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庄西去十里许,有一座山。山不甚高,形似一把打开的折扇,又像一只雄鸡的大鸡冠。时在初秋,山上遍地红枫。这山,乡人唤作鸡冠山。
碧绿的小清河,从山下流过。河滩上,一片雪白的卵石,与山上的红枫交相辉映,煞是好看。好事的文人骚客,当深秋时令,驾船载酒,顺流而下,赏红叶,捡白石,会吟出好多诗来。
这日清晨,雾气还游荡在小清河上,太阳也没出来。“正人钩”掌门人文方远率门下亲传七大弟子和数十记名弟子,皆劲装结束,腰悬兵器,来到鸡冠山下,白石滩上。
人多难免嘴杂,众弟子见河滩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一影,忍不住骂开了。
“那云雁飞别设个空城计,诓我们白跑一趟?”
“那女娘有多大能耐?早夹着尾巴溜回湘中了,却虚晃一枪……”
“照我说当时掌门就该出手教训她一顿!现在却又去哪里寻她?”
众人正乱猜乱议,忽有个声音哈哈大笑道:“‘正人钩’惯会吹牛皮说大话,也不怕把天吹破!”
七八丈外的乱石堆里,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手摇折扇的“逍遥书生”武层楼。跟在武层楼后面的,是“翠羽凤”云雁飞。今日,云雁飞已恢复女装,翠绿的窄袖裙衫上,缀着闪光的金丝银线,腰束鹅黄丝绦,足蹬大红薄底快靴,显得婀挪又刚健。
武、云现身,文方远的弟子们立时安静下来,并把视线投向云雁飞。见那云雁飞眉耸春山,眼横秋水,唇红齿白,十分艳丽,与当日扮作书僮时相比,判若两人,不禁把眼睛都看直了。
云雁飞冷笑一声,叹道:“名门弟子,如此浮躁:竟不知怎有脸自称‘正人君子’?看来,‘正人钩’气数是尽了!”
文方远脸上一热,忍不住狠狠瞪了众弟子一眼,手负背后,扬声道:“文某今日应约前来。废话不用多说。武先生、云姑娘的口舌之利,文某已经领教;此刻,倒要想见识二位的真功夫。请二位划下道儿来!”
武层楼将大折扇一摇,笑道:“文掌门稍安毋躁!我还有一言相劝:文掌门成名不易,今日你们虽人多势众,又在自家门口,但须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一个闪失,文掌门的数十年英名便将付之东流。依我看嘛,以和为贵,只须文掌门将‘三友图’掷还,我们立即拍手走路,保全彼此的交情。”
文方远总算是平和大度的人了,当此际也忍不住怒形于色,喝道:“姓武的,我当你远来是客,故一再容让。你口口声声诬陷我,我若不给你点颜色看,江湖上的朋友还道文方远是好欺侮的,会个个跑来拉屎撤野了!”
他两手往胸前一分,别别别绷飞了外衣的十数拉扣子,右手反转将外衣脱下,往地上一丢。这一手干脆利落,众拍子齐声喝彩。
文方远正要提步上前,眼前人影一晃,二徒弟饯之希已窜了出来。
“师父,杀鸡焉用牛刀?且先让弟子与这位湘中大侠斗一斗!”
钱之希是文方远门下武功最高的,又富智计。文方远已知武层楼功夫不如自已,心想以钱之希的身手,三十招以内足可自保,便颔首道:“也好,你向武先生领教几招拳脚。”
钱之希自告奋勇打头阵,自有他的算盘在内。他已和武、云二人交过手,觉得武层楼的功夫并不比自已高出多少。只要能应付三五十招,便已在师父和师兄弟面前挣足了面子。
他窃得“正人要决”,对掌门之位是志在必得,此刻需要多做门面上的光彩事以收服人心。这么多师兄弟在场,他爱妻身负重伤,仍奋勇争先,越显得公而忘私,勇敢果决!
钱之希朝武层楼躬身抱拳,朗声道:“武先生屡番辱骂吾师,晚辈明知不敌,也要与武先生拚一拚!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容武先生放肆!”
武层楼将折扇插在项后,斜睨着钱之希,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梁上君子钱小二,那夜你……”
钱之希不待他往下说,猱身纵上,拳掌连发,出手如电,直击中宫。“大成拳法”的招式何等精妙,加上他遽然发难,出其不意,竟将武层楼攻得手忙脚乱,仗着身法的快捷和步法的灵活,才没吃大亏,但下面的话就无暇说出。
“大成拳法”集天下各门派拳脚功夫之精练,招式繁复,变化多端,最是难练。钱之希在这套拳法上下过苦功夫。拳击,掌劈,指戳,肘捣,膝撞,脚踢,加上大小擒拿手、分筋错骨术、鹰爪功、太极阴阳拳、兰花拂穴手、金刚断脉指……各种奇招妙式展出不穷,越打越快,一时竟占了上风。
武学之士相斗,多先认明对手的武功家数,然后再思克敌之术。武层楼虽久经沙场,但见对方的招式太过繁复,这一腿是少林派的,那一掌又像武当八卦掌,一时眼花缭乱,辨不清他的路数,惟有闪避格架,先取守势。
“正人钩”众弟子见钱之希勇猛似虎,一口气攻出二三十招,将成名人物打得连连后退,欢欣鼓舞,高声喝彩,只道钱之希稳操胜券了。
彩声甫落,只见武层楼滴溜溜一个转身,倏退倏进,两个激斗的人影搅作一团。砰的一响,一个人影飞了起来,文方远急纵而上,伸出双臂接住了倒飞的钱之希。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微闭。再看武层楼肩窝渗出一大片殷红的血迹,竟负了重伤。
原来,武层楼熟谙了钱之希的拳法后,即转守为攻,逆料钱之希突出袖匕,拚着胸口挨他一掌,将袖匕插进他肩窝。本来两人是言明空手过招的,武层楼自负武功高出他许多,又是前辈身份,不料钱之希会施暗算,一时大意,虽一掌拍中,自己也吃了大亏。
他恼怒至极,但肩伤甚重,已无力再战,惟有咬牙切齿地骂道:“‘正人钩’门中尽是小人!”出指点了止血止痛的穴位,退到一旁去裹伤上药。
文方远虽恨武层楼的肆意谩骂,但理曲在己方,也做声不得,出指切钱之希的脉门,知他内伤不重,急给他推血过宫。钱之希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师父,弟子幸不辱师门。”
文方远点了点头,将他交给身旁弟子护理,眼睛看着云雁飞,说:“云姑娘,该我们正主儿上场了吧!”
