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肖劳累一夜,又负了轻伤,坐在床上运功调理气息,一个时辰后,方觉元气恢复。回想这几日碰到的种种事情,他不觉得有什么趣味,相反,感到非常乏味。“正人钩”一派,在江湖上名声远播,都说其如何侠义,急人所急,扶危济困,暗底里却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互相残杀。
而那湘中的“逍遥书生”武层楼和“翠羽凤”云雁飞,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害人的把戏。住在这种地方,与这种人打交道;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厌烦,很想一走了之,远远避开。白鹤山上虽然寂寞,但天是干净的,地是干净的,古树野花、飞禽走兽也是干净的……
“笃!笃!”有人在轻轻叩门。白不肖打开房门,外面是手端漆盘的莫琳,亲自给他送来饭菜。
白不肖道了谢,想起钱之希昨夜的勾当,满不是个味儿,心里发闷,也无心饭食,吃了没几口,就说饱了。
“兄弟,你昨夜一夜未归,真把我急坏了。直到方才,我才听说陈老爷子要害文大掌门,幸亏你出手相助,打跑了陈济世,救了文掌门。我和你二哥光彩得不得了!文掌门还说,你是我‘正人钩’一门的大恩人呢!哟!你还挂了彩?我去给你取伤药!”莫琳的嘴伶俐如八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观察着白不肖的反应。
白不肖淡淡一笑,道:“文掌门已给我敷了金创药。钱二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琳道:“我忘了告诉你,他是今早才回到太平庄的。适才,被掌门人叫去料理一些事务,没来得及过来看望你。他还从北方带来一点枣泥糕、高粱馅,我一会给你送来。”
白不肖心里说:你还骗我?口中却说:“钱二哥真把我当作馋嘴的小孩子了!钱二哥这趟出门来回数千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琳笑道:“哪来的几千里路程?他到杭州,便碰到从北方下来的人,把事托给了别人去办,自己就回来了。”
白不肖也不去捉她话中的漏洞,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对她有所规劝,便说:“二嫂,你待我甚好。我有几句话,憋在肚里难受,说出来又怕你不高兴,真是左右为难……”
莫琳心中一震,以为在饮食中下“迷魂失魄散”被他察觉,顿时变了脸色,顿了顿,强作欢颜道:“兄弟你说哪里话了?你在这里就如同自己家中一样,有什么话只管痛痛快快说出来。”
白不肖点点头,说:“我师父生前常告诫我说;不该得的东西不要去渴求。他说:‘利’字旁有把‘刀’,便是告诉大家,欲求非分之利,反过来要为利所害,谁也逃不过的。贵门的陈老爷子照我想来,便是伤在这个‘利’字上头。那从湘中来的武、云两位,若不就此罢手,早晚也得伤在‘利’字上头。你说对不对?”
莫琳拍手赞道:“兄弟你年纪不大,心思不小。既有上乘武功,又有过人见识!我当真佩服得紧!你将来定是文武双全的一代名侠!”
白不肖见她一味敷衍,无动于衷,心里不禁为之叹息,有心想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又不知如何措词,怔怔地看着莫琳,百感交集,双眼湿润,差一点流下泪来。
莫琳心虚,听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生疑,暗想这小子莫不是瞧见了什么?得将他的话套出来。
便换了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模样,缓缓道:“令师所训,皆是百世不易的至理名言。但‘利’一字,也有大小之不同。谋小利者,谋的是一己私利。故而蝇头小利亦不肯放过,终为利所害。图大利者,图的是公利。比如我们既为‘正人钩’门下弟子,便当为门派的大利奋不顾身。陈济世虽曾做过本门的掌门,但此刻已成本门公敌,人人皆可诛之。你说是不是?”
莫琳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白不肖听来,极似在为她自己刺杀萧尚青作辩解。但他所知之事比莫琳还多,故觉得他牵强附会,难圆其说,心中的反感愈盛,只碍着情面,不忍直斥其非,想一想,说:“二嫂的话,我不大明白。文大掌门是贵门之首领,为人正直仁义,钱二哥既然取得了‘正人要诀’,还应送呈掌门人才是!”
莫琳听得心头怦怦乱跳。昨夜钱之希窃图归来,他要面子,不肯说白不肖为他拒敌,而他却丢下白不肖不管只身脱逃之事,因此,莫琳于这一情节还不知道,想不透怎么会被白不肖知晓这样重大的机密,便哈哈笑道:“兄弟,你是哪里听来的大头鬼话?‘正人要诀’是本门镇门之宝,你二哥连见都没见过,又怎能取得?”
白不肖见莫琳矢口否认,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低头思忖:此地已不可再留,还是早早离开,眼不见心不烦。莫琳却要追出他的消息来源,须知此事万一泄漏,必大祸临头,连问他从何而知。
白不肖被逼不过,道:“二嫂只须问钱二哥便知。昨日他得手归来,中途被武层楼、云雁飞拦截,我都瞧得一清二楚。”他不说救钱之事,是不欲自彰己德,“我在尊府叨扰多日,也该走了。就此向二嫂告辞!”他抱拳一揖,返身取刀要走。
莫琳想,此事被武、云二人知道倒还不十分要紧,这小子与文方远大有渊源,万一他去告诉文方远,那还得了?见白不肖去摘墙上钢刀,正背对着她,全无提防,此时不下手还待何时?她突进一步,从袖中滑出一根大钢锥,照准白不肖的后项运劲突刺,锐器破风,嗤嗤作响。
白不肖手指甫及刀鞘,遽闻脑后风声凌厉,猛一矮身,那钢锥收势不及,擦着白不肖的头皮扎进板壁,没入三寸有余。
白不肖回身一看,袭击自己的竟然是美貌温柔,亲切和蔼,对自己无微不至的莫琳,不禁愣住了。那莫琳一击不中,正在懊悔,见白不肖一脸迷惘、手足无措的样子,欲拔出钢锥再刺,钢锥入木太深,一时拔不出来。
她心思极快,立即松手弃锥径往白不肖头顶击下一掌。她练的是“绵掌”,专以阴劲伤人。头顶“百会”穴,是人全身气机会聚之处,这一掌如拍中,不死也得昏晕。她握锥的手本离白不肖头顶不远,顺势落下,白不肖万难躲开,抬臂格架也已不及。
在间不容发之际,他右拳直捣,击向莫琳心口。这是一招情急拚命两败皆伤的打法。莫琳知道白不肖内力不弱,教他打上一拳也非同小可。白不肖愿拚命,她可不愿,飘身急退,避开这当胸一击,她拍向白不肖头顶的一掌也没打实,只在白不肖额上刮出三条血痕。
遭此变故,白不肖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双目直愣愣地看着这曾令他感激不尽的“恩人”,浑身簌簌乱抖,口中不断地问:“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杀我?你杀了萧尚青,又来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琳偷袭失败,心知与白不肖单打独斗并无胜算,心中急恨羞怒交集,进退两难,只盼钱之希回来夫妻俩联手杀了白不肖,因此能多拖一时多一分希望。
她堵在门口,作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眼睛夹几夹,泪水滴滴答答掉下来,呜咽道:“白兄弟,你不知我心中多苦啊!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好悔!文掌门要传位给你二哥,可陈济世他们三个老东西却逼着文掌门让位给刘东岳,还窃去了‘正人要诀’。是以,我们夫妻俩一心要帮文掌门找回‘要诀’。
“数年中明查暗访,毫无头绪。总算是天不负有心人,‘要诀’有了下落。谁知萧尚青那厮心怀叵测,欲不利我夫妇,迫不得已,我才失手宰了他。咋夜你钱二哥孤身犯险,从陈家取回‘要诀’,中途又遭恶贼截杀,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本待天明时交与掌门人,谁知陈济世那老贼又启祸祟,杀了文师母。
“眼下掌门人千头万绪集了一身,哪有心思来过问小事?我夫妻原拟待门中诸大事了结,再将‘要诀’交给掌门人,也算为‘正人钩’尽了绵薄之力。可怜我夫妇一心为公,舍生忘死,又有谁道个好字?白兄弟,做人要有良心,你在我们这里是冷了没衣服呢还是饿了没饭吃?……”
莫琳嘴里啰嗦地絮叨着,漫无边际地拉开去。白不肖本当她会多少承认一点过错,谁知她还用谎言来欺瞒自己,心中厌恶之极,提了刀径往门口走,口中喝道:“请你闪开,我要出去!”
