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诸葛青云→血牙十三

第一章 勇猛之将

  

  天还是那个天。

  酷冬的寒气侵人。

  风刮到腊腊作响。

  沙砾在半空里飞舞。

  蒙蒙迷迷一片。

  透着一打凄艳的天光。

  一副凄怆低沉的景像令人有种酸楚的哀伤,芦苇荡后的万家楼子在魔咒里的风啸中,仿佛陷进世万劫不复的惨境里,芦花在的翻扬中,它虽然依旧立在那里。

  但是,此时万家楼子的风采已不复依旧,如今它将似一个垂暮之年的贵妇,已是皱纹满面,满目苍夷了……

  烽火台上的长烟早已冒起,随着劲疾的风长烟在半空里散逸,云层压的喘不过气来,万家楼子内爆出震天的凄凉喊叫,人如蝼蚁似的在四处狂奔惨嚎。

  常志风那张通红的脸上仿佛结上一层寒霜般的杀气,两眼里透出的是股股凶光,他那柄长刀斜提在半空。

  鲜血从刀沿上缓涣滴落,慑人的锋刃却卷起了口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酸痛,几乎,连三十来斤的大砍刀都提不起来。 

  他刀削眉宇间沾了血气,紧紧的拧在一起,人已站在万家楼子的顶上,看着楼子下的砍杀情景,这真是一场悲壮的浩杀,他带领的七十二条汉子在半夜里血洗卷了万家楼子,透着天光时分,已有百来口人死在这群穷神恶煞手里。

  常志风对这次的突袭十分满意,他先观察天象后再订大杀的时间,眼看着六合帮烽火台的狼烟已给刮的七零八散,五十里外的六合帮金家楼、老合沟、佟家集,牧马坡,徐家寨子、北阳镇他们六合的力量全都达不到万家楼子,远水救不了近火,当那连天的烽烟飘逸在这六合地界的时候,常志风这伙人已是远飘他地,杀劫已了,留下的仅是断墒残恒,尸首遍野了。

  常志风得意的站在万家楼子的屋瓦上,想不到自己也能踏遍了这块象征司徒凌楚爷的地盘,通红的眼珠子扫瞄了整个万家楼子的四周,看看有没有活口能逃出自己的掌握的视线。  

  他看见他的兄弟“八指龙”正追逐着一个雪白衣衫的女人,那女人边跑边嚎,慌张的寻找可隐藏的地方,“八指龙”似乎不急于宰杀这个白衣女人,“八指龙”在嘲笑,他撕开了这女人那身白衣罗衫,只见那女人发丝蓬散的在厉吼悲愤,白脂般的肌肤在烟消中呈现出来,“八指龙”的大手已抓住了那女人的满头的发丝,一柄刀子已挑开了那女人的长裤,刹那间,赤裸裸的女人已落在“八指龙”的手里,也呈现在常志风的眼里。

  常志风眯着那双赤红的眼,双唇紧紧缩在一起,半晌,他才沙哑的叫道:“八指龙,现在咱们不是作乐的时候,快砍了那娘们,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八指龙”用手扭过那女人的脸,一张洁净秀丽的面庞虽然透着惊艳的惊恐,但,依旧是明媚动人,她能让任何男人砰砰心动。  

  常志风虽然是个轻易不动遐思的人,望着这张垂怜的面庞也不觉心神恍移,“八指龙”嘿嘿地道:“霸子,是司徒凌楚的妹子。” 

  那句话道像云空里的闪电钻让常志风的心坎里,司徒凌楚爷的老妹子,司徒凌楚、司徒凌楚,你不会想到常志风会冼了万家楼子,也不会想到你的老妹子落在常志风手里,那个白晰身体能勾起男人欲火的女人竟是司徒凌楚爷的妹子,常志风嘿嘿地道:“八指,扔过来……。” 

  在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中,那女人像抛起的圆球一样,猛地被摔向空中,常志风单脚站在瓦梁上,伸手将那女人搂在胳膊里,他眼里喷着火焰般的瞪着光溜溜的女人,沉声道:“司徒凌楚爷在那里?说。”

  虽然常志风把司徒凌楚恨进骨髓里,但,对司徒凌楚那份尊敬,依旧称他一声爷,凌凤珠在一阵晕眩中蓦然看见常志风那张凶恶的脸,原本惊悸的脸靥更加悲怆和绝望,眸珠里迸泛着层层泪影,她颤悚的道:“不知道。”

  常志风扬起那沙哑的喉咙呵呵地大笑道:“不知道,嗯,我知道,老子只要在你身上留上点记号,司徒凌楚那小子不请也自到,你是他大妹子,他大妹子给常志风操了,那么他还会不会缩着头藏起来……”

  常志风的狠在道上甚负盛名,他并不指望能在凌凤珠嘴里套出点什么?一双手捏住凌凤珠恍动的乳头,一柄雪亮的匕首已在凌凤珠的身上已划了好几刀,那是几个血字,鲜血从刀痕上涌流下来,凌凤珠已痛得晕死了过去。

  常志风在畅快的大笑,将这个赤裸裸的女人斜挂在屋檐上,那斜檐如一道弯弯的钩子,尖锐的檐角已嵌入凌凤珠的背脊里,她仿佛是条刚被宰杀的猪体一样,随着风摆挂在半空中。

  在刺骨的剧痛中,凌凤珠惨叫着睁开了双眼,从那双几乎睁脱出眼眶的眼珠里,那份怨恨悲愤的神色全落进常志风的眼里,连常志风这种狠厉的角色,看了都不觉得打了个寒噤。

  他默默的从刀家楼子上飞跃下来,“八指龙”的刀正好将一个黑脸汉子的头劈成两半,左右的垂在双肩上,鲜血如豆腐般的脑浆,正像一拳击碎的豆渣,溅起了烂稀稀的血汁,“八指龙”意犹未尽的泯泯唇角,那双眼珠子如贼眼似的犹在搜索着尚活着的人。

  常志风目睹自己这个亲手带出道的小兄弟狠是够狠了,就是江湖经验尚嫌不足,但已令他相当满意了,他扫瞄了各处一眼,道:“独眼呢?嗯?”

