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空里透着一片明霾,冷飒的寒风刮在地上片片枯叶,刷啦刷啦的在空中旋转。
在这种寒冷天气,神龙旅的正义堂已挂满了白布挽联,一个斗大的“奠”字用鲜菊花缀成,放在堂门口,南宫诚的神位供在大堂正中,白烛长香早已燃起,这是告别式。
神龙旅兄弟早已列在大堂两旁,人人面上冷清严肃,一副眉不展,嘴不裂的凄凉神情。
八爷站在七叔神位前上间之后,两旁兄弟突然同声喊道:
“杀杜文羽祭七叔……”
“杀杜文羽祭七叔……”
在这番激昂的情绪中,八爷已沉声道:
“带杜文羽!”
四个标形汉子已押着杜文羽走了进来,杜文羽虽在恶人城里独霸一方,目睹灵堂中这股肃杀的气氛,神色也不禁瞬息数变。
他不是个怕死的人,由于在恶人城里面对的恶人太多了,那种场面都可能碰到。
但,像这种要杀他的场面毕竟还是头一回,他脸色居然苍白,有点失措的样子呢。
汪长安一脚踹在杜文羽的小腿,喝道:
“跪下。”
杜文羽想逞能都不能了,人已操控在人家手里,汪长安那一脚部位准、力道足,他身子一转,人已跪了下去,杜文羽怒声道:
“大丈夫宁死不屈,为何要跪?”
他真硬,双腿一弓又站了起来了,汪长安叱道:
“面对七叔神位,你还不俯首认罪。”
汪长安视南宫诚如父,心中悲痛宛若刀剜,而对这个令他伤戚的仇人,目中如喷火样的赤红,他又要踹下去,八爷已道:
“算了,他还算是个人物,理应受点尊重,能领导恶人城那么多人恶人也不容易,让他站着吧。”
八爷开了口,汪长安不能不依,愤愤的退了下去。
杜文羽嘿嘿地道:
“八爷,从你这句话里,我相信你的确能让人尊敬的人,杜文羽一生不服人,对你,我算服了,南宫诚是我杀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杜文羽死不惧,活不悦,你们神龙旅人多势众,我杜文羽即落在你们手里,只有认栽的份,现在,你们要杀要剜,悉听尊便……”
杜文羽不愧是杜一帆的儿子,面临生死取舍间。他表现得果然像条汉子。
侃侃而谈了无惧意,刹那间令场兄中弟暗暗喝采,但是,人与人之间,佩服是一回事,仇恨又是一回事,佩服并不能减低的杀意,他依然要死。
八爷长吸口气道:
“杜文羽,血祭七叔是大伙兄弟的意思,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你也怨不得谁?只怪你没考虑后果……”
他一拍手,又道:
“送酒。”
酒能壮胆也能麻痹神经。
八爷话声一落,立即有兄弟捧着一壶酒进来,放在杜文羽面前。
杜文羽仰天一声大笑,道:
“这是给我送行。”
八爷淡淡地道:
“人生一场醉后再走,这是兄弟的一点意思。”
杜文羽倒也豪爽,呵呵地道:
“痛快,人生当醉,有酒为荣,杜文羽,生不欢,死不惧,但求心中一份坦然,八爷,我还是谢谢你。”
他真干脆,抓起酒壶仰头咕噜咕噜的喝了够,任酒水沾湿衣衫,面脸上始终露着一抹笑意。
石兰真闻言哼地一声道:
“你还坦然,要坦然就别杀七叔……”
那杜文羽闻言后,脸上倏忽间蒙上一层愤怒之色,他的脸色凶光大怒,一副怖人的杀机,森冷的道:
“他该死,他不死才没有天理……”
此刻大伙都已感染到南宫诚死后的凄怆,杜文羽口出不逊,顿时引起今场兄弟的愤怒,数十道目光全含恨的瞪眼着杜文羽,并激起全部兄弟的怒吼,齐声道:
“杂碎,你才该死。”
汪长安沉声道:
“杜文羽,你死到临头犹敢嘴硬,你真是个顶尖的没有人性坏坯子!”
