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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回  太上掌门

  太上掌门陈济也正在生气。他端坐太师椅中,一面呼噜噜吸水烟,一面在肚子里骂人。

   他觉着事事不遂意,人人和他作对。今儿一早,三位爱妾便吵作一团。大妾美娘和二妾芳娘联手与小妾丽娘吵,骂丽娘骚狐媚子,变着法儿将陈家的家产搬到娘家去。丽娘岂是任人捏的面团子?她骂美娘养汉,骂芳娘偷人。吵得陈老爷子昏头胀脑,心烦意乱。

   丽娘最年轻也最媚,陈济也多宠她一点也是事实,多给她一些珠宝首饰也不假。三个爱妾吵来吵去,也无非为了财。陈老爷子不吝啬,为了耳根清净,便打发家人去寻文方远,说要从公产中支两千银子。两千是个虚数,只要有一千,就能把美、芳二人摆平了。谁知文方远居然连一两都不给,说陈老爷子历年借支的银子已达三万之巨,得先将旧帐了结再立新帐。陈老爷子又打发人把最贴心的大徒孙刘东岳召来,要刘东岳尽一点孝心。谁知刘东岳诉了一大堆穷,勉勉强强掏出二十两。这怎能叫陈老爷子不生气呢?

   陈济世发起脾气来够怕人的。听三个爱妾兀自叨叨不休,他一怒之下,在每人的嫩脸蛋上印了五个红指痕。这下,更捅了马蜂窝。美娘嚷着要上吊。芳娘吵着要投井。丽娘更是哭成泪人儿,拿着明晃晃的匕首作势要抹脖子。陈老爷子心一软,只得从自己的棺材本中提出三千银子来安抚。

   美、芳、丽三妾算是安耽了,个个破啼为笑。却把陈老爷子气得心口发疼。三千银子是三块肉,这肉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焉能不心疼?想来想去,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享清福而把掌门之位传给文方远。现在虽有“太上掌门”的虚名,却无“太上”之实权,弄得只有支出而无进项,调度几两银子也不得自由,做人还有什么味道?

   陈济世觉得,该将权柄收回来了。理由也不缺,文方远昏愦无能,难当大任。第一,镇门之宝“正人要诀”在他手中遗失,此罪不可赦;第二,“正人钩”威震八方,但文方远执掌门户期间,竟发生门下弟子在太平庄遇刺事件,而凶手至今未被缉拿,如此丢人的事,是从未有过的。以这两罪,文方远难辞其咎!

   如果文方远恋栈不退呢?陈济世一想到文方远那张倔强的脸,更生气了,一拳捣出,将红木八仙桌桌面打了个大洞,木屑四飞,利箭似地嵌进墙里。

   陈济世对自己的功力还满意,文方远的胸膛,断不及红木桌板结实。陈济世想起自己当初未将“正人要诀”的真本传给文方远,实在是极高明的一着棋。否则的话,今日还不一定制得了他呢!

   陈济世气消了,脸上恢复了红润的血色。他只要重掌门户,一呼百应,派中弟子谁敢不听命?派中的公产将可予取予夺,谁敢道个不字?自己还有什么懊恼呢?

   陈济世丢下水烟袋,站起来出房门,甩手甩脚往院走去。他觉得今日天气很好,不热不凉。他的精神也分外好,行路带风。他这么个高大雄壮的人,龙行虎步,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像个大掌门人。

   陈济世的后园是个花园。假山鱼池凉亭,奇石名花异木,曲径通幽。除了他和三个爱妾,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入内。

   陈济世逍逍遥遥踏上卵石花径,转过假山,穿过红亭,来到金鱼池旁。池中水色碧绿,莲叶团团,红鱼唼喋追逐。陈济世俯下腰来,伸手入水,在池壁上一按,左转右旋。他身后的一块太湖石便徐徐倒下,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黑洞。陈济世拾阶而下,穿过地道,晃亮火折子,点着一盏风灯,来到一个小石室。小石室中空无一物。陈济世又伸手在室顶中央轻击三掌,正首石壁上忽开启了一扇尺方的小石门,门内有一只檀木盒子。

   陈济世小小心心地捧出盒子,揭开盒盖,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突然被大风刮跑似的,代之以惊惧惶恐的神色。那本他秘藏已久的“正人要诀”的真本,已不翼而飞,匣中惟有一张五寸长,四寸宽的白纸,白纸上画着一个正在横刀自刎的人,眉眼颇似陈济世本人。

   这一惊吓,非同小可。陈老爷子只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底里都凉透了。这个密室,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却被人闯了进来,盗走“要诀”,还留下一张画来讽刺他。陈老爷子怎么受得了,胸腹间气血翻涌,眼前金星四溅,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一屁股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呆若木鸡。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在空洞的地道里发出重浊的共鸣。陈济世翻身跃起,捷如灵猫,紧贴石壁,双目炯炯,死死盯着地道口。待到一个影子出现在道口,陈济世左拳右掌连环击出,势若奔雷,力道千钧。那人连叫一声都来不及,背脊撞上石壁,发出清脆的骨折声,即萎缩于地,一命归西了。

   陈老爷子定睛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被他以“大成拳法”中威力极大之“横扫千军”一招击毙的,不是偷儿窃贼,而是那千媚百娇的小妾丽娘!她手中还抬着一枝月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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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陈济世老爷子在抚尸拗哭时,文方远正面对第八个徒弟朱城的尸身垂泪。而太平庄镇上前街中段的王记金银铺老板王富仁,刚刚把文掌门的夫人送出门,才转了个身,又有一个笠帽压住眉毛,满脸虬髯的汉子迈进了店堂。

   太平庄上原有“金”、“张”两家老字号的金银铺,近年,又冒出一家“王”记。王富仁原是做丝绸生意的外乡人,定居太平庄不久,却后来居上。王记金银铺的货色款式新、成色足,价钱公道,先是得到三瓦两舍爱俏的姐儿们的信任,而后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喜惠顾“王记”。到目下,不要说附近的四乡,远至山阴、杭州的富贵人家嫁女娶妇,也有慕名到太平庄寻王老板定制首饰的。王富仁也成了太平庄上数得上的富翁。

   王老板有一宗人所不及的好处。别的人一阔脸就变,王老板并不因暴富而骄。上门来的,无论富豪抑或穷人,一律笑脸相迎,殷勤相待。眼前这位虬髯汉子,土布直裰上还有个补丁,腰包里自也不会有大锭银子,主老板依然躬着他的对虾腰,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客官来啦!请坐!请坐!”随手用拂尘往那一尘不染的枣木椅上虚掸一掸,向里面高喊:“阿毛!给客人上茶!”

   虬髯汉子一落座,小学徒便奉上香茶。王老板便躬身问:“客官要什么,请只管吩咐,小号无论金的、银的、珍珠、宝石一应齐备,任凭客官随意选购。若要定制,隔日交货,决不延误。”

   虬髯汉子摆摆手,粗声道:“老板生意好?”

   “托福!托福!”王老板连连拱手。

   虬髯汉子道:“今日做了几笔生意?”

   王老板心里纳闷:这位客人是什么路数,尽问些不相干的话?但客人不能得罪,便随口答道:“不多,不多,三四笔吧!”

   虬髯汉子架起二郎腿:“你倒说说看,有哪些客人,买了些什么?”

   王老板有点警觉起来,金银铺有为顾客保密的老规矩,以防绿林好汉来探盘子,是以哈哈一笑,道:“几个老主顾,买了些寻常的银锁、银手镯给小孩子。”

   虬髯汉子嘿嘿一笑,笑声甫落,王老板只觉眼前人影一晃,项下一凉,一柄雪亮的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结。王老板心中一惊,以为碰到强盗了:“朋友,有话好说。小号底子薄。朋友的盘缠,小号倾家荡产给你凑。”

   虬髯汉子低声喝道:“你瞎了眼,当我是黑道上的下三滥?我不要你一毫银屑,只要你老实讲来,今日来过几位客人?”