  远处响起一声狼嗥似的长笑,只见那个一身黑袍的独眼汉子一双手已穿进一个老人的胸前,五指在胸脯里一阵掏翻,一颗血淋淋的人已颤跃在掌心里,他喜孜孜地咬了一口,鲜血抹在脸唇间,独眼津津有味的嚼了几口,才满身舒泰的向常志风走过来,嘿嘿地道:

  “老哥哥,独眼今天杀了十八条汉子,啃了七个人心,咱们血洗了万家楼子,司徒凌楚那杂碎的威风尽毁,六合会风吹云散,其他几家不足为其害怕了。”

  常志风的眉头一皱,咬牙道:“先别得意,司徒凌楚爷不是个省油的灯,咱们挑了他的老窝,毁了楚家一百零八口人,他不会那么快就忘了这段梁子,这杂碎今夜命大,居然不在楼里,兄弟,立刻整顿自家兄弟,咱们务需踩出司徒凌楚爷的落脚处,要一鼓作气灭了他,否刚,咱们往后这口江湖饭就不好吃了。”

  “八指龙”嘿嘿地道:“成,这事交给我……”

  他吹起了口哨,七十余条沾满血腥的汉子已站在常志风的面前,冷飒的风吹刮在这群如狼似虎的汉子面上,寒悚的刀刃全蒙上一层秋霜般的杀气,常志风望着这群为已卖命的兄弟,呸地吐了口痰,问道:“有没有留活口?”

  “没有。”兄弟们齐声答覆。 

  在浩浩的寒风里,这些人复应的那么肯定,万家楼子百来条人命就这样毁在常志风的手里。“八指龙”斜睨了飘挂在楼顶檐角上的凌疯珠一眼,啧啧地道:“这么标致的一个女人,竟会白白放过她……”

  鲜血染红了凌凤珠晰白的赤露身子,令这群禽兽般的人渣勾起了阵阵遐想,常志风那线脸仿佛陡然间披了一层霜气,冷涩的瞪了八指龙一眼,沉声道:“行有行规,道有道规,咱们杀人不奸女,谁要犯了这条,一有如这棵老树……”

  他那柄刀快如疾电的向旁边那棵有五六十寒暑的老树砍去,那锋利的刀刃已没入树干之中,哗地一声,那棵树已迎着风啸而倒。

  常志风的刀是利的,常志风的心是硬的,常志风的话更是铁铸的,“八指龙”吓的一哆嗉,脸色刹那间苍白,再也不敢吭个庇,七十多条汉子就在常志风的话语里朝着芦花荡里走去。

  他们像一群厉兽一样,从黑暗中来也由黑暗中去,万家楼子就在冷风烟雾中逐渐消失,象征六合会的万家楼子毁在常志风这次突袭中,留下的只是无尽的追杀和仇怨……

  天空里阴霾的令人喘不过气来,静悄的寒风吹得人心寒嗦,徐徐的雪花在空中飘闪。  

  路是白恺恺的一片,顶着这种连兔都不愿来的冷风天气,司徒凌楚爷那顶大毡帽压的低低的,他脸上有股冷清的寒意,眉梢间沾着一片霜雪,嘴里吐着徐徐白气,跨在那匹随他有三年之久的血龙骆,带着他那十八个情同手足的兄弟们奔驰在这片芦苇荡间。

  那无边的芦苇在幌移,司徒凌楚爷的心如滴血般的抽绞着,从朱老爷子手里接过万家楼子,他都能秉持朱老爷子的遗训,六合不散,永结同心。

  在他照应下,六合会始终能紧密的结合在一起,那想到朱老爷子死后不到一年,万家楼子给人洗了,佟家集也挑了,牧马坡也在一夕间毁的给烧个精光,那维持六合警讯的烽火居然不发生作用,徐家寨子、北阳镇和老树沟真的没有发现烽火讯息么?  司徒凌楚爷心里在纳闷,连他那十八个生死兄弟也存在怀疑,洗万家楼子的是常志风,挑佟家集的是陈锦云,烧牧马坡的是胡仲坤,这三伙人各选目标毁了各家,这其中所意味的东西就耐人寻味了。

  司徒凌楚爷想起在自己这多亲朋好友死在这伙厉狠的手 里,手心不自觉的淌着汗渍,他的手紧紧摸着自己的剑,以牙还牙,血债血还才能还给那些怨死亡魂的人一个血的公道,空气中的寒意挫不了这批血性汉子的锐气,刻骨铭心的沉痛才是他们心灵的创伤。

  司徒凌楚爷眼眶里有抹润湿的泪痕,在远远的芦花荡里,从摇曳的芦花中,他仿佛又看见妹子给人家剥光了衣服,吊挂在飞檐斜角上,那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永远无法从司徒凌楚的眼里消失

  每当夜深不静,司徒凌楚总是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在狂烈的风嚎中,隐约中听见万家楼子亡魂的呐喊,挣扎的咆哮,司徒凌楚曾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剥了常志风的皮、陈锦云的肉、胡仲坤的骨……

  浩浩荡荡的野地里,司徒凌楚的手突然挥了起来,十八匹马同时刹住了身势,十八道人影动作划一的同时飘落马下,他们都是久经江湖的高手。

  司徒凌楚的手势,已告诉他们有了警讯,十八条汉子立刻半蹲在地上,司徒凌楚爷的那双目光有若利刃般的骑过芦苇荡里,半晌,他才沉声喝道:“朋友,出来吧,是条汉子,不必偷偷摸摸的……”

  芦花一分,一个人影已从那高过人头的芦苇中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他满面惊骇之色,一抬眼看见司徒凌楚爷炯炯如神的瞪着他,颤惊道:“是八爷,我三毛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司徒凌楚爷算是松了口气,老树镇的三毛,是他兄弟马君超身边跟班的小兄弟,三毛人虽称不不上字号,但那份忠义却是马君超口里常念着的。他淡淡地道:“三毛,你怎么躲在这里,如果我们出手快,有个闪失,你这条小命岂不早栽在芦苇荡里……”

  三毛畏畏缩缩的一哆嗦,已惶急道:“八爷,小的知道这边的风险很大,但,为了八爷您和那班子兄弟,三毛不能不为八爷通个信!”

  司徒凌楚爷的眉梢子一紧,沉声道:“怎么?老属镇出了漏子……”

  三毛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的道:“铁爷给人锁了,七根铁条穿了十四个血洞,现在的铁爷就像个吊起的棕子,只留下那半口气……”

  司徒凌楚爷的心神剧烈的一颤,他那八拜之交的兄弟给人穿了,能在老树镇穿了马君超的不多,马君超是条血性汉子。一柄剑更是出神入化,而来人竟在他的地盘里穿了他,这份能耐就让司徒凌楚纳闷了,他那张原本红通通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冷涩的道:“是谁干的?”

