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铁头书生,向姐弟俩诉说误入此间,却被一记凌厉无俦的掌风劈到。
虽然铁头书生轻轻让过,但由于此人掌力落在水面之上,故顿时击起一团水幕,约有丈来高。
铁头书生暗忖,此人好大功力,听他口气,显然还有主人在,甚仆如此,其主更不可想像。
但铁头书生虽非好勇斗狠之人,但自信武功已得当代数高人之传,更想见识这渔梦山庄的奇异武学。
不过在没有明白此中底细之前,乱打一通,赢了既不光彩,败了,更是冤枉。
这时见两个小孩,对他似甚畏惧,使得铁头书生怔怔地,不知如何启齿。
这厮年纪虽已五十余岁,须发全白,但精神灼灼,尤其两目炯炯发光,如同闪电,且身躯高大,怕不有六尺以上,一对拳头,像两座小山。
见铁头书生露出惶急不安的样子,又暴喝道:“你是谁所差遣,来此有何目的,好好说明便罢!否则,我这对拳头,可不认识人。”
说罢,竟晃着那对拳头,而且语气冷而刻薄。
铁头书生心中不由有气,但他却未使之发出,虽然只是星目一转,也看得那人微微一阵战颤。
当下冷冷地道:“在下路过此间,既无人差遗,也无何目的,只因贪看风景,才误入,不要认为,只有你的拳头厉害。”
说罢,十分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显然他有意激怒此间主人,否则平日铁头书生谦和有礼,定不会如此出言相责。
直气得那大汉浑身发抖,一对拳头握得紧紧地,眼睛似要冒出火来。
忽然一声苍老的声音,但如蚊语一般,四人都中得清清楚楚。“既然有远客莅止,还不开门肃客。”
当下门声启省,门口推出一个轮椅,坐着一个满头白发,手扶着独轮椅,但精神烁烁,肌肤白嫩,慈祥中带着威严,年纪大概有七十上下的老人。
他一出现,那双小姐弟早已一跃而前,一齐叫了一声“婆婆”之后,双双扶着轮椅而出。
老人两手抚着爱孙的秀发,露出慈祥的笑,那个大汉,早已退入林中。
铁头书生也顿时露出孺慕依依之态,先是一揖倒地,也顺着两小的口吻,“婆婆!晚辈路过此间,因贪恋此处风景,误入宝庄,以致惊动仙驾,万分惶恐。”
老人见他彬彬有礼,先已有了三分好感,本来她耽心是她们的仇人寻至,迄见竟是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心中更是大疑。
当下故作镇静,“小侠免礼,我老太婆不惯礼数,敢问小侠尊姓大名,令师尊何人,小侠入得我渔梦山庄,令我老太婆好生钦佩……”
铁头书生听她口气,知泌有蹊跷,凭这山庄没计,就足以困住武林高人,刚才听千里密传音功夫,内功显已登峰造极。
况此处布置,正不知还有多少机关暗卡。
但他心思细密,以目前武功,这所山庄也困他不住,不过他不愿惹上无谓麻烦,白姥姥的徒儿,就是很好的借镜,尤其自己尚要去寻找师妹。
又微微移动一步,款款而谈道:“婆婆!晚辈初入道江湖,阅历甚浅,尚请婆婆指点。……”
铁头书生在未说明出身之前,先来亡这一套恭维的话,显然他对这山庄已经发生了兴趣。
老太婆一皱眉头道:“你是谁的徒儿,那里恁般多礼。”
铁头书生先是一笑,道:“不敢,恩师淮南子,现隐居少室峰下,另一为海岛圣尼,现居海岛之上不莅中原,晚辈姓唐名叫威信。”
老太婆登时眼睛一亮,正欲动问几句,那个大汉忽然挺身而出。
“老夫人!你就喜欢听人家一面之词,这小子胆敢私入山庄,定然不怀好意,先教他尝尝我俞铁拳的厉害。”
语落,一股拳风,有如狂飙乱卷,怒潮卷空般,向铁头书生扑到。
铁头书生先听他那一派胡说,早已有气,又见他说打就打,也很想见识这渔梦山庄的独门武功。
当下先以先天罡气护住全身,竟不闪不避,迎着大汉这凌厉的一击。两姐弟想是对铁头书生已生好感,见他竟然不避,两人都大惊失色,差点未曾惊叫出来。
老太婆也似欲阻止,但未及出言,他那拳势业已发出。
好快!简直疾逾怒马,其实她也对铁头书生心生爱惜,如果大汉这一拳击中,铁头书生焉有命在。
这时老人的心情正矛盾着,既然知道面前少年的武功,又欲其迅速避开,免为愈铁拳所伤。
她这心念正一晃而逝,大汉已捧着右臂,咧着嘴,连连退后。
忽然铁头书生那朗朗之声又已响起,“你这厮太不量力,我已经说过,如不是看在小妹妹和弟弟份上,准给你点苦头吃,现在更看在婆婆的份上,我才未使出反震之力,否则你不仅武功失去,或者要落个终身残废。”
他的话,说得诸人都微微一惊,尤其老太婆更是惊喜各半,那个小男孩早已高兴叫出声来。
因为他已看清铁头书生,如果随那凌厉一拳。
当大汉挥拳劈到时,他胸脯微挺,结结实实地,使拳不偏不移劈个正着,又见他两臂同时向两侧一摊。
不仅将大汉干钧之力化解,而一拳击到,正如劈在一堆败絮之上,更发丝丝潜力,震得他耳鸣心裂。
登时一条右臂,几同断折,痛澈心肺,故一声冷哼之后,只是抚着右臂,连连退后不已。
老太婆见大汉退后,这才喝出声来,“愈大,你也应该吃点苦头,免得夜郎自大,目空一切,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又吩咐一双小儿女道:“雪儿!云儿!快请唐叔叔里面坐,我有要事相告。”
说罢,但见轮椅一转,人就失去所在。
铁头书生敢不觉微微一惊,暗忖道:“这老太婆分明两腿已废,但却已练成‘捕风捉影’上乘气功,看她刚才旋身间,恐已超出恩师准南子之上,不过听她口气,显与师门有着深厚渊源。……”
铁头书生望着一双小儿女,慈爱地笑着,不或也就不疑有他,立携着两姐弟的于,走入厅中。
这厅,全部由白石砌成,华光万道,一尘不染,有如水晶宫里一般。
石桌石椅,石阶石盆,几种花卉,点缀其间。
铁头书生身入其间,顿闻芬芳扑鼻,但室内光线明亮,惟身上陡觉清冷,回顾四壁,均可照人。
姐弟俩在侧,铁头书生始放心坐下。
这时老人又吩咐道:“俞大!你还不送茶来。”
声落,老太婆轮椅之声一响,人已出现在厅巾,显然这厅中,还有暗门,不过构造设计巧妙,外人不易发觉。
老太婆见铁头书生,微有不安的神色,先是和颜悦色地笑道:“贤契,请勿见外,凭你的武功,这座渔梦山庄,还难不住你。……”
她的话说出,铁头书生不禁两颊绯红,显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德,当下也就微微一笑:“晚辈尚未请教婆婆如何称呼。”