   匕首抵着喉结,性命交关的事,王老板只好不管老规矩了:“东乡的张举人买了一对金丝金龙镯,苏州丝客李老板挑了一颗猫儿眼,镇上开布店的赵三爷买了一枝金簪,还有文大掌门的夫人定了一枚金凤钗……”

   “凤钗几时交货?”

   “明日上午给她送去!”

   “好!我打只银手镯送给你!”

   虬髯汉松开王老板,取出一两银子,合在双手中搓了搓,抻了抻,即成一条银棒,将银捧弯起来,便成手镯模样。虬髯汉把这只银镯往柜台上一丢,哈哈大笑,扬长出店。

   王老板看得连嘴也合不拢了。躲在柜台后的小学徒阿毛伸出头来,惊道:“老板,这人好厉害的功夫!是哪条道上的?”

   王老板喝道:“你问我,我去问谁?阿毛你记牢,今日的事切不可对人说!玩刀子的朋友我们惹不起!”

   虬髯汉走出店堂,左右一顾,拉下帽檐遮住大半张睑,快步疾行,不防跟迎面走来的一位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肩对肩撞了一下。

   这一撞,中年文士只晃了晃,虬髯汉却如撞在一块巨石上似的,连退三步,方拿桩站稳,右肩以下,过电似一阵酸麻。

   虬髯汉微抬下颌,视线在帽檐下看去,见那正揉着肩头的文士,一双眸子内敛英华,两条眉毛倒挂下来,勾鼻长脸,龇牙咧嘴的一副怪相。他哎唷叫痛,手中折扇指向虬髯汉的左肩,叱道:“兀那贼坯!做什么撞我?”

   虬髯汉看得真切,文士手中折扇随意一指,正点向自己的“肩臑”穴,急拧腰缩肩避开,右掌从左肘下翻出,推向文士左胁,口中怒道:“你走路不当心,怎能怪我?”

   虬髯汉这一掌看似随意推拒,其实暗蓄劲力。文士何等眼光,怎能看不出来?二指将折扇一翻,扇柄对住来掌的“劳宫”穴送出,笑道:“彼此,彼此。你我各自都该当心一点。”

   虬髯汉顺势将手掌一翻,避开扇柄的打击,作了个谦让的手势:“好说好说,你先请!”闪在路边,让文士先走。

   文士迈开八字步,摇摇摆摆走过去。跟在文士身后、肩挑书箱的青衣书僮笑道:“相公,这太平庄倒是礼仪之乡!”经过虬髯汉身边时,书僮脚下打滑,一个踉跄,扁担尖便戳向虬髯汉的胸口,口中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虬髯汉一凛,急出左掌,一挡一准。左手刚搭上扁担,猛觉有股大力涌来,单掌抵挡不住,急加上另一只手掌,双掌抵住扁担发力猛推,但哪里挡得住?他不得不后退三步,背脊靠上了路边人家的墙。虬髯汉心中大骇,蓦地,从扁担上压过来的力道遽而消失,那书僮也稳住了身子,朝虬髯汉点点头,笑道:“多谢!多谢!”挑着书箱走了。

   虬髯汉望着文士与书僮的背影,猜不透他们的来路。方才这番掂量,已知文士是个高手,而那十七八岁的青衣书撞,武功还在文士之上。方圆数百里内,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高手,他们来到太平庄,是路过还是有所图谋?

   虬髯汉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正自低头思索,忽听有人问:“喂!戴笠帽的,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秀士相公走过去?”

   问活的身个手拄竹枝,头发花白,身穿葛布破袍子的半老妇人,蓬首垢面,形似乞丐,但口气却非常不恭。

   虬髯汉哼了声,不理她,管自己走路。老妇竹杖一横,拦住了虬髯汉,怒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虬髯汉几曾见过如此蛮横的老妇?怒目一瞪:“有你这般问路的吗?”

   老妇愣了愣,笑道:“这倒是老身的不是了。请问大哥:“可曾见一位秀才打扮的汉子走过去?他身边还有个美貌女子。”

   虬髯汉道:“有一位穿白底蓝花绸衫的秀才过去不久,但他身边并无女子,只有一个青衣书僮。”

   老妇扶杖自言自语着说:“书僮?哪来的书僮?”她将竹杖往地上顿着。每一顿,青石板路面就显出一条裂缝。

   虬髯汉大吃一惊,赶紧走自己的路。走出老远,方敢回头看,只见那老妇一瘸一拐,飘然远去了。

   这虬髯汉是钱之希化装的。太平庄上突然出现三个来历不明的武学高手,使他大为困惑,心中只盼他们是路过此地。

   钱之希穿进小弄,来到河边,跳上一只乌篷小船。他解缆离岸,轻摇船桨,小船便慢慢荡向河心。钱之希收了桨,取出一根钓竿,坐在船头,垂钓起来。这时,另一只乌篷船驶过来。摇船的是扮作渔女的莫琳。两船合拢,莫琳便跃过来,钻进篷舱,钱之希亦弃了钓竿,随后跟进。

   白不肖直睡到近午,方起床下地。到院中伸伸胳膊踢踢腿,他觉得眩晕已失,也只当莫琳的药物灵验,不疑有他。正好文掌门打发了家人来请,说有两位贵客驾到,贵客与北门天宇有旧,故请白不肖过去叙话。

   白不肖跟了家人到文方远的客厅里,见厅中除文方远、刘东岳等以外,有一位中年文士、一位青衣书僮坐在客位。

   白不肖向文方远等行了礼。文方远说:“白贤侄!这两位是‘逍遥书生’武层楼武大侠、‘翠羽凤’云雁飞云女侠。据称皆与令师交厚,你认得不认得?”

   白不肖睁眼看,并不曾见过,师父生前也未向他提起过这两个人的名头。那武层楼生得三角眼、倒挂眉、鹰匀鼻。皮笑肉不笑的长瓜睑。女扮男装的云雁飞倒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模样,但大马金刀地架着二郎腿坐着,与其打扮甚是不入调。但他俩既自称与师父交厚,白不肖便执以晚辈之礼,道:“晚辈白不肖见过武大侠、云女侠。”

   武层楼离座来扶白不肖,道:“贤侄不必多礼。五年前我们与今师订交于泰山之巅,此后天各一方,常怀云树之思,岂料老天不佑,令师竟伤于老魔之手,思之肝肠寸断,朝夕以泪洗面。于是偕同云雁飞,昼夜兼程,赶到白鹤山,临穴抚棺,放声一拗,哀悼知己。后闻贤侄客离山阴太平庄文大掌门处,特为寻来与贤侄一会。”

   文掌门十分精明,察颜观色,已知白不肖与武、云二人素不相识。武、云二人他也是初会,只知他们是湘中的高手。“正人钩”这两日接连死了两个弟子,而武、云二人又突然莅临,当此关头,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便嘿嘿笑道:“武大侠、云女侠待友之诚,在下十分钦佩。‘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两位与北门大侠之交契,足可证之矣!在下与北门大侠相交十年,无话不谈,却不曾听他说过两位,在下愚钝,望两位教我。”

   武层楼共道:“北门大侠是当世第一人,相识满天下。在下与云女侠,不过江湖上默默无名的小人物,自不能与名震四海的文大掌门比肩。北门大侠不提在下的名字,也是在所难免的。”

   云雁飞也酸溜溜地说:“北门大侠倒日日将文大掌门的名头挂在嘴上。是以我们虽在湘中,文掌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闻名已久了。”

   武、云二人话中的讥诮,座中人谁都听得出来。文方远脸上一红,甚是尴尬,但他心中有事。不想与武、云二人作口舌之争,便道:“这是在下失言,两位责备得甚是。两位远道而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武层楼欠欠身,恭谨地说:“我二人此来,一是探望白贤侄,二是为文大掌门悉心照拂白贤侄的高义谨表谢忱;这第三嘛,北门大侠生前曾对我们讲,说他有一帧无名氏画的松梅竹三友图要送给在下。想来必是文大掌门携来了。要请文掌门将此画赐于在下,也好作个念物。”

   文方远心中已明白,这才是武、云二人的真实意图。江湖上流言:有说北门天宇遗下大宗珠宝的,有说留下宝剑名刀的,有说留下武功秘籍的。其中一个说法流传得最为广泛,说北门天宇有一幅三友图画。此画明画松梅竹,暗寓一地图,标明了吴越王钱俶的藏宝地址。宋太祖赵匡胤灭南唐后,偏安江南的钱俶已知吴越的亡国必不可免,于是将其宫中的珠宝珍奇之大半偷运出宫,埋于某处,留待给后裔作富家翁之备。

   藏宝的处所十分隐秘,路线和开启宝窟的方法都在一幅三友图中。此画不知怎么被人偷出,在民间辗转多年,最后落到北门天宇手中。有关这个传说的还有别的说法:什么三友图须与一本“金刚般若经”相配,才能找到宝藏。

   北门天宇还活着时,文方远曾问过他有无此事。北门天宇只答了四个字:“不经之谈”。后来文方远等上白鹤山围剿奇竹瘦,众豪亦将北门天宇的屋舍里外搜遍,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武层楼和云雁飞此来,必也是受了流言蛊惑。文方远冷笑一声,说:“白贤侄在此,你们不妨问问他,他师父可有这样一幅三友图?”