  三毛哆嗦的道:“我的爷,三毛再有通天本事也打听不出是那个熊干的,不过,八爷,我看这里面不简单,您老最好是绕个路,闪过去算了,这档子事暂时不要过问……”

  司徒凌楚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兄弟给人家穿了骨,我却要装聋作哑的闪了过去,三毛,你把司徒凌楚看成什么样的人了,这件事司徒凌楚感谢你通了个信,剩下的事就是我司徒凌楚来办了……”

  三毛在司徒凌楚爷面前不敢再多嘴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身份,能和司徒凌楚爷交谈上一两句已够自己风光了,他只有边儿站的份了。司徒凌楚的目梢子掠过所有的兄弟脸上,沉声道:“也许是常志风,也许是陈锦云,不管咱们会碰上谁?咱们必需去看马君超,为了不让敌人太快发现咱们,咱们分批进老树镇,留下马,个人单独行动,我只带朱士元去铁家,其余的兄弟按咱们的暗号联络。……”

  朱士元是朱老爷子的儿子,他秉承朱老爷子一身艺业,多少年来一直追随在司徒凌楚爷身边,人机灵,手脚快,一柄剑能穿碎人的咽喉,司徒凌楚爷信得过朱士元,而朱士元更是以司徒凌楚爷马首是瞻。

  马缰由朱士元拉着,两个人慢慢的向镇上走去,朱士元深深了解司徒凌楚爷的心意,他们要游荡的溜进老树镇,这样会给敌人留了意,也很快的会让敌人暴露了自己,更会使自己那十来个兄弟轻易的混进老树镇上。

  老树镇在旋荡的风啸中透着一抹荒凉,数十户人家狼狈而立,小酒铺里杏黄色旗帜在风啸中摇幌:阵阵烧刀子的酒香随风飘来,老瞎子的酒铺上早已坐满了过往的客旅,沿着酒棚子稀落的坐位上,少说也有七八十个道上兄弟,司徒凌楚爷的眼梢子略瞄过铺子一眼,大毡帽压得更低了,他嘴角上含着那一抹永远不歇的酷冷微笑,仿佛是在告诉朱士元果然有人在窥视我们了。

  朱士元斜背着剑,拉着马缰,如鹤立鸡群似的,带着那种狂傲和不屑,踏出的步子在地面上叮冬作响,两个人无视旁人的存在,直往马君超的屋前走去,在他们的背后,传来老瞎子的铁铲声,敲的锅子叮冬作响,他拉开了粗哑的声音叫着:

  “客倌,大冷天里,进来喝两盅吧。”

  一条大黄狗狂吠着从铁家的老屋子里闯出来,司徒凌楚爷像座神般的已搭上铁家的石阶,那条大黄狗仿佛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似的,呜的一声吓的缩回了身子,扒在石板道上,铁家的大门虚掩着,司徒凌楚爷心里一阵激动,没有经过通报推门跨了进去,里面冲出一个含泪的白衣少妇,她在失措中啊了一声,一看是司徒凌楚,颤声道:“楚大哥!”

  人已掩住憔悴的脸庞呜呜地哭了起来,司徒凌楚心里一阵酸楚,冷静的道:“铁兄弟呢?”

  那少妇惶恐的直摇手道:

  “楚大哥,别进去,马君超已够苦了,他不想见任何人见了你,他会……他会……”

  司徒凌楚顾不得这些了,移身向屋子里扑去,乍入眼帘。

  司徒凌楚的心底如冰透了的空心萝卜只见马君超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两肩的琵琶骨上各穿透了两根铁丝,胸前的肋骨上也卷着根根缠绕的铁线,而马君超那张圆嘟嘟的脸已成了苍白色,马君超咬着牙忍着痛,吊挂在床上,额际上的珠汗如豆粒般的滴落下来,若非是个铁打的汉子,早就痛死过去,他犹能咬牙苦撑着可见这个人是何等的豪气了,司徒凌楚眼里几乎进出了眼泪,道:“兄弟,谁下的重手……”

  马君超瞪着那双赤红的眼珠,从苍白又带黑的双唇里终于进出了几句话,颤喘道:“是瘟神,他在逼问我你的下落……”

  瘟神罗晓阳是江湖的大名人,他是有名的凶神恶煞,谁要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褪成皮。司徒凌楚心里顿时一沉,常志风,陈锦云和胡仲坤已够头痛了,现在又加上一个瘟神罗晓阳,这伙人不约而伺的全来了这里,事情已不如想像中那么单纯了,他们是有意毁了六合,有章要除了司徒凌楚,司徒凌楚眼里燃烧着愤烈的焰火,一双手已握着马君超的手道:

  “兄弟,这个仇咱们会报……”

  蓦地里,一个冰冷的语声,从后屋里传进来,道:

  “还要报仇,司徒凌楚、马君超不是认识你不会有今天,你这个亡命的害的我儿子还不够,观在,你立刻滚,滚晚了只怕瘟神那帮子人连我们的祖屋都烧了,司徒凌楚,司徒凌楚,我老太婆求你,别再扯着我儿子不放了……”

  冲出来的是个年岁已高的粗灰衣衫的老太婆,她一脸泪痕的指着司徒凌楚咆哮,司徒凌楚了解天下父母心,他低下头黯然的道:“大娘,是司徒凌楚害了马君超,你老人家打我骂我,我都接受,但要我不替铁兄弟报仇,决办不到…”

  铁家嫂子凄楚的哀求道: 

  “八爷,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司徒凌楚嗯了一声,那健硕的身子猛地一闪,他向铁大娘和铁家嫂子一拱手,人已挺立在屋外。

  朱士元跟随了司徒凌楚爷多年,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愤怒过,就是万家楼子被洗,司徒凌楚还能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处理一切善后。  

  现在,从他那酷厉而寒冰的眼神里,朱士元知道仇恨已使这条汉子满身的杀意,司徒凌楚孤零零的站立在冷风里,他的目光一直在老树镇上搜索,他在用他的鼻和眼搜寻他要寻找的猎物,猛然的一跺脚,司徒凌楚终于开了口,道“风二娘!”  