莫琳何等机灵,一听他那个“请”字,便知他还心存感恩之际不会用强,便两手把住门框,挺起胸,把双眼一闭,凄然道:“兄弟,你既如此恨我,干脆一刀杀了我,我决不躲避。方才我一念之差,后悔莫及,惟有死在你刀下我才心安。你动手吧!”
白不肖怎会杀她?见她这副样子,不由收住了脚步,说:“你让我走!从此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也休拦住我!”
莫琳岂能放他走?她不退反进,跨进门内,嘶啦撕开自己的胸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粉嫩的胸脯,步步迫向白不肖,口中叫道:“你杀了我,你快一刀杀了我!”
白不肖究竟年少更事少,若是生死决斗,刀光剑影之间,血火交进之际。他会勇往直前,不顾性命;但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的这样一个行为,他惟有连连后退,束手无策,恨不能地下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连连后退,强弱之势立变。白不肖已退到床边,退无可退。莫琳依然展示着她美丽的胸脯逼上前去。她已看到白不肖脸上惊惶害怕无奈的神情,看到他躲闪的眼神和乞怜的表情。于是,她疾出两手,扼住了白不肖瘦长的脖颈,十根绵软白晳的手指,立即变为坚硬有力的钢爪,深深陷进了少年的肉里。
幼稚而轻信,热情而真诚的少年,怎斗得过狡诈、冷酷并且凶狠的成年人呢?
莫琳虽非一流高手,但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一招有个名目,叫“兰花勾魂手”,是从“兰花拂穴指法”中化出来的。她扼住白不肖脖颈的同时,两手中指扣住了他脑后“风池”穴。“风池”属“手太阳经”,此穴一封,白不肖双臂就无法动弹,惟有用腿踢。但莫琳早伏有后着,白不肖右腿甫抬。她运劲一推,将白不肖推倒在床上,随即纵身骑在白不肖身上,紧紧扼住他的脖颈。
白不肖一被制住,便觉后悔、悲愤、怨怼一齐袭上心头。他极想大声痛骂,痛骂莫琳的卑鄙阴险,痛骂自己的软弱愚蠢。可是他透不过气来,怎又骂得出声?莫琳的脸离他不过半尺之遥。这张素日看来那么姣好的脸上;交织着无耻得意狠恶的狞笑。从她的鼻孔中、樱唇中喷出热辣辣的粗气烧灼着他的脸。从她的疯狂的眼睛里,他看到嗜血的快意。
白不肖透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一次自己要死了。他乱蹬着两条越来越无力的腿,脑子里一片空白。浊气在体内左冲右突,膨胀、扩大。他的身体变成一只密封的气囊。已快被膨胀的气息炸开来。他的脸开始发紫,眼睛充血,脖颈好似要断为两截。
突然,他感到下体“会阴”穴好像被针刺了一下,钻心的锐痛。随即,一股气息像找到了一个气孔,迅猛地激喷而出,到达督脉的“尾闾”穴,一路循督脉上升,经“命门”、“大椎”,达头顶“百会”,又顺任脉直泻而下,过“眉心”、“志堂”、“天突”“膻中”“关元”,回到“会阴”,复又过到督脉,循环往覆,源源不断,行了三四圈。体内的憋闷感大消。颜面一阵清凉。
本来修习内功,最难打通督、任二脉的关隘,白不肖虽有良好的基础,至少也得再修习十年后才能打通督、任两脉,这靠的是水磨功夫,勉强不得的。许多练内功的人为求速成,强行冲关而致走火入魔。谁知莫琳扼住他脖颈,使他体内浊气无处可走,积聚起来,压力越来越大,终于冲破了生死大关。
督脉在背属阳,任脉在胸腹为阴。这一来阴阳调和,水火相济,龙虎交会。白不肖内力源源而生,元气汨汨流淌,顿时目朗神清,四肢百骸全是劲道,双手推出,力逾千钧,大喝一声。
莫琳哪里挡得住?身子如只口袋似被掷向半空,两臂骨骼喀嚓喀嚓被震得粉碎。她被顶板一撞,反弹下来。白不肖一跃而起,伸手接着。只见她脸白如纸,气息奄奄,已昏晕过去,身子软如稀泥。即使能活过来,全身经脉已被震断,再也无法习武。
白不肖不屑于杀她,把她往床上一放,头也不回,大步出房。
刚到院里,见角门外人影一闪。白不肖呛啷拔刀,大步走过去,大声喝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快滚出来与小爷斗个你死我活!休要鬼鬼祟祟的!”
喝声甫落,门外转进一个人来,却是镇上卖花女花奴。她穿月白短袖褂,水绿纺绸裤,发辔上插着红芍药,胸口缀着白兰花,笑盈盈道:“这是怎么啦?张口就骂人。”
白不肖还刀入鞘,道:“原来是花大姐,我还当是暗算我的贼人呢?”
花奴道:“青天白日的,谁敢暗算人呀?怎不见钱夫人?”
白不肖暗忖:她是来找莫琳的。心想:明人不做暗事,借她之口转告钱之希也好。便说:“莫琳数番暗算我,我将她打昏了。她现就在这屋里躺着。”
花奴怔一怔,笑道:“你开玩笑吧?”见白不肖脸色铁青,心知此事不假,急趋入屋。莫琳兀自昏迷不醒。她摸摸莫琳的脉息,又从头到脚触摸一遍,已知莫琳双臂骨胳寸断,全身经脉散乱,即或治愈,也形同废人。
当下急取出一粒药丸,纳入莫琳嘴里,又点了她几处穴道,返身出来,对白不肖厉声喝道:“你为何将她弄成这副模样?”
白不肖见花奴横眉竖目,口气峻厉,还以为她误会自己伤害无辜,便一五一十将方才的经过讲述了一遍,道:“像这种死有余辜的恶妇,留在脸上只会害人!花大姐,你休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连累旁人!”
花奴道:“怎不连累旁人?你休走!”她见白不肖转身欲走,足尖一点,急纵而上,身形尚在半空,一掌就拍向白不肖背心。
白不肖做梦也想不到花纹会在背后偷袭。只听“噗”的一声,花奴这一掌结结实实打中白不肖。此时白不肖神功初成,身体内真气充沛,花娘用了五成力气,陡凭手臂一震,急凌空后翻两个跟斗,落在门槛上,只觉胸闷气憋,一条胳膊全麻了。惊得她花容失色,心神大乱。
白不肖身子晃了晃,转过身来,又惊又怒。他一日之中遭这两个美貌女子的暗算,弄不懂,又自己疯了还是别人疯了?抑或大家都是疯子?他捶胸狂喊:“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
花奴手扶门框,气喘不匀地说:“你将我师姐打成重伤,我怎能不为她报仇?我打不过你,你过来杀了我吧!”
“谁是你师姐?我为什么要杀你?”
花奴凄然一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莫琳和我都是‘黄山红巾’门下弟子。他是我的三师组。我奉掌门人之命下山到此,便是作莫琳的外援,帮她寻找‘正人要诀’。”
白不肖蓦然想起夜间出入莫琳房中的夜行女,心中恍然大悟,点头道:“是了,那夜萧尚青便是因为追你至凌云楼,方遭莫琳的暗算。你们‘黄山红巾’为何要窃取‘正人钩’的武学秘籍呢?”