   关于此类流言,白不肖以前也略听到过一些,当下气愤地说:“我师父既无什么三友图,也没有金银珠宝、宝刀名剑和武功秘籍。两位前辈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们自称是我师父的朋友,却对我师父的为人一无所知,居然会对荒诞不经的流言信以为真!真是可笑!”

   武层楼和云雁飞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当着众人的面受到一个少年的直言斥责,十分难堪。云雁飞脸红过耳,目露凶光。武层楼倒还沉得住气,哈哈一笑,道:“贤侄,你年龄尚小,令师也不会把什么事都告诉你的。如今你吃人家的饭,住人家的屋,帮人家说话,也难怪你。只是你师父在地下怕难心安吧?”

   文方远哪里还耐得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姓武的!你我今系初会,从无过节。我当你客人,故以礼相待。你居然欺上门来,血口喷人,也太张狂了!真当我匣中宝剑不利吗?”

   武层楼见座中众人皆怒目相向,缓缓起身,打开折扇轻轻一摇,笑道:“文掌门何必发怒呢?有道是有财大家发。和气生财嘛!你只需将所得之半分给我,我们立即拍手走路!”

   “正人钩”众弟子都七嘴八舌骂起来。刘东岳越众而出,指着武层楼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到这里来撒野?”他双掌一错,便向武层接连环击去。武层楼拧腰转身,巧妙避开,手中大折扇向刘东岳一扇,笑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撒野?”油腔滑调的,完全是街头无赖的口吻。

   他这一扇,阴风习习,刘东岳不敢大意,闪身避过,反手一招“猿猴献桃”,是大成拳法的妙着。武层楼指挑掌劈连消带打,猱身而上,竟攻入内盘。刘东岳一个铁板桥,上身后仰,右足、踢他下阴。武层楼急滑步后移,一退疾进,好的一拳打在刘东岳左肩,竟将他震退三步,幸亏皮粗肉厚,未受内伤。刘东岳虎吼一声,怒目圆睁,纵身复上,两人又砰砰嘭嘭斗在一起。

   论身法,武层楼滑溜得紧,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刘东岳的猛击。若论力道的沉雄,斗志的旺盛,则是身高力壮的刘东岳为长。但厅中人都已看出,两人虽斗了个旗鼓相当,实因武层楼心存顾忌,未出全力,否则早已取胜。

   忽有一人高叫:“刘大哥!你歇息,我来!”有个绿影一晃,插入了激斗的双方中间,又似站立不稳,滑倒于地,没等武层楼弄明白,腿胯上早挨了一脚,将他踢出八尺远。

   众人一看,插进去的竟是白不肖。他已从地上跃起,对武层楼说:“武前辈,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言语中数番辱及先师。我不得不与你斗斗!”

   武层楼莫名其妙被踢一脚,虽未摔倒,但也够狼狈的了,一看踢他的是白不肖,更是大失面子。不过他脸皮厚,把扇子往颈后一插,笑道:“贤侄要跟老叔玩玩?老叔就让你十招,看看你跟师父学了多少?”将双手负在背后,竟似要以身法闪避。

   白不肖道:“无须你让我!我称你一声‘前辈’是瞧在你年纪的份上。你冒称是我师父的朋友,却又百般诋毁先师,我既在此,决不容作招摇撞骗!”

   这几句话堂堂正正,虽出于一个少年之口,却也豪气纵横。众人虽在心里为白不肖担心。但不得不暗赞一声。毕竟大侠之徒,这份气概就不一般。

   武层楼一直以北门好友自居,文方远才容他胡言乱语。现在白不肖已明确表示与武层楼没有交情,武层楼的假面具使戴不住了,一张脸青红不定。他冷笑道:“你既然撕破脸,也好,我也不必顾念北门大侠的旧情了。小子。我若十招内拿不下你,给你当孙子!”

   武层楼立在厅中。浑身骨节爆豆似噼噼啪啪连响,那宽大的长衫也如充了气,渐渐膨胀起来。众人心头一凛,想不到这“逍遥书生”的功夫如此惊人。文方远见状不妙。急喊道.“白贤侄速退,待我来会会这湘中名家!”

   白不肖见武层楼一步步走上前来,知道这人功夫相当不凡,但当此时刻,话已出口,决不能退缩示弱,心道:我大不了给你打死吧!一咬牙根,左掌在前,五指微曲,右掌护心,摆出“龙虎神掌”的起手式“虎踞龙盘”。气放神收,居然渊停岳峙,气度不俗。

   武层楼以掌、纸扇点穴二技称雄湘中,对付这么个乳臭小儿自然用不上兵器。他的“逍遥掌”属内家拳法,轻捷飘逸,讲究后发制人,特别擅长绕身游斗。他又精于点穴打穴,在掌法中探进许多点穴、擒拿的招术,阴狠毒辣,因此往往能战胜那些功力高于他的对手。

   但面对这么个少年,他口说十招,心里却想在一二招内解决战斗,因而也将后发制人、绕身游斗那一套弃而不用。

   他左掌斜斜拍出,右手成爪,喝道:“躺下!”左掌荡起一股劲风罩向对方,右爪是后着,拟抓住肩关节。

   武层楼喝出“躺下”二字,白不肖果然俯跌前扑。众人一见,无不叹息,两人差得太远,一招即见分晓。谁知白不肖这一扑,好像是用的劲大了,收势不住,飕地穿过了武层楼的裤裆。

   武层楼一掌一爪都落了空,眼睛一眨,已失敌手人影,还没悟过来,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前冲两步才站稳。他一上手就吃了亏,心中那份恼怒几乎胀破胸腔。他冷哼了一声,双足一旋,身子腾空跃起倒翻一个跟斗,见白不肖还没来得及起立,两足疾向白不肖背心踩下。

   这一踩实,白不肖哪还有命在?厅中众人无不发出惊呼。叫声甫出,只见白不肖在地上又是个前滚翻,双足顺势蹬向武层楼的小腿胫骨。胫骨相当脆,蹬着的话也非同小可。总算武层楼轻功出色,机变又快,及时收腿在亭柱上一蹬,身子斜飞一丈,飘然落地。

   白不肖这两招可谓险到极处,姿式也不上名堂,慌慌张张不像个样子,但不光躲过了武层楼的杀着,反而还占了点便宜。众人想一想,当此情境,还非此不可,不由轰喝采。

   彩声一起,武层楼固然面上无光,但他毕竟久经大敌,反倒镇定下来,面带微笑,身形一晃,便欺上前来,左袖斜挥,右掌反拨,口中吟道:“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

   他袖管颇宽,斜斜一挥,看似飘逸,实蕴阴劲,白不肖缩头躺过。猛见他反拨的右掌中途变招直插胸口,急纵步后退才堪堪躲过。武层楼如影附形迫上来,右手沉肘擒拿,左手骈指点穴,口中仍悠然吟哦:“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自号“逍遥书生”,以风雅自命,故将“逍遥掌法”的每一招都配上一句古诗,且吟且击,载歌载舞。诗意与招式浑然一体,果然别出心裁,独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

   虽然意态闲适,但把式变幻,威力甚大,兼之他内功精湛,吟诗之际贯上内力,声音不高,但乱敌心神。数招一过,白不肖就左右支绌,只觉对方的力道如山涌来,竟迫得他呼吸不畅,手忙脚乱,全靠着一套“龙虎掌”配以“逐流步法”,腾挪纵跃,竟然应付了几十招。

   文方远已看出白不肖的窘迫,高声叫道:“白贤侄速退!”