  老树镇有二宝,老瞎子的洒,风二娘的骚,酒香传千里,风骚能迷万人。

  风二娘在百里内的名气并不逊于司徒凌楚,在风二娘的堂子里有北国佳人、南地胭脂,多少名人异土,凶补穷恶,那个能逃过风二娘的手段。 

  她手里的粉头上百,个个都是丽质佳儿上品之色,瘟神是个妤色痞子,他不会放了到了口的肉从嘴里松了,也许在那里会找到他,司徒凌楚决定往那里闯一闯。

  风二娘的庙还真不小,砖瓦绿墙,红毯铺地,老树镇虽不是个富遮之地,但,江湖豪客恶,中巨擘每每会在这里出现,他们全是风闻风二娘的丰净,那股子能令人酥软的骚动,大把大把的银子就往风二娘的怀里送,无非是想一亲芳择。

  进得厅来,莳花满溢、温香如春,在大红波摇毯上,莺莺燕燕川流不息,在风二娘堂口里掌锅的是小惠娟,这女人风骚不亚于风二娘,堂子里大小事务她是一手包办,司徒凌楚落了座,小惠娟摇幌着那对圆润的臂肢陪着笑脸逛了过来,先奉口茶,眯着那对能勾人魂的眼神,轻声燕语般的说道:“八爷,你老难得来这里,我给你介绍个新鲜的……”

  司徒凌楚对这种女人是没有多大胃口的,小惠娟虽然是上上之选,娇媚孤酥皆称得上一流,但八爷醉翁之意不在酒,冷淡的道:“我要二姐!”

  小惠娟是何等角色,在这种场面上她可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给什么样的味,那双会说话的眼梢略略一眨,已笑道:“当然,当然,以八爷这样的人物,当然要风二娘那样的人伺候了,不过……” 

  司徒凌楚面色一沉,道:“不讲价,不讨价,我现在就见她。”

  小惠娟是这行的老祖宗,跟观四海,鼻仰五湖,她自量自己在这一行道中还要混下去,司徒凌楚是六合的霸子,他不能哼哼也不能哈哈,连忙道:“二姐有客!”

  司徒凌楚的眼神一冷道:“瘟神!”

  小惠娟再沉得住气也不禁脸色大变,那娇柔的身躯仿佛给人捶了一下,竟泛起一连串颤索干涩的笑道:

  “八爷,你何必为难我……”

  八爷的身子猛地挺了起来,小惠娟顿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不知如何应付的当口,突然在司徒凌楚的耳边响起一声如银铃般的笑声,只见一个身穿翠绿长衫风姿卓约的女人接着速步向这里缓缓行来,她那张吹弹可破的玉唇,始终挂含在她能消人火气的笑意,淡逸的道:

  “我说八爷,你不会是来砸我的场子吧。”

  司徒凌楚淡冷的瞄了风二娘一眼,道:“那要看你如何处理这场面了,在地面上,我司徒凌楚从不过问场子里的事情,更不曾踏进过堂子的大门,今天司徒凌楚亲自来了,二姐是如何答覆我……”

  风二姐神色略异,道:“你要什么?”

  司徙凌楚冷冷的道:“二姐明明知道我要什么?何必装蒜!”

  风二娘露出苦涩之色,道:

  “八爷,你这是要我二姐的命,我们这行也有行规,决不涉入江湖中事,瘟神是在我的铺儿上,但是,我奉劝八爷一句,能闪就闪,别把自己的路硬往鬼门关塞,老瘟不是旁人,他早张了网在这里等着你!”

  司徒凌楚不屑的道:“你们是一条道的……”  

  风二姐的神色一冷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不能,依附着他在这行道里混口吃饭,六合瓦解,你这位八爷也不过是徒负虚名而已,想拿六合的帽子压我,嘿嘿,八爷,你错了。”

  真是六月的脸翻得快,司徒凌楚心里的怒火直冲眉梢,风二娘不过是老树镇小小的堂子就已不将司徒凌楚放在眼里,往后六合还能在地面上闯么?  

  风二娘的话语刚落,司徒凌楚已感觉出入影幌动了,数十道人影已将这里田绕,枝枝冷剑出鞘,把把光乃移幌。

  司徒凌楚仰天大笑了,他仿佛许久没经厉过这场面了,一股万杀的豪情陡然从心底里荡涌出来,目光流闪在每个狠厉角色的脸上,在那些面孔中,他想追寻出瘟神的位置。

  朱士元机伶伶的瞄视着全场,他的指尖在剑柄间移幌,时都可以拨剑,风二娘和小惠娟后退着,这两个女人在大风大浪里走过不知多少回,在什么场合中保护自己是她们活下去的本钱,司徒凌楚沉冷的道:“叫瘟神出来。”

  只听一声长笑从垂落的珠帘中传来,那垂帘在一阵翻移下,瘟神终于现身了,他面容苍白的像个病夫,两道刀削似的眉头直耸入额头,一双眼神毒的能让人感觉不出他有点血味,随在他身后是两个半驼的矮胖子,一个蓝布衫,一个灰长袍,三个人同时落进司徒凌楚的眼里,司徒凌楚爷的眼里我喷火了,冷冷道:“真想不到名传江湖的三恶神全来了,司徒凌楚何其有幸能蒙三位爷的照应了……”

  他向朱士元一笑,又道:“小元,标认识这三位爷么?”

  朱士元淡淡地道:“瘟神两旁一定是窍神和恶神了,江湖三神恶传千里,真想不到咱们运气真好,平常想代一个都不容易,现在三个全到了……”

  司徒凌楚哈哈地道:“说得好,这样让我们省了事。”

  瘟神嘿嘿的道:“司徒凌楚,你还是那么狂,可惜你今天要走进你姥姥家了,我兄弟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你瞧瞧这班子兄弟,全是冲着你来的,常志风要你的命,陈锦云要砍你的脑袋,胡仲坤要挫你的骨,

  而我,嘿嘿要拘你的魂,常志风,他们没有我幸运,他们洗了万家楼子也没从地上把你挖出来,而我,嘿嘿,只不过穿了马君超的琵琶骨就能将你逼出来了,嘿嘿,司徒凌楚,你这是活该倒霉……” 

  他不提万家楼子,不提马君超司徒凌楚那股燃烧的怒火也许不会燃烧得那么快。  提起万家搂子,百来口的人命让司徒凌楚的血泪沸腾,快要炸了的怒灯顿时爆发出来。

  一柄霸寒如水的冷剑已呛然的展现出来,瘟神、穷神和恶神可认得司徒凌楚的这柄名传天下的血肠剑,他们全知道司徒凌楚的剑有慑人魂魄的功力,三个人身形同时一晃,三柄剑也同时亮了出来,而四周也响起鼓燥,瘟神沉声道:

  “兄弟,听着,谁要先拿下司徒凌楚的脑袋黄金百两,能砍他一刀的黄金十两,你们有本事砍吧。”  

  瘟神真是滑溜的像头千年狐狸,他们三恶神是不会抢先和司徒凌楚动手,他们知道司徒凌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由自己那帮子小兄弟先动手,至少会耗掉司徒凌楚那身精力。

  在重赏之下,七八十个黑衣彪悍的汉子全眼红了,黄金十两是够他在风二娘的堂子里玩个大半夜,如果侥幸砍了司徒凌楚,那岂不是成了小富翁了,在一边喊杀声,那些汉子有若出巢的狗小飞一般,向司徒凌楚和朱士元他们涌杀将过来。

  司徒凌楚长笑道:“小元,尽量干,别顾我,最好别留活口。”

  留活口,朱士元心里早就不存有活口的打算。他的剑迅快的劈飞出去,迎向最先向司徒凌楚爷扑来的七个汉子。

  小元不但剑法好,更善于拼命,他决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给予敌人重创的机会。

  七条人影在电光石火间和他刚刚擦身而过,小元的剑借双方触及会面的刹那,已斜刺里将向他首先下手的那个汉子胸口穿去。  

  他手法快又灵巧,那汉子的剑尚未进出已惨叫一声。人已畏缩在地面上,小元迅快的拨出剑,眨眼间砍下了两个,他这一快速的出来,连着干掉三个,顿时使旁边的人知道小元原来也是高手。

  司徒凌楚爷的身形更快,他连对方近身的机会都不会给,那柄血肠剑在他手里有如遨游天际的红龙似的,剑刃上洒着斑斑血渍,八九条汉子就这样的毁在他的血肠剑下。

  他那威赫的攻势顿时令那些抢攻的汉子震慑住了,司徒凌楚并不给予帮凶有稍从的机会,他人似一缕淡逸的轻烟。

  一剑插进左边一个汉子的肚子里,双脚一蹬,那汉子连人带血的憧向墙边,左手一掌拍出,正好折在右边又跑过来那个汉子的脑袋上,血腥四溢挟着杂着凄厉的惨嗥。

  司徒凌楚身形不断的又冲向迎面的一个汉子,这回他根本没有出剑,而是左拳笔直捣出,真惨,那一拳竟陷进那汉子的肋骨里。  

  司徒凌楚押出手来,拳头上全是血红的一片,这种干法和打法只吓得那些妄得黄金的汉子怯了步,他们面上俱露惶恐之色,而没有人再往司徒凌楚的身边靠近了。

  仅只是刹那间的功夫,地下已躺下十五条彪形汉子,人人都没得个全尸。

  瘟神穷神恶神已经是够狠厉的角色了。当他们目睹司徒凌楚这超凡的杀人手法后,他们心中也自认办不到司徒凌楚这样的快利。 

  风二娘和小惠娟全给司徒凌楚这份威势给吓住了,她俩是欢畅中的佼佼者,那有不识得厉害之功夫,两个人互换了一下眼色,知道得罪了司徒凌楚,她俩的活计将很难再干了

  蓦地里,大门外响起一声震天大吼,只见五六条汉子在两个拿刀的汉子率领下向这里冲杀过来,他逢人便砍,手脚俐落的不给对方有还击的机会,这伙人身手快捷,刹那间已砍倒了好几个瘟神的手下。  

  只见那莽汉大刀一翻,叫道:“属下雷一刀向霸子报到!”

  司徒凌楚唇角上翻起一抹笑意道:“老雷,传命下去守住外面,咱们决不放走一个!”

  雷一刀是司徙凌楚爷手下十八条血性汉子之一,他刀法精,功力厚,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

  只知道他姓雷,有那快闪的刀法里,人人称他为一刀,雷一刀之名也就不径而走,他挥刀如泥,大声道:“放心,咱们的兄弟已将这里重重包围了!”

  瘟神的神情随着一变,他知道司徙凌楚有部份人来跟随其后,但,决想不到他们来的这么快。他那知道六合帮有六合的联络暗号,司徒凌楚进了风二姐的堂子,小元已暗暗留了暗记,那十来条汉子摸进老树镇后,就暗暗在这里集中,雷一刀冲杀进来。正是告诉司徒凌楚知道,兄弟全齐了。

  瘟神的眉头一皱,嘿嘿的道:“兄弟,咱们本来张了网等大鱼上钩,没想到司徒凌楚这杂碎反将了咱们一军,咱们三兄弟如果不将这杂碎撕了,陈锦云和胡仲坤不笑死了才怪……”

  恶神呸地一声道:“那就干了他……”

  穷神和恶神两个人的肩膀不过是略略一晃,两个人的身子已贴着地面冲移过来,而瘟神借这两兄弟攻击的顷刻间,一缕剑光飘空向司徒凌楚落下。

  名闻江湖的三恶神联手对付司徒凌楚爷,在道上已是件大事,司徒凌楚能单独拼斗这三个恶煞故是不易,他秉持着一身所学,血肠剑有若划空的流星。

  瘟神攻来的一刹那,七层剑浪层叠的向这个人卷去,四柄剑有若吸铁般的交击在一起,叮叮声中进射着火光,没有人能看清这四条人影是如何翻腾飞跃,但在交错的杀伐中,一颗如荔枝般大的眼珠子已硬给司徒凌楚掏挖子出来。

  司徒凌楚的身手太快了,他那握住的眼珠子呜的射向扑来的恶神身上,噗地一声,圆硕滚滚而带血渍的黑白眼珠已嵌进恶神的脑门口,恶神的脑袋盖有若硬嵌进去的珠子,在惨厉的嗥叫声中,人已仰翻在地上,一股血浆从脑门上流下来!

  穷神在地上翻滚,恶神脑碎而绝,瘟神却在长啸声中向屋顶射去,撞破了瓦顶,人已疾飘而去,他真是个聪明的东西,撇下了跟他生死不渝的兄弟,一个人拔腿溜了,小元的身子疾速射去,沉声道:

  “拦住他……”  

  守候在屋外的兄弟响来一连串杀声,司徒凌楚站立在地上有如神般的望着在地上翻流的穷神,他并不急着追杀瘟神,他知道如果瘟神想走,谁也留不下他,但,恶神虽死,穷神犹在,他相信他能让穷神说出瘟神的去处。

  雷一刀已将屋里的汉子处理得差不多了,道:

  “老大,这些人!”