云雁飞对武层楼的负伤,恍若未见,竟不闻不问。她踏上两步,笑道:“文掌门调教出的好弟子,聪明伶俐,真正难得!我瞧着都欢喜起来!”
她脸上笑嘻嘻的,暗运劲于双足。霎时之间,她足下所踩的白色卵石一块块飞将起来,呼呼射向文方远及众弟子。顿时,半空中乱石纷飞,密如飞蝗。
只听哎哟哎哟呼痛之声连成一片。众弟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其中两个功力较差的,闪避不及,被石头打破颅壳,一命呜呼,至于臂折腿断的,为数更多。白石滩上,红血斑斑。
文方远待石雨收歇,回身检视,只有七大弟子安然无恙,那蹑来看热闹的记名弟子竟无一幸兔。更有一个被吓破了胆的,长声呼号着狼奔豕突,掉进河里才清醒过来。
文方远动了真怒。虽然门下弟子武功低微,但云雁飞也太过毒辣,非但不给主人一点面子,还掷石打死主人的徒弟。“正人钩”在江湖上屹立数十年,从未受过如此重大的折辱。
文方远双掌互击,大步上前,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利剑似刺向云雁飞,怒声喝道:“你出招吧!我们一决生死!”他虽然恨不得将云雁飞一掌拍死,但终究不失大掌门的风度,自忖年纪比对方大,不肯先行出手。
云雁飞娇笑道:“文掌门不必客气,还是拔兵刃吧。本姑娘要想领教你的钩上功夫!”她手腕一翻,手中就多了一件物事。这件东西形似马鞭又不是马鞭,长三尺半,宽仅寸余,通形碧绿,更奇的是梢头上还有一只薄圆金片,极像一支孔雀的尾翎。
饶是文方远见多识广,也叫不出这奇形兵器的名堂。他心头一凛,不敢托大,反手抽出双钩,一钧指天,一钩横胸,立个门户,沉声道:“你进招吧!”
云雁飞的兵器名叫“凤翎剑”,剑身极柔极韧弹性极佳。她手腕轻抖,剑身一颤动,即发出琴鸣似的轻音。她摇摇头,说:“叫你的徒弟们并肩子上吧!姑娘可不耐烦一个个地收拾你们。”
文方远在江湖上成名已近二十年,若非因云雁飞踢石伤人露了一手惊人的武功,他还不屑用兵器对敌呢!云雁飞这话,可说对他极度的藐视,他怒极反笑,朗声道:“云姑娘目空四海,文某十分佩服!有僭了!”刷的一钩就递出去。这一钩贯注内力,挟着一股劲风,直取云雁飞的右臂。
文方远这对钢钩,实则是钩连枪,头上还有个小枪尖。这一招就是从枪法中化出的“雨打芭蕉”,枪尖连颤几十下,将对手的半边身子都作攻击对象,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辛辣无比。对方只要一抬臂招架,弯钩回夺,既锁拿兵器又断臂膀,一招中蕴藏许多变式。
那云雁飞眼睁睁看一钩潮来,既不格架又不闪避,好像是惊呆了,猝不及防。那枪尖堪堪要刺中肩窝,人人都当文掌门一招得手,正欲张口喝彩。遽料云雁飞身形一长,钢钩向她腋下空档递进。文方远招式用老,急抽钩回夺,但钢钩已被她单臂夹住,犹如夹在石缝之中,回夺不动,而那支凤翎剑已顺着钩身急掠而下,来削文方远的五指。
势非得已,文方远不及攻敌,先求自保,忙躬腰疾退,将一柄钢钩交给了敌人。
照面第一个回合,就让敌人夺去一柄钢钩,文方远自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虽可推说自己太过大意,上了敌人的当,但也不得不佩服对手心思灵巧,胆大艺高。当下,他将剩下的一柄钩交与右手,收敛心神,钢钩斜劈,撩起一道白光,左掌从腹下翻出,食、中二指分点对方腹中要穴。
云雁飞一招占先,并不轻进,凤翎剑剑头乱抖舞出一朵朵碗大金花。她身随剑走,如陀螺般急旋,左手倏伸倏缩,使的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想来抢夺文方远的钢钩。
文方远经验老到,哪容她再得手?招招都不使老,一钩钩皆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送出,左手指戳掌劈,快捷无论,渐渐扳转守势。
云雁飞见他单钩的威力并不逊于双钩,尤其厉害的还是他那只神出鬼没的左手,不由焦躁起来,清吟一声,将一把凤翎剑使得如灵蛇飞舞,越打越快。斗到后来,众人只见一团白光裹着一团碧光,两条人影都不大分得出来了。
缠斗良久,两人竟然旗鼓相当,难分难解。文方远心头大惊,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女子有如此身手,白己如稍不慎,几十年的名头得毁在这里。当下招式一变,钢钩如挽重物,一招慢似一招,左掌连拍,想用掌力摧垮对方。
云雁飞和他对了两掌,便觉不对头,对方的掌力看似柔和,柔和中却蕴含一股杀气,心知对方内力深厚,久斗下去,必然无幸。何况她身后七大弟子虎视眈眈,万—一拥而上,今日倒是个不了之局。于是,她也将剑法一变,由快变慢,一剑一剑直刺对方胸口。
蓦地,她腾空蹿起两丈,凌空下击。文方远不敢大意,急掠向后。
哪知云雁飞轻功卓绝,身在空中,无所凭借,仍如苍鹰搏兔斜飞而前,剑尖在文方远钩头一点。借力跃得更高。这一招叫做“飞凤戏蛇”,是云雁飞的成名绝技。
如此一来,她始终保持凌空击下之势稳占了上风头,无论文方远如何的前纵后跃,总是无法摆脱挨打的情势,惟有将单钩舞得密不透风,才堪塂挡住她倏落倏升一下一上的攻击,若要讲到还手,那是万万不成的了。
“正人钩”弟子中,以钱之希最富智计,当师兄弟们一味观赏云雁飞曼妙无比的轻功之际,他已看出师父的败局已定,只要稍有疏虞,云雁飞凤翎剑便可乘隙而入。他看到师父身左五丈外有块一人高的巨石,心念一动,扬声喊道:“师父,快速向左方巨石后!”