老太婆闻言,面色疾变,眼泪似断线一般。
两小见婆婆伤心哭泣,也顿时如两个泪人儿,模样十分凄楚。
老人慈爱地抚着一双小儿女的头发,才面对着铁头书生说道:“贤契!你一定在令师口中,听说过我这个俞太婆吧。”
“俞太婆”三字在铁头书生心中印象很深,他曾听淮南子道及,此人武功高不可测,惟性情孤僻。多少武林中人,皆因此对之恨入骨髓……
俞太婆复指向一双小儿女:“此为我俞氏门中,仅留的一双骨血,他们的父母,都被仇人杀害,至今仍然尸骨无存,我老太婆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因此才偕同两个幼小生命,避居此间。”
说时,面上现出一片愁容,又望着这座玲珑玉碎的精舍,欲言又止。
铁头书生此时,似已察知其意,当下深深地一揖,道:“婆婆!如有用得着晚辈之处,只管吩咐就是。”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含糊,真是毫气干云。
俞太婆脸上,早又绽开了笑意,“贤契仁心义胆,与令师当年个性,毫无二致,我老太婆早日了却这件心愿,死也可以瞑目……”
姐弟俩听俞太婆说到死,都故意撒娇不依道:“婆婆!再不准你说死,你还要再活一百年。”
他们说得好天真。
半天好象又想起一件大事似的,问道:“婆婆! 你早晨说,有一位叔叔,要来教我们的武功,将来好为父母报仇,是不是就是这位叔叔。”
说得铁头书生心中微颤,暗忖道:“这老太婆如何能定,今日有人来此呢?”当下星目一展,望着姐弟俩,又望着老太婆,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人似有所觉,也已察知铁头书生疑虑。
先是深深地一声长叹,终于说出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而这些话,却自一个年高而慈祥的老人口中吐了。
“贤契,寒门不幸,这满门灾祸他日令师自当代为见告,老太婆也不愿当着两个孩子,述说这一件惨绝人寰的武林恩怨。不过这件事,却又摆在面前,不能令人不信。按说我这渔梦山庄,虽非龙潭虎穴,确也非常人可以进得,贤契固然习五行生克之变,但若困入其中,就休想脱险。”
铁头书生回望一眼,虽未说出,但神色间似已透着不大服气的模样。
俞太婆也未作体会,“贤契可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虽然贤契的武功,更可知江湖中,奸险重重,我看紧契武功,不仅突出淮道长玄功范畴,更似有着特殊的变化,怪不得……”
她语意深长地,又儿个无声的叹息。
“贤契,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两日来,行功之后,合上眼就梦见一双儿女回来,要找我将云儿和雪儿,托庇在你荫下,不仅是一双儿女的武功问题,也是满门的雪海深仇的大事。”
老人说至此处,又悲切地饱泣起来,半天才又继续说道:“上月令师来此,我亦无意请他将云儿带去。
但这两日来,我精神几已瓦解,但合上眼,就是这迫切的梦,而且说到,他们会请你来此,也就惟有你,将来才能培育出这一双儿女。……”
铁头书生闻言,早已是惊疑不置。
他一向不信鬼怪之说,但此时也不觉在露惊容。
俞太婆亦似有所感,及见铁头书生恁般模样,因而才低声地问道:“贤契!你难道也……”
她不好正面问出,但已知铁头书生脸色突变之故。
铁头书生不惯说谎,当下红着脸,道:“婆婆!我本来是寻找师妹,在中途被人诱入一座树林附近,几乎遭人暗袭。待击退诸人之后,忽然听见一阵凄凄切切的女人哭泣之声,我本来是循声追来,但愈追愈远。哭声始终在前面二三里之处,我因为一时好奇,才施展驭气于飞,但我自信目下江湖中,除我师妹外。……”
因为他说到驭气于飞,早听得两个小儿女惊羡之余,都同声叫道:“唐叔叔!我们就是要同你驭气于飞。”
铁头书生先是微微一笑,才继续说道:“不过我师妹轻功,也未能驾乎我之上,但我却未追上那哭声,直待天色微明,即距离此间,已不下数坐之遥了。”
俞太婆早已听得满面泪容,在她的心中,这自然是那含羞被杀的儿媳,因为她临终之前,还是那凄凄切切的哭泣。
当下自言自语,道:“汉儿!荷儿!安息吧,我会按你们的意思去行,只要有生之年,我会……”
下面的话,已因她过度悲苦,语不成声。
却引得一对小儿女,都纷纷泪下。
铁头书生很少轻历这些场面,但对他自己也是现实的写照,他凄楚的身世,连父母的下落也毫无消息。
还有兰妹妹的父母死得不明不白,南阳羽士的全家,这被鲜血写成的史诗,都汇集在这朵武林奇葩的身上。
尤其面前这双小儿女,更有白发婆婆,这里悲惨的一幕,虽然他还不大清楚,但他却也看清楚,他更猜想出这惨绝的武林恩怨。
当下早激起他仁心义胆,豪气如虹,他憋不住这沉闷的气氛,更想长啸一声,以期一吐胸中闷气。
但他忍耐了,终于朗朗地,冲着俞太婆一揖。“婆婆!但请放心,既然以两小相托,晚辈自当竭尽绵薄。……”
他的话,显然因过份激动,故无半丝笑意。
却早乐得俞太婆脸上已绽开笑意,虽然泪痕犹在,但她心中已乐不可支,两手将小姐弟一推,双双跪在地下。
铁头书生忙将他们扶起。
还来不及说句谦逊之话,这时那大汉已推门而入,先向俞太婆哈腰行礼,“老夫人,请陪唐少爷用饭。”
俞太婆早又恢复那朗朗之声:“晤!不是你提起,我们居然连吃饭的时间,也都会忘记。”
席间,铁头书生更将在泰山得海岛圣尼之事,一一相告,尤其说到两人在地穴中,得遇那绝世高人,传授轩辕三绝招,更说到千佛山,两位武林异人遇险,四海尊者丧命于他驭气飞剑之下。
本来俞太婆不住点头赞赏,但听见四海尊者丧命之事,则半天不出一语。
铁头书生亦未曾留意,终于俞太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道:“想不到这厮还在,我恨不得新刃此贼。
但贤契今后,更尝奋勉,只有借你这个中流砥住,或许可能消弥于无形中。”
最后,铁头书生复将四指峰现若兰之事说出,老太婆好似亲见一般,“贤契!你们为何会闹酸醋呢?”
