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梦云师太陡见阳光下红影一晃,这是她仅可能找到的迹象,那肯轻易放过,故猛地追去。
南阳羽士一生游戏风尘,对若兰的失踪,表面上似不着急,其实老头子早难过得不得了。
若兰对他也似特别有缘,且有过救急扶难之德,这老儿心地特别仁慈,尤其对于晚辈,更是爱护备至。
看他那急巴巴,掠身而起的模样,似风卷残云,捷逾悄乌,那呵呵之笑,也是急促而微带战颤,可见老人的心事是深藏而不露,苦在心中,毫不做作。
铁头书生这朵武林的奇葩,一旦失去了这梦一般的眼睛、温存的慰语,怎不教他如失魂落魄般。而他更不知道若兰是伤心而去,还以为她遭遇魔头们的暗袭。
因为眼下,这几个魔头无一弱者,且都心毒手辣,从他们对待南阳羽士的手段来看,着实令人可虑。
虽然铁头书生,尚不知道南阳羽士遇险那段经过。
他的耽心,只是若兰是个天使般的少女,万一落在魔头们手中……
尤其他们这些时间,早是情爱尔笃,无法分离。
三个老人的心中,却时时刻划着那张丑恶的残忍的图尽,故不自觉地心中悚然。
当梦云师太飞身跃起,南阳羽士亦相继而上,只有铁头书生,楞楞地,一言不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微风吹起那袭白缎长衫,风姿依旧,那张秀挺俊拔的面孔,略呈苍白色。
海岛圣尼好生不忍地。“信儿!我们也下去看看!”
铁头书生闻言,并未移动身体,转头望着海岛圣尼,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头。他的星目中,早已泛起泪光。
但听得他一声虎吼,顿时群山震动,岛兽惊起,天地也为这吼声,而修然变色。好似欲藉这吼声,来发泄他的郁闷,也欲藉这吼声来一舒他胸中的壮志豪气。
这朵武林的奇葩,虽有旷世奇遇,但也有着凄凉的身世,只因武功未成,教养他长大成人的淮南子,对他的悲惨遭遇,并未说出。
他的内心,自幼就成长了万郁和孤单的阴影,这也是失去父母之爱的孩子们,所特有的性格。
他随着淮南子,学成了饱儒,也成了侠士,得海岛圣尼以“般若禅功”相输之后,他也竟于短短时日中,融会释道两家武学于一家。复因误入地穴,得遇绝世高入,传“轩辕三绝招”、授“三卷奇尽”,虽称奇遇,也替他带来无穷困扰。
因为这隐藏数百年,为武林中人人欲得而甘心的“三卷奇书”,曾经有不少人,拼命流血,舍死忘生。故当他们还未出地穴时,就被老怪寻到。所幸那绝世高人,筹之甚熟,预先将本身功力输出,否则他们纵有超人次质,奇佳禀赋,怎敌得过老怪们一个甲子以上的修为。
但连日来所遇魔头,无—弱者,武功皆是高不可测,甚至如海岛圣尼恁般武林异人也几乎遭其毒手。
故铁头书生更珍惜那老人之教,孜孜不息地,精练着既得之功力。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不再是普通的赞语,摆在面前的事实,却是这么严重而繁杂。而且都是对着自己,真如那绝世高人之言“匹夫将获怀璧之罪”,既然如此,也只有逆来顺受。
因之铁头书生,一面自励,一面坚定地应付现实。
所幸这些魔头们数日来,在他面前,都未讨到好去。
虽然他无意伤人,才有这许多错误,否则这些魔头们数度在受伤之后,绝无一分可以幸免。
只因铁头书生不愿施展辣手,他显然有着诸般顾虑。
这,能怨谁呢?灰心、后悔,和着种种感触一齐袭上心头。
那往日的微笑,只留得这时的怀念,和寂寞、孤独,大地似乎也发出咽呜与不平。
“信儿!我们也去看看罢!”海岛圣尼立身在铁头书生旁边,低低地呼唤着。
铁头书生偶一抬头,见海岛圣尼也微现泪光,这那里还能忍耐得住,扑入海岛圣尼的怀中,登时也就泪如泉涌。
他好似游子,突然见到了阔别的慈亲,也好似欲藉此机会,才能一吐心曲,获得短暂的安息。
海岛圣尼微微地一声长叹后,虽然也是满面泪光,却望着铁头书生说道:“信儿!你兰妹妹根基深厚,决不致有何不测,况她武功也自不弱,以她的机智,自可应付有余,我们倒是不必太过性急……,而且这批魔头们初败,更不知有什么阴谋,我们还得善为筹划。”
铁头书生闻言,先是双颊绯红,心说:“我也太性急了,以兰妹妹的武功,魔头们岂能有所作为,她那玉掌定乾坤,已练成七八成火候……”
想着想着,也就更觉得难为情,但扑在海岛圣尼的怀中,这短暂所获得慈母般的温暖,他已得到了甚多的满足,当下绽颜一笑,那俊秀的面孔,又恢复如春花初放般,是满意,也是激励。
蓦地,身形微缩,脱出了海岛圣尼两臂,但见白影一晃,宛似离统之弩,脱笼之兔,向着那树丛中疾射而去。