  其余的汉子早已歇了手,他们被这凶烈的杀戮震摄住了,没有一个也再轻举妄动,司徒凌楚挥手道:

  “叫他们滚!” 

  仿佛是大赦一样,那群瘟神的手下,早已偷偷的散了,他们溜得像只老鼠,屋外的汉子是得到雷一刀的讯息,闪开一条路,让这些亡命之徒失意而去。

  风二娘在哆嗦着,她是嘴上狠,心里怕,瘟神一跑,她已拉着小惠娟含着泪卜地跪在司徒凌楚的面前,颤声的道:

  “八爷,风二娘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八爷,这堂子是开是关,全凭八爷您一句话,我二姐是自个儿往火沟里跳,不关大伙姐妹的事……”

  习徒凌楚制止了风二娘再续继说下去,道:

  “二姐,堂子你还照开,六合兄弟不会踏进堂子半步,日后,只希望二姐别再那么势力眼,今天是遇上我司徒凌楚换了别人不会那么好说话。”

  风二娘感激的道:

  “多谢八爷,我……”

  司徒凌楚再看她一眼,道:

  “把那位穷神爷架起来……”

  恶神已死,穷神成了独眼龙,他被司徒凌楚挖掉一只左跟,凶威早失,雷一刀伸手,将这穷神揪起来,别看穷神平日那副耀武扬威的狠劲,这刻他可知道自己是栽在谁的手里眼睛瞎了一个,无异使他失了仗持,他忍着痛,冷冷地道:“八爷,给我个痛快!”

  司徒凌楚冷哼一声,如冰渣子似的透进穷神的心里,道:

  “说,瘟神会藏在哪里?”

  穷神了解不说的后果,恶人自有恶人磨,雷一刀早已虎视耽眈的瞪在那里,他只要有半句话是假,那这老命就要毁在雷一刀的手里,穷神大声道:

  “我不知道。”

  他在逞英雄汉子,装好样的,雷一刀真是雷一刀,手里的刀霍地指在穷神肚上,冷冷的道:

  “你要我给人开膛……”

  穷神颤声道:

  “你敢……”

  雷一刀哼地一声道:

  “我有什么不敢……”  

  那一刀切下,果然是肠肚分开了,穷神惨叫一声,鲜血已冒了出来,一个肚子两边一分,肠子顿时从肚子里涌了出来,穷神惨叫一声,人已在地上翻滚——

  司徒凌楚眉头一皱,道: 

  “老雷!” 

  雷一刀大笑道:

  “霸子,别怪我手段残忍,万家楼子多少人命毁在这些人手里,马君超铁大哥,有何罪,遭他们那样修理,我饶了他们,天也不会饶他们,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司徒凌楚挥挥手,道:

  “上路!” 

  雷一刀和小元,不敢再多吭声,他们知道他们的霸子脾气,愈是生气愈不会说话,屋外的兄弟早已蓄势待发了,他们像此地刮起来的顶头风,瞬息间已消逝在苍芒的天色里,黄土路面上,卷起了道道黄雾……

  深夜。  

  夜凉如冰。

  寒冷的风吹起了缕缕风啸。

  林叶随着风声簌簌而响。  

  远山那间无名的神庙里。此刻突然响起了一连串清脆而肃默的钟响,枭枭的余音在空中缓缓而散,使这寒寂的长夜平添了几许凄凉,沿着平阶而上,十八条血性汉子全恭身的站立在寺庙的两旁,静静的寺庙里透着缕缕烛光,横匾书写着“无名”二字,两头石狮子左右而立,庙虽无名,神威犹在,人站在庙前,自然而然能感受到那股庄严和肃静,司徒凌楚那张严厉的脸上掠过一抹激动而熟悉之色,远眺着神庙四围的夜景。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是这里的常客,诵经拜佛,修功习剑曾是自己日常的课程,苦修的三年日子使自己与老僧有同样的思绪,诵经礼佛是礼赞佛祖的仁慈,习剑修身是健康自己体魄。

  那段日子里,他随老师父日起日落,千遍一律的清苦日子,也曾厌烦而有偷跑下山的欲念,但老师父谨慎治教的苦心令他感动而虚心……

  意念如流转的电闪,片片过去的景像在跟前飞过,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情深义重,司徒凌楚迟迟没踏进这庙门之中。

  神庙里又传出老师父低哑而苍老的诵经声,笃笃的木鱼在夜风里飘扬,一句月蝉经还是那么熟悉的传进司徒凌楚的耳里。

  突然,木鱼敲寸声曳然而逝,只见老师父一身灰袍,佝 偻着身子迟缓的从神殿前站起来,一双目刃慈祥而和睦的望着站在门槛前的司徒凌楚,他苍老的道:

  “进来吧,小八!”

  老师父从不以师父自居,和司徒凌楚是朋友也是师友,那句小八,司徒凌楚心里流过一股暖流,熟悉的有若慈父的召唤,他真想扑过去伏在老师父身上痛哭一场。

  但是,老师父从不喜欢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他教他情在心中:何需形诸于外,遇事寒静切莫情绪化,虽然已事隔多年,敦醇教言依犹在耳。

  司徒凌楚沉冷的进了庙里,他只握了握老师父的手,依惯例在佛前拈了信香,老师傅望着自己调教出的徒弟,仅以淡淡的口吻,道:

  “看你面带煞气,眉有情绪,小八,你有了困难?”

  老师傅善观天象。熟易经,能阅人,更算未来,司徒凌楚的面和一落入老师傅眼里,过去未来尽入老师傅眼里,司徒凌楚面有难色,道:

  “老师傅神眼,弟子确有了麻烦。” 

  老师傅沉思道: 

  “你眉有杀气,心有血意仇念已像蚕网似的网住了你。  

  这是劫也是难,我老师父想挽回狂澜,只怕力有未逮,只愿你少杀生,多宽恕!”