说得铁头书生,双颊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幸得小姐弟来解围,“唐叔叔!我们帮你去找。”才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铁头书生向他们,投以感激的一瞥。
渔梦山庄,山明水秀,有老人的照顾,有小儿女的娇憨,他处此,享受着生平未有的温暖与慰藉。
看着他在此已是第四十个早晨,他仍是同往日一秀,运气行功完毕之后,伫立在清泉之旁。
他近来武功,又有着显着的变化,只是他尚不自觉罢了。
在这四十日中,对两个记名弟子定下初步功课,小雪年纪较大,内功有基础,小云仍是一块璞玉,任意可以琢磨。
铁头书生以其奇异手法,先为两个小儿女,在这一月时间,打通奇经八脉,尤为小云经他伐毛洗髓之助,内体巳发出无止境的潜力。
故姐弟两进步神速,直乐得俞太婆收开眼笑。
铁头书生一面传授乾坤剑,一面令两人改习气功,好在俞太婆捕风捉影之术,乃集气功之大成,今后对两小帮助很大。
这日铁头书生又伫立池边,两小追随左右,缠着他将驭气飞剑传,费了半天唇舌,也说不通两个小孩。
铁头书生当下笑道:“找不是生来就会驭气飞剑,是经过十年苦练,你们须痛下决心,这并非我独特之技,人人皆可进窥堂奥,如你们恁地好高骛远,将来会一事无成,还谈什么去报仇雪恨。”
他本是直性人,本质敦厚,从不虚伪,心中有什么就说什么,早听得两个小孩面红耳赤。
只有站在身后的俞太婆,先是深深地一声叹息。“贤契肺腑之言,小雪小云异日之成就,皆贤契所赐。”
铁头书生忙躬身答道:“老前辈太言重了,他们姐弟根基深厚,不过是因报仇心切,才欲其速成。晚辈一时失言,也因爱之深,责之切,承老前辈见谅。”
俞太婆早含着泪道:“这一双无父无母之孤儿,能得贤契教育,尤其你以自身真力,来代他们打通经脉,我与他们亲如祖孙,尚且担心亏损功力。……”
下面的话,竟哽咽不能成声,是凄苦,是感激。
铁头书生对一双小儿女的事,早已落在老人眼中,但如今经他当面说出,不由得又很不自在。
但他又不会作敷衍,只有举首望着云天。
忽然,又听见老人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贤契,我看你一直是心事重重的,能否见告。”
其实她也是明知故问,在这段时间中,她不仅发觉那些愁眉郁闷,不应该在这年轻人身上出现。
但也发觉他武功天天在变化,有时是急迫而缓慢,有时又由缓而急,有时如跌在一团大务之中,有时又清澈如水。
连这个武林的怪杰,也摸不清铁头书生的窍门,只是判知他有着特殊的奇遇,更为那一双小儿女业轻投入其门下而欣慰。
按说铁头书生,自大破泰山之后,不仅武功履经变化,也因着旷世奇缘,得那绝世高人之重青,虽蒙绝世高人代输功力。
但他综合各家武功,在他身上,几乎各立门户,一旦遭遇强敌之后,全凭他特殊资质相机变,来运用本身奇绝之武学。
在他这般年龄,因也无可厚非,但离泰山之后,无沓不在与群魔格斗之中,生死紧于毫发之间,那里有时间来练习。
那日在旅店中,虽然曾有过一次变化,但对他之全般武功来说,也不过是清理出一个头绪而已。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已能渐渐将各种武功,尤其绝世高人所输轼力已能融会于释道两家武学之中。
故此时的铁头书生,已足可以睨视武林,不过他尚未料到有恁般进境。
经老人这一问出,才用尽全力回想觅寻一件失落的珍品,然而这在他记忆中,却是恁般深刻。
他奇怪这个把月的时间自己竞能留驻于此,而将那深刻的记忆,暂时搁置,此时他的思绪已如长江之激流般,再也塞不住这个缺口,甚至巴不得,振翅狂飞。
“婆婆!我今日暂且告辞,本来这段时间中,蒙老前辈看重,我应该使两姐弟有所成就后才能离开,但如果兰妹妹不能寻到,我也无法安心。况姐弟俩年纪尚小,就按目前所定功课渐进,足可以在三年之内小有成就。如果上天见怜,短期间内寻获兰妹,当请其一并同来,否则我也必会半年之间,来小住些时,总之必不负老前辈之期望。”
说罢,竟不待俞太婆回答,人已霍地纵起,并施展出驭气于飞之术,人在空中,快逾闪电,仅仅见到白影晃过,就已失去踪迹。
俞太婆也愕愕地,似呓语,“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我今天算是开了一次眼界。”
两小更是鼓着一双大眼,是怀念,也是羡慕,因为他们俩在这段时间中,真的与铁头书生发生了真实的情感。
尤其小云,年纪虽小,质资好,禀赋佳,所谓感恩怀德,对于唐叔叔,相处虽为时甚短,但也足胜十载深恩。
这时见铁头书生,竟腾空而走,固然是两小所羡慕,但跟着却是盈眶眼泪。……
俞太婆也是好半天,才缓缓地向两个爱孙吩咐道:“有志者事竟成,唐叔叔年纪比雪儿大不了几岁,但武功之高,恐当今武林中已无可与敌者,你们既然得他垂青,又已为你们打通经脉,应在他预定时间内加紧学习。……”
两小本来天资过人,因父仇母难,自是更加奋发,当第二次铁头书生归来时,两人武功已足可睨视江湖了。
后来两人,凭两支剑,父仇母难,得以申雪,而两人在乾坤神剑上之造诣更能在江湖中,放出异彩来,此是后话。
且说铁头书生自离开渔梦山庄之后,但见一片白茫茫,大有前途无路之感。
但是心中一直怀念兰妹妹,如果竟因此遭遇不幸,那自己将成为千古罪人,真是百死莫赎了。
他既无目的,也无定所,仅仅凭着一个信念,故就一扫愁眉。
铁头书生不仅人物俊秀,且风姿威仪不灭王者,服饰又更华丽,不仅使路人为之侧目,更引得村人围观。
因为步行在北方农村,不能不令人疑惑。
铁头书生也就故作不知,仍是缓缓地走,这时虽是初冬,但在阳光下亦感到一阵的暴热:他不仅有着大海捞针之感,对自己的信心,也已渐趋摇动。
