最长久的快乐
  C·J·亨德森


  阳光毫不留情地灼击在我的脸上。白花花的,简直要把世界烤焦。这是我见过的最毒热的阳光。现在我正在中东地区的一个沙漠里,地表没有一株植物,只有起伏的沙丘和宽广无垠、令人难以置信的灰蒙蒙的沙尘,似乎活下来都是一种奢望。
  我身后靠着的那根木棍重重地顶着我的后背,疼痛不已,但我不在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等待汤姆,其他一切都已不重要。
  至于我们是如何困在沙漠之中,给养告罄,束手待毙等等,这些都已无关紧要。灼热、高温和干燥使我的皮肤如着了火一股,舌头干裂……这才是性命攸关的,还有等待汤姆。
  开始我曾试图前进找出一条走出沙漠的路,但不到半个小时连身上的汗水都蒸发光了。我的身体被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这种形势——我们被困在一个地狱般的毒日灼晒和痛苦难熬的沙漠里,我们得用尽一切办法,尽最大努力逃出这片死亡之海。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汤姆现在在哪儿,我确确实实已经忘掉了他,这在几年里是头一次。因为我还有其他更牵挂担心的事,在干燥松软的沙漠时每迈出一步都无异于一场噩梦。我只顾得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能否活着出去,有关汤姆的记忆目前已被挤出我的头脑。
  当然只是暂时的。
  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我的等候地点。在这两天里,我挣扎着穿过暴虐的沙漠,克服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令人窒息的热浪……体内水分了,精疲力竭,使我枯萎,感觉自己就像块烤焦的木炭……似乎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已干涸,这使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超常的努力。
  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步……一步……步……
  不知怎么回事,最后也许是本能把我拖到了那个肮脏的水坑边,我发现的这个地方姑且称之为绿洲吧,因为没有其他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它。它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玩艺,没有树,周围也没有丰美的草原。充其量只是个泥沼而已,长不过三英尺,宽不过两英尺,四周散蔓地生长着一些仙人掌杂草之类的东西。就这么一块弹丸之地,给人的感觉却像大海一样宽阔。也就是在这里,我发现了那只来福枪。
  不知姓名的沙漠旅行者在泥沼旁边插上了一根木棍,这给我提供了一个靠背,那只来福枪正好当个拐棍拄着。我就这样靠着木棍,拄着来福枪,等着汤姆的到来。
  我不得不等着,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发现这块绿洲的。至于汤姆,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个幸存者,他会在沙漠中幸存下来的。
  “他一定会的。”我背靠着那根极不舒服的木棍时想。
  他真的回来了,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最后我终于看到他了。他的双手双膝着地,匍匐着穿过沙漠,朝我和我脚下的这滩泥沼爬来。当我端起来福枪时,我无力的手指蜷曲着,紧贴着枪身的皮肤裂开了。其实我只不过想逗逗乐而已,汤姆的脑袋渐渐出现在准星里。
  不过是逗逗乐。
  “来吧。”我轻声说,脑袋发胀,喉咙里咕隆隆地响着。
  “爬,爬,你这个混蛋,正如你让其他那么多人爬在地上一样。”
  你残害了多少生灵?你给别人造成了多少痛苦?残酷无情的家伙,你有必要那么残忍吗?来福枪在我手里握得更紧了,我的决心也更加竖定了。
  “我还能看得见你,汤姆。”我想,不禁起了一股厌恶之情。
  转瞬之间,逗乐的本意顿时减弱。
  他己在我的牢牢掌握之中,我急于开枪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迫切过,端着枪的双手打着哆嗦。突然之间我想让他来到泥沼边又有何妨,看着他向我爬来。脑袋在阳光下忽隐忽现简直太有诱惑力了……绝妙的靶子……
  一颗子弹,轻而易举的一枪-轻轻一搂扳机……一切都……他就一命呜呼了。
  我完全可以离开这硌人的木棍……忍着干渴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沙漠,只需轻而易举地给他一……颗……子弹。
  然而,当我看到汤姆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灼热的沙丘爬过来时,想像着灼热的沙子烫着他的皮肤对我来说是何等的快意。当我想起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时,我最后决定不开枪了。
  时间在一秒秒地过去,我只是看着他挣扎着一点点向我靠近。
  最后,他终于爬到了我面前,离那个水坑只有几英寸远。
  当我放低来福枪时,汤姆的脑袋一下子就扎进了水坑中,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后脑壳浮在水面上,只听见叽哩咕噜的喝水声。我没有打扰他,让他痛痛快快地喝吧。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脑袋终于冒出了水面。甩干水珠后,他显得精神焕发,得意洋洋地朝我笑着,很明显,他在讥笑我,同时他那双有神的爱尔兰眼睛忽闪忽闪着。
  “哈哈哈哈……你还是个傻瓜,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软弱而愚蠢……你们都是这样。”他左手探进水坑,舀水泼到脑袋、脖子和后背上。
  “那就是我总是赢的原因,”他加了一句,“那就是我总是赢……”
  就在此时,汤姆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无法忍耐的疼痛在他体内爆发了。鲜血在他内脏里汹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张脸扭曲得吓人。他的双手拧住自己的脖子,满是伤疤的手指在无奈的绝望中到处抓挠着,皮肤上出现一道道的血痕。
  “总算,”当汤姆不再在沙地上打滚,以我盼望的那种方式痛苦地死去时,我想,“总算可以离开那硌得后背生疼的木棍了。”
  我的后背不再靠着木棍,它顶端那醒目的牛角顿时显露,我终于轻松地叹了口气。这个牛头骨之所以放在木棍上方,是为了提醒沙漠里的旅行者,我脚步下的这个水坑里的水有毒,因为它狰狞的样子就给人一种不祥的征兆。我遮住了它,把水坑留在汤姆面前,等着看到他眼里我盼望已久的那种表情。
  就刚才,当汤姆出现在来福枪的射界里时,哎,我是多么渴望扣动扳机。而现在我则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一颗子弹末免太便宜他了。
  那太容易了。
  当我再次蹒跚着走进沙漠时,我呢喃着。
  “在临死前的几个小时里,当你的肚子里翻江倒海、胃里鲜血迸流时,你会记住我的,汤姆。你会记住我让你狼吞虎咽地吞下你的死亡时所暴露出的怯懦。”
  我有三天没喝一口水了,但这很值得。值得等到这么长时间让他来追上我,值得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走出沙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我的恨会将我们两人都置于死地。但这无关紧要,就这一点而言,我已经得到了我生命中最需要的快乐,这是我能得到的最大的快乐。
  而且是持续时间最久的快乐。


郁子的侦探小屋 出品                      颖颖扫校
转载时请保留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