  点点头,司徒凌楚恭声道:

  “弟子明白。”

  老师傅双目一垂,缓缓坐在蒲团上,道:

  “你来找我一定有所求……”

  司徒凌楚嗯了一声道:

  “弟子要取血牙……” 

  血牙……二字一入老师父耳里,以数十年佛学潜修的涵养居然是神色一变,他那双微开的双目逼射出一道寒酷的冷光,半晌没有说话。

  司徒凌楚站在那里,四目交射,居然令司徒凌楚感觉出一股从没有过的寒意,司徒凌楚颤声道:

  “老师父……”

  老师父终于长叹口气,道

  “血牙刀是楚家老爷子亲手交给老衲保管的,当初楚老爷子把血肠剑血牙刀一并交给我的时候就说过,血肠给小八,血牙要保存,此物最不祥,嗜杀是其性,小八,难道你忘了你爹的话……”

  司徒凌楚眼里泛射着晶莹的泪光,他永远不会忘了父亲的交待,血牙刀嗜杀,是闻名武林的十大凶器之首。

  此兵器虽名曰刀,其实是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穿喉利刃,它有十三把装在皮囊里,只要将皮囊缠在腰际,十三柄血牙刀随时可弹发而至。他父楚元为了血牙刀而丧命,感其霸道而将此刀藏于神庙中,非不得以决不可轻易出现江湖,血牙刀是楚家之物,司徒凌楚要取回此器,老师父自不便拒绝,唯有将血牙刀的后果先告诉司徒凌楚。 

  司徒凌楚黠然的道:

  “弟子当谨记师言,少杀生……” 

  老师父长叹一声道:

  “令尊为了这十三把血牙刀送了命,江湖上如果知道此刀重现道上,只怕那些死在此刀下的后人会找上了你,小八,你会枉树强敌,何不……”

  司徒凌楚何尝不知道血牙刀的威名,道上同仁若知道尘封武林的血牙刀又重现江湖,只怕无数杀手会找自己拼命,但现在眼下常志风、陈锦云、胡仲坤毁了六合帮,血洗了象征六合精神的万家楼子,那无异是让司徒凌楚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司徒凌楚爷有意知道其父楚云是死在那些人之手,让这十三柄血牙,或许能将父仇的凶手引出来。

  司徒凌楚已没有选择,道:

  “老师父,弟子全明白。”

  老师父慎重的道:“不后悔……”

  司徒凌楚爷斩钉截铁的道:“永不后悔。”

  老师父长袍微拂,人已自蒲围上站了起来,慎重道:“血牙十三刀是楚施主拼其一生得来的利器,现在他就物归原主,我已把它压在神龛下,希望能借佛祖的神光化解它的凶厉,但愿你能谨记,少杀生,少显露,当心凶祸上身……”

  字字如金石般的敲进司徒凌楚的心坎里。

  他恭谨的凝立在神龛前,老师父果然从神龛下拿出那十三柄闻名天下的血牙小刀,暗黑的皮囊仿佛沾满了血腥般的令人瞩目,一十三把小刀斜插在皮囊中,支支小刀泛射出条条寒厉的冷光,如魔鬼的牙刃般的那么令人惊心。

  司徒凌楚只觉心底里有股冲动的炽热在汹涌,以他那沉稳的功力,居然也会有这种异常的感受,他的心一沉仿佛有道千斤重担已压在他的肩上。

  铁肩担道义、辣手荡江湖,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仅仅是十三柄血牙刀,还有挑不尽的江湖道义,当着老师父的面,当是佛祖前,他已承接了无数的恩怨和情仇,司徒凌楚爷没有将皮囊系在腰际,而是余挂肩一披,老师父诧异的道:

  “你爹传给你如何使用它了?”

  司徒凌楚摇摇头道:“没有,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直觉得想斜披在肩上,老师父,难道我挂的方式不对……”

  老师父口喧佛号,合气道:“天意天意,血牙正是这种用法……” 

  仿佛有双看不见的魔牙,替司徒凌楚配置上血牙刀的带法,司徒凌楚有了血牙十三刀,突然觉得有服从来有过的豪情和胆识充塞在他的心田,也像是自己突然得了一十三名杀手般的那种狂喜,但司徒凌楚决不会被那股莫名的狂喜冲昏了头,他知道自己往后的江湖道上更加多舛和险阻,所背负的仇怨将使自己疲于奔命,老师父叹气道:“你心头有种狂热……”

  司徒凌楚一怔道:“是的……”

  老师父语重心长的道:“令尊将它交给我的时候,我会有种莫名的冲动,如果我定力不够,一定会去试刀,从那次,我知道为什么它会名利十凶了首了,小八,它嗜血,它好杀,当初给它取名血牙,定是铸刀之人知道它的凶厉,你小心……”

  司徒凌楚点头道:“我终于明白爹爹为何将它寄在神庙里了,它是柄不凡的刀,它有灵性,有诡界的魔力,爹当年若不是血牙离身,也不会死在仇家之手……”

  老父挥手道:“别追问过去,你去吧。”

  司徒凌楚想向老师父跪拜,老师父却已转身面向神佛,他知道老师父的脾气,默默地退出神庙。

  风在庙外狂啸,十八条血性汉子守置着站立在庙前,一挥手,十八道人影已飘向石阶,司徒凌楚在兄弟的陪伴下向山下行去。

  山上又响起老师父的撞钟声,袅袅的余音一直在山谷里迥荡。

  朦胧中在一片隐隐的黑雾里,有一张酷冷的脸从庙后伸了出来,他那双冷漠的眼神真似要看透了老师父的心事,一移身,人已站在庙院中,老师父耳目何等聪明,这人一现身,他已冷冷地道:“该听到的你都听到了,该看到的你也看到了,施主,这半个月来你常常偷窥老衲的隐私,居心何在?”

  这个人双目如兀鹰般的敏锐,目光在庙里略略一瞄,人已站在老师父的面前,冷冷地道:“他可是楚云的儿子?”

  老师父一震,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不错,他是楚云的儿子,小八!”

  那人面上忽然掠过一抹杀气,冷声道:

  “十三柄血牙刀也交给他了?”

  老师父淡淡地道:“一切都瞒不过施主的慧眼,你应该比我明白……” 

  那人脚一跺,道,“你该死。”

  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半个多月来,他白白守候在老师父的神庙,总希望能发现血牙刀的踪影,但老师父心如静前潭,从没有展示过这十三柄名闻天下的凶刀,他也曾趁老师父上山散步或找柴的刚候,进庙里搜寻过,从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他一直想偷出这十三柄血牙。

  但是,他失败了,他从没想到这十三柄血牙刀会藏在这龛下面,佛祖慈悲,血牙凶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老师父会将它放在佛祖座下,当然,他永远不会了解老师父那股苦心,要以佛法化去它的凶厉。 

  老师父对这个陌生汉子暴跳如雷的神情恍如未见一样,他合什道:“施主要超度老衲……”

  那人嘿嘿地道: “老师父,你知道我是谁?”