尤其若兰之所以会不辞而走,是否别有原因,莫非她情有所属,而自己反被她蒙在鼓里……
当下也微觉脸红心跳,不过他对若兰的感情,似有绝对信心,因为那双梦一般的眼波,只有他才体会得出。
“心”如无勒之马,不停地分析、辩护,但脚下却未停,他离开渔梦山庄之后是第几日,他并未去想。
这时,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去想,他心中所惦念的,只是兰妹妹一个人,眼中所看顾的,也是只希望奇迹出现。
然而,这些都已过去,奇迹未曾出现,他似乎感到疲倦不堪,因为他已有一天一夜未曾休息。
虽然他涔功高绝,有过一时半刻的凋息,就可恢复疲劳,这一日一夜,他都奔驰在这辽阔的原呀。
当疲劳的感觉尚未尽去,腹中也一阵雷鸣,铁头书生此时,也不能不承认为情所苦,任由你壮志凌云,豪气如虹,如被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所缠住,也将溶化在那梦一般的眼波内,柔情的泪水之炽。
铁头书生陡然一惊,我若长此下去,万一遇见那些魔头们,如何对付,更有负恩师的期望。
故一面自责,一面再计划着今后的行动。
幸好这里是个小镇,怕不有数百户人家,北方在数百户之小镇,必有城墙围护,也必有一道护城小河环绕着。
铁头书生也未挑选,信步走入一家客栈之中。
以他的衣饰和举止,落脚在这中等客栈,连掌贵也在眉开眼笑,那些伙计,更是谄媚备至。……
铁头书生略用些饮食,也不管日正当中,就蒙头大唾,想借此来恢复这数日来所消耗之精,亦欲借梦中,来遇见阔别的兰妹妹。
终于被一阵笑声所惊醒。
虽然他十分的不满,但那些事,听在铁头书生的耳中,比服下一帖清凉剂,还要舒服百倍。
顿时睡意全消,翻身坐起,外面正响着四更的更鼓,晨鸡也在初唱,隔邻数人,似乎酒意正浓,从谈话中,可以想见。
忽然一个尖声尖气,微带女人味的声音,说道:“大哥!我就不相信一个姑娘家,有这般高的武功。”
那人粗粗地答道:“这有啥不相信,我亲自当场看见,当日不仅周小虎和那些爪牙们受伤,当时还有几个更厉害的人物,丢人现眼,更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说时,不自觉地一拍脑袋。“喏!我若不是见机而退,如果强自出头,怕也不能同你们见面了。”
说得几人都拍桌大骂。“大哥!这口气,我们一定要寻回,那怕拚掉性命也在所不……”
不待那些人说完,粗嗓子又再响起。“贤弟们!并非哥哥我怕事,只是那小妮儿,武功高不可测,我再提一个人,邱老儿你们呆有个耳闻。
不仅南七北五,黑白两道闻而色变,他在西凉道上,甚至蛮荒绝域,亦很少有人能敌,你们猜怎么着。”
果然他担当到“邱老儿”三字,真好似恶补可制鬼一佯,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粗嗓子淡淡地一笑,“让你们也猜不出,邱老儿不仅门齿损人,掌上工夫更自狠毒,当他搬出本身绝技沓,那小妮儿,并未还手。
但觉得在身上,发出丝丝白气,就将邱老儿震退,而他更不知难而走,更口齿不干不净,还欲占点便宜。
若得小妮儿性起,连连两掌,登时狂飙乱卷,石走沙飞,邱老儿已如断线风筝,劈起数丈。”
他的话,显然是欲借邱老儿来掩饰自己,并非他胆小如鼠,以邱老儿尚且不敌,自己纵或逸走,也不算丢人:放语意间,夸大中而带严肃。
但另一个不知趣的家伙,却并未心服,“大哥!你且说说这小妮儿模样如何,下次我们遇上,也好有个提防。”
粗嗓子喝了一口酒,精神陡振,声音也提高不少:“不说那小妮儿的模样,就是我五六十岁的人,也真想挨她几掌,一身白缎衣裙,白色披风,真是芙蓉如面,杨柳其腰。脸蛋儿,吹弹得破。
怪不得膛人说,宁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凭哥哥我,生平还没有遇见恁般出色的女子。”
说得众人,都似入魔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但渐渐已听不清他们争辩什么。
铁头书生心中好生欢喜,因为隔邻所谈,那小妮儿非若兰而何,既然有了下落,我不妨在附近寻防。
他躺在床上,不由得幻出一连串的美梦,隔壁亦酒醉人散,故整个客栈,也进入清静。
铁头书生此时已经睡意全无,但由于此际天色尚早,自己出去不便,故只得仍然躺在床上。
好容易天色微明,外面已有人走动,铁头书生召来伙计,一面梳洗,一面打听隔壁所住何人。
这个伙计尚未说出,隔壁忽然大声呼叫着。
登时全客栈皆为震动,乱哄哄地闹成一片。
原来隔壁诸人,一个个横尸当示,状极可怖。
铁头书生也伴同那些看热闹的人,前去察长远利益究竟。
因为他明明听见那批人一直在高淡阔论,也听见他们喝酒谈笑之声,虽然他之后并未注意。
但那段时间,他一直躺在床上,当下也觉微微一楞,如果那时有人来做手脚,他岂有不知不觉的道理。
就是那人武功再高,也必有点声音,他此时的心情,也渐渐加重起来,显然这里还隐有高人。
故挤在人群中,想从几个尸体上,来找出点线索或可疑痕迹,因为他不愿出头,故只有忍耐着。
当下回到自己之房中,取出一锭黄金,怕不肖三五两,叫来那个哭丧着脸的伙计,吩咐道:“伙计,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们开店的自是千万个不幸,但事情如此,也必有个交代,快去找地保来,买几口棺材,将他们掩埋掉。
我这里有点金子,你们拿去,除掉我的房饭钱后,再替他们每人买一坏薄棺材,余下的你们分作零用。”
伙计做梦也未想到,正为着这件事焦头烂额,还以为祸起萧墙,谁知福从天降,当时二钱银子,就可以办一桌上等酒席。
这位阔大少,出手就是黄金数两,早已惊动整个客栈,连掌贵也千恩万谢地,来絮絮叨明一番。