话喊出口,心中好一阵后悔,心道;我又提醒他作甚?让他毙于云雁飞创下,我不就即刻当上掌门了嘛!至于云雁飞取胜之后,会不会诛尽“正人钩”弟子?武层楼会不会立即报复?他可没想到。
文方远正自苦思对策,钱之希的一声喊将他从梦中唤醒;只要有巨石作屏障,就可扳转劣势。他当即向左方退去。
云雁飞怎不知他心意?她这“飞凤戏蛇”在旷野之上威力最大,若有木石阻碍,情势就大不相同了。眼见文方远向巨石迅速靠去,她双手握着风翎剑一挺,剑尖甫触钩身之际,左手一分,凤翎剑一分为二,左手剑就势下撩。
一道碧光闪过,文方远长声惨呼,右肩上射出一道血箭,整个膀子被卸落于地。他眼前一黑,仰身跌倒。云雁飞得理不让人,右手剑直取他心窝……
众人一见此情景,都知掌门必死无疑,胆小的竟将眼睛闭上不敢再看。正在万分危急之际,半空中呜呜之声大作。一物如轮,闪闪发光,疾飞向云雁飞的背心。
云雁飞年纪虽轻,临敌经验还丰富,一听这风声劲急,便知蕴含极强的力道,不及攻敌,先求自保,双剑疾往后掠,“当!”一声响过,她像被人猛推一把,前飞丈多,方才落地,两臂已酸麻得几乎拿不住剑了。
转过身来看时,有一人正从“正人钩”众弟子头上腾越而过,伸手接住了一柄薄刃弯刀,原来是北门天宇的徒弟白不肖。
在场诸人无不大惊。云雁飞是惊他的功夫在数日内精进如斯,与前几日判若两人,实在难以置信。钱之希等是怕他趁人之危,在“正人钩”大伤元气之际,报复下手。
白不肖还刀入鞘,大步上前,扶起文方远,叹道:“文叔叔,我来晚了。”一边给他点穴止血,一边撕下衣襟要给他裹伤。那边刘东岳等见白不肖不似有敌意,赶过来给掌门人上药裹伤,扶到一旁。
白不肖见云雁飞如此狠毒,义愤填膺,戟指道:“比武校技,点到为止。你怎如此没有人性?已经得胜了还要对文掌门下毒手!”
云雁飞胸中气血翻涌,倘一开口,怕有大口鲜血喷出,故对白不肖的斥责充耳不闻,暗暗调匀气息,化解了体内的憋闷之感,方开口吐声:“武士动手过招之际,便得将性命押上。谁让他艺不如人?”
若非白不肖插手,她已取了文方远的性命,眼看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心中怎不恨得痒痒的?但不知白不肖的虚实,猜他身后有高手撑腰,故不敢贸然出手。
她游目四顾,河滩上并无异样,山脚的树林中也不似藏有人影,这一来,胆气复壮,指着白不肖道:“小子,你若不服,只管和他们一起上来。本姑娘定成全你们的孝心!”
文方远的弟子们见师父被削去一条臂膀,悲愤难抑,在场的七大弟子中先跳出三个,又跟上两个,刘东岳见师弟中除钱之希负伤,都已跳了出去,他犹豫了一下,也走上前来,指着云鹏飞想道:“你伤我们师父,我们死也不会放过你!”
站在一旁的武层楼一摇折扇,走过来与云雁飞比肩负立,大声道:“好!我们也不以大欺小,你们都上来吧!”
白不肖锐声叫道:“且慢!”他对刘东岳抱拳作礼:“刘大哥,这一阵先让了小弟。小弟如若不敌,各位师兄再上不迟。”
刘东岳本不愿送死,迫于情势不得不出头,现在白不肖一拦,他正中下怀,点点头,回身对众师弟说:“既然白兄弟愿与姓云的单打独斗,我们就先让他斗斗!”他一边说,一边向师弟们使眼色。
众弟子心中雪亮:大师兄的意思是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云雁飞固是伤师大仇,白不肖重创莫琳,也是“正人钩”的敌人。云、白二人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一件大好事。否则如果白不肖与云、武联手,“正人钩”自掌门以下必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弟子缓步后退,乐得作壁上观。
白不肖见武层楼也要退开去,便向他招招手。“武前辈,你的肩伤若不碍事的话,可和云姑娘联手,省得小爷料理了姓云的,还得再对付你。”
云、武二人成名已久,几曾受过这等轻慢?何况对方还是个少年人,直气得怒发冲冠,浑身发抖,若非在众目睽睽之前,早扑上去一掌打死他了。终究是云雁飞冷静些,她冷笑道:“你这小子口气这么大。真不怕死吗?快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她始终不信白不肖会在数日内练就上乘武功,故而有此一问。
白不肖心恼她下手狠毒无情,便笑嘻嘻道:“你这小子口气这么大?快说:是谁指使你来的?”他照她的话复述了一遍,油嘴滑舌的,是江南小儿与人斗口时常用的赖皮法子。刘东岳等忍不住笑起来。
云雁飞粉面一寒,心中杀意暴炽,脸上却不动声色,叹息着道:“我看你根骨不俗,人又机灵,来日方长,何必为他人来出头送死呢?”