花奴道:“此中因由,起先我也不知道。只知我师父柴无忧似与文方远有深仇大恨,但凡一提起文方远的名字,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后来,从莫三师姐口中,才知来龙去脉。此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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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奴讲了个故事。
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春天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材英挺,浓眉大眼,唇上有一抹浓密乌亮的小胡子,配上一身皂色的密扣缎装,显得又精神又健美。这使是初出道的文方远,遵循历代武学先贤的习俗,闯荡江湖,历练人生。
他从山阴买舟北上,先到杭州,饱览了西湖之秀美。又由运河坐船,达太湖,拜会了名震八百里太湖的“太湖帮”帮主雷雄。再到金陵,然后溯流而上,领略长江的浩大、壮烈。一路上,交朋结友,也做些锄强扶弱的侠事。在浔阳在近重创了恶名卓著的“出水蛟龙”郑春;在芜湖与“终南双侠”联手擒住采花大群狄浪。那一役,他挂了彩,被殷勤好客的“清风阁主”楼秋山留住。住了四个月,久静思动,便往南走,打算游历九华山、黄山、衡山。
这一日,到了黄山。黄山的雄奇和俊秀,他闻名已久。而在江南武林中,黄山又有另一种魅力,令血气方刚的侠少为之神往。百十年前,“黄山大侠”凌听籁一人一剑,力斗少林三老与武当四真于玉屏楼。以一敌七,仍获大胜,为江南武林大大出了一口气。在凌听籁以前,天下武学以中原为强,少林、武当的威名千百年不堕。而从不世奇才凌听籁开始,改变了北强南弱的传统。江南之地,尚武之风大盛。为纪念凌听籁的功绩,每隔十年,江南武林便会于黄山玉屏搂峰顶,比武校技,交流心得,分出优劣。许多年轻的武学好手,便是从黄山开始成名立威的。“正人钩”的开山祖师何正人,便曾在一次黄山讲武大会上独占鳌头,从此扬名天下。
近几十年来,江南武林门派纷争不断,四分五裂,无心再组织选拔少年俊彦的黄山讲武大会,但黄山这座象征着力量与技巧的名山,仍能使武学之士热血沸腾。
文方远循着龊峭的山路,登上了奇峭的天都峰,又来到玉屏楼。但见千峰竞秀,万壑争流,叠嶂耸翠,云海涌白,苍松翠柏,夭矫似龙。仰首看,只觉天低日近,似乎伸手可及。站在高山顶,追慕先贤风范,胸中顿时豪气纵横,他情不自禁,放声长啸。啸声远远地传出去,又被群峰轰轰地震回来,使人觉得天地宏大,宇宙无穷,胸中油然生出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的勃勃雄心。
文方远正欣赏黄山雄奇的景色,忽见莲花峰上有一点红影,细看原来是个头系红巾的采药人。那采药人.长绳系腰,悬挂在陡峭的巉崖中腰。隔得远了,望去极像在云气中隐现的一朵红花。
文方远也不在意,在山上信步漫游。群猴在山林间出没,苍鹰在长空翱翔。溪涧倒挂,形似匹练。松涛阵阵,宛如虎吼。他流连忘返,不觉红日西沉,丛林流金溢彩。狼嗥虎啸,声声传来。
他艺高胆大,打算就在山上露宿,待明晨观赏云海日出的奇景。文方远觅了一块平坦些的地方,拣了些隔年的枯枝干竹,点着一堆火,取出干粮和酒囊,独酌独饮,倒也自得其乐。
忽闻背后有人喝道:“什么人在此放火?”声音清脆,似是女子。
文方远回首一看,身后一块馒头形的巨石上,站着一个明眸秀眉的年轻女子,她身穿紧身蓝绸褂,头系红巾,手执小药锄,腰悬长剑,还背着只竹药篓。虽然生得窈窕,却怒容满脸,口气峻厉。
文方远不知她的来历,便拱手道:“在下并不曾放火,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个游山的,夜间天气冷,是以拢一堆火驱寒。再说现在是春季……”
“什么春季秋季?黄山上不准任何人在野外点火!”那姑娘足尖一踮,凌空翻个跟斗,大鸟般飞掠下来,斥道:“快将火弄熄!”
文方远血气方刚,又刚刚成名,也有些心高气傲,这盛气凌人的姑娘毫无道理的斥责,叫他心头微生怒气,便冷哼一声,也不睬她,顾自己喝一口酒,仰头赞道:“好酒!”
姑娘是“黄山红巾”的首徒柴无忧,人生得美,武艺又高,方圆百里的年轻侠少无不对其趋奉容让,今见文方远爱理不理的样子,气得俏脸彤红,抡起药锄将火堆扒灭。她瞪圆杏眼,怒气冲冲地盯牢文方远。
文方远见她如此蛮不讲理,心头火起,待要跟她理论,转念又想:算了算了,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便冷笑一声,收起酒囊、双钩,转身就走。
柴无忧更恼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气愤。总之,这个相貌英挺、神情高傲的年轻人叫她生气。
当文方远的身影在大石后消失,柴无忧觉得,如让他这样走掉,太失自己的面子。她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就追上文方远,伸手拦住,喝问:“你不丢下一句话就走?”
好像不讲理的反是文方远,而不是她自己。
文方远笑一笑,又转身往回走,这回是存心气气她,看她还能怎样?
走不几步,听她在身后叫:“你站住!”文方远也不回头,说:“你凭什么叫我站住?”提一口气,展开轻功,迅如兔逸地往山上窜。
柴无忧所属的“黄山红巾”一派,向以轻功超卓称誉海内,见这年轻人班门弄斧,以为他故意藐视自己,清叱一声,紧蹑上去。
文方远听得身后的衣袂振风之声,知道那姑娘追上来了。他有心卖弄手段,一纵一跃地往前急掠,仗着浑厚的内力,要跟她比一比。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相距不过七八尺。连翻了两个峰峦,距离仍是七八尺。就速度论,盖因文方远起动在先,两人实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纵是如此,柴无忧已觉自己落了下风,她在自己最可自豪的轻功上未占便宜,遑论其它?她心头一恼一羞,呼吸就不那么顺畅了。气息一乱,脚下也湿迟滞。此时天色已暗。一不留神,她踩滑了一块小石子。足踝一扭,痛得叫了起来。
文方远见她轻功不俗,如此长距离的奔逐,自己竭尽全力,竟还无法拉下她一步,心里实在有几分佩服。这时忽听她的痛呼,急收住脚步,回身看去,见那姑娘蹲在地上,便走过去温言问询:“姑娘怎么啦?”
柴无忧崴了足踝,疼得钻心,听此一问,忽觉一股极委屈极伤心的情绪袭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带着哭音嗔道:“都是你害的!你把我足踝扭伤了!我要你赔!”
这话仍然无理至极,但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文方远不由歉疚于心,俯下身道:“姑娘,是我不好,你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筋骨?”
他帮柴无忧褪下鞋袜检视,但见她的左踝已有些许红肿,触手一按,柴无忧便痛得吸气,他出指点了她伤处周围的穴位止痛,又取下酒囊,倒了些酒在伤处,给她拿捏按摩,口中安慰她:“过一会就好,不要怕,我送你回去。”
柴无忧并不作声,一任他摆弄。只觉他的手温软轻柔,掐捏推拿极有分寸。她是妙龄女子,从未让男人触摸过自己的肌肤,今日事急从权,心里说:要不得的!被人知道不得了!但怎么也没勇气将脚抽回来。只觉有股说不出的受用从心里涌出来,神奇而且美妙,令人骨酥神迷,脸上更是烧得发烫,幸亏天色已晚,左近也无第三人。
文方远初时只想着给她疗伤。并无他意,但当自己的手一触到她光滑细腻的皮肤,心中一荡,觉得这样做好像不对劲。可要将手缩回,一来不合情理,二来反显自己心有私念,三来更怕引起她的误会,因此硬着头皮给她疗伤。
但他正血气方刚,初次与一妙龄女子肌肤相触,只觉触手之处滑腻如脂,更有处女的体香阵阵袭来,撩得他热血鼎沸,情热难抑。总算他定力颇强,又长期受师门那套仁义道德的熏陶,每每在心族摇荡之际,就对自己说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硬生生将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死死捺住。
片刻之后,柴无忧低声说:“好了。谢谢你。”便将自己的脚抽回来,穿好鞋袜,一跃而起,低着头问文方远的名字。
文方远便将自己的姓名来历说了,又问女子的姓名:“我看姑娘身手不凡,令师定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前辈。”
柴无忧说:“家师是‘黄山红巾’杜巧娘。我姓柴名无忧。方才言语冲撞,多有得罪……”
文方远看四周已暮色沉沉,远处有狼嚎豹鸣,便说:“柴姑娘言重了,适才我也有诸般不是。现天色已黑,山路崎岖,我送柴姑娘回去!”