他们不由得有一个共同的想法,眼前这个阔少,不是微服出巡的大吏,就是察访民意的明君。
因为在北方朴实的民心中,他们在旧小说中,知道天子微服出巡,故对铁头书生这意外豪举,自是连想到他们脑筋巾所刻画的印象。
只是众人都未说出,但对着铁头书生,早已视为高不可攀的人物。。
铁头书生似已察知,也就不再多作逗留,打算就此进行查访若兰踪迹,更欲在此一探,这几个死得不明不白之人。
他出东门,缓缓行去,这时天上飘着白云,太阳在冬季里也更觉近人,但对行路之人,并不十分需要。
路旁几抹大树,停着一群喜鹊。
这为银河的工作者,人们的脑海中,对他们都有美好的印象,他们似在集会,也似在争辩一件重要一事情,但听得吱吱喳喳,乱与一片。
铁头书生也被这群喜鹊,逗得绽颜而笑,这是他很久未见的笑容,也是在旅途中罕见的事。
他自言自语道:“难道喜鹊,就真能给人带来幸运。”想着想着,脸上不禁又绽颜而笑。
复向前行,这座森林好大,怕不有数里。
铁头书生正驻足而观,忽听见一声尖笑之声,十分刺耳。
“娃娃!我普没有找上你来,硬是要迥我老人家过不去,好吧,我就来领教铁头书生几招绝学吧。”
他的话,好似故意寻衅,但听在铁头书生耳中,不禁微微一楞。
因为他行道江湖时间甚短,虽然铁头书生之名传播甚广,但自己压根儿,没有见过这小老头。
既然人家指名叫阵,那怕就是刀山油锅,也得出去一试。
当下也就冷冷地笑道:“哼! 你也配要我来找你。”
忽然脑际掠过一个名字,就是昨晚临壁饮酒人所言,在他们口中的小老头,是这个模样。
而另一个意念随之而起,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晚那几个人的死,当然都是这个小老头的杰作。
故又朗朗地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他们中的邱老儿吧。”
小老头也不觉微微一怔。“这小娃儿果真厉害,一见面,就被他认出。”
他是江湖上顶尖儿人物,素来自高自大,见铁头书生呼名叫姓,也就尖笑道:“你既然识得老太爷来,还有何说,你以为在江湖上,浪得虚名就哧唬得了别人,名倒要见识你这驭气飞剑。”
铁头书生一见自己所猜不差,复冷冷地道:“你的杰作,能够瞒得别人,那里还能瞒得过我。”
他也不过是姑妄言之,却不知这旁敲侧击的击的一句话,正击中邱老儿要害,因为江湖瞳同类相残,这要传扬开去,自己那还能去混。
故微微一怔之后,尖声地笑道:“娃蛙!老太爷懒得与你斗嘴,赶快亮剑。”说时,满面杀气,两目更是梭芒暴射。
铁头书生微微笑道:“凭你这三手毛拳,也配向我挑衅,我先让你三招,不接不闪,免的说我以强凌弱。”
铁头书生的话,说得好生托大,对这个在江湖中,令人闻而丧胆的恶魔,竟然也视如无物一般。
邱老头一向心高气傲,目空一切,月前渑追踪若兰,吃了不少苦头,但经月余之治疗却也复原甚快。
当然他不会服这口气,如果连络几个魔头,来对付这个女娃定可得手,况齐鲁地面,正有不少高人落脚。
不竟这日来到扈川附近,正好遇上几个旧日知交,自己尚未见面,就听他们说出自己被那女娃击伤之事,而且绘声绘影。
直气得邱老儿,眼睛冒火,肺腑几裂,心说:“好贼崽子!这要给你们传扬开去。我老头子,还能有脸见人。”
故一声不响地,潜入店中,趁他们兴高采烈,酒酣耳热之际,不费吹灰之力,几缕冤魂脱离人世。
固然这几个家伙作恶多端,亚人白必有恶报,而邱老儿残杀同类如此,对外人更可想见其狠毒。
那时铁头书生,正听完若兰行踪之后,心中十分激动,故对外界一切并不十分注意,否则邱老儿虽然暗中下手,岂能全然不觉中。
故此时不见着小老头,不仅迅速猜出,更在略加分析后,那几人不明不白之死,定然与他有关。
果然随意一语点破,逼得后邱老儿满面羞惭,杀机顿现。
但铁头书生,似有意激起愤怒,更显出其意态悠闲,微笑自若,却已暗暗将先天罡气施出。
邱老儿果然中计,一声尖笑道:“小鬼!不知死活,我教你知道厉害。”
话落,那娃娃脸上,须发直竖,相是这厮确已怒极。
两掌一挫,身形跟着飘进数尺,登时巨灵之掌挂劈处,有似迅雷惊霆,宛若怒潮卷空,好不威猛。
铁头书生微微一笑,轻轻一吸一吐之间,老怪竣厉的掌风早已滑落,人也跟着迈上一大步,两臂也在隐隐发麻。
老怪素以阴险狠毒为名,不退反进,以游离步法,发掌如风,一招“横江截楫”,虎虎之声有如万马奔腾。
铁头书生也骤然而惊,心说:“这老怪果然功力非比等闲,我既已说过三招之内不闪不避,又岂能反悔。”
但老怪却已经将其数十年之修为,以“拂柳分花”手法,连连劈出,疾如“流星赶月”。
铁头书生一急之下,更将先天罡气施出。
故登时一转白雾,裹住那俊秀的身影,虽然在阳光之下,也如处在雾中一般,两手微微一引,果然那凌厉之势纷纷化解。
邱老儿登时闷哼而退,因为他这全力一击,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威力。
铁头书生不仅未曾还手,掌力即被化解,而自他身上发出之丝丝风响,一时震和人耳鸣心裂。
一个矮胖身体,如扑在一堆败絮之上,两臂有如断折,痛澈心肺。
当即闷声而退,登时,周村附近的一幕出现脑际,这娃娃显较那女娃,更加厉害,若不见机,恐怕即将横尸当地。
虽然他说过三招之内不闪不避,但两招过去,已震得自己两臂酸麻,血气翻动,若第三招他骤然还手,那时自己岂有命在。
也是老怪狠毒至深,当下脑际闪电一转,“哼!君子报仇,三个不晚,我何不趁他尚未还手之时,先行逸走。”
当下大吼一声,虎虎风响。
铁头书生以为老怪还有什么毒着,忙也抱元守一,以先天罡气自卫。
却不料老怪不进反退,吼声一落,早已撤身在数丈之外,跟着又是尖笑一声,人已穿林而走。
复因林枝茂密,几翻起落,早已失去老怪身影。
待铁头书生发觉上当之时,老怪早已不知去向,不由得恨恨一顿足,道:“可惜!可惜!”