   他一叫,反使白不肖分神,闪避得慢了一点,被对方的袖子在左颊上拂了一下,一个跟斗跌出厅外。武层楼胜券在握,哪肯放过他?大袖一振,急跃出厅,口中吟道:“步步寻径迹,有处特依依。”双足连环踢出,将白不肖又踢一个跟斗,鼻子磕在石板上流出血来。

   白不肖见武层楼两臂齐展扑上来,无暇多思,就手拎起两块碎瓦往后掷出。武层楼眼见碎瓦飞向自己面门,回臂一拂拂落,突觉右腿一痛。原来,白不肖在掷瓦的同时,以足尖挑起一块碎瓦射中了武层楼的右腿。这打法虽犹似无赖撒泼,也亏得他随机应变,将敌人阻了一阻。

   众人见白不肖已血流满面,兀自苦苦撑持,只怕他伤于武层楼掌下,纷纷叫道:“五十招已满!武层楼你还是人么?”“姓武的!你与小孩子厮拚算什么好汉!”但武层楼充耳不闻,仍然连绵不绝地向白不肖攻去,看那样子竟似非要击毙他不可!

   白不肖擤了一把鼻血,随手一甩,正好甩在武层楼脸上。武层楼生**洁,怔了怔。白不肖抓住时机,跳起来,一招“龙蟠凤逸”,“啪!”在武层楼腹上印了个血手印,又转身一脚反踢,正踢中对方下阴。

   武层楼负痛弯腰,白不肖已腾空跃起,双足连环踹在武层楼肩背。这两脚又重又狠,武层楼下盘已虚,踉跄冲出,抱住院中一株银杏树才未跌倒。这几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在眨眼工夫,白不肖就已反败为胜。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待白不肖已回厅中,才作雷似喝一声:“好!”

   比武较技,讲究点到为止。何况武层楼有言在先以十招为限。至此,两人斗了何止五个十招?单从比武,或可说不分胜负,但以一成名高手斗一黄口小儿,五六十招还分不出高下,应不能再斗了。但武层楼因起先口气太大,结果不仅未在十招内擒下对手,反而缠斗许久,还挨了两脚,涂一脸血污,弄得狼狈不堪,可说是成名以来的最大耻辱。他暴喝一声,似箭一般疾射厅中,双掌齐发,去向白不肖背心。

   白不肖此时背对厅门,哪里想得到武层楼会从背后袭击?耳闻身后掌风呼呼,却不知如何应付。在这万分危急之际,文方远也离座跃起,左手拨开白不肖,右掌迎了上去。

   “嘭!”一声闷响,双方一触即分,各退了一步。武层楼感到胸口如大锤撞击,胸闷气寒,说不出话来。文方远也感到气血翻涌,急运气调息,才好过了些,喝道:“对一个孩子施偷袭,还算什么好汉?”

   两人这一拚掌力,看起来不分高下。其实武层楼出了全力,而文方远以一手拨开白不肖,可说未出全力,而且对掌后即开口说话,中气充沛,神色不变。就内功论,比武层楼要略高一筹。

   武层楼此时才调匀呼息,但胸口隐痛犹在,心知自己即或未与白不肖斗过一场,比文方远也无胜算,他脸皮厚,取扇一摇,哈哈一笑,道:“文大掌门以二敌一,在下佩服。”竟然反咬一口,将文方远出手救白不肖说成文、白二人联手攻他。

   厅中众弟子都鼓噪起来,指责武层楼厚颜无耻,矢口狡赖。这时,一直端坐不动的“翠羽凤”云雁飞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指着文方远说:“文掌门,我在湘中便久闻你银钩夺魂,今日正好向你领教几招,开开眼界。”

   众弟子并不知云雁飞的来历,见她肤色白嫩,身形纤一弱,年龄也不大,又扮作“逍遥书生”的书僮,推想她的武艺必在武层楼之下,现下竟指名向掌门挑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纷纷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快点儿滚吧!不男不女像什么东西?”“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云雁飞站在厅中间,凌厉的目光将厅中众弟子缓慢地扫视一遍,道:“文掌门,久闻你‘正人钩’正气凛然,今日一见,原来不过如此。门下弟子虽多,却都是不懂规矩的.凡学武之土,讲的是手下见真章,倘若比口舌之利,我甘拜下风!”

   这是直斥“正人钩”门规废驰,百无禁忌,在掌门面前七嘴八舌胡言乱语。文方远是个方正君子。听此话人正辞严,便狠狠瞪了众弟子一眼,拱手道:“云姑娘艺高胆大,寻上门来向在下挑战。在下若是就此应战,传出去,江湖上并不以为是云姑娘要伸量在下,反倒要说在下仗着在自家门下人多势众欺负远客。是以在下实难降心相从,要请云姑娘鉴谅!”

   云雁飞笑道:“听人说文掌门内方外圆,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既然文掌门不肯占天时地利之便,我也不能勉强。但我千里迢迢来此,如果入宝山而空返心实不甘。这样吧,三日以后,我在西去十里鸡冠山下恭候大驾。如果我输了一招半式,此生再不入太平庄,若是文掌门一时失手,嘿嘿,要请文掌门将那三友图……”

   文方远皱眉挥手打断了云雁飞的话:“云姑娘休要多说。三日后,我与你一决生死便是了!”

   决生死,就不仅仅比武较技,而是要你死我活方歇手。众弟子的记忆中,掌门人还从未说过如此重话,显见其心中愤怒至极,只碍了在自己家中不便发作而已。

   云雁飞抱拳道:“悉听尊便。告辞!”纤腰一扭,人已到了厅外。武层楼却一步三摇,轻摇折扇,慢吞吞地步出厅堂。

   众弟子有的上来抚慰白不肖,说他小小年纪便这般出色当行,大起来更不得了。有的向师父询问那云雁飞的来历和武功家数。有的嘲笑“逍遥书生”武层楼外强而中干。有的忧心忡仲,说隐患未除,外敌又至,局势愈演愈坏,真是祸不单行。

   文方远却一言不发,紧锁双眉,忧容满面,过了一会,他招手唤白不肖上前来,沉重地说:“白贤侄。你在我这里耽不得了。方岩保玉寨寨主陆敬德是我的八拜之交,我想送你到陆寨主家去暂住一时。如何?”

   白不肖刚被众人捧得飘飘然,一听此言不禁愕然,看文方远神色凝重,使说:“小侄获文叔叔收留养伤,心中十分感激,此恩此德,今生必报。现小侄已痊愈,正要向文叔叔辞行。”

   文方远知他会错了意,心道:“这孩子如此倔强!”于是换了笑脸;道:“我与令师是知交好友,你肯在我这里住一辈子,我更高兴。只是‘正人钩’不知应了哪一劫,大祸临头,我怕覆巢之下无完卵,致你无辜罹祸。日后,我怎有脸见令师于地下?倘能安然度过这一劫,我即派人接你回来。”

   白不肖比众弟子了解内情,知道文方远这番话发于内心,心中感动,慨然道:“小侄年幼识浅,也听师父说过,做人当见危授命,而不可看风使舵。文叔叔既云‘正人钩’有难,小侄岂能远害避难,偷生失节呢?小侄不愿做无义小人而苟活!愿随文叔叔共赴危难,不畏义死!”

   这几句话出自一个少年之口,但谁也不觉他老气横秋,倒觉得这少年不仅有胆气豪气,还有侠气义气。文方远点头道:“好孩子,令师地下有知,也足可快慰了。你便留下吧。但要小心!谋杀尚青和朱城的凶手还隐伏暗处,必有更重大的图谋。那是比云雁飞、武层楼要的险得多!”