好快,眨眼间就没入林中。
海岛圣尼又短短地一声轻喟,人也轻飘飘掠地而起,几个起落,就扑倒当地。
一见是梦云师太,正扶着那个自称玉凡的红衣姑娘,看她面色苍白,嘴角间尚有丝丝血迹存在。
不知道这个姑娘,遭了何人击伤,或竟是老怪待人,有意将她作为赌注。
海岛圣尼见南阳羽士远远地站着,他那狂放之态,早已收起,只有梦云师太一只手,还放在她背上,正在助她运气行功,活血疗伤。
那姑娘经她太乙神功相助,身上登时被一股巨大的热浪,有若长江激流,怒涛澎湃,亦如;悬崖飞瀑,一泻千里,不仅百脉舒畅,功力倍增。
虽然还是疲惫不堪,娇弱无力,但面色已渐渐转红,忽然微睁星目,那也是梦一般的眼神,令人沉醉,也令人迷惘。
刹那间,她初露红光的面颊上,颊时绽开了笑意,有如初放的玫瑰,那深深的梨涡儿,圆圆地历久不歇。
原来她一抬眼,就碰着了铁头书生的朗朗星目,登时芳心就是狂跳不已,但双颊也有如胭脂一般深透。
梦云师太即凝神收掌,缓缓立起身来,见海岛圣尼和铁头书生远远地站着,似作沉思状。
回头见那红衣姑娘,忽然开展着花般笑意,一只星目直落在铁头书生身上,滴溜溜地乱转。
梦云师太心下微觉战颤,心说:“这妮子原来是因为他才会受伤,说不定正是老魔们……”想着,也就转眼望着铁头书生。
见他面色沉凝,好似有着千斤重担般的心事一样,两眼摇望着云天,也就更显出那清逸秀拔,气宇不群的英姿。
怪不得这荒山中的美娇娃痴痴地望着他,有如失魂落魄,虽然自己正在受伤中,刚从死神边缘,拾回这条生命。
当她一发觉这有如玉树临风般的身影时,自身所遭受的痛苦早已一股脑儿,抛诸九霄云外。
海岛圣尼亦似在红衣姑娘奇异的眼神中有所发现,也就一跃而前,向她注视良久,始低低地问道:“姑娘!我们分开时你还好好地,不知被何人击伤,那些老怪们都已逃至何处?”
红衣姑娘见问,先是粉颊绯红,但忽然银牙一咬,恨恨地道:“我与那小贱人,无怨无仇,一言不发就施以毒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非得报这掌之仇不可。”说时,银牙咬得吱吱作响,但却瞟了铁头书生一眼,终于洒下几颗泪珠。
她的话,如闷雷一般,环立四人,都受到重击。
尤其南阳羽士,心中更急。本来他一张嘴,一各毫无遮拦,刚刚却憋了好半天,显然他对若兰的失踪,担着沉重的心事。
当下先又一声呵呵之笑,震得空际荡起一片回音,“娃儿!你快说,你是被谁击伤的?”
海岛圣尼和梦云师太,只是未曾问出,但也张着一双期待的目光。
玉凡听南阳羽士一问,自觉这些人较之在爷爷跟前,更有一种温暖,尤其刚刚疗伤之德,使得这个生长在魔窟的娇娃,有着千万种不同的感触。
眼泪如断线般落,是伤心,是身世感怀,也有几分欣慰。
铁头书生也早纵身而前,虽然他未问出口来,但他期望着获得答案,较之三人,还更要迫切。
“哼!就是那个穿白缎衣裙,肩披长发的小妖精嘛!”
虽然她说得是那么动听,出那般娇媚,但在四人听来,却十分刺耳,尤其铁头书生更是怒气填膺,白着眼,大有叱噬风云色变之慨。
因为这姑娘口中骂的小妖精,从她的服饰上来说,尤其是伤在她的掌力之下,以玉凡的武功,本已不弱。如非若兰使出的绝世神功,那有恁般威力,不要说能够伤她,就是能讨得便宜,也是天大的幸事。
虽然铁头书生心中被她那不干不净的话所激怒,但知道是若兰所为,脸上早又绽开了笑意。
他笑得好甜,也好惬意,似春天的花朵般,也似黎明的早霞样,再不是刚刚那宙闷,凄楚之态。
但见他朗朗地一笑,如新莺出谷,就连那愁眉苦脸的红衣姑娘,登时也随着如怒放的玫瑰。
只是她不好意思,当笑容一展,又得鼓起了小嘴,但那梨涡儿,却是显得圆圆地,深深地。
铁头书生笑声一落,道:“姑娘!你说的着白衣长发姑娘,现在何处?”他问得好急,脸也红了,心也正狂跳着。
玉凡深情地,投下了感激的一瞥,显然她已误会了铁头书生发问的目的,犹以为他要代自己报仇呢!
当她的星目,一接触到铁头书生那灼灼逼人的目光时,不自觉地低头,又深深地一声长叹,眼圈儿也红了。
半天,才缓缓地说道:“本来我看见一点白影从悬崖降落,直向那枫林间奔去,我以为是唐相公下崖……”说到“唐相公”,特别放得缓慢,更深情地向铁头书生望了一眼。
这些,都落在三个老人的眼中,尤其海岛圣尼,心中雪亮。徒儿平白地不告而走,岂是无因,说不定她发觉这个姑娘对她的信哥哥有意,小心眼看不惯,才一气走开。越想越觉得有理,不自觉地,竟发出一声叹息。
几个人都回过头来望着海岛圣尼,见她宝相庄严,都不觉心中一颤。
梦云师太才转头问道:“你既然追去,为何受伤,你们曾说过什么?”