兄弟中有人怒吼道:
“杀了他,八爷,杀了他。” 八爷沉思道:
“杜文羽,你杀了七叔,好像还有理。”
杜文羽大笑道:
“不错,恶人城里人人为恶之最,也可以说谁死都不怨,可是若以南宫诚的罪行,嘿嘿,恶人城所有人的罪也不知他一人!”
嗯,杜文羽这话使所有人都讶异的瞪大了眼睛,怒光如一道燃烧的火烧锦云,愤怒的盯着杜文羽,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杜文羽不但后悔,反而处处说南宫减是恶人,当然引起这些人更愤烈的杀意。
彭伯清冷冷地道:
“杜文羽,人都死了,你还骂七叔。”
杜文羽大声道:
“如果单单骂几句,他还是命好,假如苍天有眼,他的尸体早就天打雷劈了,彭伯清,我说的话有一句是假,你可以把我挫骨扬灰,剩下的尸骨扔给野狗吃……”
一怔,彭伯清呆了,要知南宫诚在神龙旅兄弟心目中是个神,一个神的形象是美好的。这个形象给人破坏了,当然会引起大伙的愤怒的不安,因为人人怕听真话。
八爷突然觉得心里震荡不已。南宫诚视这些兄弟为自己的子女,神龙旅中人人敬畏他,拥护他。
可是杜文羽嘴里的南宫诚,简直是人狗不如,八爷愈听愈寒心,难道七叔真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肖树德凝重的道:
“八爷,下刀吧,如果再让这龟儿子满口胡说,七叔在天之灵也难安歇,我们——”
八爷一咬牙道:
“好,杜文羽,不管七叔是对是错,现在已是死无对证,你杀了七叔,你就得死。”
杜文羽的死就这样判决了。
一对大白蜡烛,在汹汹火焰下,显得益发悲惨,这些人都是英雄豪杰,望着那座牌位也不禁眩然欲泪,八爷先上香,然后道:
“祭血!”
话声一落,一个黑衣汉子已托着一柄长刀行了出来,他一步步的向杜文羽行去,脸上一片杀气——
杜文羽再英雄再好汉,当他面临死前的挣扎时,他那张脸也不禁变成腊黄色,索性闭着双目,不闻不看!
黑衣汉的刀已扬了起来,目注杜文羽喝道:
“杜文羽!”
他突然发出那声震天的大叫,杜文羽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一样,一柄长刀已向杜文羽的身子推了过去。
黑衣汉子手里的刀已扎进杜文羽的肚子上——
血液才冒——
突然——
半空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喝道:
“住手。”
黑衣汉子的刀正要推进杜文羽的肚子里,一股力道悄然的向那黑衣撞来,黑衣汉子只觉得手里的刀像捏在别人手里一样,居然反撞向自己……
鲜红的血已迸溅出来,杜文羽已痛的叫了起来——
黑衣汉子蹬蹬连退七步,那柄刀居然再也扎不进杜文羽的身上,他讶异的啊了一声——
当着神龙旅全部兄弟的面,居然有人硬闯灵堂,并制止了他们的祭血的仪式,这在武林中是犯了更严重的大忌,来人如果不是有能令人信服的说理,只怕会立刻和神龙旅反目成仇——
八爷沉喝道:
“谁?”
彭伯清、肖树德和汪长安已向门口扑去,沉沉黑夜中。
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十余岁的孩子,如踏血无痕的向这里飘跃而来——
在腊腊的烛光下,在条条白布下,在黑黑夜色中,这个白衣妇人和白衣孩子有如鬼魅样的展现在每个人眼前,是鬼?是人?
彭伯清喝道:
“站住。”
那白衣妇人冷冷地道:
“我来拜我丈夫,不行么?”
白衣孩子也叫道:
“我爹呢?我爹呢?”
女的找丈夫,孩子在唤爹,这女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杜文羽的老婆,杜文羽在恶人城时,他老婆和孩子都没出现过,此刻为何又突然冒出来?……
孩子和他全俱是素衣素服,假如和杜文羽有关系,杜文羽人尚安全,又何须穿孝服。
这母子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顿时让人满头雾水,不知这对母子是何来厉?