“对呀!我看你根骨不俗,人又机灵,来日方长,何必为他人来出头送死呢?”白不肖又照她原话复述一遍,同时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武层楼,如此一家,竟似武层楼成了幕后策划的主使者。
刘东岳等又发出一阵哄笑。
云雁飞都当作没听见,慢悠悠地说:“白小子,这‘正人钩’中有几个正人君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姓钱的小子,深更半夜潜入陈济世屋中偷窃之事,你也是晓得的。到危急之际,弃友先逃,丝毫不讲朋友义气,累得你差一点丢掉小命……”
云雁飞之所以同白不肖磨牙,一则是忌惮他背后有高手;二则自己与文方远苦斗一场,气力未复,故意拖延时间来恢复元气;三则也可行离间计,分化敌方。
白不肖哪懂得江湖人这套伎俩,一听到说钱之希的卑鄙事,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云雁飞正要他分神,一见白不肖回头张望,机不可失,立即纵身前飞,剑身成为一线,射向白不肖胸口。这一把名曰“灵凤抢珠”,辛辣迅捷,厉害无比。连人带封地直冲,力量大得惊人。
白不肖近来所遇,多是奸诈之徒,是以警惕性甚高,一听风声簌然,便知敌人已施偷袭,他拔刀已然不及,双臂一抬,自然而然使出了新学的“流水掌法”的第一招“春江潮水”。
云雁飞正向前冲击,遽觉一阵雄浑的掌力如潮般涌来,挡住了她的前冲之势,就是再前进一尺也无能为力,只好双足落地,左掌拍出,呼的一声,地上沙飞石走,她站立不稳,后退三步。
“流水掌法”犹如潺潺流水,连绵不断。白不肖一招未尽,二招“一碧万顷”又使出,他左手轻拂,右掌平推,掌力便从身周平铺开去。紧接着“清流汨汨”、“奔流到海”、“水光潋滟”、“春风吹皱”数招接连使出。
那云雁飞人如飘萍,身不由己,被流水冲击似的暗劲拨弄得东倒西歪,几次欲提剑冲上,但终究力不从心,只觉遍体生寒,呼吸窒滞,一颗心咚咚乱撞,直退出八尺以外才勉强站得稳身子。
她轻功绝世,又重演故技,足尖一点,身如大鸟,高飞三丈,头下脚上,双剑合一俯冲下来,顿时剑芒暴长,犹如一道闪电刺向白不肖的头顶心。同时身子一抖,衣衫上的那些闪光的金属片尽皆脱衣四射,成为无数纷飞的暗器,向白不肖兜头罩下。
这一招叫“凤凰涅槃”,威力极大,也大损元气,若非万不得已,她是决不肯用的。
白不肖见半空里闪烁着无数光斑,其间夹着一道电蛇,当下不暇思索,一招“浊浪排空”。漫天的星雨和颤抖的电蛇化为无形。那云雁飞如断线纸鹞摇晃几下,砰地跌落尘埃。
在场诸人,无不看得心惊肉跳,万万想不到武功如此高明的“翠羽凤”竟会被白不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十余怪招打得气息奄奄。
武层楼呆了半晌,才奔过去扶起云雁飞,给她喂了一粒丹药,又惊又怕地望着白不肖,问道:“郁天华在哪里?是不是郁天华叫你来的?”
白不肖也没想到这套“流水掌法”会有这样厉害,惊得呆了,听武层接问他,随口答道:“谁是郁天华?我不知道啊!”
武层楼拾起云雁飞的凤翎剑,又看了白不肖一眼,说:“你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吗?你这套‘流水掌法’除了郁天华谁会?我们认栽!雁飞,那婆子恐怕就在附近。我们快走!”他挟起云雁飞,顺着河滩大步疾走。
白不肖低头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打鱼的大娘原来名叫郁天华,只不知武、云二人,为何对她这么惧怕?
他提气急追上去,大声叫道:“武前辈请留步!我有事要问你!”
武层楼一听白不肖喊他,跑得更快了。他虽手中抱着一人,肩头又挂了彩,但依然快逾奔马,足不点地往前急掠。
白不肖追了一阵,见武层搂这副样子,即便追上了,他也未必肯说,便停下脚步,慢慢往回走。
武层楼当然不会将实情告诉白不肖,他是郁天华的丈夫,而云雁飞是郁天华的义妹。两人勾搭上了,私逃出来,怕的就是被郁天华追杀。因此一见白不肖使出了郁天华的武功,除了个“逃”字,别无良策,连所谓的“三友图”也不敢要了。
□□ □□ □□
河滩上文方远师徒们见强敌远遁,无不舒一口气,但看掌门人丢了一条手臂,心头又沉重起来,更怕白不肖转回来,寻仇报复。看他现时的身手,即使师兄弟们联手,怕也难以抵挡,便小声商议,先回太平庄去。
众人正要回转,忽见前面来了一人,那人身材高瘦,头发花白,正是疯癫多年的四师叔祖黄金沙。
只见黄金沙大袖飘飘,身法极快,足下浮尘不扬,一会儿就来到面前。他一扫平素那种邋遢相,双目炯炯,衣衫洗净,头发也梳得十分整齐,一丝不苟,手中还提个蓝布包。
众人感到疑惑不解;他不去酒肆灌黄汤,来此干什么?