玉凡红着脸,腆腼了良久,才继续说道:“当我追到,因为天色黎明,看不清人影,故先叫了一声唐相公,起初她故作不闻,但也似丧魂落魄一般。待我看清她也是一个姑娘家,而且长得恁般美丽,那秀发上,滴洒上晨露,宛似一头的珍珠,直赛过那瑶池仙子,月殿嫦娥。”
这姑娘倒真好笑得紧,正事一点不说,反拼命夸赞别人的美丽。
铁头书生早已不耐了:“姑娘!我们是问你,她现在究竟在那里?”他的话,说得好冷,显然与他刚刚的笑容,极不调和,尤其他的面色,似乎也盖上一层凝霜。
玉凡白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当我扑到时,她骤然旋身,一声冷笑之后,竟抬臂挥掌,登时就是一股奇猛无比的掌风扑来,有如惊涛骗浪,怒马奔腾。我在骤不及防之下,遭此暴袭,登时就昏了过去,人也如断线风筝一般,被她那一掌劈起……”她说完之后,好似松了一口气,也好似吐出她千万般委屈。
待她发觉各人面色表情,并非如她当初所想那般,尤其铁头书生露出惶急不安,更有一种期待的感觉。
梦云师太脸上带着几分冷漠,与刚刚疗伤之态,有了强烈的对比,似乎冷得有点怕人。
海岛圣尼那慈祥的脸上,微笑失去了,两眼望着云天。
只有那面团团,笑呵呵,红光满面,矮胖胖,挺着那大肚皮,先是一阵呵呵之声。“妙啊!我老人家一猜就着,谁教你这女娃儿,打歪主意,当然会吃这么一掌。”说时,他右掌也是猛地一挥,旁边那株碗大松树,应声而折,
直骇得那红衣姑娘,娇躯微闪,才没被树枝压住。
南阳羽士更乐了,又是呵呵之笑,声震山谷。
铁头书生虽然听出了南阳羽士话中之意,但他心地正大,还以为这师执辈的游侠又在寻人家开心,也未以为意。
当下向海岛圣尼说道:“既然兰妹还在附近,我们先得寻她回来,因为老怪等新败,说不定卷土重来。”
海岛圣尼且不答铁头书生之语,反向那红衣姑娘问道:“姑娘!你是否还去找那爷爷,或自今日始,就独自去行道江湖……”她的话,有着深意存在,是欲藉此打听老魔头们的下落。因此这女娃,年纪虽轻,但十分工于心计,故用话套她。
玉凡对这批人,也是早存好感,虽然她早已了解海岛圣尼的用心,仍是将那仅有的秘密说出了。
“大师!我本想随同你老人家去多见识一下,但我爷爷如找不着我,一定会出来寻找,那时我将吃许多苦头。我曾听爷爷说过,他们将去秦领,那是神弹手的仙居,听说那里终年矗立在雾中,尤其那皑皑白雪,经常可逾数尺,我现在就得支身了。”说罢,盈盈立起,但一双星目,却望着铁头书生。
铁头书生偶一抬头,正好接触这梦一般的眼睛,心中不觉微颤,暗忖道:“为什么她也是梦一样的眼波,这眼波对自己好怕人。”
正当那红衣姑娘略一起身之际,忽然一阵冷冷的笑声传来,说话的声音简直冷得怕人。
“好一个不识羞耻的贱人,居然连你爷爷也出卖了,我今日先收拾了你,再去找老鬼算帐……”
声落人至,一股巨大的劲风,竟自南阳羽士身侧劈过,直向红衣姑娘卷到。
这一掌,所带起的劲风,却自后掩至,至时就如风雷之声,连南阳羽士恁般肥大的身体也被带动。
眼看那姑娘,即将立毙掌下,而且决难幸免。
但听得一声怒喝道:“孽种!敢尔!”语落,微风一抖,竟硬生生将来势化解,登时也是一股软绵绵,轻飘飘,微带热风的掌力,向来人劈去。
来人似已早识厉害,冷哼一声,斜步旋身,向左闪避丈余。
再看那人,身高六尺开外,瘦骨嶙嶙,一双黄澄澄的怪眼,手中提着一把方便铲,状极可怖。
他既非方外之人,这非俗非僧的装束,端地好笑,这人正是人称催命无常的。
他在三十年前,就是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后来听说他远走高飞,未踏中原半步,故也就将他渐渐忘记。
他这柄方便铲,为生铁铸造,重一百余斤,他不仅在铲上有特出的武功,又练过百步神拳,为江湖独步。
刚刚劈向红衣姑娘的罡力,即为其劈空拳掌之一技而已,若非海岛圣尼在侧,红衣少姑娘焉有命在。
此际,见有人化解他掌势,且发掌相还,掌势更具雄厚威力。老魔不愧为江湖健者,顿觉掌力有异,才将自己掌力猛撤,移步旋身,让过这凌厉无俦的一击。
海岛圣尼见他掌力雄厚,身法奇异,对魔窟中人,却也刮目相看。
倒是南阳羽士呵呵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我老人家当日因一念之仁,想不到你这催命鬼,依然恶性不改。既然如此,干脆今日给你催命算了。”说罢,那呵呵之声,响澈云霄,直震得树枝摇晃,落叶纷飞。
催命无常向南阳羽士打量了半晌,才冷冷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真是山不转路转,想不到你这老鬼还在,好!好!我们那椿公案,也就一并结束罢。”说话时,那黄澄澄的眼睛,暴起一片凶光,不仅是凶芒毕露,且隐藏杀气。
但见他身形一晃,方便铲带起一股劲风,已“滚浪而入”,不仅挟风雷之声,且似狂风激浪,凌厉之极。
南阳羽士也早防他有这一着,金箫晃起,荡起一片耀眼金光,管弦之乐,划长空而起,慑人心神。
但见他点、拨、截、扫、丝丝入扣,登时竟将他旋天八手,旋展开来。