白衣妇人牵着白衣孩子根本不理会彭伯清的喝止。
眨眼间人已闯进灵堂之中,彭伯清虽有意制止,可是在没弄清楚对方身份之前,他也不敢冒然出手,只有由他进来,
八爷冷涩的道:
“这位大嫂,你是不是走错地方!”
那妇人眸珠子一闪,一股逼人的威严扫过八爷的脸,然后略略一礼,道:
“错不了,八爷。我是给我老公上香来的。”
八爷哦了一声道:
“请问嫂子,谁是你老公……”
那妇人斜睨了南宫诚的灵位一眼,道:
“他……”
八爷一震道:
“嫂子,你……”
不但八爷闻声一震,全场神龙旅兄弟又有那个不惊慌失措。
七叔一生清高,从不沾女色,大伙兄弟跟了他这么多年有谁听过他有家眷,
这白衣妇人在七叔死后,竟前来认夫,这里究竟透露着什么玄机?莫非……
白衣妇人淡淡地道:
“你们不信?”
八爷苦笑道:
“七叔没提过……”
白衣妇人闻言冷笑道:
“他当然不会提过,这件事他怕露光,怕让天下人知道他是个背信忘义之徒,八爷,请你仔细看清楚,这孩子跟老疤长的像不像……”
此刻经这白衣妇人一提,兄弟们才留意到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他眉清目秀,身体健朗。
从眼神、鼻子,和那张丰厚的嘴唇,果然跟七叔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七叔老迈,这孩子稚幼,但,他的动作和七叔真是像极了,不由的兄弟们不信。他不是七叔的孩子——
八爷怔怔地道:
“像极了。”
彭伯清急声道:
“七叔太不该了,有了家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白衣妇人鼻子里哼一声道:
“他见不得人,不敢说。”
彭伯清也许是爱乌及乌,他爱七叔,对这孩子也就特别好感,彭伯清上前拉着这孩子的手,道: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
“龙儿!”
彭伯清一拍手道:
“好名字,七叔给他起名字叫龙儿,显然是神龙旅的缩写,龙儿你爹给坏人杀了,你想不想替爹报仇?”
那知龙儿眨动了大眼睛,道:
“不想。”
此言一出,全场兄弟哗然,父报子仇,天下人哪个做子孙后代的不思为父亲复仇雪恨。
而这孩子对父亲之死恍如与他无关一样,这种怪异的行径实在有反常理。
彭伯清心底一沉,顿觉这孩子简直是畜牲不如。
彭伯清面色一冷,道:
“你爹给人我杀了,居然不想报仇……”
龙儿冷冷地道:
“杀我爹的是谁?”
彭伯清一指杜文羽,道:
“是他!”
彭伯清心里忽然又燃起一丝希望。
只希望龙儿少不知事,尚不理解人世间阴诈邪恶之事,而无法判断是非曲直,此刻他忽然问起杀父仇人是谁?
彭伯清顿时释怀不少,想必龙儿已经想通了吧。
龙儿看了杜文羽一眼,居然恭声道。
“杜叔叔。”
这话出自龙儿之口。
顿时把彭伯清给气的七窍生烟、五佛升天,龙儿不但不恨杜文羽,还叫杜文羽叔叔。
这种认贼做父的忤逆行径自是令所有人愤感不已。
杜文羽大笑道:
“好,好,杜叔叔没有白疼你。”
彭伯清已吼道:
“畜牲、畜牲。”
龙儿突然面色酷冷的道:
“他为什么杀我爹?”
彭伯清一呆道:
“当然是有仇了。”
龙儿嘿嘿地道:
“你知道原因么?”
彭伯清又是一呆道:
“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不但彭伯清不知道。
八爷又何尝知道,其他兄弟就更不知道了,龙儿问的绝,彭伯清答的真。顿时全场目光全落在龙儿身上,想听听这孩子到底还能说出什么。
龙儿长吸口气,道:
“你应该问问我妈!”