   后几句话,也是对厅中众弟子而发。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了。“正人钩”一派开创五十余年,从来扬眉吐气,无人敢惹。门下弟子大多不知“凶险”二字的意思,现连死二人,却连凶手的踪迹都没找到,人人都想:下一个冤死鬼会轮到谁?无言相顾,心里都有几分害怕。恍惚觉得暗中有双充满杀气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

  □□        □□        □□

  入夜,太平庄上人家都早早闭户关门。连那“百花楼”、“群芳院”等销金窟门前也灯笼漆黑,行人寥落。大街小巷,更是空无一人,惟有不懂事的猫、狗窜来窜去争抢鱼头肉骨头。间或有一小队“正人钩”的记名弟子明火执仗,匆匆巡视而过。火光映着刃光,照出一张张紧张的脸庞,更给夜晚的太平庄增加一层不安气氛。

   陈济世陈老爷子的宅院里,除了小妾丽娘的房中透出一点灯光外,都是漆黑一片。但在黑暗中仍有多嘴多舌的仆妇、家人,在小声议论今日的怪事:首先是三姨太丽娘的失踪,无论是门房还是侍候三姨太起居的仆妇,都没看见她出门去;其次是老太爷今日的脾气大得不行,已有五个下人无缘无故挨了揍,其中平日最受宠幸的小厮溜儿被老太爷一掌打落了上下四颗门牙;再是老太爷的举止也怪异得令人不解,整整半天,他坐在丽娘的房中一动不动,犹如老僧入定,双目直楞楞望着虚空,一对久置生锈的护手钢钩搁在膝头。

   有人猜丽娘大概跟外头什么少年郎君私奔了。也有人掮了长竹竿依次到大院里三口井打捞,猜度丽娘受了美娘、芳娘的气,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还有人说,丽娘会不会给强人掳去做压寨夫人了?太平庄已有两人横死,必是江洋巨盗所为……

   下人们闲聊一阵,困意上来,分别归房安歇,只有几个轮值守夜的,兀自抱着兵刃,坐在廊下、井旁打哈欠。

   初更敲过,陈济世换了一身夜行衣靠,跃出窗口,翻上屋脊,蛇行鼠窜,掠向文方远的宅院。陈济世想来想去,能与他争夺“正人要诀”的,惟有现任掌门文方远。他非得将“要诀”夺回来不可,哪怕就是为了死在那地下暗室中的丽娘,他也得这么做。

   陈济世庆幸自己身手还矫健,并未将一身功夫撂下。他越过几重屋宇,身轻如烟。巡夜的人都没发现他。

   就在陈济世施展轻功出了自家宅院时,一个在邻近屋脊后潜伏多时的黑影,翩若惊鸿地飞入丽娘生前所住的小院内。他以院内的桂树隐住身子,猫一样迅捷无声挨近门窗。倾听良久,然后以匕首插进门缝,拨开门闩,闪身入屋,晃亮火折,猛然发现要找的杨贵妃出浴图,就近在眼前的墙上挂着,伸手可及。

   也许因为得来太容易,反使人心生疑虑。他凝目注视,这张出浴图系民间丹青好手所绘;图中那位曾令“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玉环,袒胸露乳,正是“待儿扶起娇无力”的娇慵模样,眉目之间,风情无限,艳媚入骨。他心中狂喜难抑,欲待伸手取下,又缩手思忖:如此机密重要的物件,怎会挂在当门最显眼处?莫非屋里还有另一张春宫图不成?他闪身入里屋,四壁都看仔细了,并无别的图画,转身出来,伸手去摘。忽听头顶风声飕然,有利器破空而来,他也够机灵的,拧腰滑步,蹿开一边。只听“铮!铮!铮!”三柄飞刀成品字形插在图中美人的双乳与咽喉之处,刀身犹自震颤不已,发出“嘤嘤”的声音。

   这三柄飞刀突如其来,钱之希已知自己的行藏被人瞧破,此时要逃还来得及,只消踹开东窗窜出便可。但他冒险前来,藏有“正人要决”的图画又近在咫尺,怎忍心弃而不取?危急之际,他只想:此刻不取,良机稍纵即逝,今生或再无缘见到“要诀”了。但要伸手取下,三柄明晃晃的刀扎在那里,明白告诉他,屋外还有高手隐伏窥伺。

   钱之希躲在门后苦思两全之策。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陈济世老爷子随时可能返回,陈府家人也随时可能被惊动,容不得他从容筹划。他猛地拉开房门,不见院中有甚异动,即将右手钩横在胸前,步步后退,左钩突然反手一撩,将那画和三辆刀全扫落于地。

   怪的是,那隐伏的人并不现身。钱之希心头怦怦直跳,左钩钩起出浴图,心想:东西已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步步退入里屋,足尖一点,猛地后纵转身,破窗而出,使了个“一鹤冲天”的身法,跃上屋顶。突听得右方不远处有人叹息,他足不停步,扬手打出一把淬过毒的铁菩提,也不管有没有打中,急往前冲,一心要赶回家中。

   钱之希是八大弟子中武艺最出众的,轻功尤其不凡,有“一阵风”之称,几个起落,就已远离陈宅,看得见自家屋里窗上的灯光了。他心中一块大石刚刚落地,突见前方一丈远外的屋脊后冒出一个人影来,双臂齐展拦他。钱之希身子一斜,左钩递出要斩他右臂。那人侧身一让,任他冲过去。钱之希正在疑惑,猛见又一个人影从前方瓦脊长身而起,而身后那人说话了:“小贼得了什么宝贝?咱们三一三十一,平分秋色吧!”语气甚是轻松,口音不是山阴人。

   钱之希一凛,凝神看时,前面正是日里在街下撞他一扁担的青衣书僮,身后的自是中年文士了。这两人的来历,钱之希已从莫琳口中得知,是湘中的“逍遥书生”武层楼与“翠羽凤”云雁飞。他心思转得快,便作出惊惧惶恐的样子,哆哆嗦嗦说:“两位好汉,小的实因家贫,才做这等没出息的买卖。今夜只偷了数十两银子,都送给好汉。请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他怀中恰好带有二十几两银子,都取出来奉上。

   云雁飞却不接他银子,笑道:“武兄,咱们真是井底之蛙,怎想得到山阳太平庄上的小偷毛贼也有这么俊的轻功?”

   钱之希眼珠一转,道:“好汉见笑了,小的就是脚头快些,别的甚么也不会。”

   武层楼叹道:“雁飞,咱们好歹是文掌门的朋友。你瞧这小偷腰插双钩,必是‘正人钩’门下,文方远何等慷慨豪迈,门下弟子却做这种下流勾当。咱们既然碰巧见到,不能不为朋友分忧。你说是么?”

   云、武二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将钱之希放在眼里。他二人住在客栈中,原是有所图谋而来,夜里特别警醒,只怕文方运转移那藏宝图,是以一觉异动,便出来观察,不想截住了钱之希。云、武二人目光何等税利,早已瞧见钱之希背上的图画,哪里会信他的鬼话?一前一后堵住了钱之希。不容他逃窜。

   身前身后两大高手在,钱之希自知极难脱身,心中一阵后悔。他密谋取得“正人要诀”,由来已久。今晨在林中因朱城贪恋莫琳姿色而扼死了他,但朱城的话却久久萦绕于心,只怕莫琳怀有贰心?因而,今晚窃图,并未告诉她,否则有莫琳接应,他还不会陷入眼前的绝境。

   后悔归后悔,钱之希并不想束手就擒,他假作害怕,弯下腰来,战战兢兢道:“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子,家境贫寒,不得已作此营生,万望宽宥。今后一定痛改前非,重新作人。”“人”字出口,他就发动了,手中的银子分射前后两人,同时抽出双钩,身子一纵向前扑去。双钩如剪,绞向云雁飞的脖颈。

   武、云二人早料他会有这一着。钱之希出手不谓不快,又是近距离发难,虽不盼一击成功,但只要他俩纵跃闪避,即可乘隙冲出。银光一闪,即没入武、云二人掌中。钱之希剪向云雁飞的双钩,被后者侧身一带一引,猛觉双臂大震,兵刃几乎被震脱手。一交手,攻守之势立换,云雁飞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擒拿功夫,半步也不退,两只柔若无骨的纤纤小手,在钩缝中劈、拂、挑、拿、点、戳、捏,居然着着抢攻,浑没将锋锐的双钩当一回事。而武层楼负手闲立,面带微笑,将这一场你死我活的狠斗当作杂耍来看,自是相信同伴稳操胜券,无须他插手。