显然南阳羽士也不敢忽视这催命无常。
催命无常力道奇猛,每招发出,莫不如惊涛骇浪,威猛之极,直震得方圆数丈之内,都觉寒风啼胃。
两人各施展出平生绝学,尤其南阳羽士一枝金箫,适于近斗短打,且小巧动作又极灵敏。乍接上手,南阳羽士似慑于他奇异功力,不敢迫近。眼看十几招过去,南阳羽士似已摸清他的窍门,显然他的轻功,不如自己,且方便铲,既长且重,施展更不若自己金箫之灵巧,顿时精神大振。
当一声呵呵之声,金箫起处,如漫天花雨一般,耀眼金光,刺人眼目,攻若奔雷迅电,守似江海凝光,好不怕人。
催命无常也陡然招势一变,方便铲虎虎风动,身形起,有如喜鹊登枝,登时也就只见铲风和人影,直将南阳羽士裹在中间。
南阳羽士见这厮武功显已不弱,且招式诡异,每当他金箫点到,却不期然而滑落,真是仅仅毫厘之差,而催命无常却若无其事一般。
虽然催命无常面色凝重,但却四下教能贯注,因为环立在他周围的人物,不仅无一弱者,且都是自己死对头。
催命无常不愧为老奸巨滑之辈,冷笑声中,逐渐向那红衣姑娘身边退去,显然他已看清,只有这面功力最弱,且红衣姑娘,总还与自己有点渊源。
铁头书生见南阳羽士,恶斗这个鬼魂般人物,心中早已不耐,但他又不愿出手相助,那不仅有失他一代衣钵传人身分,就是对南阳羽士而言,也大不光彩,故他那不安的神态,早已显于形色间。
海岛圣尼虽耽心爱徒的安危,但她想作个妥善的安排之后,再行离开,故也迟迟地,未作决定。
这时催命无常,已退至红衣姑娘身旁,倏地身形倒去,人如流星赶月一般,将红衣女轻轻挟起,晃身间,就进入林中。
南阳羽士一声虎吼,金箫起处,人也掠地纵起,但却迟了一步。
催命无常起落间,已在数十丈之外,眼见着越去越远,好快!似飞鸟,似飘风,但飞鸟实不足以逾其疾,飘风亦不是恁地无表无影一般。
铁头书生相距最远,虽然以他的轻功,尤其他已臻以意会形,以形动念,所谓心随意转之间。
不知道他却为什么,如钉子钉住了一般,未曾移动半步。
梦云师太虽有心去追赶,见海岛圣尼兀立未动,也就未便纵起,虽然她几次欲言又止者再,但最终还是叹出一口气来。
海岛圣尼似已洞悉其肺腑一般。“师太!魔头们居心叵测,红衣姑娘虽被他带走,决无性命危险,说不定正是贼魔们诡计。”
南阳羽士追了一程,一见红影已经渐去渐小,他虽施展轻功至极限,却总是差上一大段距离。
这位江湖游侠,不仅不服这口恶气,且连损带骂地,猛力追赶。
恁地作怪,那厮还挟着这么个大人,直步之间,总是摇晃不定,故旋身处,更是带起一阵轻烟。
南阳羽士此际也有点楞然了。
这厮显然有些邪门,否则没有追赶不着的,虽然他已极力之所及,但愈追愈远,终于红影一晃而没。
楞楞地,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估量着,怕不有了十来里,但还有海岛圣尼等人,正在四指峰下,尤其想到还有个若兰,也是失踪。
一想到若兰失踪,也就暂时忘记一切,虽然他今日丢人现眼已经到家了,但还忍着这口气,懒洋洋地,向原路而返。
不知他心中有事,还是当时未曾注意道路。差不多走了一顿饭工夫,仍然未曾到达,且田野里,老农阡陌于途,他不顾再施展轻功,以免惊世骇俗。
越走越远,不仅见不到四指峰的影子,但见一片原野,何止数百里。
南阳羽士虽然一向狂放不羁,此时也是满头是汗,心说:“我今天在贱人跟前丢人现眼,已经够难过了,现在连自己人也找不到,这真从何说起。”
再展眼四望,他自己也楞住了,原来他已立身在黄河之滨,遥望着滚滚浪涛,那巨大的本舟,十数人操渡着。
虽然行走甚缓,但那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趋势,却也惊险,尤其还得采取很大的角度,才能按预定目标,到达彼岸。
木舟来开开去,乘客也一批批地,来来去去,从来也无一次空渡。
南阳羽士呆呆地,一言不发,是感慨,还是别有心事。
忽然,向上望去,见无际的白浪滚滚而下,当下也不觉浩然一叹。“怪不得有人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原来就是如此。”顿时又是一阵呵呵之声。
果然不愧为江湖游侠,更不愧被誉称领袖江南人物,心胸豁达,毫不为这些小事所羁绊。
本来他追丢了红衣姑娘,原欲回去找齐海岛圣尼人后,再作计议,不料又走差路程,就是再折返去,人家怕不早走了,也只好将错就错。
就是因为他这一误打误撞,才又找出许多枝枝叶叶,甚至这一条老命,也几乎赔上了……
且说铁头书生,一见南阳羽士追赶催命无常之后,他对那红衣少女,也发出淡淡的歉意。
他想到催命无常,曾对红衣少女施过毒手,那时若非海岛圣尼出手相救,怕不当时立毙掌下。当然此时被他挟持而去,就是不立时收拾,也必慢慢折磨而死。
这姑娘难生长在魔窟,却是天真纯洁,对自己的感情更是特别,尤其那一双梦样的眼波。想着那梦样般的眼波,铁头书生脸就发热,心也狂跳,好似要跳到口来一般。
海岛圣尼又是短短地,一声轻喟。
铁头书生这才一跃而前。“师父……”下面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显然他这时,也是感慨万千。