哪知那妇人叹息道:
“龙儿,你说吧,妈不想再提了。”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又对龙儿说:
“龙儿,先给你爹上香,不管他罪有多深,人多薄情,你还是他儿子,礼数到了,再论别的……”
龙儿大眼一眨,当真的乖乖的跪在南宫诚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响头,他缓缓爬起来,站在那妇人身边,小声道:
“娘,磕过头了。”
那妇人面上酷冷的一笑道:
“好,道义尽了,咱们也不必多留了,扶着你杜叔叔,咱们带他离开这里……”
龙儿果然上去扶杜文羽。彭伯清看的大怒道:
“龙儿,他是你爹的仇人。”
龙儿冷冷地道:
“我爹,他认过我这个儿子么?要不是杜叔叔,我和我娘早就尸骨不存了,杜叔叔是我的恩人,他要是杀了我爹,也只能怪我爹爹多行不义……”
这话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真是令所有为人父母者大吃一惊,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而他,小小年纪心里充满了这么多的怨恨,岂非令人不可思议。
更绝的是这孩子认贼作父,将杀父仇人视为恩同天造,这种言行大逆不道,人人被孩子的言行吓住了。
彭伯清闻言大怒道:
“畜牲,七叔好歹也是你爹,你怎可这样说话。”
八爷的心突然一沉,他诧异的望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孩子的思想太可怕了。
如果这孩子真是七叔所生,这孩子的坎坷遭遇只怕是他——
七叔有子如此,九泉这下只怕难以入眠,人真是可怕的动物——
八爷沉思道:
“龙儿,从你口里,七叔恍如十分对不起你们母子,告诉我,七叔如何对不起你们……”
龙儿冷冷地道:
“在灵堂前,我可以叫他一声爹,如果他没死,我叫他爹他会一掌劈了我,他说过,他永远也不会承认我这个儿子,只能偷偷放在心里,请问诸位叔叔伯伯,我龙儿真的这么可怜么?要叫人家爹,要做人家的儿子都这么困难?我还认他干什么?”
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问,场中,每个人都露出惊疑不信之色,他——龙儿只有十来岁。
十来岁的孩子却说出多么世故的话语,也多沉痛的稚子心声。
人执无情?情在何处?
子又何辜?父又何过……
八爷叹道:
“龙儿,如果你说的属实,七叔确实有些不对,不过,七叔仗义仁厚,不似你说的那种人,如果真有这种事,其中一定有原因……”
龙儿哼地一声道:
“你们不信,好,你们看看我娘……”
他恍如十分激动,伸手去拉那白衣妇人的手,不小心拉着了衣袖,一扯之下,白衣妇人的整条袖子给扯了下来!
白衣妇人一额道:
“龙儿……”
在所有目光中,大家看到这妇人的手臂不是白白细细的肌肤,而是一条如指姆粗的疤痕,条条儡儡的好不恐怖。
那女人原本细柔白嫩,谁又会想到她那条手臂会被人割抽成一条条老疤。
龙儿眼里像喷火一样的吼道:
“怕什么?该给他们看就给他们看,这是我爹对付我娘的手段,她本是个大富人家的小姐,从跟了我爹后,就受我爹的欺凌,拳打腿踢也就罢了,他却拿鞭子沾上油用这种方法修理我娘,所以身上才会留下这些疤痕……”
鞭子属皮,沾上油其硬如钢,抽在身上,连皮带肉都会扯下来。
南宫诚真是无情至此,亲手对待自己的娇妻吗?
如果七叔若真如此,他为何会变的这么残酷?
八爷震声道:
“嫂子,这是真的?”