刘东岳忙迎上去:“四师叔祖,你来作甚?”
黄金沙傲然一笑,看着文方远笑道:“我来问问文方远,你是否该将掌门之位还给我了?”
听他这话,犹自疯疯癫癫。文方远道:“四师叔,你快回去吧!”
黄金沙冷哼一声,将手中包袱递给刘东岳:“小刘,你将包袱打开给你师父瞧瞧。”
刘东岳接过包袱,将手一摸,里面圆圆的一个物事,像是西瓜,便解开结头,包中赫然一颗人头,白发苍然,竟是二师叔祖萧铁干!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人头落地,滚动了几尺远,端然不动。
“四师叔祖,你你……”刘东岳连连后退,如同白日见鬼,浑身筛糠似抖个不休。众弟子皆大惊失色,怎么也猜不透萧铁干的人头会落到黄金沙的手中。毕竟文方远镇定些。指着地上人头,问道:“四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黄金沙仰面大笑,笑声苍凉悲愤,震得众人耳鼓震颤,心头怦怦乱跳,方知这位癫狂的老人,身负深厚的内力。
黄金沙笑罢,双目圆瞪,怒道:“萧老贼恶贯满盈,是我将他杀了!”
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文方远等只知这位师叔祖数十年来疯疯癫癫,时常醉卧长街,任凭顽童百般戏弄也从不生气,因此虽然癫狂,却于人无害。今日他竟将萧铁干杀了,须知萧铁干武功也不弱,既被黄金沙割了头去,足见这癫子武功高强。他一开杀戒,如何得了?太平庄从此不得安宁矣!
钱之希心思最快,立即振臂高呼:“师兄弟们快联手将这疯子除去,否则后患无穷!”他不称“四师叔祖”而称“疯子”,自是将其当作神志不清乱杀好人的害人虫,避免“犯上作乱”的嫌疑。
黄金沙疯癫多年,徒子徒孙们并不将他当作位崇辈高的本门长辈看,一听钱之希的号召,立即各抽兵刃,从四面围上。
黄金沙嘿嘿冷笑,身形急旋,连发五掌。众弟子只觉掌力如山迎面压来,身不由己,一个个跟跄倒退,下盘不稳的,便坐倒在地。
黄金沙双目直射文方远,厉声道:“文方远,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文方远幼年即拜陈济世为师,黄金沙继任掌门,因违祖训被黜,至神志失常诸事皆发生在以后,虽不知其详,但也知道个大概。见黄金沙今日言语条理清楚,不似癫狂,心中疑云大起,便躬身答:“你是我第四个师叔。”
“还有呢?”
“你是本门第二任掌门,但……”
“‘陈萧谢黄,金沙最强!’‘正人钩’第二代弟子中以我武功最强,是以恩师将衣钵传给我。谁知你那狼心狗肺的师父陈济世觑觎掌门之位,伙同萧铁干这贼子设下陷讲害死我爱妻,又施毒计废我武功,篡夺掌门之位,逼得我只好装疯卖假三十余年,苟且偷生,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多少次,街上顽童将污泥浊水泼到我身上,多少次,镇上的闲人用恶言恶语辱骂我!我唾面自干,腆颜人世,忍下来了,为的使是有朝一日报仇雪恨!总算老天有眼,叫我等到了今日!哈哈给哈!”
他仰天狂笑,眼中落下泪来,多年积愤都在这狼嗥似的狂笑声中展露无遗。众人听了,不由连打冷战,十分害怕。
文方远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事关重大,虽知他极可能出手伤人,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四师权所言皆是上一代的事,方远纵无怀疑,只怕门下弟子不信服,请师叔拿出佐证来。”
黄金沙脸上青气一现即隐,厉声喝道:“还要什么佐证?老夫数十载含辛茹苦便是天大的佐证!你这掌门之位是让还是不让?”
文方远惨然一笑,道:“方远已成废人,对掌门之位并不留恋。凡我门中不管是谁,只要能找回镇门之宝‘正人要诀’,我立即退位让贤!耿耿此心,可表天日!”
经此一役,文方远九死一生,又失去一臂,顿时将名利二字看得淡了,这番话可说出于内心。门下众弟子听了,无不心中一动,又想想漫无头绪,却又从何寻觅?
黄金沙听了,嘿嘿一笑说道:“话倒不错!没有‘正人要诀’何来‘正人钩’一派?尔等谁能找到‘要诀’,即可登上掌门大位!好!好!”