柴无优心里是一千个愿意,嘴上却还要客气:“我从小生在黄山,再是陡峭的悬崖峭壁,也去得了,谁知今日却叫个个小石子崴了脚。多承文公子照拂,感激不尽。不敢再劳动文公于。告辞了!” 她施了一礼,一跛一拐的转身就走。
文方远本是实心实肠的人,听她如此说,不敢再勉强,心是还存着避嫌之意。但见她行走艰难,天黑路险,实在放不下心,急赶上去,叫道:“柴姑娘,我送你回去!”欲伸手携扶,又怕失礼,随手在路边撅了一根树枝,递给柴无忧。
其实柴无忧的脚伤不重,经文方远疗治,走路已无大碍,但心里很想与这英俊忠厚的侠少多相处一时,故意跛足而行,引他来护送。
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款款而行,柴无忧拿言语套问,将文方远的家世、年龄等等问了个一清二楚。
一路上,每遇沟壑难行之处,文方远都伸手携扶,一到平坦之处,即将手缩回,真个进退有仪,彬彬有礼。
柴无忧平素所见的多是色迷迷的浪荡子,拿来与文方远相比,觉得这“正人钩”的弟子,无论相貌、人品、武功,样样都好,不由心中情苗暗茁,只嫌路途太短。
其时,当文方远将柴无忧送至北海时,天色已蒙蒙亮,太阳也快出来了。
到了北海,柴无忧怕被师父、师妹们看见说不清楚,再也不肯让文方运往前送。临别之际,不胜依依,便羞羞答答地放出话来:“郎若有意,快遣这人来说合。”不等文方远回答,她即弃了树枝,惊鸿一瞥,如飞般逃去。
文方远喜得抓耳挠腮,在原地打了几个跟斗,脑中只印着柴无忧宜喜宜嗔的面容,独自出神想了一会儿,觉得该立即赶回家乡禀明师父央人来说媒。于是昼夜兼程,回到山阴。
哪晓得,文方远在外游历时,他师父陈济世已与文方远的母亲商议过,给他定好了一头亲事,女方是师父的表侄女。
文方远心中有了个柴无忧,自然不依。但他幼年丧父,全靠寡母养蚕纺丝过活,十二岁从师习武,师父就像父亲。师父和母亲作了主,他又怎能违逆?僵持了半月,师父说:你再不顺从,将逐你出门墙!母亲说:我也不要你这个不肖儿子!
到此地步,文方远还有什么话说7只好在心里哭诉:无忧,我对不起你!
那柴无忧自与文方远诀别之后,日日望眼欲穿,等待谋人驾到。一等等了五年,才听说文方远早已另娶佳妇。
一怒之下,她乔妆易容,下山赶到山阴太平庄,夤夜潜入文宅,本欲将文家一门宰尽杀绝,但凑巧碰到文方远的三岁儿子患急症死了,一家人正在哀哀哭泣。她伫墙头,思索半晌,终于没下去,一抖手将四枚淬了剧毒的铜镖都钉在文家院中的一株银杏树上,长叹一声,回黄山去了。
次日早晨,文方远推门出来,猛见院中银杏树一夜萎死,不由大奇,仔细察看,发现树身上的四支毒嫖,又见树梢上挂着一块红巾,使知柴无忧已来过了。他心中有愧,也不声张,即将红巾和毒镖取下,挖了个坑,悄悄埋下。
因为自己年轻时有过一段伤心事,后来文方远接任了掌门,对门下弟子的婚姻大事再不肯多管。那柴无忧虽只将毒镖射入树身,但她心中那股恨意,数十年未消。她本来就性情偏激,婚姻失意,从此未再嫁人,性格更加怪僻,对文方远也由爱生恨,总想着报仇。
尤其是文方远做了掌门人,修习了上乘内功;在江南武林中名声越来越大,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她将三弟子莫琳嫁给钱之希,便是安排了窃取“正人要决”,叫文方远大失面子。柴无忧的报仇之念还不止这些。她拟取得“正人要诀”后,再与文方远堂堂正正斗一场,摧垮整个“正人钩”。
“黄山红巾”一派的武功,其实不一定比“正人钩”差得太多。尤其是柴无忧本人,数十年专心致志习武,修为已相当不凡。但她很不甘心单以本门武功击败文方远,她要将“正人钩”与“黄山红巾”两家的武学在自己身上融为一体,方能补偿年轻时所失去的那份情爱。
随着时光的流逝,柴无忧那种常人极难理喻的怪念头,也日复一日,更加强烈。因此,又派第十四个弟于花娘下山至太平在协助莫琳。
柴无忧没想到的是:莫琳对她并不忠心。
莫琳在师门排行第三,又因心思太活,并不怎么为师父器重,不大有可能继承衣钵。而且,她也不理解师父的怪念头。她只想自己开宗立派,不甘心永远为人驱使。因此,当白不肖一到太平庄,她便设计骗取北门天宇的内功心法。
在莫琳看来,北门天宇的内功心法要比“正人要诀”强得多,何必舍长取短呢?一方面,她让花奴去寻觅“正人要诀”以应付师父的命令;另一方面,她在白不肖身上下功夫,骗取白不肖的信任。又从花奴手中取得“迷魂失魄散”下在饭菜中给白不肖服食,欲令白不肖在迷乱中尽吐师门内功心法。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莫琳虽聪明过人,但却没想到师妹花奴不肯随便害人。白不肖的忠厚纯良使得花娘天良发现,送了他一瓶解药。致使莫琳的“迷魂失魄散”全无效验。莫琳因不知其事,还道药量不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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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听了花奴细述来龙去脉,呆了半晌,心道;这人世间恩怨情仇怎地如此缠结难解?一个人学了武艺,不去锄强扶弱,铲除人间不平,只想恃强凌弱,纵然功夫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一个人受了委屈,耿耿于怀,只想着报复,害人,又害己,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趣味?
“花大姐,我伤了令师组,实是迫不得已。你打了我一掌,又赠我解药,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日后令师若要追查,你只管如实说。我若有机会见到她老人家。也会向的解释,还要劝她别与文掌门为难。我现在要走了。”
白不肖内花奴抱拳一拱,走了出去。花奴明知不能这样放他走,但别无他法,只好眼睁睁看他走出院子。
离开了钱家,来到街上,白不肖心中茫然,如今该去哪里?照理说,他可去依傍文方远。但如果文叔叔问他为何打伤莫琳?若如实回答,岂不是既在“正人钩”与“黄山红巾”两派间种下新的仇隙,又得将钱之希的事兜出来,叫他们师徒翻脸么?文叔叔的麻烦够多了,他不想再在中间插一杠子。
他想起“逍遥书生”武层楼和“翠羽凤”云雁飞与文叔叔约斗的事,觉得此时自己离开太平庄,实不相宜。武、云二人武功甚高,文叔叔与之相斗,并无胜算。那日,他已当众说过要助文叔叔迎击强敌,此时若不辞而别,岂非言而无信?
思忖再三,还不该离开太平庄。他顺街信步走去,忽见前头街旁地上,一人横卧。定睛看去,正是喝得烂醉的黄金沙。
白不肖心念一动,他正想无处寄寓,黄金沙在坟地的暗室,不正是个极妙的居住地吗?寄住几日,谅黄金沙不会拒绝。他大步走上前去,看看近处无人,便低声叫道:“黄老前辈,晚辈有一事奉恳。”
那黄金沙蓬头跣足,躺在地上也不怕肮脏,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腰际一只酒葫卢盖子未塞紧,大半壶酒流个精光,在他身下稀湿一片,他也丝毫不觉。
白不肖连唤数声,黄金沙兀自酣睡不醒。白不肖伸手拍他肩头,他嘴里讷讷着,舒腿伸臂,竟翻了个身,发出响亮的鼻鼾声。
看上去,黄金沙倒不是佯狂,而是真的醉卧街头了。
白不肖灵机一动,蹲下身子用指甲搔黄金沙的脚底心。这脚底心乃人身最敏感的部位,只搔了三四下。黄金沙即痒得熬不住,双脚一缩一伸,将白不肖踹倒在地。黄金沙坐起,睁开一双糊着眼屎的醉眼,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戏弄于我?我乃大罗金仙!太上老君是我外甥!你再不躲开。我叫阎罗王来捉你下地狱!”
白不肖见前头来了两个行人,急低声道:“黄老前辈休要取笑,我有急事寻你说话!”