白衣妇人眸中泪光盈然,颤声道:
“真的……”
八爷凝重的道:
“天下至亲莫如夫妻,天下至爱莫如子女,七叔舍妻不亲,舍子不爱,嫂子,这有些不近情理。”
那妇人冷冷地道:
“我们这对夫妻本来就不调和,他五十余岁,我二十来岁开始给为夫妻,当时相爱相亲未觉不妥,但。生下龙儿之后他忽然心情大变,善猜忌,喜动怒,轻则打我,重则鞭抽,更视龙儿如仇人,根本没将他当成儿子……”
八爷一震道:
“老夫少妻悲如秋,七叔生理心理都不协调……”
那妇人咬着嘴唇道:
“你说对了,他不碰我不动我,除了练功就是找我们母子麻烦,最后将我们母子藏于山洞中,不给吃给穿,竟然要将我们母子活活饿死于山里……”
说到这里他瞄了杜文羽一眼,又叹息道:
“我们母子被弃置在山洞里,呼天抢地也走不山洞,整整饿了七天,只能靠一点小泉苟活,如果不是杜大城主路过那里,我们母子早就饿死山里了。”
龙儿哼哼地道:
“我爹为了置我们母子于死地,用火药把洞口封死,仅留一个小孔给我们透气,就凭了这个小孔,杜叔叔天天给我们母子送饭,这种日子我们挨了五年……”
这种日子厉经五年,不见天日的时光有多难熬。
龙儿和他娘吃喝拉杂全在山洞里度过,只怕旁人早就憋死其内。
而杜文羽能连续不断的供应他们母子生活达五年之久,这份恩情只怕是天高地厚了……
彭伯清听傻了,道:
“凭杜文羽的功夫要毁掉洞口壁不应非难事,何以五年时光而不救你们母子出洞,这也是非所思议……”
这话说的好,正是人人想知道的问题。
那妇人冷笑道:
“是我不准恩公这样做。”
八爷不解的道:
“这又何苦?难道你们不想重见在天日了。”
那妇人悲凄的淌着眼泪,道:
“老疤和我夫妻一场,我总念在夫妻情份上,以为他一定会回心转意,决意在洞里等他接我们母子出去,谁知道五年来他创立神龙旅,竟将我们母子全忘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念头而造就了龙儿一身武功……”
龙儿接口道:
“那时候我已七八岁,杜叔叔知道洞中日子不好过,就给我一本武功册子,要我没事就照册子上的武功练习,皇天有眼,当我能力劈石壁。脚蹬巨石的功夫练成之后,我就击破山洞带我娘出来!”
八爷一瞪杜文羽,道:
“杜文羽,这许多年中你难道没通知七叔!”
杜文羽仰头大笑道:
“八爷,你们只知道南宫诚和我仇,却不知道仇在何处所结,更不知道仇因为何?老实说,在没有遇到他们母子之前,我和老疤还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我敬重他是条汉子,他敬我是一方的霸子,当我亲自把他们母子的境遇告诉他时,他居然和我翻脸了。”
一怔,八爷不信的道:
“为什么?”
杜文羽呸地一声道:
“他不是人,在他眼里,我能知道他们母子的藏处,显然我和那位大嫂是相好,他一口咬定龙儿是我的儿子,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他母子的事……”
八爷摇头道:
“七叔太过份了。”
杜文羽哼哼地道:
“何止过份,简直没有人性,我告诉他龙儿的娘是何等希望他老疤能去接他,他居然矢口否认有这个妻子,为了这个还动手打我……”
八爷楞在那里,道:
“七叔不该是这种人……”
杜文羽毛恨声道:
“为了这件事我们交手七八次也谈判七八次,有一天,老疤去雪山找我,那时候我和我老婆正好在雪山赏景,我老婆那时身怀六甲,我俩正憧憬未来美景之时,老疤硬指龙儿是我的儿子,当着我老婆的面,我极力否认而终至动手,也因此而让老婆投谷自杀……”
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又道:
“老婆没了,孩子死了,我发誓要杀老疤,但,为了念及龙儿母子的幸福,我跟老疤说过,此生此世不再踏出恶人城一步,如果老疤胆敢跨进恶人城范围内,不杀他决不罢休……”
他说的陈辞激昂,目中怒焰如火,可见人端是恨透了南宫诚。
而如果南宫诚真是这么绝情无义之人,杜文羽杀他就很难论断谁是谁非了。
杜文羽说到这里似意犹未尽,又嘿了地道:
“也许是天绝此人,也许是老疤恶运当头,居然让东魔送来恶人城,我杜文羽虽不是好人,但却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只好亲手杀了他!”
杀了老疤,杜文羽仿佛一点悔意也没有,他坦承自己动手,这些话在别人耳里也许不算什么?
在神龙旅兄弟耳里,他们却莫不愤恨难掩,全瞪着杜文羽,可是愤恨中又有几许同情,表示杜文羽杀人有理,并非全部怪他!