他双眼斜睨,瞥向钱之希。
钱之希梦寐以求的,便是成为一门之掌,扬眉吐气受人尊崇。文方远的话一出口,他便心跳加速,只想站出来大叫一声:“我找着了!我当掌门!”忽见黄金沙将目光扫过来,他顿生戒备之心,恐怕这是个圈套,忙将伸入怀中的手抽出来。
这时,白不肖已回来,站在人圈之外,默默注视着。众人的注意力皆在黄金沙身上,也没去留意他。
黄金沙又提声问:“文掌门的话你们听清了么?想做掌门人的,快去找‘正人要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忽有一人打破了难耐的静寂,那是大师兄刘东岳。他脸上青红不定,额头汗星点点,一副惶急相,声音也颤抖着。
“禀告四师叔祖和掌门人;我……我……我……”
“你寻着了‘正人要诀’?”黄金沙面带微笑地问。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刘东岳,不信他有这么好的运气。
刘东岳只是点头,面上汗流如注。
“口说无凭,须拿出来让我们验证。若是真的,掌门人便是你了。”黄金沙说。
刘东岳迟疑了一下,一咬牙,从怀中抽出一册书,递给黄金沙,黄金沙接过,看也不看,就交给文方远。
文方远坐下,将书搁在膝头,一页页翻看。这时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沙沙的翻书声。众人都将目光齐集到文方远脸上,只待他一点头,新掌门人便是刘东岳了,当此重要时刻,谁也不敢出声。
文方选将书翻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把书交给黄金沙。他脸上表情木然,竟不知在想什么。
黄金沙略略一翻,即交还给刘东岳。这时。文方远说话了:“东岳,你为本门立了一大功,使‘正人钩’一派不在我手中断绝。我心中甚是高兴。”
众人一听到这话,便知刘东岳手中的“要诀”是真的。:
突然,钱之希开口了:“师父,你看清了么?大师哥手中的东西是真的么?”
文方远愣了一下,不知钱之希何出此语,便道:“我看是真的。至于东岳从何处得到?他愿讲或不愿讲,我都不管!”他知刘东岳与陈济世过往甚密,猜他是从陈济世手中得来的,心头不乐,但话已出口也就不愿多事。
黄金沙忽笑问:“之希,你的意思好像是说东岳的‘要诀’有伪?”
钱之希躬身道:“两位掌门在上,之希并不敢说大师哥手中之物是假的。只是掌门人关系本派命运,之希多虑,是以有此一问。若两位掌门都说是真的,那便定是真的了!”
刘东岳一向与这师弟明争暗斗,钱之希的话虽冠冕堂皇,但言外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忍不住讥诮道:“钱师弟若以为是假的,就请将真货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黄金沙沉吟道:“我做掌门之日无多,那‘正人要诀’是三十多年前看的,其中内容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东岳那本的真伪,我实不敢确认。之希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此事甚难验证……”
钱之希终于鼓起了勇气,“两位掌门;我也有一本‘正人要诀’,请两位掌门辨别真伪。”
他也从怀中摸出一本书来。从外观看,与刘东岳那本一模一样。
众人大为惊奇,万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文方远将两本要诀逐一对照了,居然一模一样,心中那份震惊难以言喻:“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金沙将两本“要诀”提在手中,左换右换,变戏法似地交换多次,使人辨不清哪一本是刘东岳的,哪一本是钱之希的。然后,他将其中一本夹在腋下,另一本用双掌夹住一阵揉搓,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那本“要诀”立即化为片片纸蝶,他举手一扬,纸蝶翻飞,随风飘去,落入河中。
“‘正人要诀’是开山祖师所撰,向来只有一种,现在出现两种文字一模一样的‘要诀’,总不成立出两位掌门人来?故而我毁去其中一种。仅剩的一种谁属?我并无定见。大家说怎么办?”
钱、刘二人初见黄金沙毁诀,急得要命,只是忌惮黄金沙武功了得,不敢上去抢夺。后闻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同声叫道:“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黄金沙把仅剩的“要诀”一扬,笑道:“若说这‘要诀’是你们两人中间某一人的,倒也不错。若定要说定是某人的,只怕众人也不服。我现在有个法予:你俩先斗一场,谁胜了,谁便做掌门;那输了的永不争执,否则便群起攻之;如何?”
众人都觉这法子甚好,点头称是。文方远失血甚多,强撑到现在,心中明知黄金沙不怀好意,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钱之希见师父一点头,便知今日之局,自己要作掌门,非拚掉刘东岳不可。心念一动,他身子已纵出去,双钩疾抡直取刘东岳脖颈。那刘东岳也是心狠手辣贪婪无耻之徒,抽钩迎战。师兄弟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论武功,本是钱之希略高一筹,但他受伤在先,功夫打了折扣,与刘东岳半斤八两,难分高下。两人同门学艺,招数相同,又都怀相同的心思,四钩上下翻飞,都是狠辣的杀着,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已非比武较技,完全如性命相搏一般。
两人都将手中钢钩抡得密不透风,倏分倏合,来来去去地激斗,倏忽便过百招。突然四钩互绞,挣脱不开。刘东岳撩起一腿,径踢对方下阴。钱之希疾扭胯避开,一个肘锤捣向对方软肋。刘东岳也如法炮制,以肘对肘,吸气硬撞。嘭的一声,两人一齐脱手弃钩,各退两步,复又纵上,拳打脚踢,头撞肘捣,势若疯虎饿狼,都红了双眼。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屏住了气一声不响,惟恐使他们分神。
砰!刘东岳左眼挨了一拳,立即肿起鸽蛋大的青包。嘭!钱之希胸口被踹了一脚,伤上加伤,往后坐倒。刘东岳立即“饿虎扑食”,和身扑上。
钱之希虽败不乱,“兔儿双蹬腿”,将刘东岳从身上踢飞过去。刘东岳就地一滚,复压在对方身上,双拳连击,都擂在对方身上。钱之希眼疾手快,双手捏住对方左手腕用力一扳,喀嚓一声响,生生将他腕骨拧断。
刘东岳惨呼一声,目眦尽裂,张开血盆大口,狠命朝对方鼻子咬去。
斗到此时,哪里还像武学之士比斗,直似无赖泼皮殴斗打架,全无把式路数可辨。
文方远看他俩实在不像话,数番出言喝止。他俩充耳不闻,仍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恶斗。突然,钱之希腾出手来,白光一闪。刘东岳“啊!”地大叫,肚腹上已插了一柄只剩短柄的匕首。他两腿蹬了几下,眼睛一翻,就此气绝身亡。
钱之希摇摇晃晃爬将起来,浑身上下皆是血污伤痕。他狂舞双臂,且笑且叫:“哈哈!我胜了!我胜了!哈哈!我是掌门人了!”