   就武功言,钱之希远逊云雁飞。但他情急拚命,又有兵器之利,一招招连绵攻击,皆是凌厉的杀着,一时还不失先手。两人俱以轻功见长,在瓦脊上以快打快,犹似风车急转,难分轩轾。斗倒酣处,钱之希一声惨叫,肩头被云雁飞指甲切入,划了长长的一条血口子,一条胳膊就挥动不灵,被云雁飞抢进来,左肘架住右钩,右手箕张,爪甲如刀,狠狠插向钱之希胸膛。钱之希眼见要命丧当场,心中害怕,刚勇之气顿失,呼道:“女侠饶命!”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云雁飞是湘中女杰,年纪虽轻,性子骄傲,也已会过不少江湖好汉,从未遇见过如此窝囊的,正要一爪向他胸口插落,却见他仰脸哀求,满脸惊惧之色,怔一怔,五爪悬空没径插下去。

   这一念之仁,给了钱之希机会。他双膝尚未跪实,乘机两腿一弹,以头为锤猛撞向云雁飞胸口。

   云雁飞不曾提防,距离又近,应变乏术,被钱之希头锤当胸一击,身于如断线纸鹞直飞出去,眼前黑蠓乱飞,胸中气血翻涌,从屋上跌下地去,总算她武功高强,在半空中便将身子正了过来,才未在硬石板上撞破脑袋。

   钱之希偷袭得手,更不犹豫,顺势前扑,一纵过街,上了另一座屋宇的瓦脊,发力急奔,只盼武层楼挂念同伴为伤势,不再来追。哪知武层楼低吼一声,身形拔起,纵跃过街,身在空中,已发出三枚蛇头锥,直射钱之希的背心。钱之希一听身后利器破空之风声劲疾,回钩一扫。三枚蛇头锥虽被扫落,但身形由此一缓,武层楼已越过他头顶,挡住了去路。

   武层楼方才一直袖手观战,此刻见钱之希如此卑鄙,而同伴遭了暗算,还不知伤势如何,心中愤怒之至,折扇一张,就向钱之希颈中割去,左手也不闲着,掌带劲风,拍向他天灵盖。这一招名曰“左右逢源”。他的扇子以钢刀作扇骨,锋锐无比,钱之希若往右闪,正好将天灵盖送到他掌下去。一招两式,厉害无比,是武层楼的得意之作,平素不肯轻易施展的。

   钱之希拚尽全力,以右钩架扇,只觉一股大力从钩上传来,身不由己往右闪,掌未及头,已感到一阵阴寒的掌风压下来,饶是他狡诈无比,此时也无所能为,谁将眼睛一闪,等死了。

   武层楼再不容情,左掌拍落。突然他背后有人叫道:“掌下留情!”一股刀风袭向他背心。当此关头,武层楼不得不回掌自救。他身子一侧,反手便去抓刀背。他艺高胆大,听风辨器,已知背后袭来一刀的方位、角度,反手一抓,便以三指拿住了无刃的刀背,出手之快,拿捏之准,若无数十年苦功,焉能如此?

   他出脚将钱之希踢了个跟斗,同时运劲一夺,要将身后的刀夺过来。谁知一夺夺不动,不得不半转过身来,见是白不肖,心中大奇,想不到这少年内力颇为不弱。武层楼喝道:“白贤侄,你要作什么?”一手仍挟住刀背不放。

   钱之希被武层楼一脚踢在右肋,痛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也爬不起,见白不肖突然出现,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虑。

   白不肖冷冷地说:“武前辈,这人是我的朋友,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

   武层楼一面斜睨钱之希,一面说:“白贤侄,此人夜人民宅非奸即盗,又拒捕逃窜。我们武林中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本分,怎可袖手不管?况且,他还以卑鄙手段,暗算云女侠。无论从公从私,我都不能饶他!令师若遇见这种奸贼,难道会网开一面不成?”

   这番话义正辞严,无暇可击。不仅将他黑吃黑的用意说得冠冕堂皇,还以大侠的身份,不轻不重地刺了白不肖一下。

   白不肖道:“此人是‘正人钩’门下,若是做了错事,自有文大掌门秉公处置。武前辈如越俎代庖,恐怕不大妥当。”

   武层楼知善言必说不动白不肖,脸色一寒,运劲于臂,连催三道阴劲,要让白不肖知难而退。谁知他这三道劲力从刀上传过去,犹如细流入海,无声无息,他心头大震,怕对方乘虚反击,反伤了自己,松开抓刀的手指,折扇一摇,笑道:“贤侄好俊的内力,若走正道,来日不可限量。这个奸贼,老叔便带他去见文掌门。”便要俯身去提钱之希。

   白不肖不上他的当,喝道:“住手!要去我们一起去!”

   武层搂哄诓不成,又怕巡夜的人过来,而云雁飞踪影不见;显见伤势不轻,当下无心久缠,一掌斜拍,倒转扇椅,嗤的一声指向他的“承泣”穴。

   白不肖不防他会突施辣手,挥刀架开扇柄,左肩却被掌缘刮及,一阵酸痛。他心中大怒,立时跨步侧身,连劈三刀。左掌从刀缝中伸缩,挑戳拿斫,一气呵成。

   武层楼日里还跟他交过手,虽不存轻视之心,究竟也未将其当作劲敌。眼见白不肖运刀如风,他不避不闪,只用扇子格架。欺近身去,左手一招“挥洒自如”,掌形荡出一个个螺旋圈子,欲绞断对方的手指。

   两人均近身快攻,刀光扇影混作一团,拳脚错落,你来我往,瞬息间便斗二十几招。武层楼越斗越惊心,他擅长的是中距离游斗,仗着步法神妙,掌法灵动,身法飘逸得享大名;此刻因要迅速打发白不肖,带走钱之希,不得不近身快攻,指望三招两式便了事。

   谁料十几招中,他没占到便宜,而白不肖竟似越斗越勇,一刀更比一刀快,一掌更比一掌有力。武层楼心里急躁,乘对方一刀猛斫,他折扇一架一翻,在刀脊上一捺,借力纵起丈余,越过白不肖头顶,身形下落时反手一掌斜拍,正中白不肖右肩。

   白不肖右肩一沉,卸去他七成掌力,但也剧痛难忍,立即钩腿反踢。这时两人已背对背,这一足来势方位,武层楼都看不见,他尾椎骨处似遭大锤轰击,身不由己摔跌出去。总算他轻功不凡,伸扇在瓦背一点,抵消了俯跌的势道,长身转步,身形忽左忽右,曲折前掠。

   白不肖只觉眼前人影一个变二,二个变四,似乎有无数个武层搂扑上前来。他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心头一慌,只有急步连退,不防一脚踏空。掉下街去。

   武层楼将白不肖逼下屋顶,急转身去寻钱之希,哪还有人在?钱之希早就溜之大吉了。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去,武层楼怎不迁怒于白不肖,欲待下房去将白不肖一掌打死,近处的狗汹汹狂吠,从胡同里跑来一队明火执仗的巡夜人。武层楼见良机已失,只得恨恨地一跺脚,踏碎了几片泥瓦,转身就跑。

  □□        □□        □□

  却说陈济世直奔文方远的宅院,一路上蛇游鼠窜,避开巡夜值更人的耳目,须臾便至文宅。他躲在一棵樟树上,向下看去,只见文方远的屋里亮着灯,文方远和他夫人据桌对坐,正在商议什么事。陈济世虽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终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从敞开的窗口望进去,只见文方远皱着眉头,文夫人起劲地比划手势,似乎意见不一,有所争执。

   陈济世猜他们定是在议论“正人要决”,可惜连一个字也听不见,急得抓耳挠腮,又无可奈何。他在树上等待多时,也不见文方远夫妇有上床安歇的模样。陈济世今日一天米水未沾,日里因气愤填膺无心饮食,此刻方觉饥肠缠颔,甚难忍受。好容易等文夫人起座走开,以为她去铺床了,片刻后她又转来,端着两碗夜宵,一壶酒,竟似要长谈消夜。

   屋中人不熄灯睡觉;陈济世的“熏香迷魂盒”就没法使用。耳听已敲三更,再等下去,天就快亮了,左思右想,别无良策,双脚一瞪,飘身落地。

   文方远正在与夫人商议门派中的种种大事,忽听院中有衣袂振风的微响,他耳力甚好,起身喝道:“什么人?”手中已扣了三枚飞缥。

   “徒弟!是老夫!”