八爷皱眉道:
“杜文羽,我不能只听片面之辞,七叔在神龙旅兄弟心里是位神,是位值得大伙敬佩的汉子,如果你在编造故事骗了我们……”
龙儿大声道:
“杜叔叔说的句句真的……”
那妇人也泣道:
“老疤是我的丈夫,也是龙儿的爹,自古有夫死妻守子报仇的例子,我应恨杜文羽。可是,石洞五年中,我们母子若不是遇上他,今天这段恩怨就跟我们母子完全无关了,因为我们早暴尸山洞,杜文羽援手我们也对得起老疤了,至于杜文羽杀他,只怪他逼死了他老婆,也毁了未出生的孩子……”
这里面恩仇纠结,谁也说不清,谁也分不清。
饶是八爷精明能干,也不知该如何善了。
杀杜文羽?放杜文羽?连他也做不了主了。
八爷沉思道:
“七叔之死,仇是必报!”
两旁的兄弟几乎同时吼道:
“杀他,杀他!”
八爷嗯了一声道:
“当然,要兄弟放弃杀杜文羽的成份不大,因为我们敬爱七叔,可是,我们也不能不讲理,如果七叔真是万恶不赦之徒。我们执意报仇,在公理上也有欠公平!”
彭伯清跺脚道:
“八爷,你说怎么办?”
八爷为难的道:
“东魔是主凶,杜文羽只是被利用!”
他突然觉得杜文羽虽然是恶人城的霸子,是个不被人尊重的枭雄,可是他也有其光明的一面。
援手五年。帮助七叔妻小。这点恩情已足赦免其死罪,七叔虽死,龙儿已大,对七叔来说,这份恩情也太大了。
如果兄弟执意杀了杜文羽,固可快意恩仇,留下的只怕是良心不安吧——
彭伯清嗯声道:
“东魔该死,杜文羽也不可原谅!”
龙儿站出来道:
“谁都不能杀杜文羽。”
八爷哦了一声道:
“为什么?”
龙儿大声道:
“杜叔叔令我和我娘有活命之恩,要替我爹报仇也是龙儿的事,与诸位叔叔伯伯无涉!”
八爷一楞道:
“即不杀杜文羽又何替令尊报仇?”
龙儿咬牙道:
“我想过了,我是南宫诚的儿子,自然有我爹一半的个性,大丈夫恩怨分明,恩归恩,仇归仇,等我报了杜叔叔的恩情后,再找他替父亲报仇!”
彭伯清闻言大笑道:
“好,大丈夫恩怨分明,果然不愧是七叔的儿子,不过,龙儿,当着这么多叔叔伯伯的面,你要救姓杜的只怕不容易!
龙儿咬牙道:
你们一定要杀他!”
彭伯清点头道:
“这是组合的追杀令,连八爷也改不了。”
龙儿皱眉道:
“如果我硬闯呢?”
稚子无毛,口出狂言。
在神龙旅诸英雄前,龙儿居然发下这样的豪语,他的模样和神情果然和南宫诚一模一样。
众人仿佛从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老疤当年的神采。
石兰真忍不住道:
“孩子,别费事了,这里每位叔叔伯伯都有一身好功夫,你一个孩子又能闯出什么名堂……”
龙儿冷冷地瞄了石兰真一眼,他转身大步行出灵堂外面,大伙被这孩子的古怪行径弄糊涂了,还没有会过意来。
只见龙儿从外面搬进一块巨石放在灵堂正中,这声巨石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而龙儿却不废吹灰之力托了进来,仅这份力气已令全场兄弟乍舌了,谁也想不到这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劲道,莫不楞楞的望着他。
龙儿摆好石头,道:
“叔叔伯伯,龙儿在洞里闲来无事就搬石头玩,从小就有神力,在叔叔伯伯面前硬要闯我爹创下的神龙旅,对爹爹面子上实在不好看,我也不愿意和叔叔伯伯动手,不过,杜叔叔势在必救,我不能伤害各位叔伯,只有告诉叔伯,我有能力闯出去。”
说完,他一移身子,举起那双小掌猛地拍在那块巨石上,真是不可思议。
那双小手摊开来没多大,击在石上,却如碎瓶子一样,一块浑厚的石头就样被击得粉碎,那强劲的掌力顿时令全部的人傻在那里。
这是那门子神功掌力,有这么大的威力。
八爷诧异道:
“好功夫。”
龙儿淡淡地道:
“是杜叔叔那本武功册子学的!”