黄金沙摇摇空酒葫芦,瞪着白不肖大声说:“你是什么东西?哪吒三太子娶了观世音生出个孙悟空!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卧沙场君莫笑,笑口常开心常哭……”
他口中一味胡言乱语着,将酒葫芦向白不肖掷去。白不肖一闪,酒葫芦在街右墙上砸得粉碎。黄金沙急纵过去,拣起一碎片,放确前端详一会,忽然塞进口中喀嚓喀嚓嚼起来。
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白不肖哭笑不得,心想,黄金沙是否怕在镇上被人看破,故意不理我?看看那两个行人走近了。他就低声说:“黄老前辈,我去坟场,你随后跟来。”
白不肖快步穿镇而过,到了镇外桥头,回首看去,黄金沙并没有跟来。他坐在桥栏上等了许久,仍不见黄金沙的影子,心中焦躁起来,欲待先去坟地,又不知开古墓机关门的法子,想来想去,还是回镇上去找黄金沙。
刚进镇口,见前头来了七八个手执兵器的“正人钩”弟子,当先的正是钱之希。白不肖心知不妙,待要躲避时,已被钱之希等看见。
钱之希快步如飞,急赶上来,口中大叫:“白不肖!你在哪里走?快纳命来!”他双眼喷火,张牙舞爪的,恨不得一钩搠死白不肖。那七个人也急纵上来,将白不肖团团围住,怒目而视。
白不肖自觉并无过失,理直气壮,也不害怕,说:“钱二哥,各位兄弟,且慢动手!常言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白不肖蒙贵派文大掌门收留,贵派的恩惠,没齿不忘。但莫琳为一己私利,刺杀萧尚青,被我看见,她为了灭口,又对我下毒手。我迫不得已失手伤了她。若论莫琳的罪孽,我本该取她性命,念她于我有治伤之恩,诸事皆作罢了。至于钱二哥你做的事,别以为无人知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此刻悬崖勒马悔过自新也还来得及,若一意孤行,文大掌门不会饶赦你的!”
白不肖语声未息,钱之希等便忿愤地斥驾起来。
“这小子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拿下他去见掌门!”
“这小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对我们‘正人钩’竟然恩将仇报,今日一定得废了地!”
“这小贼定是敌人派来卧底的!拿住他碎尸万段,为二师娘报仇!”
钱之希等虽怒气勃发,同仇敌忾,但都见识过白不肖的武功,尤其他出手斩下陈济世的一只手之事,除文方远谁都没看见,不免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因此虽将白不肖围在核心,却没一人敢打头阵。
论理,莫琳是钱之希的妻子,众人里又以他武功为最高,该当由他率先出手,但他刚取得“正人要诀”,还来不及修习“要诀”所载武功,自忖单打独斗不是白不肖的对手,若一拥而上对付一个少年,有碍“正人钩”的名头,师弟们未必肯听他。
力斗不如智取,他双钩互击,叮当作响,大声道:“白不肖!你说莫琳刺杀尚青小师叔,又对你下毒手,此事如果属实,我当大义灭亲,决不袒护自己的妻子!你敢不敢随我们去见文掌门分辨是非?我‘正人钩’一派以‘正’字立世,不枉不纵,江湖上谁人不知?倘若其曲在莫琳,文掌门定会秉公处置!倘若其过在你,‘正人钩’门下数百弟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识相点,快弃了兵刃,让我等缚了去见文掌门!省得动起手来,伤了上一代的交情!”
钱之希这番话措辞严正宽容兼而有之,师弟们无不心中一动,暗说:二师兄的识见毕竟高人一筹!他的妻子被伤成那样子,换作别人早扑上去拚命了。他为了“正人钩”的名声强压悲愤,对仇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单是这份气度胸襟,就足以令人心折了,怪不得师父那么器重他。
倘若白不肖不知钱之希的人品,定会跟着钱之希等去见文掌门的。但他亲眼见钱之希扼杀朱城、盗窃“正人要诀”、对敌之际弃友先逃等种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怎会被他的鬼话所迷惑?
白不肖冷哼一声,道:“钱二哥,我晓得你心中在想什么,只要我一弃兵刃束手就博,这辈子就休想再见到文掌门了。尊夫人要扼死我没成功,你的手劲比她大得多,是不是?钱二哥,我仍然要劝你一句:除了我之外,武、云二人还在太平庄上,你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我劝你还是及早向文大掌门认罪受罚,洗心革面,以求得贵派上下的宽宥,否则,你自己心中明白!”
白不肖总觉得钱之希尚未直接暗算自己,故还盼他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不将他暗底里的种种恶行当众抖出来。钱之希听得真切,心中大吃一惊,想道:自己的秘密已尽数为他所知,那是万万不能容他活在世上的了。一念及此,遽然变色,锐声叫道:“师弟们,对这小贼不必讲江湖规矩!并肩子上啊!”
钱之希挥舞双钩,猱身纵上,两柄铁钩交叉递出,出手便是一记毒招“二月春风”,双钩如剪,叉向白不肖的脖根。白不肖侧身扭腰避过,又有四柄铁钩溯到胸腹。白不肖双足一点,拔起半空,让那四柄钩搠个空,呛啷拔刀往下一撩,刀尖在四钩上迅疾无伦地各点了一点。
此刻他内力雄浑,虽只轻轻一点,那两名使钩的记名弟子猛觉双臂剧震,手中钩直欲脱手飞出,待硬生生捏住,步法已乱,竟一齐向钱之希跌扑过去。三人手上皆持兵器,若撞作一团,难免误伤。钱之希的功夫高过这两人何止倍蓰,两钩斜出,一引一带,将两个师弟带过一边,消解了他俩的跌势。
白不肖已稳稳站在地上,说:“各位师兄,我们近日无仇往日无冤,不用斗了。我跟你们去见文大掌门便是了。”
他想既然钱之希毫无悔改之意,也无须再对他客气,同去见文方远,将钱之希的恶行揭露出来,也好管“正人钩”去一隐患,于是还刀入鞘,提步欲行。
钱之希怎肯真的同去见掌门?白不肖于掌门有救命之恩,即便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颠倒黑白,文掌门也不会为难白不肖。因此,钱之希双钩一挺,两眼圆瞪,怒道:“太平庄虽非藏龙卧虎之地,‘正人钩’弟子虽没出息,却也不容外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白不肖,你也太张狂了!”
随钱之希来捉拿白不肖的七名弟子中,有四名是记名弟子。功夫皆由钱之希代授,名是师兄弟,实际上是师徒。这些人武功不高性子却傲,又从无经过挫折,其中两人一出手就吃了亏,令众人羞恼难当。钱之希的话正好火上加油,大家齐吼一声,抡起兵刃从四面围上,有的钩头,有的搠胸,有的刺背,有的挑四肢。十六把铁钩组成一张闪闪发光的网,旋风般地向白不肖裹去。
白不肖抽出刀来,右刀左掌守得极为严密,但要想寻隙冲出重围,却也不能。激斗之标,猛听钱之希大喝道:“师弟们,‘天罗地网’!”他喝声甫落,漫天的钩影一落又一起。八个师兄弟即占住东南西北四个角,二人为一组,交叉跑动,布阵而战。
“天罗地网”是“正人钩”开山始祖何正人所创阵法,将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之法化入钩法之中。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坎为风门,云阵牵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武翼居兑为武翼门;乌翔居离为鸟翔门,蛇盘居良为蛇盘门。又定四正四奇,四开四阖: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乌蛇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四阖门,坎离震兑为四开门。
霎时间变化奇幻,分进合击,攻守皆备。虽然是八个庸手,但练熟了阵法,结阵而战,也威力无穷。哪怕敌手武功登峰造极,陷入此阵中,即如落进天罗地网,无处逃遁。何正人这套阵法出世后,从未用于实战,只是拿来在演武会上演示给人看的,今日里用来对付一个少年人,何正人地下有知,会作如何感想?