   文方远一听是师父的声音,心中惊诧,开了房门,掌灯一照,果然是陈老掌门。见他身穿夜行衣,腰佩双钩,满脸怒容,吹胡子瞪眼的,竟莫名所以然,躬身道:“师父,发生了什么事?惊动了您老人家?”

   陈济世冷冷说:“我‘正人钩’门中出了欺师灭祖的叛徒贼子,你知不知道?”

   文方远道:“师父请进屋说话。不知是门下哪个小子惹您老人家生气了?师父交待下来,我定按门规严惩!”

   陈济世昂然入屋,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握着钩柄,冷笑道:“你别给我打哑谜了!快将那东西交还给我!”

   文方远摸不着头脑,赔笑道:“师父请明示。弟子实不明白师父的话。”

   陈济世伸出一手,“你如将那东西交给我,早晚还得给你。我们‘正人钩’的名声也不致受到毁损。”

   文方远苦笑道:“师父跟弟子打哑谜,弟子心思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陈济世虎地站起来,想起最心爱的小妾丽娘的死,哪里还忍得住,戟指道:“文方远!你的一身功夫哪里来的?你的掌门高位谁给你的?是我!没有我,哪来你?你的良心叫狗吃了,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你还当自己羽毛丰满了?可以为所欲为了?你在做梦!我既可给你一切,也可收回这一切!我还未死呢!”

   文方远被陈济世没来由的劈头夹脑骂了一通,心头恚怒,又见屋外有两个轮值的记名弟子在探头探脑,他是一门之掌,向来一呼百应的,何等威势!今日算是将面于丢尽了,但碍着师徒名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站在那里,脸上青红不定,将心头怒火压了又压。

   文夫人却按捺不住了,她一直在里星偷听,此时一撩帘子走出来,施了一礼,道:“老爷子言重了。方远对师父的孝顺,那是远近闻名的。江湖上的朋友都说,做掌门的,做到文方远这模样也够窝囊的了。凡事做不得主,这也罢了,老爷子精神健旺,喜揽事寻乐趣,便让你多揽些事。老爷子方才的话倒也不差,徒弟是师父教的,师父说不教了,旁人也不能说三道四。话说在明里头就好,祖师爷开宗立派定下的宗旨就是要子孙后代光明正大,做正人君子;若只是口中说的一套,暗底里做的另一套,便难叫人心服了。”

   文夫人伶牙俐齿,缓缓道来,却句句带刺。文方远听得一半就坐立不安,向她连使眼色。陈济世更是面孔铁硬,一俟她说完,便对文方远说:“想不到你是大长进了,居然叫媳妇来训斥我。这倒是条新立的好规矩。我往日竟小看了你。别的话多说无益,你只须将那东西交给我。你我师徒名分犹在,否则……”

   “师父,你口口声声要我把‘东西’给你,究竟是件什么东西?”

   “你从我那里窃走的‘正人要诀’!”

   文方远大奇:“师父,你将‘要决’授予我,我经管不善被人窃走。这是你和各位师叔都晓得的事……”

   陈济世冷笑道:“所以,你潜入我后花园,盗走‘要诀’的真本!”

   文方远接到无名帖,说“要诀”在陈济世小妾房中,正在想什么法子去取回,现陈济世反而找上门来,口口声声向他讨还“要诀”的真本。他心思快,马上就想到师父当未按祖制行事,竟将抄本授给后任掌门,而真本却由己隐匿下来。历来心胸狭窄的师父,传功授艺时留一手,最遭徒弟的忌恨。文方远立时悟到:自己修习的“要诀”功夫,已经师父篡改,不知何时会走火入魔,当下也放下脸来,冷笑道:“师父指我‘欺师灭祖’,方才据师父所言,师父并未将真本授予我,却给了我一本假货。可笑我有眼无珠,心思迟钝,认假作真,顶礼膜拜如许年!这也不去说它了。师父如此待我,我却不能如此待师父。有人告诉我,就是师父传给我的假货,师父也舍不得,又偷偷取了回去……”

   说到“要诀”的真假,陈济世理屈,脸上一红,待听到后来他气又盛了,一拍桌子,怒道:“胡说八道!你偷了我的,反来诬我!你……”

   文方远道:“师父稍安毋躁。我也不相信,但知情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师父将从我这里取回的‘要诀’藏于丽娘房中的杨贵妃出浴图的卷轴中。故而,我想随师父前去一验真伪!”说里便穿衣换装要去陈宅验看。

   这一来,陈济世索书不成,反被指证私藏祖传要诀,气得脑门上火星直迸,心中那股窝囊气胀得购隔间隐隐作痛,砰的一掌打塌凌木四仙桌,欲待抽钩拚命,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脑子发晕,身不由己往后跌倒,顿时人事不知了。

   文方远急上前扶起陈济世,将其放在竹榻上,伸手切了脉息,弦急而虚浮,竟是中风的模样。待要唤人请医生,突觉腋下一麻,要穴“大包”被封,顿时动弹不得,形同木人石像。

   毕竟陈济世老谋深算,他见今日之事,已搅得七荤八素,势非动手不可。是以佯作气塞痰涌中风跌倒,诱得文方远戒备之心全撤,出其不意,使重手法点住了他。陈济世为周全计,五指连动,又点了文方远“期门”、“气海”、“风府”、“曲地”、“三里”诸穴,叫他十二个时辰动弹不得。

   文夫人听得外屋有异动,一掀门帘,陈济世手中三镖齐发。她虽会些武功,但变生肘腋之间;摔不及防,眼睁睁看三镖迎面射来,一矮身,躲过了两次,左膝“犊鼻”穴上中了一枚,站立不住,踣倒于地。陈济世亦点了她的大穴,一手一个将文方远夫妇提进里屋,扔在床上。

   外面值夜的弟子,只知老掌门与掌门人争吵不休;但未经传唤不敢入内,因此,文方远夫妇被制,他们还不知道。

   陈济世将屋里家杂翻了个遍,墙板和顶板也拆了几块看过,一直弄到天蒙蒙亮,也没找着“正人要诀”。心疑自己可能误会了文方远,又转念想;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须早作了断。于是走到床边,举起手掌,欲运劲击下,猛见文方远一脸的愤怒伤心的神色,数十载师徒之情甚地涌上心头,这一掌便打不下去了。转眼看到文夫人那仇视的目光,心肠复又转硬,低声道:“方远,你我师徒一场,弄到今日这个局面,也是始料不及的。为师的已明白,定是有奸人从中播弄离间你我。你今日放心去吧,师父我定要查出奸人,追回‘要诀’,为你报仇!”说完,力贯于臂,一掌向文方远的顶门拍下。

   正在此时,北窗哗啦一声巨响,整扇木窗撞向陈济世背心。陈济世吸气挺背,拚着受它一撞,一掌仍不停留地拍下去。他急着除去文方远,又知太平庄上并无别的高手,以自己的数十年修为,一扇木窗又算得了什么?

   谁知事出意外,那扇木窗撞在陈济也背上,饶是他内功非凡,下盘极稳,也被撞得俯身前冲,那一掌使偏了过去,正好击在文夫人头上,将她的天灵盖打得凹下一块,立时身亡。

   陈济世不及转身,又有一拳击向他腰眼。他反手一掌接住,发力要将身后之敌震伤。掌力连催,却有反震之力传来,他心头一凛,谁有这么强的劲力?急收掌转身看时,不由大为惊奇,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个瘦瘦的少年人。

   “是你?”