他跌跌撞撞径向黄金沙扑去,欲夺回“正人要诀”。黄金沙侧身避开,高举着“要诀”说道:“莫急,莫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去!你看谁来了?”
钱之希急回头看,身后并无别人。黄金沙道:“你再仔细看看,你身后有个鬼!”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文方远等皆感疑惑,莫非黄金沙疯病又发作了?
“有一个鬼,我看见了。是个男鬼,舌头红红的,拖得好长哟!”黄金沙的声音中充满惊恐,他一手虚指,眼睛发直,好似极害怕的样子。
众人明知他在胡言乱语,却也忍不住顺他手指方向看去。
“钱之希,你看见了吗?他来了,他要向你索命呢!”
黄金沙的语声阴惨惨的,令人不寒而栗。
“四师叔祖,你莫开玩笑了。快将‘要诀’给我!”钱之希被他弄得心中发毛,急欲要索回“正人要诀”。他伤得不轻,元气大伤,只怕师弟中有人横生枝节,要与他比武争夺掌门。
“那个鬼是朱城!朱城!”黄金沙突然厉声叫道。
钱之希倏地变了脸色,惊慌失措,转身四下里乱看,浑身战栗不已,结结巴巴地问:“在哪里?朱城在哪里?你不要吓我!大白天鬼不敢出来的!”
黄金沙面色一端,说:“天一黑,他就来寻你了,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钱之希猛然醒悟自己失态了,强作镇静地说:“我继任掌门之后,将不遗余力查出真凶,为朱师弟报仇!”
黄金沙冷笑几声,沉声说:“还要查什么真凶?真凶便是你自己。是你将朱城扼死的!你这人心狠手辣,比那陈济世老贼更胜一筹!弑兄杀弟,连眉头都不皱一皱,还想做掌门人?做梦!”他将仅剩的那本“正人要诀”运掌力搓得粉碎。
然后,手负身后,凌厉的目光将文方远等扫视了一圈,说:“自吾师何正人手创‘正人钩’一派,迄今已近六十年。今日之‘正人钩’门中多奸诈贪欲小人,犹自打着正人君子的名头,吾师地下有知,怕不伤心欲绝?如此欺世盗名之门派,与其等待天谴,不如自行解散以稍减罪愆。实话告诉你们,方才毁去的那两种‘要诀’皆是假的,真的‘要诀’就在我怀中。”
他掏出一册封面破损的旧书来,托在手上让众人观看,“这册‘要诀’才是吾师手撰之真本,陈济世从我处夺去后视作私产隐匿于地室之中,他又誊写篡改了一册伪本,传于文方远。真伪‘要诀’大同而小异,但小异处恰能导人走火入魔。
“方远,若非我从你家可盗走伪本,你照着伪本修习到今日,早已四肢瘫痪成为废人了。后来,我再创了一册伪本,分别让刘、钱二人窃走。这是想看看:这两位精明能干人才出众的大弟子是否还有个点公心?
若有公心,就该呈交给掌门人。结果……这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朝人圈外的白不肖点头示意,继续往下说:“学武之人,本该以武功行善,倘用以济恶,为害人间,反不如做个寻常的农夫贩卒引车卖浆者……”
钱之希站在黄金沙的背后,越听越是感到绝望。他眼中凶光大炽,口中胡胡发声,突然抽出匕首用尽平生之为朝黄金沙后心突刺!
黄金沙正背对钱之希侃侃而谈,与钱之希相距近在降尺,眼看无幸。白刃将及背心之际,他漠然横移尺半,出手如电,扣住钱之希的手腕往前一带,又回手一拗,反将匕首贯入钱之希的心窝!
钱之希连喊一声都来不及,便一命归西。尸体僵立一会,直挺挺往后摔倒。一双眼睛仍然圆睁不合,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变故太过突然,文方远和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心头怦怦乱跳,不知黄金沙还将做出什么难以逆料的事来。如果他杀戒大开,在场诸人恐怕谁也休想活命。如果拔腿逃跑,更怕激怒了他,招来无妄之灾。一个个皆如泥塑木雕,动也不敢动。
文方远毕竟是掌门人,当此情景,不能也如门下弟子般缄默不言,便说:“刘东岳心术不正,我是有所察觉。但之希扼杀朱城,师叔可有证据?”
黄金沙哂道:“我这无头帖子给你,说‘正人要诀’在陈宅丽娘屋里的一幅画中,你没取到,怎么叫钱之希取了去?是朱城告诉他的。他在林中杀朱城,还有一人亲眼看见,此人便是那位白小侠!”
白不肖走近来,说:“黄老前辈所言不虚。钱之希杀死朱城,是我亲眼所见。至于萧尚青,是莫琳所杀,因他偶然发现莫琳的秘密,故被莫琳杀了灭口。莫琳、钱之希要加害于我,也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被我瞧见。”
白不肖两次救了文方远的性命,他的话,文方远不能不信。文方远看看刘、钱二人的尸体,长叹一口气,说:“四师权,方远收徒不慎,弄了两个败类进门,难辞己咎,又兼只剩一臂,不宜再居掌门之位,斗胆请师叔执掌门户,使我‘正人钩’一派不致断了命脉。”
黄金沙仰天大笑,道:“方远,你怎么如此糊涂?‘正人钩’既为鼠辈充塞,还要挂这块招牌作甚?你的这些徒弟,仗着有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横行霸道,敲诈勒索,欺压良善,太平庄上和四乡八村的老百姓谁不恨得咬牙切齿?这种命脉早一日断,你这位大掌门的罪孽还能轻些!又有什么可惜的?