白不肖虽是名门高徒,但对这套阵法闻所未闻,以他师父北门天宇武学之渊博,也有所不知。盖因其时武学之士讲究单打独斗,总以艺高力大为胜,以众凌寡,胜之不武,是以鲜有钻研阵法的人。
白不肖接得数招,但见钩影如山,重重叠叠从四面压来,顿时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仗着自己掌力雄浑,一记记劈空掌发出去,将袭来之利刃阻在身周三尺之外。但劈空掌是极耗真力的功夫,那“天罗地网阵”一发动,钱之希等八人此进彼退,轮番攻击,交叉换位,一时虽还伤不得白不肖,但以逸待劳,已稳占先手,只待敌人真力不继之际再下杀着。
白不肖以一敌八,指东打西,左冲右突,哪里冲得出去,不由暗暗叫苦。眼前八人除钱之希作恶多端,余皆不明真相的人,故而他心存忌惮,不肯使那招飞刀伤敌的绝技。
久斗之下,加以心烦意乱,渐感呼吸不匀,步法也略显迟滞,一个不留心,被钱之希在背后以钩尖钩了一道血口子。
钱之希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挥钩大呼:“小贼要完蛋了!大家上啊!”十六柄铁钩连绵向白不肖攻去。白不肖刷刷刷一轮快刀猛所,挡开众钩,又发四掌迫开八人,心想力敌必不能破阵,惟有智取方可脱险。
他暴喝一声,倏地矮身由右腿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圆圈。这招“扫堂腿”意不在攻敌下盘,而是将地上的浮土碎石尽数扫起,漫空飞舞。他刀交左手,右掌呼呼呼连发三掌,那漫空飞舞的浮土碎石为强劲的掌力所激荡,顿时变成飞蝗密箭,疾射四面之敌。
钱之希等八人哪想得到他会出此怪招?只觉飞砂走石迎面扑来,急舞钩护住面门。八人皆顾自己,“天罗地网阵”不攻自破。长笑声中,白不肖身法如电,射出重围,一记反腿勾踢,将钱之希踹了个跟斗。
等到尘砂散尽,已失白不肖所在,八人面面相觑,心下均想:祖师爷传下的“天罗地网阵”连一个少年都围不住,还说什么“天罗地网”?简直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白不肖突出重围,立即施展轻功,掠过石桥,向坟地方向疾奔,不消片刻就将钱之希等八人甩得远远的。他还怕钱之希等追来,一路上毫不停留,直到坟场将近,才放慢步子。
喘息甫定,用腰间丝绦裹了肩伤,白不肖也困乏了,躺在草丛中沉沉睡去。睡了约两个时辰,忽觉天上下起雨来,睁限一看,雨丝斜飘,白茫茫的一片雨雾罩住了林木荒野。白不肖身上衣服已半湿,看看天上,灰云沉沉,一时还晴不了。他急爬起来,欲找个避雨之处。
但在这荒郊坟场里,入目皆是大大小分的坟茔,无处可避风雨。他跳上一块墓碑顶端,展目远眺,见半里路外的小河边,有一个茅草棚子,当下就走出坟场,向那茅草棚奔去。
离草棚还有四五丈路时,突见一团棕色的毛团从草棚里窜出来。定睛看时,原来是一条小牛犊大的狗。它浑身的毛皮油光绢滑,敞着森森利齿,朝白不肖呜呜低吼着扑上来。
白不肖急扭腰滑步,朝狗颈拍出一掌。那狗十分敏捷,腰肢一抖,竟避开了掌式,狗头朝上一拱,要欺进白不肖怀里来,猩红的舌头距他胸口不过寸余。白不肖大奇,抽身疾退。狗扑了个空,前足往地上一撑,人立起来,狂吠不已。
白不肖笑道:“你这畜生倒身手不凡!来,我们玩几招!”左拳虚击,右手从胸前翻出要去拿狗的下颏。那狗精明得很,居然不理虚击的左拳,嘴一歪,欲咬白不肖的右手。白不肖即时变招,左拳击实,砰地将它打了个跟头。
狗吃了亏,知道眼前这个人比它厉害,不敢再贸然进攻,浑身的毛发炸开来,脱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白不肖,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好像在说:“你若敢往前,我必与你斗到底!”
白不肖见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冲那草棚喊:“屋里有人吗?我是过路的,欲讨口水喝!”
草棚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过路客人请进来吧!”她又唉狗,“熊儿!快回来!”棕毛狗摇了摇尾巴,瞥了白不肖一眼,转身走回棚中。白不肖也跟了进去。
棚中一个村妇装束的中年妇人正在补鱼网。锅灶俱全,桌椅旨备,还有一张破竹榻,一只破水缸,挤得满满登登。补网的妇人打量着白不肖,用个葫芦瓢舀了一勺水递给他,问道:“客人从哪里来?到何处去?”
前一句尚可回答,白不肖说:“我从太平庄来。”后一句就很难回答了,到何处去?他自己也不知该到何处去。这个世上,没有他的家,没有一个亲人,他又能到何处去呢?他其实是个流浪儿,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妇人一眼看到白不肖肩头的血迹,转身在角落里摸出一个纸包,丢给他:“你上点儿伤药吧!”也不问他怎么受的伤,似乎这种事在她也是司空见惯的,不足为奇。
白不肖仓促离开太平庄,什么也没带,肩伤虽不重,但遭雨水一浇,也火辣辣地疼,敷了妇人给的药末,疼痛立减,心中甚是感激,作个揖赔笑道:“多谢大嫂的金创药!敢问大娘尊姓?也好容我日后报答。”
妇人看了他一限,转身掀开锅盖,捞出一只惹得烂熟的清墩全鸡,放在盘子里端给白不肖,淡淡说:“你肚子饿了吧?将这只鸡吃了。我一会有事问你。”’
白不肖腹中正饥,那肥鸡香气扑鼻,不禁食指大动,直似要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但想自己身无分文,这大嫂衣衫破旧,显见是打渔为业的穷人,白吃她的肥鸡,于心不忍;若要谢绝,肚子又不肯,心中七上八下,踌躇不决。
“想吃就吃。你若不吃,便给熊儿吃。”妇人冷冷说道,端起盘子,欲将熟鸡倒给匍伏脚下的大棕狗。
白不肖急拦住她,“我当然想吃,只是身无分文,无以为报。”他急抓过熟鸡,顾不得烫,撕下一只鸡大腿,大嚼起来。片刻工夫,一只三四斤重的肥鸡都进了他的肚子。
妇人看他吃光了鸡,便指指门口的板凳叫他坐下:“你从太平庄来,可曾见一个姓云的外乡女子?”
白不肖想了想,反问:“大嫂问的可是从湖中来的‘翠羽风’云雁飞?”他心念一动,已知这渔妇装束的女子并非常人,怪不得她藏有金创药,锅中煮的不是鱼而是鸡,敢情她也是武林中人,乔装隐居于此?
妇人点了点头,说:“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居然说得出云雁飞的外号。你叫什么名字?尊师又是哪一位?”
“我姓白名不肖,我师父早已去世了。大娘要问那云雁飞什么事?”白不肖心生戒备,在没弄清妇人的身份之前,他对自己的事不欲多说。
妇人说:“姓云的还在太平庄么?”
白不肖说:“今日没见到她,想来她还在太平庄的客栈里。她与‘正人钩’的文掌门约定后日早晨在鸡冠山下决斗。”
一缕冷笑浮现于妇人后际,她说:“你可知姓云的为何要与文掌门决斗?两人中谁的赢面大?”
云雁飞约斗文方远,为的是索取“三友图”。白不肖想:如照实说,又不知此女与文方远是友是仇?那“三友图”本属子虚之物,说出来反弄假成真,给文方远惹麻烦,便说:“为何决斗?我也不知,想来总是比武较技判分高下。依我愚见,云雁飞必败无疑。”
“何以见得?”
白不肖的判断出于云雁飞被钱之希一头撞落于地的事实。他想,云雁飞连钱之希都斗不过,怎能与文方远交手?但此事不便直说,便道:“文掌门武功卓绝,望重武林,又占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云雁飞怎么是他对手呢?”
妇人冷哼了一声,道:“但愿如此罢!”她默思有顷,忽问道:“听起来,你与文掌门似有交情?”
“文掌门是前辈英雄,我不过一后生小子,哪有什么交情?但文掌门正直豪迈,侠名远播,我对他很钦佩。敢问大娘尊姓?”
妇人顾自己出了一会神,并不理睬白不肖。白不肖又问了一声。她把眼一瞪,没好气地斥责:“你问我姓名作甚?是否要给姓云的贱人通风报讯?”