   白不肖点了点头,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相信这位“正人钩”的老掌门竟会残忍到如此地步?他又气又怒,虽知自己处于极险的境地,但毫不害怕,双目怒视陈济世,道:“陈老爷子!你为什么要对文叔叔下毒手?”

   “这是我门中的私事,用不着旁人过问!”陈济世答道,话一出口便又后悔,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好多说的?叫他滚蛋便是了,他若不知趣,也一掌打死。心里是这么想,但一触到白不肖那凌厉的目光,竟端不起架子来。

   “你做错了事,该当知错改过才是。你以为打死文叔叔,就无人知道你的错处了吗?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狠毒?”

   这话一下子挑出了陈济世的心病。他恼羞成怒,心想;如北门天宇在世,我还有几分顾忌,现北门天宇已死,我就打死你又怕什么?当下冷笑一声,出拳如风,直击白不肖心口。这了拳劲道十足,两人相距又近,房中狭小。白不肖除了硬接硬架,别无良策。于是,他也一拳直击,毫不退让。

   二拳相碰,砰一声响。陈济世只晃了晃上身,白不肖朝后跌倒,后背撞在地板上嘭地巨响。陈济世只道自己这开辟裂石的一拳,当打得对方骨折昏晕。他抢上一步,提脚向白不肖心窝踹去。一脚方出,白不肖比他更快,躺在地上,双脚连踢,一脚踢中他着地左腿的膝盖,一脚撩中他下阴。

   陈济世大意失荆州,痛得弯下腰来。白不肖又飞起一脚,正踹中他鼻子。这一来,陈济世睑上开了花,鼻血长流。他习武五、六十年。一生不知会过多少江湖好汉,却被一个少年以毫无章法的三脚踢得头昏眼花,狼狈不堪。

   陈济世狂吼一声,目眦尽裂,髯发俱张,拳脚齐飞,急风骤雨般向白不肖攻去。白不肖只一味在地下滚来滚去,借着桌椅箱笼作屏障,使陈济世招招击空。白不肖心知陈济世功力非凡,时间一长,自己必死无疑。自己一死,文方远也不能幸免。

   而陈济世因数击不中,更加恼怒,也不顾自己的身份,呛啷一声抽出双钩。双钩有三尺长,房间仅丈半见方,又有许多家具,白不肖还能逃到哪里去?他砰砰嘭嘭将桌椅柜打得稀烂,房中顿时空出好大一个空间,叫白不肖无所凭依。

   白不肖一见陈济世将兵刃抽出猛砸家具,立知其意,急翻身纵起,也拔出“冷月寒露”刀来。

   陈济世狡诈无比,双目盯着白不肖,左钩划了一个弧形,手腕一抖,却钩向文方远的脖颈,右钩径向白不肖劈来,这一招“声东击西”,虚虚实实,一石二鸟,端的是厉害无比。

   白不肖离文方远较远,救援也已不及,当此万分危急之际,惟有掷刀脱手,但见寒光一闪,旋出一团刀花。陈济世啊的一声,只觉左肘与臂分了家,连同一只钢钩,砰然落地,断臂的切口,鲜血泉涌而出。他惨声长号,哪里还敢再斗,窜出后窗洞,如飞而去。他身法也真快,号声犹在耳边,人已远去,余音绕屋,嗡嗡不绝。

   这时,白不肖方觉左臂一阵疼痛,原来叫陈济世的钢钩钩了两寸长的血口子。回想方才的情形,犹自后怕,心想如果自己一击不中,此刻便已和文叔叔一同丧命了。

   白不肖不及裹伤,先给文方远拍开穴道。文方远一跃而起,看看死去的夫人,掉下泪来,良久方道:“贤侄,若非你拔刀相助,我已遭他毒手。大恩不言谢。我再不能以长辈自居。兄弟,你怎知我身处险地?”

   白不肖愣一愣,含糊其词:“是贵门中一位前辈叫我来的。”他被武层楼迫下屋顶后,知钱之希已脱险,便欲返回住处,途中被黄金沙截住,告以陈济世欲不利于文方远。黄金沙并无要白不肖救援之意,他处心积虑挑起内乱,眼见大功将成,满腔喜悦,憋在心中甚是难受,所以拖住白不肖畅叙心中得意。白不肖一听文方远身陷危地,哪有心思听他噜嗦。于是匆匆赶来,侥幸救了文方远。他不欲泄漏黄金沙的秘密,故支吾其词,搪塞过去。

   文方远骤遭师徒相残的惨变,爱妻又被打死,心乱如麻,对白不肖所言也不详加推究,叫进弟子、下人料理眼前诸事。随后即着人召集“正人钩”一门中前辈老人及后辈弟子,在大厅议事。萧铁干、谢达平相继到来,去催陈老掌门的下人来回禀说:陈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也不知什么缘故。

   文方远听了只是冷笑,说:“他倒有自知之明!”萧、谢二人相顾愕然,不明所以。又有一弟子来报:说陈家屋宇起火,浓烟滚滚,火势极猛。谢达平见文方远只是抚髯冷笑;并不令人去救,忍不住说:“掌门快发令,门下众弟子救火要紧!”

   文方远道:“谢师叔,你有所不知。这火是我师父自己放的,救它作甚?”当下就将夜来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末了说:“若非不肖兄弟舍身相救,我早被师父打死了。他总算是我师父,即便以歹毒手段对付我,杀了我妻子,我念他数十年传功授艺之恩,旧日恩怨就此一了百了。他自知罪率深重,毁家出走,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否则,一个镇上住着,彼此都不便!”

   众弟子大多暗知陈济世作下的种种罪恶,觉得文掌门此言合情合理,并无异议。萧、谢二人心中疑窦丛生,自忖二人联手,也敌不过文方远,只好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二弟子钱之希越众而出,躬身道:“陈济世利令智昏、丧心病狂,既敢加害于掌门人,足见其心志失常,什么事做不出来?尚青小师叔和八弟朱城的死,或许也是此獠所为。我‘正人钩’以正字立世,门中出了如此歹毒残忍之叛徒逆贼,掌门人不应碍于师徒名分任其逍遥法外,为害作恶,当集合门中好手,扑杀此獠,整肃门规门风,以为大逆不道者戒!”

   这话直抉文方远的心病。他虽然将陈济世恨得牙痒痒的,但一想到师徒名分、传功授艺、让位之恩,“报仇雪恨”四字就无法宣之于口,故而一听此话,句句入心,便转向萧、谢二人:“二位师叔的意思是……”

   谢达平心直口快,说:“倘若大师兄果真犯了谋杀掌门人的大罪,证据确凿,便当缉拿归案,问明因由,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掌门人只需照门规办,无需问我!”他话中有话,厅中人大多听不出来,文方远是明白的。

   谢达平不相信陈济世会做杀掌门人的事,再则,他对文方远的不满也由来已久,以前靠着大师兄在,还能对文方远稍加裁抑,如今将陈济世逐出门墙,他顿失依靠,以后再做那些有违门规的勾当,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所以,只要陈济世在太平庄,以文方远的性情,终不肯背“杀师”的恶名。那时三师兄弟联手,不怕扳不过梢来?他这番话貌似公正,其实暗伏陷讲,阴毒无比。

   萧铁干只因痛失爱子,被钱之希一激,思路就没他师弟清楚,大声说。“掌门人只要找出害尚青的凶手,我感恩戴德。别的事我也没什么主意。如说大师兄杀尚青。我怎么也难相信。”

   刘东岳也走出来,说:“萧师叔祖此言甚是!尚青小师叔和朱八弟大伙未报,切不可横生枝节!”他有他的心思。他虽是文掌门的大徒弟,但一向对三老奉命惟谨;尤为陈济世所信任。他想依仗三老之力,登上掌门人宝座。现陈济世事败潜逃,他失去有力的奥援,心中正懊恼不已,见钱之希跳出来表功,更是又嫉又恨;是以特地跟他唱一唱反调,煞煞他的气焰。

   文方远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口舌,顾左右而言他,询问武层楼,云雁飞的踪迹,分派弟子去紧紧盯住。他自己还要料理妻子的丧事。这几日,祸患不断,他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即让众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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