八爷仰天大笑道:
“七叔,七叔,有子如此,夫复何言?”
龙儿立刻道:
“我可以带杜叔叔离开这里了吗?”
八爷一呆道:
“这……”
汪长安泪流满面的道:
“八爷,七叔的仇如果不报,组合订的规矩就废了,咱们神尤旅即使杀错了人,咱们用鲜血和命来抵,龙儿是七叔的儿子,但,你却不能要求我们不报仇……”
刹那间,兄弟们齐声大吼道:
“对呀,八爷。”
龙儿的眼里终于淌下泪了,他是个超级倔强的孩子,在这一刹那突然憋不住了,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滴流下来。
他缓缓走向七叔灵位前又磕了三个响头,转过身道:
“叔叔伯伯,龙儿虽有武功,决不敢仗功伤人,更不敢和叔伯们为敌,但,母亲教我,为人处世,做人要恩怨分明,杜叔有恩我家,自是非报不可,即使我不能和叔叔伯伯动手,我龙儿更不愿意负情于人,我只有替杜叔挨这一刀之惩,希望念在我爹的份上不要再追究了!”
小小年纪一番言语,却说的合情合理。百来条神龙旅汉子,全被这孩子的话感动了,楞楞的望着龙儿!
龙儿突然一举手,右掌迅速的向左臂上切去!
八爷震声道:
“龙儿,你干什么?”
他迅速的扑出去,用手拉住龙儿的右掌。
龙儿右掌的速度快。力道足,那一掌还是砍在龙儿自己的左臂上!
“咯!”
龙儿一条左臂已劈了下去显然已断了。
龙儿脸色苍白的道:
“叔叔伯伯,这样够了么?”
够了,神龙旅兄弟皆被孩子的能气和胆魄慑服。
他们内心里如雷样的呐喊着,够了,孩子,足够了。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份智慧和处事方法太使他们汗颜了。
大伙虽是厉尽沧桑,见识过大场面,这种令人感动的场面还是头一遭看到,这孩子了不起!
八爷叹声道:
“龙儿,你何苦?”
龙儿眼里忍着泪,道:
“我能带杜叔走么?”
八爷咬牙道:
“行。”
龙儿猛地跪在八爷面前,颤道:
“谢谢八爷成全龙儿,也谢谢各位叔伯。”
他站起来望着杜文羽,又道:
“杜文羽,这条命是拾回来了,龙儿也算还了你的恩情,从今日起,我俩已各不相欠……”
杜文羽苦笑道,
“龙儿,杜叔叔没有白疼你!”
龙儿摇摇头道:
“恩断,仇未了,杜文羽,南宫诚是我爹,我爹是死在你的手里,为人子女者不能为父亲报仇枉为人,我还恩于你,是不再相欠,我杀你,是替爹报仇。杜文羽,望你好好活着,有一天我找上门,就是杀你的时候了……”
千万别小看这孩子,处理起事情还真有条不紊,几番言语俱能丝丝入扣。
没有一句话不让人家心服口服,八爷服了,手下兄弟又何尝不服。
彭伯清大姆指一伸,道:
“好,龙儿,彭叔叔服了。”
杜文羽仰天大笑道:
“真是苍天有眼,老疤会有这第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龙儿,龙儿,冲着你这份孝思,杜文羽这颗项上人头,随时等你来取,杜文羽决不回避更不会还手!”
龙儿冷冷地道。
“你还有一段日子好过!”
杜文羽一怔道:
“为什么?”
龙儿大声道:
“我先解决了东魔,那才是刽子手,杀东魔之后就是我俩了结的时候!”
说完扶着他娘缓缓而立,杜文羽也长笑而出,留下神龙旅的兄弟,俱被这孩子的行径震惊了。
香烟缭绕,南宫诚神位依旧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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