不知他系何所指,是欲纵老怪身上,去追问若兰下落,还是担心老怪逸走之后,再兴风作浪。
不过他深悔自己允诺三招之内不闪不避,否则自己一经出手,老怪焉有命在,再也不用担心他去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了。
故一时间百感交集,是自己的阅历不够,还是自己太过狂妄,为何对这些魔头们也来谈仁慈呢?这时,红日正中,照着大地,这片大森林,除少数松柏之外,差不多已光秃秃地显出一派秋残之慨。
铁头书生不禁长长地一声叹息,保与灾些有何不同,年轻时,何如春花怒放,到七老八十与这残枝秃叶,还不是同与其腐朽。
不知道这年轻人有恁般思想,按说,他还不到二十岁,正如朝霞春雾,而武功,也正是蒸蒸日上之时,在心情上,却有着残秋老矣的感慨。
微微风阵阵吹来,身上也有丝丝寒气,吹得这森森古木,频增肃杀之感,心中更有着无限感触。
既然老怪在此地出现,我不妨先查看一下这座森林,说不定此间又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发源所在。
他是想敝就做,当即挤身而入。
这森林望去何止十数里,心中不由暗忖:“如贼人在林中没有埋伏,我虽然不惧怕他们,但这林中树木,碍手碍脚。”
当下身形霍地拔起,离地已是数丈高,但见白影一晃,即立身在树梢之上。
心下不由一喜,道:“我何不尚树梢侦巡一番。”
微一担当气,脚下不停地窜起,真是“捷比喜鹊登枝”一般,不半盏茶工夫,他已沿树林,踏了个遍。
但是却毫无发现,甚至连老怪的影子也未曾查出,这里既无房舍,自然也就无法再久留下去。
铁头书生这才悻悻地离去……
焕然间,阴霾四合,似乎有骤雨的征兆,阳光也渐渐隐去。
铁头书生放眼望去,这一片平原,十数里附近,都无人家住户,如果真的下起雨来,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一般,那也不是滋味。
心中一急,也就顾不得惊世骇俗,施展出轻功狂奔而去。
铁头书生经这阵狂奔之后,天色已渐渐黑去,夜幕已笼罩着大地,也幸而未曾下雨,否则,他则未遇上趋避之所,因为他一直在这辽阔的原野里奔驰。
这时铁头书生反放缓脚步,慢慢地踏着由石阪所铺成的官道,但愈走则路径愈小,林木也更密,蓦地,一阵汹涌波涛之声响起,铁头书生举首望去,但见万道银蛇,飞驰在夜空的悬崖之上,好不壮观。
铁头书生伫立良久,见这悬崖飞瀑,又激起他那如虹豪气,当即霍地拔起,虽然他明知这悬崖半隐于云中,但却视之无物一般。
但见他身在空中,复哈腰拳腿,又霍地拔高数丈,因为那飞瀑暴响,震得夜空中,荡起阵阵回音。
铁头书生更猛提真气,身形又复升起。
在半山略停,又复而上,他胸襟也为之一爽,因为飞瀑中所喷出水珠,洒满一脸,清凉之极,但当他驭气再上,则崖顶已尽。
铁头书生身落,首先映入眼帘的,则是那个黑衣丽影。
虽然他发觉这崖上重重疑团,但并不愿去揭穿它,故在与黑衣妇人简短对答下,他却更不欲在此多留。
因为这黑衣妇人,虽然自称已七十余岁,她那双眼睛与铁头书生偶一接触,就不觉微颤。
因为这梦一般的眼波,在这黑衣妇人身上,更令人不敢逼见。
终于铁头书生朗朗地一笑之下,纵身而起,迳向飞瀑明岩之下纵去,他起落之间好快,仅仅是白影一晃。
按说他要查明这岸上横陈尸体,终于在那梦一般的眼波上,又是那黑衣妇人,满脸忧郁,弱不禁风。
虽知她必为此间所隐高人,但他不忍去破坏那梦一般的眼波。
乃不顾一切,甚至连他纵上悬崖的目的,也置诸脑后。
他何如出笼之鸟,脱统之箭。
他来也匆匆,去更突然,夜空中,传来声声叹息。
铁头书生下得悬崖,陡见阵阵火光,更夹杂着暴响连天:他正因为悬崖上所见种种,十分的不满,发现这火光直天,料如必又是另一件江湖恩怨。
夜静,故火光及响声,也更令人忧日惊心。
当铁头书生施展驭气飞行后,不半盏热茶工夫,已扑到当地。
顿时百脉贲张,怒不可遏,一声暴喝,人落拳至,人未到,拳风早到,两臂一伸,一指仲而复张。
数十道如钢针一般指风,如骤风暴雨一般飞去,但听得惨呼之声不绝,火光顿时熄去大半。
铁头书生两臂一张,一个娇躯已投入怀中,四条臂紧紧地搂着,两人都未说话,眼中都流出泪水,但却都未哭出声涞。
周围静得怕人,贼人已一个个溜走,只留下两人紧紧地抱着未放。
他们是欲借此弥补这数十日之离别,虽然仅仅是两个月时间,两人都好似增长了几岁,感情也似乎成熟了许多。
他们深深地觉得,别离的滋味,故特别珍惜这意外地相逢。
终于铁头书生哽咽地问道:“兰妹! 你为什么不辞而走,害我找得好苦。”
若兰微一侧头,羞不自胜地,一声“信哥哥”之后,又是满面泪珠。
铁头书生仍用两支有力的胳臂,搂着她的矫躯,低低地温慰着。
“兰妹妹!我们再也不能分开。”说时,星目中也流出泪来,他已经在这段时间被打磨得千疮百孔,再也不敢尝试这种滋味、而若兰何尝不是如此,不过她未曾说出,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信哥哥的怀中,享受着生命的极峰。
从她那不时发出“信哥哥”的呼唤声,有时急促,有时缓慢,好似欲纵这短暂言语中,弥补这漫长时间的失去般。
不知道经过多久,明月已悄悄地爬上树梢,虽然是恁般微弱,但在恋人的眼中,却是何等皓洁、美丽。
两人互诉着别离之苦,也互道首怀念之切,更彼此将在这段时间,个人武功之变化说个明白。
若兰说到飞瀑明岩种种,铁头书生也告以渔梦山庄的经过。
两人都深庆有这次小别,惟有别离之后,才更能体会相见后之欣喜,也幸有那次误会,两人才有时间,去从头综理自己武楞。
两人谈到高兴处,又不禁放声而笑,使得夜空中,也荡起一片回音。
终于铁头书生十分严肃地说道:“兰妹妹,我宁可武功毫无进境,也不要再生出误会来,因为这样多么危险……”
他的话,未继续说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惟两人的心,激烈地跳,两人甚至快要溶化一般,不仅是两颗心,甚至两个身体也将溶化,好像熊熊烈火。
好久,好久,传来一声叹息,若兰离开铁头书生的怀抱,两人回步旋身间。