海岛圣尼见他沉吟不语,也就面容一整,道:“信儿!此间魔头们,或将暂时隐息,据那红衣姑娘所言,魔头们此去,将以秦岭为根据地,如果其羽毛未丰,势力未成,或将不致挑衅……”
半天,才缓缓地继续说道:“你兰妹妹,身怀奇书,且你二人武功,未至登峰造极时,分由力弱,应速去将她寻着,否则……”
下面的话未曾再说,但声间有点嘶哑,铁头书生不禁微一战颤。
忽然,海岛圣尼又凄凉地一笑,道:“我与梦云师太即赴海外,约有半年停留,那时你们可在洛阳附近相候。”说罢,一拉梦云师太,两个身形同时掠起,转眼间,就是一二十丈之外。
铁头书生本有一肚子的话,欲向海岛圣尼述说,见她已掠纵起,连拜别也来不及,令他好生惆怅。
这时,大地顿归静寂,残枝秃叶,碎石灰沙,恶斗的痕迹,依然在目。
四指峰,也静静地矗立着,草黄,树叶更黄,但被满山大火烧过之后,连黄叶也不复存在,光秃秃地。
只有那崖石,那绝壁,更显得险阻,奇绝。
蓦地,一阵风来,吹来阵阵幽香。
这幽香,好似曾经闻过。
铁头书生心中不觉一动,心说:“莫非兰妹妹还隐藏在这附近,我不若再仔细寻找一遍。”当下身形一晃,几个起落,又扑向四指峰而去,这峰端地奇险,无一插手处,更无一落脚之处。
但见他身似游龙,起落之间,就立刻升高三四丈,提气再上,何消几个停留,就到达奇峰。
昨天,此时全被去雾笼罩,且那时天色又黑,对魔头们的暴袭,犹得处处提防。这时,阳光普照着大地,万里晴空,连云彩也远远地散开,望着无际的原野,他再不是五大夫松下,那个念着李后主浪淘沙的铁头书生了。
虽然时间是恁般短暂,但变化得太快。
他经过了几个高人的琢磨,更遇见了绝世奇缘,他的武功也天天在变化着、进境着,一如长江之水,汹涌不绝地流。
看他立身在奇峰上,睨视着大地,遥望着云天,似在作着无声的感叹。忽然,吐气开声,右拳挥去。登时狂飙陡卷,一阵天崩地裂之声,响成一片。
那一方长逾五六尺,高约丈余之巨石,登时被折为两段,故震得一声巨响,群山也同时响应,回音历久不绝。
他好似舒了一口长气,也好似唯有如此,才能发泄他这时的郁闷般。
好半天,响声过去,大地又恢复了寂静,铁头书生睁着一双星目,张望了好一阵,终于垂下眼。
但迅即闪过另一个意念,当即震地飞起,降落的姿势,美妙之极。
他的手偶而一起一落,似穿花之蝶,亦似织柳之莺,他那白缎的劲装,反射在这艳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几个飞扑间,又立身在那松林之外。
他更不再作停留,因为他此时唯一的渴望,就是见着兰妹妹,更要问明她,究竟为着什么先行走开?
想是俊哥儿,还没有体会出,他的兰妹妹已在闹着酸酸儿,而且现在正是芳心欲碎呢?
其实男女间的事,有时是无法理喻的,尤其在情人的眼中,什么也不能存留。
因为当他们自己情愫已生时,那时对别人的存在也毫不关心,这个宇宙、这个世界、这一切的活动,都是为他们两人。
唯有如此,才是天地间的至真、至善、至美,也才是人类情感最完全的表露。
故一般坠入情网中的男女,都会自己编织着一幅梦样的图画,这中间只有他们两人,才配成为幻梦中的角色。
如果这幅美丽的、多采多姿的、如幻影一般的图画,加入了其他部份,那就将成为水火不相容的现象。甚或拼掉性命,也必须来保有这完整的书面,并使其永久不变,这在年轻的男女中,尤其初坠入情网中的人,表现得更为激烈。
以一句时髦的话说:“爱情是自私的。”
岂止自私,而且是近乎专制的自私。
故当若兰发现另一个女人,而且容貌也是那般美若天仙,缠上了她的信哥哥,那里还会去分析、思考,早已气得混身发抖,终于一怒而走。
“走”,要她一走了之,这是多么困难,更要她如何放心得下。
虽然她却以一走来摆脱这为情所困扰的现实。但她的心,却依然紧紧地系在信哥哥身上。
因之下得奇峰,却是缓缓地走着,也是那红衣姑娘太过痴情,急急地赶来。
若兰正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心说:“若不是你这贱人,我怎会落得如此。”她其实也无意伤人,不过是气不过,想给她一点教训。连她自己也忽略了她的“玉掌定乾坤”,就是当今最厉害的魔头,也不敢樱其锋,何况这美娇娃,人比花艳的少女,岂不有如摧枯拉朽,风卷残云一般。
红衣姑娘的武功,虽然不弱,也顿时被一股狂飙卷起,身体飘呀飘地,直落在三四文开外。
若兰虽也是楞楞地,但在潜意识中总算吐出了一口闷气,她心中也毫无目的,任由两条腿向前走去。
但系在心中的,却是信哥哥的影子,他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这些都成为自己怀念的事实,还有师父慈爱的呼唤。
这一幕一幕地,闪电股跃现在脑际,然而现在,她却是一人,孤零零地置身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里。
阳光从云天中,又露出笑脸,若兰踏着自己的影子,仍是缓缓地走着。
前面又是一所人烟稠密的村庄。这庄好大,若兰还以为又回到了济南府。