白不肖见她忽变了脸,心中好生疑惑,忙赔笑道:“大娘误会了?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子虽没什么用,但大娘的恩惠不敢忘记。”
妇人冷笑道:“说得好听!男人都是惯会花言巧语骗人的坏货!什么‘恩惠,什么‘情爱’,嘴上信誓旦旦,转个身便忘得一干二净!”
白不肖是将“信义”二字看得很重的。若非如此,怎会对屡屡害他的钱之希夫妇一再容让?
妇人倘以别的话来责备他倒犹可,斥他为“背信弃义”的坏货,他十二分不服气,当下傲然道:“大嫂此言大谬!这世上有口是心非的小人,也有言行一致言必信行必果的大丈夫!岂可一概而论?再说我与云雁飞素昧平生,而大嫂于我有赠药施食之恩,我怎会去向她通风报讯?”
妇人脸色转霁,抬眼看他一眼,说:“小小年纪,性子倒傲。其实,我也不在说你。不过,这世上以怨报德的小人处处都有,叫人防不胜防!”她叹了一口气,神色间颇有难言的隐痛。
初次相见,白不肖也不便探询她与云雁飞之间有什么过节,只觉此妇身份神秘,满怀郁忿,言语中对云雁飞颇含怨毒,便站在门口去看雨。
雨,下得越发大了,千缕万线落入河中,溅起无数转瞬即碎的水泡。远处的田野、村庄、树林皆被雨幕笼罩,显得迷迷蒙蒙,恍若世外仙境。
那妇人补好鱼网,披上蓑衣,对白不肖说:“喂,小子,我去打几网鱼,你在我这里休乱翻棚中的东西。”
她身形一晃,即钻入雨幕中,那狗也紧跟上去。白不肖这才发现,这妇人左足微破。他想下雨路滑,她腿有残疾,万一滑入河中可不是耍的。棚中还有顶笠帽,他取来戴在头上,紧追上去。
草棚紧靠河边苇丛。妇人穿过苇丛从一棵倾斜河面的老柳树下拖出一只小船。她和狗跳上船头,正要点篙撑开,白不肖已赶到。
“你跟来作甚?”妇人问,一篙把船撑开。
“我帮你打鱼。”白不肖见小船离岸已有三丈之遥,提气一纵,如只大鸟似地向船尾飘落。那妇人横过长竹篙,朝白不肖拦腰扫去,怒叱道:“快回去!”
白不肖是好意帮忙,怎料妇人会阻他上船?这一篙扫来,他身在半空,势必被扫落河中,那可就狼狈了。好个白不肖!眼见竹篙扫到,半空一个翻身,单手在竹筒上一握一带,化解了横扫之力,双足已稳稳站在船尾。
她也没想到白不肖会有如此佳妙的轻功,“咦”的一声,便阴下脸来,说:“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快从实招来!不说我一篙捅死你!”竹篙上装着明晃晃的铁篙尖,离白不肖胸口不及半尺。
白不肖笑道:“大娘!你也太多疑了!我见雨大风急,怕你有什么闪失,故特来帮你驾船,怎会有什么歹意呢?”
妇人想了想,冷笑道:“我岂怕你捣鬼?江河之上,又有什么人敢在我面前弄鬼?你既来了,帮我打桨!”她把竹篙往船舱中一放,操起鱼网,伫立船头,注视着水面。妇人并非对白不肖消除了猜疑心,而是自负武功绝世。无所忌惮,没把白不肖放在眼里。
白不肖轻摇船桨,把小船驶向河心。妇人连撒五网,网网皆空。不禁焦躁起来,叫白不肖将船摇向上游,又一同撒下,双手交互收绳,便觉同中沉甸甸的,收网上船看时,这一网打着了三尾大鲤鱼,每尾皆二斤多重。
这时雨小了些,天色也渐渐发亮。妇人收拢鱼网,叫白不肖驶转船头,顺流而下,不一会便回到老柳树下。于是系船上岸,转回茅棚。妇人将三尾鲤鱼开膛破腹,取出枚碧绿的鱼胆,依次纳入口中吞下。
白不肖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大娘!你为何吃那鱼胆?”
妇人蹲在地上剖鱼去鳞,头也不抬,门声道:“治病!”
白不肖见她面色红润,矫健有力,除了足疾不像有什么伤病,又问:“只听说蛇胆可治眼病,祛肝风消肺热,却不知鱼胆亦可治病。大嫂患的什么病?”
妇人抬起头来,不耐烦地睃了他一眼,道:“你这孩子怎这般好奇?”
白不肖道:“我有个朋友熟知各种药性,无论什么疑难杂症,虽说不上药到病除,但也难不住她。”他说的是莫琳的师妹花奴。花仅精通药理,他是领教过的。
妇人“哦”了一声,道:“你吃我一只鸡便念念不忘要报答我,是不是?”
白不肖被她说中心事,只好点点头默认。谁料妇人冷笑一声,道:“我最恨市恩布惠之人。我的病我自己会治,不用你操心!”
白不肖一片好意,遭她一顿抢白,顿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妇人性情太古怪了。
妇人续道:“多年前,我救过一个人的性命,此人后来背叛了我。又有另一个人救过我的儿子,我与她结为姐妹,情逾手足,后来,她也背叛了我,几乎害死了我。从此后,我再也不愿市惠于人,也不受惠于人。因为,这两个人叫我伤透了心,却又无可奈何。对于前者,我既给过他性命,自不能取他性命。对于后者,她有恩于我的儿子,我也不能报复她。”
她语音颤抖,显然心情激荡,难以自制。白不肖虽不明白她讲的人是谁,但觉得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这正如他对于钱之希夫妇,明知这是一对害人精,但因多少受过他们的些许恩惠,总不忍将其除去。人间的恩怨,真是难以说清的。
他有感于心,忍不住深深点头,说:“仇无大小,只怕伤心;恩若救急,一芥千金!大娘,你真是性情中人。”
妇人万想不到这形貌陋俗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听之下,只觉大获己心,不禁反覆吟道:“仇无大小,只怕伤心;恩若救急,一芥千金!”定定看着白不肖,自觉活了四十来年,在江湖上混了半世,算得上见多识广,但从无一人能如此贴切地道出她积郁心中多年的那种恩怨难分的感觉。对白不肖的戒备顿时化于无形,反生出一种亲近之感,隐隐将他视为知已了。
白不肖却不知妇人心中所起的变化,看外面天已暗了,便向妇人告辞。妇人道:“且慢走,吃了鱼再走不迟。我还有话对你说。”她语气温和,但自有一种威势。
白不肖本无什么事,便帮妇人烧火蒸鱼。两盏茶工夫,三尾鱼蒸熟了,起出锅来,撒上葱花盐末,就以鱼肉当饭,吃了个饱,剩下的皆喂了那条被唤作熊儿的大狗。”
妇人出了茅棚,外面红日西沉,空气清新宜人,河面平滑如镜。妇人说:“白小子,我看你身手不俗,定是名门之后,又兼心地纯良,甚合我意。今日相遇,总算有缘分。你先打一路拳掌给我瞧瞧如何?”