  老师父淡淡地道:“知与不知,又何妨?但凭善念存心房……”

  那人厉声道:“我苟小飞尾上针比世间最毒的还要毒,你交不出血牙刀,我会要你的命,也会烧了这座庙,否则,嘿嘿,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老师父心头顿时剧烈的一震,他虽然出家已久,禅定功夫已保。

  但是,苟小飞之名也令人心颤神摇,横行黑山白水,五湖四海的大杀手——苟小飞,江湖中不知此人者为少数,他不但杀人,还会劫财劫色,素有恶夜杀手之名,老师父合什道:

  “施主要杀老衲,不怕因果报应……”

  苟小飞不用的道:“要有因果早该有了,要有报应也早该报了,我苟小飞杀人无数,报应在那?……”

  老师父摇摇头道:“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

  苟小飞嘿嘿地道:“老东西,死的是你,报应的也是你,今夜我拿不到血牙十三刀,就拿你先来开刀……”

  话声一落,他忽然仰天一声长啸,但闻远远的神庙底下确起一连串快速的蹄声,

  夜色里,只见五匹快骑快速的向神庙前如箭簇般的向这里奔驰而来,马上五条壮硕的汉子凶恶的飞扑而来,他们个个身手矫捷,五条牛皮索已很快的套在老师父的身上,老师父有如老僧入定的凝立在地上,任那五个汉子将自己手脚和头上套上牛皮索。

  苟小飞冷冷地道:“老东西,我要五马分尸……”

  老师父合什道:“施主,你会后悔……”

  苟小飞厉声道:“后悔个屁,兄弟给我杀……”

  那五条汉子俱是苟小飞手下,苟小飞语音一落,五个人同时吆喝一声,五匹健马长啸一声,各自往不同方向奔去。

  此刻,老师父四肢和脖子均已栓上牛皮索,五匹健马快速的奔去。只见牛皮索已经拉得绷紧,只听老师父一声大喝,五条汉子同时由马上栽了下来,人人眉心插了一把小刀,那五个健壮的汉子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便已死在石地上,而牛索早已断数段,老师父依然凝立在那里,面不喘气不涌的冷冷瞄着苟小飞,苟小飞目睹老师父这一身盖世武功,吓得神色惨变,楞楞的僵立在地上,半晌,道:“血牙……血牙……”

  老师父面上一阵冷清,道:“算你还有点眼力,一眼能看出那是血牙刀,血牙十三刀,是天下十大凶器之首,我老师父岂非轻易给人……”

  苟小飞颤声道:“你交给司徒凌楚的难道不是血牙……”

  老师父冷冷地道:“是血牙十三刀,而且是真正的血牙刀,不过在交给他之前,我老师父已复制了十三柄血牙刀,跟他手里的刀一模一样,往后,我老师父要杀谁就杀谁,江湖上会把一切帐算在司徒凌楚的身上,可惜,司徒凌楚永远也不会想到栽在我老师父的手里。”

  苟小飞突然灵机一动,道“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老师父,天下有谁不知道老师父是楚云的好朋友,也是司徒凌楚的启蒙恩师,如果你是老师父,你决不会陷害小八……”

  老师父哈哈大笑道:“我不是老师父,我是谁?”

  苟小飞沉思道:“天下易容能唯妙唯肖,连司徒凌楚这么精明的都能瞒过的,除东魔外,在下实在想不出还有那个有这么大本事!”

  老师父是个何等沉着的老江湖了,苟小飞这句话居然令他心颤魂摇,他本来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举世必能看出这个秘密的人不多,那想到苟小飞居然能在一瞬间就猜出他的来厉,老师父沉思,道:“你凭什么说我是东魔!”

  苟小飞嘿嘿地道:“老师父,别忘了,我苟小飞在这里守候了半个多月,为了那十三把血牙,我几乎天天都记录老师父的行踪,及生活习惯,老师父有一种最大的习惯,不论刮风下雨,他每天午后必定到寺后小泉处洗澡,而你,却没有洗澡的习惯,我曾绎研究过这种习惯的转变,最后,我判定你不是老师父……”

  老师父垂目沉思,道:“那又怎么能断定我是东魔呢?”

  苟小飞得意的道:“这更容易了,东魔易容之术独步天下,但,不管如何变,东魔那双脚永远变不了,他脚小如七寸,如女人的金莲,我只要看看你的脚就知道你是谁了?”

  果然:老师父的脚小的仅有七八寸,他虽然以裤脚掩住,但稍为留意,还是能看出他的真假,老师父心神略震,仰天大笑道:“苟小飞?你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杀手,可惜,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知道秘密愈多死的愈快……”

  苟小飞神色微微一变,霍地一退,道:“你不会杀我……”

  老师父一怔道:“为什么?”

  苟小飞大笑道:“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我知道名闻天下的东魔虽然独来独往惯了,但,确有称霸天下这意,你缺少人手,缺少能为你卖命的人手,而我,正是你要选择的人,东魔,咱们互相利用,两合则有利,分则有害,你可以考虑考虑,是杀我呢?还是用我……”

  东魔两眼一直盯在苟小飞身上,沉思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苟小飞嘿嘿地道:“道理太简单了,我干杀手已有十来年了,各路兄弟,帮会门派,那里都容不下我了,所以我才想盗取血牙十三刀,有了你的庇护,我便有了护身符,如果我不依附着你,江湖上还有容我之处么?”

  东魔闻言哈哈大笑道:“好,苟小飞,我暂时不杀你,不过我会不信任你,既然你是个杀手,你先替老夫杀了叶超,落日刀叶超是你的兄弟,也是好朋友,你杀他,他永远也不会料到……”

  苟小飞心神一颤,落日刀叶超是神刀门的大执法,在神刀门中有极高的地位,池和他有不凡的交情,两人视为兄弟,如今东魔头一件差事,就是这么棘手的事情,他呆了一呆道,

  “为什么要杀他?他惹了你……”

  东魔冷笑道:“这是给司徒凌楚的往后生涯铺路,他拥有血牙十三刀,岂能容下神刀门嚣张,杀了叶超,留下血牙刀的破绽,你想想看,道上的刀客那个不人人自危,将一切罪推到他的头上,而我们投取予求,利用血牙刀除去该除去的人!”

  苟小飞大惊道:“你要他背黑锅……”

  东魔冷笑道:“报仇的方式很多,这只是我报复的手段之一,谁叫司徒凌楚错投了胎,要投在楚云的名下……”

  书路文学网  扫描  bbttq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