见是那黑衣妇人站在二丈之外的一件松树下,她对两人看得很清楚,但未曾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若兰红着脸,但充满着喜悦:“老前辈……”下面却说不下去。
黑衣妇人微颤道:“孩子!误会是祸乱根源,惟有彼此互谅,方可以使感情坚固。你们两人都有一颗纯良的心,幸愿你们相偕白首。”
末了一句,似已隐有泪痕,她不愿被两人看见,扭转身躯,从身而起。
若兰一句“老前辈”还未曾叫出,黑衣妇人早已在十数丈之外。
铁头书生忙一手拉着苦兰,因为他担心若兰跟踪追去。
若兰终于也流下两颗泪珠,微微地叹道:“可怜的老人,可怜的老人……”
半天,铁头书生也吟着黑衣妇所云:“误会是祸乱根愿,惟有互爱互谅,感情才能坚固。”当下不禁朗朗地笑,这人早要悟出这些真理,或者不至于落个如此。
说时,看看若兰,见她粉脸上,泪痕犹存,宛似带雨梨花,更增娇媚。
若兰见铁头书生直望着她,早又绽开玫瑰花般笑意,那梦一般的眼泪,又闪闪在信哥哥眼前。
两人徘徊良久,谁也未曾再说一句。彼此享受着这宁静,但夜露落,夜霜寒冷,两人不自觉地都被夜风吹得一紧。
铁头书生一揽若兰柳腰,怜惜地但又无可奈何地:“兰妹妹!我们去找一处宿处,难道我们要在此夜露中立终宵不成?”
若兰微微一笑,拉着铁头书生右手,迳向西南方向一重山,也翻过一座林又一座林。
倏地,一座城池出现眼前,但这时,虽然有城池,却笼罩在夜色中,这正是齐鲁地面靠西南的一座名城。
城上更鼓之声不绝,晨鸡已在报晓,就是走进城去,也无处可投。
正在彷徨无计时,蓦见左侧,城东数里之处山脚下,一大片森林,隐有房屋。
两人依照形势而定,料想必系寺院无碍,若能暂时找得歇息之处,岂不较半夜惊人动众为妙。
两人心思一般想法,手拉着手,并驰而去。
好快!两条身影,瞬息间就扑到当地。
这是一座好大的寺院,上下三四进,周遭满朴树木,更显得这寺院气宇不凡。但恁地作怪,按时间来说,此时已是四更左右,但这寺中却是灯火齐明,但却无钟鼓之声。
既然非晚课时间,晨课亦嫌太早,莫非这寺中,有什么变故,两人心中虽作如是想,也就故作不知。
正准备敲门,蓦听得里面人声沸腾,显然有什么大集会一般。
铁头书生拉着若兰,闪过一边。
但见寺门大开,里面先走出一个彪彪大汉,手持铁尺,怕不有五六十斤,此人肌肉结实,像一座铁塔。
后面跟着一个华服少年,此人脸色泛白,眼角间充满邪气。
这华服少年身后围着五六个短装劲汉,威风凛凛。
几个寺僧都垂头丧气地随后相关,但听一人说话,还是那首先出门大汉朗朗地吩咐道:“和尚!这没有什么商量的,我们今天来是看在你们老师父份上,否则……”
下面的话未尽,就立即被那华服少年止住:“我们走吧!”
短短地四个字,却有无上威严。
若兰本欲纵身而出,先擒下那华服少年,再查清这件事,却被铁头书生拉住,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兰妹!稍安毋燥,事情总会明白的。”
眼看着那一群人去远,两条人影又出现门边。
铁头书生敲门之后,里面早已乱成一片,门开启,出现一个惊魂甫定的寺僧。
铁头书生先冲着他一揖道:“我兄妹困食赶路程,错过宿头,特借宝刹暂避风霜,天明之后,好去赶路。”
寺僧面现难色,但也找不出搪塞之词,若兰早已轻移娇躯,挤身入内,那和尚似已不好拦阻,只得一让,铁头书生也就一笑而入。
若兰入内,先是一阵赞赏:“好个华丽寺院,就是有些鬼气。”铁头书生也被她说得几乎笑出来。
那年轻和尚苦笑道:“女菩萨!你就多包涵点,寒寺年来,迭遭不幸……”说罢,又好似感到失言。
回头看了一下,忙不迭地掩饰道:“请两位移驾西跨院休息,待我去为二位弄点饮食来。”
铁头书生忙道:“小师父!不敢有劳,我们只是借宝刹稍歇,不过我看宝刹一派严肃,似有着重大事故般,但不知能否见告。……”
那寺僧见问,早含着一泡眼泪,奋斗而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不伤心泪不流,小和尚突然如此, 岂是无因。
若兰早禁不住叫道:“信哥哥!这件事,我们既然碰上,焉能不管。”
铁头书生仅低低地,哼了一声。
话说铁头书生和若兰两人,进入那所华丽庄严寺院之后,被那凄惨惨的气氛所感,尤其见开门寺僧流泪而出,更已清楚大半。
若兰早已耐不住这沉闷气氛,低低地说道:“信哥哥! 事情既让我们碰亡,焉能不管吗。”
铁头书生好似有着重重心事,仅仅“哼”了一声,并未答覆。
弄得若兰大是不解,但她心思敏捷,量系信哥哥已发现这寺中秘密,否则,他不会如此漠不关心。
鼓着一双大眼,看着铁头书生,倏地,铁头书生一拉若兰,两人身体站得很近,连心房跳动,也都能听见。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连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跟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已是一再容忍,如果万一逼上头来,也是顾不得许多,不过我为这万佛寺……”
下面倏然而止,两人望去,见门前已站着三四个和尚,其中一个红衣和尚,半纪已六十许,但红光满面,一脸庄严之色。
但又好似为些凡俗之事,弄得他眉目间忧郁重重。
铁头书生先向他躬身一揖。“愚兄妹路过此间,打扰宝刹,殊为不安,敢问大师父,上下如何称呼。”
和尚出语甚有分寸:“不敢!贫僧法号有为,蒙先师允许,接掌这万佛寺香火已经三十年,尚能未亏职守。”说时眼中泛起泪光,跟随诸人,也为他所感动。
“寒寺不幸,谅为两位大侠所愁,不过这是贫憎等家务,但望两位大侠,不必干涉,这些事对两位,对寒寺,都将不利。……”
两人被掌门僧没愿没脑地这一顿数说,犹以为两人之行踪,已经全落在这和尚眼中,故登时脸上微热,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虽然铁头书生尚能镇静自如,若兰却红着脸,脱口叫道:“老师父!你只管说,别这般吞吞吐吐,那少年,究系何许人物,为何与贵寺结下梁子?”