白不肖辨她话意甚善,当下也不加多想,束腰撸袖,抱拳道:“献丑了!”将师父所授的“龙虎掌法”,从头至尾练了一遍。这套掌法,他在白鹤山上时已练了几千万遍,彼时内力不定,掌法中许多精妙之处无法体会,此刻内力大增,使起来果然龙形虎步,呼呼生风。
妇人在一旁看着,时而含笑轻轻点头,时而蹙眉微微摇首。待白不肖将一路掌法使完,她说:“原来你是北门天宇的徒弟。这套‘龙虎神掌’威猛强横,雄壮豪迈,称得上至刚至大的功夫,但也失于刚失于大,若遇上一个内力强于你的敌手,你这套掌法可谓全无用处。”
她见白不肖眼中含着不服气的神色,微笑道:“你若不信,我们过过招。”
相处一日,白不肖已知这妇人身负武功,决非常人。但见她批评自己的功夫,心中甚是不服气,正想掂掂她的斤两,因此抱拳道:“请大娘不吝赐教。”身形一矮,双手从胸口翻出,左爪在前,右瓜在后,正是第一招“虎踞龙蟠”。凝重如山,攻守皆备。
妇人微微一笑,右拳一引,身随拳走,左掌一摇,从右腋下穿出,早已拂中白不肖小臂。白不肖只觉身不由己,向前俯跌,臀上挨了一脚,砰然仆倒。
妇人笑道:“再来再来!”白不肖翻身跃起,依然是“虎踞龙盘”,双掌交错击出,依然被妇人一拂一踢,依然跌了个嘴啃泥。
须知“龙虎神掌”下盘最稳,那“虎踞龙盘”这一招更是以守为主,后发制人的妙着。妇人轻轻巧巧就破了这一招,白不肖简直惊呆了。从地上爬起来,不知是该再斗呢,还是就此服输。瞠目结舌,手足失措。
妇人笑道:“你定是在想:我这一招没使对,若是我师父使出来,定无破绽可寻。其实,你这招‘虎踞龙盘’毫无破绽。只因你内力不及我,招式的变幻不及我。
“我右拳虚引,招式虽虚,内劲却实,引你不得不将上身前倾。我左手的一拂,把式是实,内劲却虚,以四两之力与拨千斤,使你俯跌前仆。至于最后那一踢,本是多此一举,因其时你背心已露大空门,无论拳击、掌拍、指戳、脚踢都可以使。当此一时,你不败也败了。”
白不肖听她解说得明明白白,心中不得不佩服,方知这妇人是身负绝技的武学高手。
妇人背负双手,续道:“大凡武功到了相当火候的高手,招式中本无破绽。须知无论哪一派的武功招式,无不千锤百炼,使之臻于完美无缺。是以对阵之际,不是去寻敌手的破绽,而是要引敌手露出破绽。兵法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诱利、取乱、备实、避强八字,是武学至理。
“方才我不与你正面对掌,是避强,我右拳虚引,是备实而诱利,到左手一拂至末后一踢,则是取乱矣。那八字中,又以备实而为根本,我实力强,则有恃无恐。你现在年纪还小,是以与人相斗,能用奇则不用正,避强击弱,尽量不要与人硬拼。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要调动对方,而不受对方的调动,那便占了先手……”
这些武学的秘奥要义,白不肖虽也听师父讲过,一则那时年纪太小,二则也因北门天宇不能深入浅出,因此就如秋风过耳,没装在心中,今日经这妇人口讲手划,反覆譬解,他恍然大悟,盘桓于心的许多疑惑迎刃而解,喜得抓耳搔腮。
忍不住插嘴道:“‘龙虎神掌’是至刚至猛的掌法,我师父内力修为极高,使出来自然威力无穷,挡者披靡。像我气力不逮,同样使这路掌法便有力不从心之感,对敌之际,反不如我胡打乱斗有效,道理原来在这里!”
妇人深深点头,意示嘉许,表示“孺子可教”,又说:“‘胡打乱斗’能有效,便不能叫‘胡打乱斗’,招式愈是奇诡,愈是实用。可笑许多人只是墨守成规,泥古不化,守着祖传的几套招式,花了一辈子的功夫,终究难成一流高手,须知招式再精妙,关键在如何运用。
“一个武学高手,当不被招式所囿,不受招式所驭使;而该去运用招式。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是以天下各门派的招式,只要于我有用,即取之为我所用;祖传师授的招式,若是不宜我用,弃之又何妨呢?这正如一个人若善使剑,别人铸的剑可拿来自用,自己的刀倒该丢掉,而不必去计较刀剑孰贵孰贱!”
经此一番指点,白不肖只觉心扉洞开,悟到了许多武学至理。虽然直到此刻,他还不知妇人的姓名来历,心中却己将她当作良师来敬仰,脸上不由露出凝神倾听的神色,惟恐漏掉一字。
妇人见他神色已知他心意,说:“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你师父是当代高手,武功并不比我差,我也不便收你为徒。我有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流水掌法’,演示给你看看。你随我来!”
妇人拨开苇丛,来到河边。这时太阳已落下,天色还亮。碧绿的河面倒映着蓝天白云。河畔苇丛摇曳,柳影婆裟,有说不出的清幽寂寥。
妇人一扭腰,临虚御风似地掠向镜子般平滑的河面,足尖如蜻蜒点水,将平静的河面踩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如此超卓的轻功,白不肖闻所未闻,若非亲见,怎么也不会相信。仔细看时,才知河面上飘浮着片片柳叶,妇人的足尖便点在柳叶上,她身子轻盈如烟,在河上来去飘浮。
妇人脸带微笑,轻舒双臂,打出一套掌法。这妇人从小生在水上,出没于波涛之中,对水性自是极热。她年幼时遭际不见,得遇异人,传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但她生性沉静,不喜与人结交,靠打鱼捉虾为生,是以武功虽高,但深藏不露,名声不显。
水上生涯数十年,她从四时八节初一十五的水情变化中悟出一套掌法,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浑然一体,姿式曼妙,恍若龙女凌波,人鱼舞蹈。
这套“流水掌法”共六十四招,一百零八变式,从“春江潮水”、“一碧万顷”起,掌式轻柔舒展,到“水光潋滟”、“春风吹皱”,身法渐快,掌风渐响,至“惊涛裂岸”、“浊浪排空”、“连山喷雾”、“咆哮万里”时,掌风挟轰轰的风雷之声,岸上的大片芦苇被掌力所摧,纷纷折断。
白不肖连连后退,只见河中水花飞溅,裹着那妇人如出水蛟龙,仿佛要腾空飞去似的。接下去,“黄河之水天上来”、“大江东去浪滔滔”数招,更是气势磅礴,仿佛八月钱江怒潮,排山倒海,一往无前。白不肖看得目瞪口呆,方知自己以往所见的武学,不过沧海一粟。
那妇人将一套掌法演示完毕,飞掠上岸,周身衣衫,竟无一湿斑。而那河水依然震荡不已,波涛阵阵,良久方平静下来。两岸的苇丛,倒伏了一大片。
白不肖见此种技,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跪倒于地,口称“前辈”。妇人将他扶起,说道:“不必如此。我千里东来,阅人无数,看你良材美质,天生的学武坯子,更喜你心地纯良,若稍加雕琢,日后必成大器。但我明晨就将启程北上,你我相处不过一夜工夫,你能领悟多少,就要着你的记性了。”
于是,妇人在岸上又一招一式教给白不肖“流水掌法”。这套学法虽不甚繁复,但毕竟时间太少,白不肖只用心记忆,顾不得去体会其中的妙处。两人一直练到天明,妇人见白不肖勉强已将招式记住了个大概,也觉欣慰。于是整理衣囊杂物,打成个包,解开老柳树下小船的缆绳,便要登舟启程。
白不肖依依不舍,眼中落下泪来,说:“前辈此去,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还请前辈将名讳见示。日后弟子也好来看望您。前辈有什么事未了,弟子也可代劳。”
妇人站在船头,沉吟片刻,道:“不肖,你记住了:我授你武功,只望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人所以学武,当卫国御侮,行侠仗义,济危扶困。若以武济恶,须知恶有恶报,哪怕他当世无敌,到头来终难逃公道,为世人所不齿。你我今日相别,他日在江湖上或还有再见之时。你也不必问我姓名。我知你与文方远颇有渊源,明日他与云雁飞、武层楼二人相斗,并无胜算。你可助他一臂之力,至于对云、武二人么……随便你如何处置。”说罢,她竹篙一点,小舟如飞,不一会便被浓雾吞没,无影无踪了。
白不肖在河边伫立良久,才回到茅棚里,心想那驾船北去的前辈真是一位高人,听她口吻,与“逍遥书生”武层楼和“翠羽凤”云雁飞一定有什么纠葛。他一夜未睡,困乏至极,倒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题,直到近午方醒来,见瓮中尚有几斤白米,即煮了一锅饭,吃得饱饱的,将妇人所授的“流水掌法”又练了三五遍。下河洗了澡,摸了几尾鲫鱼,又将衣衫也洗净了,摊在苇丛上晒晾,自己坐在一旁运气练功。直至红日西坠,他才回茅棚,煮饭蒸鱼,安排晚餐。
吃过晚饭,趁天色还亮,白不肖又到坟地去走了一趟,结果仍未遇见黄金沙。只好回到茅棚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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