她对这齐鲁的首府,有着无比的怀念,因为这座水城,尤其那里的名湖山色,她未能尽情游历,去尽情享受那风景宜人的秋夜。
她们在千佛山附近,虽是短短地停留,但却为强敌所环伺中,心情紧张而沉重。
这时,见到偌大个城镇,当即精神一振。虽然她连日来未曾修饰,但她花般笑意,那芙蓉如面,杨柳其腰,依然未损分毫。忽然肚中一阵雷鸣,才记起了好久未进食,一想到未进饮食,则更是饥肠辘辘,巴不得迅速找着住处,因之脚步无形中也就加快了。
她顾不得挑选,进城后,见一家长兴栈门前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若兰见这个店气派不小,先在门前一站,店中几十双眼睛,都射了过来。
她不仅人长得俊秀,穿着也特别讲究,这么一身白缎装束,白披风,在朴实无华的齐鲁地面,还真不易看见。若非是官府的内眷,平常人家那里购买得起。
但她又是一个徒步而来的姑娘,既无车马,又乏随从仆役。尤其当时的山东地面,经常不太平静,一个女孩儿敢单独来往,倒是少见。
她的背上,还背着一口宝剑,那长长的红穗,与她披在背上的秀发,成了她独有的特色,也更显出她的秀丽,高洁,有如书中仙子,月殿嫦娥步下凡尘一般。
众人的眼睛,都如痴如呆般,一动也不动。
“店家!店家!”这一声轻唤,如出谷的新莺,娇滴滴的。
店小二连魂魄也出了窍,闻声,更是脚板朝天,差点碰在另一个客人身上,引起了一连串的笑声。
若兰故作不见,低低地问道:“有没有清静的上房?”
店小二早咧开了大嘴:“姑娘!正好还有一间上房,是独院的,正替你留着,姑娘快请进罢。”
若兰也不理会店小二的贫嘴,迳向后院走去。
这里顿时又爆起一阵狂笑,谈话的目标自然地转向在那个美娇娃身上,是赞美,也有了猜疑。
若兰见房子果然清静,又吩咐店小二送饮食。
真个人是铁,饭是钢,若兰吃用过了,精神陡然一振,虽然她这一向,从未好好再睡过,正如她自上泰山之后,就未好好地饮食一样。
她的武功,已将臻于出神入化之境,略一凝神休息,就可恢复。
但她此时,在床缘之上,床上的一切,已足以令人昏昏欲睡。
她年纪虽小,江湖阅历颇丰,进店时,见那些龙蛇杂坐的人群,已在暗中留意。
她仅是轻轻一瞥,也看出了十之八九,又在店小二口中,知道这里就是有名的“周村”,这个“天下第一村”,人口之多,早已名闲遐迩。
她却是第一次到来,见天色尚早,心中暗忖道:“我不若趁此时睡上一觉,说不定今日晚间,又会有什么变故,这里更难保没有魔头们的耳目。”
想到睡一会儿,果真疲乏袭来,才拴上房门,伏枕而卧,也不知睡了多久,但却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
她梦见信哥哥,相偕着自己,踏上一条漫长的碧波长堤,堤上有踏月游归的男女,也有垂钓的老人,那钓丝与柳丝,相互低垂,成为碧波的特色。
她伴着信哥哥慢慢地走着,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更飘起两人的白衣,路人都在指手画脚地,赞赏着这对璧人。
这碧波长堤,也唯有这美若天仙般的男女来游,他们行行复行行,这条长堤,似无尽处,他们时而狂笑,时而高歌。
蓦地一阵管弦乐声传来,似从碧波中飞爆而出,有如一条条闪电,光耀在暗夜中。
那弦声,铮铮淙淙地激响着,有时似狂风吹卷起的浪花,冲激起万点银珠,又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
有时竟如幽烟泉流,穿过那一重又重的山石,和平的纾缓地流着,缓慢极了,也安静极了。
他们两人都沉醉在这单纯的乐曲中,他们的热情,更奔放在这朴素的旋律里。
天幕低垂着,碧波荡漾,两人缱绻地,这宇宙、这世界,是属年轻人的,更是属于年轻的恋人。
当他们两颗心,正交织着,两个人,也好似快要溶化一般时,忽然一阵砰砰的响声,惊碎了她的美梦,那里有碧波,那里有长堤,那里有什么管弦之乐,更那里有信哥哥的影子。
顿时,就有一种空虚,孤单的感觉,原来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枕上湿了一片。
房间又碰碰地响,她并未起身,见房中已漆黑,想是已入夜多时。
她微睁着星目,一见房中并无变化,但是外面显然有多人吵杂之声,其中挟着呼叫、谩骂。
她不愿意再移动一下,因为这样,她还可接近刚刚的美梦,也才可以回味着。
虽然是一个梦,但在她的记忆中,却是何等地深刻、鲜明,她想紧紧地抓住它,更因为外面烦嚣、喧闹,也就只显得这室中的宁静。
澎澎澎,敲门声更急,有如骤风疾雨般,呼喝之声也越来越近,渐渐地,她听清了那沙哑的声音,是指着她而来。
显然店家极畏于这厮的气焰,不仅不敢劝阻,这敲门声,就是那店小二所为。
若兰顿时血脉贲张,心说:“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找上我来,若不给你点颜色,哼!……”
当下就一跃而起,更加不动声色地,轻轻地用手将窗户托开,人就如疾弩离统一般的射出。