“这本‘正人要诀’,若落到你的徒弟们手中,只会毁坏开山祖师的清誉令名!这位白小侠,心地忠厚纯良,见义勇为,年纪虽小,但侠肝义胆,豪气逼人,日后必将为武林放一异彩。今日我作主,便将这‘正人要决’赠于他,想来也不违先师之初衷。你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白不肖双手急摇,连连后退。他不料黄金沙会行此举,尴尬得满脸通红。
“正人要诀”上所载的上乘武学,是“正人钩”弟子所梦寐以求的。钱之希、刘东岳之所以同门相残,先后横死,也就为了争夺此书。作为镇门之宝,“要诀”存,门派就存,“要诀”亡失,“正人钩”一派即岌岌可危。
此刻,黄金沙要将“正人钩”的魂魄赠于一个不相干的少年,在场诸人哪个心服?即使是文方远,也迟疑不决。大丈夫恩怨分明,白不肖两次救他,他感激不尽,即或以性命报答,他也不会皱一皱眉,但“正人要诀”关乎本门气运,非同小可!
文方远心念急转,苦无两全之策,于是慨然道:“四师叔,祖师创立我门已垂六十年,弟子不肖不贤,无颜再掌门户,但祖师所创基业,不可因弟子一人而毁。白兄弟人品武功,皆上上之选,放眼武林中,小一辈的俊杰里无有人能出其右。若白兄弟肯入我门,接掌‘正人钩’,方远自欢欣鼓舞,竭诚拥戴!”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白不肖肯投入“正人钩”门下,即可接受“要诀”而成新一代的掌门人。否则,他不同意将“要诀”送人。
众弟子自入“正人钩”门中拜师学艺,时间有先后,武功有高低,但皆是“正人钩”门徒,至少在山阴境内,一抬出“正人钩”的牌子,多少总有些便宜可占,因此黄金沙要解散门派,他们一万个不情愿,只忌惮他武功超卓,敢怒不敢言,此刻听了文方远的话,名正言顺,立刻同声叫好!心想;管他谁做掌门,反正轮不到我:只要门派存在,总有我的好果子吃,如果门派散了,人人势单力薄,昔日结下的冤家对头找上门来,倒不易应付。
黄金沙冷笑道:“好?有什么好?一点也不好!谁愿做你们这群奸恶小人的头儿?姓白的!这本武功秘籍你是要还是不要?你若不等,我便毁了它!”他双掌夹起“要诀”。高举过头,只须运劲一搓,立即就化作纸屑。
“四师叔!”文方远大惊失色,扑上去要抢夺,他伤后体虚,眼前金星迸射,身形晃了晃跌倒于地,犹自用手抱住黄金沙的腿苦苦哀求。
白不肖见黄金沙如此固执,心想这人,受了数十年的屈辱,积怨难舒,性情偏执乖张,不是软言所能劝转,当下便亢声道:“黄老前辈,你也太小看我了!武学一道本无止境,一个人多学一点总好一点。但学武之人当以德为本,以艺为未,不以物惑。白不肖如见利忘义,又与钱、刘两位何异?不是也成了贪婪之徒了么?‘正人要诀’万不敢收受,前辈厚爱,晚辈心领,谢谢!告辞了!”他抱拳行礼,转身就走。
黄金沙愣住了一会,将高举的双手缓缓放下,看看文方远满脸的哀告神情,心肠一软,待要付书于他,但转念想起自己所受的千辛万苦,深仇大恨,心肠复又转硬,炯炯目光把在场诸人扫了一圈,揣书入怀,厉声道:“‘正人钩’一派面善而心思龌龊,从今日起即行解散!日后谁敢冒用‘正人钩’的名头,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大袖一翻旋,一股劲风拂出,卷起地上的灰土石块,朝众弟子劈头盖脑的袭去。将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惨嚎痛呼声此起彼落,各各拔腿逃窜,惶惶如丧家之犬,须臾工夫,就逃得不见踪影,根本不管自己的师父安危生死。
黄金沙嗬嗬大笑。
河滩上只剩下黄金沙和文方远两人。
黄金沙道:“方远,看在你对师门的一片忠忱的份上,我暂不毁去这本秘籍。现在交付于你,你可物色一人品禀赋两佳之人,让他继承祖师遗志,再造我‘正人钩’一派。倘若你此生觅不着上佳弟子,宁可将‘要诀’深埋于地下与草木同朽,也不可交付匪人!你记住了么?”
“弟子谨记师叔的教诲!”文方远回想自己滥收了那么多的徒弟,没有一个像样的,不禁又羞又愧,朝黄金沙拜了下去,说:“弟子文方远已悟昨日之非,现发誓以余生为师门寻觅传人,倘偷懒懈怠,天地不容!”
等他抬起头来,黄金沙已在十丈以外,大袖飘飘,足不点地地向山上行去。须臾之间,他就进入如火似荼般的枫树林中,再也看不见了。
文方远站在河滩上,望着在阳光下碧波鳞闪的小清河轻快地流向东方,回想这几日的遭际见闻,百感交集,忍不住喟然长叹。然后,他用仅存的左手抚了抚怀中的那本秘籍,踩着河滩上雪白的卵石,踽踽走去。
空旷的河滩上,他的身形显得那么孤独和落寞。
显赫一时的“正人钩”垮了。是陈济世、钱之希、莫琳、刘东岳这些贪婪无厌的人,将它摧垮的么?
文方远暗自问道,他觉着自己身负的责任很重,茫茫人世间,到哪里去找到一个能够重振师门声威的人?
他把目光又一次投向潺潺流动的河水。小清河如一条长带,曲曲弯弯伸向无尽的远方。
--------------------------------
玄鹤 扫描,auridi、zhuyj OCR,qyxbbb 校对,旧雨楼独家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