若兰为人虽然很精,但本性敦厚,有什么就说什么毫不做作,本来她以为掌门和尚发觉两人行踪,才恁般问出。
但见这几个和尚,一个个面露惊容,尤其那掌门僧,两目梭芒暴射,面上隐含杀机,惟其城府极深,迅即掩饰无丝毫破绽。
当下朗朗地,冲着两人合十道:“寒寺何幸,得遇两位大侠,今日时候不早,请略事休息,明日当拜听高论。”
说时,一扫群僧,以暗示,也是令众人退后。
另一中年僧人插嘴道:“那边有一间厢房,请这位女菩萨那面歇息可好。”他说话,故意低着头,露出那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模样。
铁头书生正欲推辞,若兰却笑吟吟地答道:“如此有劳诸位大师了,不过请诸位放心,我兄妹行为正大,不用诸位看顾,否则,太令我们难以安心。”
她虽然说得天真之极,但却形同一把利刃,刺入和尚们的心中,一个个面红耳赤,半天答不出话来。
惟独那掌门僧,梭芒一闪之后,低低地吩咐道:“回去休息罢!”他的声音说得低沉而有力,更透着无上威严。
寺僧都似微微战颤后躬身而走,他们的行动疾快而且机变,每人行走之间,表面上似看不出什么。
但落在这两朵武林奇葩的眼中,却发觉他们步履间有着无穷玄奥,若兰先是冲着那掌门僧微微一笑。
铁头书生惟恐这天真无邪的师妹,再说出些不关痛养的话,使他们更加提防。
当下轻轻拉着若兰,道:“妹妹! 时间已经不早,这位大师应该去休息一回,你也不必过去,我们待天色微明之后,就好赶路去。”说罢,竞朝掌门僧一揖,“大师!请恕愚兄妹天亮之后,不再辞行了”
掌门僧虽然机智百出,一时也辩不出铁头书生之意,正欲言又止,若兰见他这愣愣地,似有所思,两眼霎了一霎,“大师父!我信哥哥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不必费心,我看你愁眉苦脸,如果……”
铁头书生怕她说出更令和尚难堪之话来,忙用眼色制止,但若兰却故作不见,反而一声矫笑道:“信哥哥!我看这寺中,鬼气森森,每个和尚又都鬼鬼崇崇,你还是小心为是。”她的话,说得很认真。
本来那带娇笑的玉容,末了十分严肃,铁头书生真是直瞪眼,实在拿这个师妹毫无办法。
那掌门僧,则更是面孔铁青,看着若兰想分辩几句,但终于忍耐了下来,其实他心中正在盘算着,如果一招出手能击伤两人,就可省去许多麻烦。
因为他料定两人,断非他的敌手,虽然他未曾露出口风,但在眉梢眼角间,已隐隐告诉两人。
铁头书生见他本欲离去,忽然一再停留,而眼神始终在两人身上流转,这朵武林奇葩,近来不仅诸事诸慎,也渐渐地熟悉江湖许多诡诈。
本来他对这万佛寺疑团重重,先前那伙人,虽非武林中正派人物,但灾寺中众僧,却也无一弱者。
尤其这掌门僧,令人一见就知是江湖中高手,他却故意露出怯懦懦劲儿,致惹得若兰性起,才冷嘲热讽地戏弄得他老脸几乎挂不住。
当然两人是有恃无恐,也正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在他们心目中,这小小一座寺院岂能奈何他们,故不仅毫无顾虑,反而将这掌门僧,玩弄于股掌之中。
蓦地,寺后一声暴响,若兰故作惊讶地一声惊叫,竟自扑入铁头书生怀中。
掌门僧也认为此为千载一时良机,沉声暴喝道:“两个兄妹,是谁指使你们前来,说得明白佛爷自可网开一面,念你们年纪无知,否则,就休怪我心毒手辣。”
铁头书生也就将若兰一推,低低地冷哼一声,道:“和尚!你就少来卖狂吧,我兄妹眼中,还没有你这坏料,我们既不用人指使,更没有找你们这些小贼的必要,大概你也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
他的话,显然是因和尚所激,故也冷言相还。
那掌门和尚果然被他气得火冒三千丈,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马步一沉,双掌交相一挫,虎、虎、虎,连续三掌劈出。
显然这个身为掌门之尊的有为和尚,欲出其不意地将两人劈死以绝后患,故登是狂飙陡掷,屋瓦震动。
但恁地作怪,两人既未发掌相拒,反而是面带微笑,却从两人身上,冉冉有一股罡气发出。
不仅将和尚学风化解,更有一种奇异而令人无法抗拒的反弹之力,震得那和尚连退数步,愕愕地,眨着眼望着两人。
是惊疑,是畏惧,是惭愧,抑是感慨。
因为以他数十年之精修苦练,慢说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无法相比,就是合两人年龄,也相距其涉足江湖之时间有着一段漫长距离。
而这两个年轻人,却有点邪门,凭他这连环掌上功夫,不仅未曾伤得任何一人,他们更未抗拒,亦不闪避,自己反被震退。
这要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来,当下又怒喝一声,暴身而起,巨灵之掌劈卦处,登时狂飙惊夜幕,掠地见寒涛,但见虎虎风动,桌椅乱飞,显然这三掌威力,较之先前发掌,又因怒极而倍增。
两人也顿觉有一股奇大无比的热浪扑到,所幸两人都已将先天罡气暗暗施出,否则恐怕早已伤在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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