外面的人声还是沸腾着,门也敲得震天价响。
若兰立身在西跨院墙头之上,展望那黑压压的人群,有半数是进店所见的。
其中有个年纪二十来岁青年,但见他那脸上无半点血色,薄薄的嘴唇,穿一件花团锦绣的长衫。
从他这外型看来,就知道是个无恶不作的东西,正在指挥着那些狐群狗党,挤入这清净的后院中。
若兰自劝就长成在这些五光十色的人物中,见闻广博,自己入道江湖,更体认甚多应变经验。
这批人显然是欺她孤身住店,但居然敢明日张胆的,来至店中劫人,目无王法可想而知。
若兰当时心中大怒,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恨恨地暗骂道:“瞎眼的贼奴,我要给你们好好回去,也就显不出姑娘手段。”
当下拾取两片屋瓦,轻轻一捏,竟成为半寸大小碎片。但见她玉臂一张,竟为雨打芭焦,片片坠落。
登时就是一阵大乱,惨呼之声,不绝于耳,那个华服青年也已受伤,虽然满脸是血却未扑倒,好像要找出这向他施暗袭的人来。
这时,涌进来的人,有打掉牙齿满口流血的,有打伤两目也有打伤臂腿,反正那些爪牙,无一幸免。
其中那华服青年,似为他们的领袖人物,伤势甚重,看他满脸是血,左手抚着那只眼睛,用一双眼向四周打量着。
终于他也恨恨地退出,因为他没有发觉半点痕迹,虽然他知道暗袭之人武功甚高,若他早有预防,也不致如此不济。
他本是赫赫门第的公子爷,只因交上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才终日无所事事,尤其他曾懂得点武功,就更横行乡里。
那些爪牙们,更是替他在外挑衅,凡见着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莫不费尽心机,甚至明日张胆亦无顾虑。
他靠着叔父周立方在朝为官,他的神气,则堪使一方威服。其实周立方倒是个好人,清正廉洁,却出了这个实贝侄儿,连他的政风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乡人莫不恨之入骨,皆以周小虎呼之,甚至“小虎”就代替了他的本名。
周小虎这天正在家中,周那些丫环聊着,忽然几个爪牙,气喘呼呼地跑来。
周小虎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谁知一听却是心花怒放,忙换过了一件衣服,迳赴那娘娘庵中。
提起这娘娘庵,更令人发指,这里住着两个淫尼,以引诱良家妇女为能事,与周小虎更是不干不净。
老尼姑妙清,已四十余岁,长得娇美之极,终日打扮得妖冶非凡,除掉那光秃秃的头颅外,无一不与那些淫荡妇女相似。
另一个叫妙能,是个带发修行的妇人。
据说两人曾为某巨寇之妻,故武功十分了得,周小虎更拜在妙清门下学艺,私下里则干些无耻的勾当。
周小虎到达娘娘庵之后,两个贼尼左拥右抱地,巴结得不亦乐乎。
周小虎一面应付着两个贼尼的纠缠,又告诉入夜后,即将往长兴栈去劫取那落店的女娇娃,特请妙清帮忙。
其实他也决未想到,住在长兴栈里的,不仅是一朵玫瑰,而且是一朵有刺的玫瑰。
他只道单身的女子落店就可以欺负,更认为以自己在地面上的势力,谁敢说半个不字。
故他就敢公然地带着那批爪牙,浩浩荡荡,迳奔长兴栈而来,逼着店小二敲门,又逼着店掌柜亲自出来招呼。
却万未料到,若兰先给了他一个教训,周小虎起先还不知道左目失明,以为只略受微伤而已。
渐渐地,已支持不住,殷红流满一脸,还在汨泪地向下滴,那苍白的面孔,更显得十分怕人。
待他退出这长兴栈来,才觉得头昏目眩地,有似炸裂的难受,当下一个踉跄,人就昏了过去。
那些狐群狗党,早已是轰然一声暴喝,因为乱子是出在长兴栈,究竟是如何被人暗算,谁也未曾看见。
虽然他们闹哄哄地依然打不着头绪,其中最倒霉的是那长兴栈的掌柜,他眼见在自己店中出了乱子,少不了要受一顿恶气,但他心里却有说不出的痛快,这些天杀的,总算有了报应。
只有若兰在轻轻一击之后,人又如惊鸿一瞥,白影晃过,早已穿窗而入,她觉得惩治得很过瘾,仍然斜倚在床上,追寻着刚才的梦境。
房门再没有那响声,院里似已归于静寂,街上的人,还闹哄哄地。
蓦地,瓦上清脆地一声响,似在寻找什么,但又是冲着这后院而来。
若兰对这件事,好似早有预闻,玫瑰花的面上,又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
向窗外望去,但见四周黑黑地,是这院内太阴暗,还是被这肃杀的秋风,刮得这么阴沉沉地。
她凝神静听了好一回,见毫无动静,心里早已有数。
但见她微一晃身,贴在窗前,轻轻一点,又迅即翻落,真是捷比喜鹊登枝。
这次她没有再过西跨院去,迈步转向墙脚,那里不仅阴蔽,也可察看全景。
果然不半盏茶工夫,就瞥见两条黑影,先后扑到,显然两人武功,都已不弱。
若兰正欲静观变化,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阵阵轻喝之声,“过来!你若稍一动弹,你的小命就将不保,你已在我‘五毒迷砂’控制之内。”
若兰闻言,不觉大惊失色,心说:“此人轻功好高,我立身于此这么久,居然未曾发觉。”
当下也就故作镇静,略一抬头,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三四十岁,丑八怪型女人,背上插着一口宝剑。那脸色有如淡金,一双亮得怕人的眼睛使人不敢逼视,咧着那张大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要吞啮人一样。
这要换上别人,慢说是镇静如常,说不定早已在这番威协下屈服。
若兰自入道江湖,所遇好手如林,恁着—柄剑,降伏过多少成名人物。更因得那绝世高人之成全,练成“绝世神功”之“玉掌定乾坤”后,不仅功力倍增,本身功力、目力一经运集,就如长江瀚海一般,汹涌激荡不绝。
在千佛山侧曾力敌群魔,绝世神功之威力,果真不同凡响。
她一向心高气傲,除掉对铁头书生是那般温柔文静外,谁也不放在眼中。
这丑女好生无理,居然出语恁般狂妄,当下心中大怒,但仍自一声冷笑,道:“你也配来同我说话。”她的声音细小,但十分清晰。
仅只丑女一人听见,却听得她心中震晃不已,心说:“这小姑娘好精湛气功,此种‘入密传音’功夫,自己再下十年苦功,也休想有如是成就。”
这时略一微楞之下,见若兰竟缓步走开。
她那旁若无人之状,更不体会丑女的惊异,直气得那丑女也顿忘所以,身形一晃,就飞扑而出。
“丫头!哪里走。”语落人至,显然她也是被若兰傲慢的态度所激怒。
若兰骤然旋身回步,丑女奔扑之势,威猛之极,故顿时方位易换。
倒非若兰有何异变,因为丑女来势过猛,一扑之势,反而超出甚多,又值若兰回步旋身。
丑女本耽心她有毒招,今见她竟泰然地立着,简直连她站在面前,也视如不见。
不禁银牙一咬,那大嘴也就咧得更为难看,恨恨地说道:“丫头!少来卖狂,不要认为自己了不起,今晚我要容你脱出手去,就不称为‘五毒罗刹’了。”
这名字好怪,而且好似曾经在那里听过,若兰却也因为这“五毒罗刹”四字,而微一楞惊。
抬头看了她这付尊容,心说:“恁你这付死相,就是不会武功,也足以唬人致死,何必还要叫什么罗刹呢。”
若兰这姑娘年纪虽小,却工于心计,近来与铁头书生日夕相处,更感染了他所特有的傲气。
但听得一阵莺声之笑,如燕语,似丝竹之声,悦耳之极。她不仅示出手发招,反是娇笑如花,展露着那一排贝齿,掀起两个深深的梨涡,似得意,又或是见这丑女,却有恁般令人发噱。
丑女此时,不仅是怒、亦是惊,因为面前这年轻貌美的姑娘,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论胆识却是豪气干云。
单恁这份沉着,镇静,临大敌而色不变的态度,自己闯荡江湖数十年,也不及她恁般历练。
虽然自己着着进逼,她却仍然是视若不见,听而不闻一般。
但“五毒罗刹”,究非弱者,能被江湖中称为罗刹,也可见其心毒手辣。
翻那双亮得怕人的怪眼,右臂微抬,轻轻一掌推出。虽然只用了五成功力,却也是虎虎风响,狂飙惊夜幕,掠地现寒涛。
倒不是“五毒罗刹”心慈手软未施展全力,实因她见面前的姑娘年纪轻轻,却似有恃无恐一般,若无惊人的武功,断不能有恁般定力。
故“五毒罗刹”虽怒极发掌,却留有余地。她欲先试探对方功力,并欲藉此自保。
这就是“五毒罗刹”阴狠深沉之处,如对方武功稍弱,她再中途加劲,也同样能收一击之功,行则也可立于不败之地。因之她很少吃过大亏,也是如此。
却不料面前这个美娇娃,当她这凌厉无俦的掌风劈到时,但觉得轻飘飘、轻绵绵地,柔若无物一般。
眼看这姑娘毫无戒备,就将守刻伤在掌下。
虽然觉得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施以杀手,并非光彩之事,她此时是气极,也是怒极,尤其对方是个娇美如花的女人。
以她自己的尊容,只要见了这人比花娇的女子,更是怒不可遏,故中途又加了三分的功力。
顿时就如奔霆迅电,惊涛骇浪一般,好不怕人。
恁地作怪,那姑娘仍是娇笑如花,仅仅是白影一晃,就听得一阵天崩地裂之声。
倒不是若兰被丑女击中,而是那凌厉的一掌,正劈在院中古柏之上,树折枝飞,压倒了一片房屋。
故这轰然的巨声,直使这不可一世的五毒罗刹,楞楞地不知所措。
再看若兰,仍如没事人一般,缓缓地向那面踱去,步履清闲,直视这宇宙,这事物,毫不相干。
“五毒罗刹”顿时杀机立现,双脚一顿,人也掠地纵起,眨眼就扑到若兰前面,堪堪挡住去路。
这时,屋面上又传来两声清脆的响声,跟着两条黑影,也向若兰扑来。
五毒罗刹冷哼一声,拳臂一挥,登时就如同飞沙走石,如漫天花雨一般,向着若兰击到。
这正是她成名的“五毒迷砂”,一丈之内决无幸免。
若兰相距既近,骤遭袭击,本能地玉掌一翻,但听得虎啸声中,有似怒海腾咬,亦如黄堤决口,似奔雷迅电,地动山摇,直将那漫天花雨之五毒迷砂,倒卷回去。
登时惨呼之声不绝于耳,腥臭之味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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