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虎和白不肖日夜兼程,实在乏了,就在途中打个盹,运几遍气行功恢复元气、两人内功都有独到造诣,脚头又快,数日后,即到了杭州。
在途中,白不肖已将最近江南武林中发生的大事都告诉给南宫虎:司马高如何招降纳叛,钱江帮如何屈膝投靠,司马高对不服他的武林人物如何大肆杀戮等等,内心极盼师哥出头为武林申张正义。
但南宫虎功成名就,娶妻成家,只想过安分日子,近十年来未逢可与一战的对手。在白鹤山逍遥时,上山来挑战的,没有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性情趋于淡泊恬然,喜静厌喧,已不复会当年争强好胜的少年豪气。
此行只想着救回徒弟,对江湖纷争无大兴趣,只说:“不肖,武林中有王霸之心的狂徒,代代都有,我们也管不过来。只要他们不来犯我们,他要称王称霸是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白不肖微感失望,又说:“师哥,那司马高曾对我说他要与你比武。你名声那么大,他怎肯放过你?”南宫虎道:“你娘子将分娩,闵捷又生死莫卜,我哪有心思跟他比武?”
不过他也怕司马高纠缠。一到杭州,未去钱江帮及其余几位有交谊的武师处拜访,与白不肖径投客栈住下,悄悄打听陈虹影的下落。
盖因避免与江湖人物接触,一连数日,什么也没打听到。陈虹影犹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而南宫虎与白不肖到杭州的事,反被钱江帮帮徒侦知。
这日晚间,二人才回下处,便听到李子龙的声音在问店主:“老板,南宫大侠、白少侠住在哪一间?”
兄弟俩虽化名住店,但知躲不过去,只好出房迎客。李子龙带了七八个随从,不由分说,便将他两人的行李卷起。李子龙道:“两位到了此地,哪有在外住店的道理?分明是瞧不起敝帮!且去且去!”便将他俩请到门外车上。
到了此际,南宫虎拗不过他的深情厚意,又想钱江帮人多势众,耳目灵通,或能知陈虹彩的下落,便与白不肖去了钱江帮。
唐潮早已备下酒席,山珍海味随即端上来,奉南宫虎坐了首席,主人殷勤劝酒布菜。酒过三巡,唐潮道:“我七日前刚派人飞马传书去白鹤山恭请南宫大侠,想来南宫大侠途中未通信使?”
南宫虎摇头道:“未遇.唐帮主飞檄见召,有什么事?”
唐潮道:“此事说来可算武林中一桩大事。四十年前,令尊在嵩山大会上力挫群雄,夺得‘擎天一柱’美称,为当时少年英杰之冠。三十年前,令师在黄山论剑之期以一把长剑打败所有高手,人称‘天下第一剑客’,名垂数十载,江湖上人人钦服。自令师去世后,武林也算人才辈出,但究竟是哪一派武功高,哪一位把式奇,谁也说不清楚,谁也不服谁。
“弄得你杀来我杀去,几无宁日。白白死了不少人,流了不少血。因此,与武林中一些前辈名宿谈起,都觉得应举行一届武学大较,让各门各派的好手亮亮相,比一比各自的绝学,将优劣次序定下来,免得互不服气,纷争不休。同时亦可给大家一个印证武学、取长补短的好机会,将上一代老英雄传下的功夫发扬光大,日后去见祖宗时也不至于脸上无光,让祖宗骂一声‘一代不如一代’……”
白不肖插口问:“唐帮主,这届比武大会谅来是贵帮主持啰?”
唐潮愣了一下,脸上微显尴尬之色:“非也!非也!敝帮人手不算少,但个个是饭桶,奔走张罗杂务自当仁不让,要主持大会,岂不让天下英雄笑掉了下巴?主持大会的另有够身份的高人。届时少林、武当的高僧、老道将与会公证,南宫大侠。白少侠正该雄才大展,为我们江南武林争光!”
南宫虎名心不重,但毕竟是武学之士,况且父亲、师父都是一代宗师,他纵然不想争个第一第二,但有机会观摩天下各门派的武艺,不能不怦然动心。白不肖年少气盛,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心知此事定与司马高有关,或有什么私心掺杂其内,也佩服他的大气魄、大手笔!
南宫虎道:“在下资质愚钝,才疏学浅,深知武学一道,无穷无尽,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高手隐伏,山泽岩壑更藏龙卧虎。献丑不如藏拙,届时,我们师兄弟但能开开眼界,心愿已足,比武是万万不敢的。”
李子龙笑道:“南宫大侠是北门传人,名满天下,白少侠血气方刚,是少年弟子中的佼佼者!你们两兄弟不露一手,这届比武大会就不必举行了!即使勉强举行,决出来的冠军也名不副实,难以服众!”
南宫虎被他一捧,心里舒服,但他挂念闵捷,谦虚了几句,即把话转入正题,道明自己的来意。唐潮自一口答应,拍胸脯打包票。南宫虎知钱江帮在此地势力极大,眼线众多,才略为放心,起身向唐潮等致谢。
南宫虎和白不肖客寓钱江帮,帮中大老将他二人奉为贵宾,轮番作东宴请;杭州的一班武林名士也都闻风前来拜会;加上许多三山五岳的高手名宿陆续抵杭参加比武大会,或仰慕南宫虎的威名,或本系意气相投的旧交,新知旧友同会杭州,更少不了一番应酬。把两兄弟更缠得分身乏术,整日前门迎客后门送友,忙得团团转,哪还有工夫去找寻陈虹影及闵捷。
这日刚送走一批豪气如虹的客人,管门的帮往送来一信。说是个头梳双髻的小孩交来的。南宫虎忙拆信展读,信曰:
南官大侠台鉴;
仆再拜言南官大侠足下:曩者仆浪迹江湖,每闻天下武士云:任侠仗义扶危济困者虽在在多有,然其佼佼,首推南宫!仆既愚且拙,仰慕当世英雄,时作效颦,常思学步邯郸,纵为人笑亦不悔矣。日前仍见一妇挟童而行。老妇恶悍,幼童病弱。仆尾随窥之,方知幼童闵捷乃足下高弟也。乃愤而出手,邀天之幸,夺得令徒。本当护送至门,因身被数创,力不从心。斗胆请足下一人于今夜子时移驾六和塔领徒。仆谨再拜。
知名不具
南宫虎又喜又惊:喜的是闵捷有了下落,总算不曾丧命,惊的是这通书信不具名,竟不知系何人所为。白不肖读了读,于惊喜之外还多了层疑虑,直觉其人作事有点儿违背常理:他既能派人送来书信,何不径派人送了闵捷来?为何要师哥今夜半孤身前往?忍不住说道:“师哥,我看其中有诈。我陪你去!”
南宫虎怫然道:“不肖,人家与我素不相识,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若还疑神疑鬼,未免对不住人。”
白不肖道:“师开,比武大会临近,这几日四方好手云集,已发生几起暗害对以扫除夺冠障碍的事。师哥树大招风,江南武林众望所系,都盼你在会上独占鳌头,难保没有阴险小人在会前阻你出头。要不,我代师哥去赴约!”
白不肖说的的确是实情。比武大会定在三日后,来自各地的好手络绎至杭州,其中自知没什么绝艺在身的人,只存观摩看热闹之心,但更多的人,好不容易才盼到这三十年来首届大校武,怎不想力挫群雄,一举成名?即或不能夺得第一第二,能跻身前十名也不枉此生。
光明磊落的好汉,自是只打算以真本事真功夫崭露头角,但一干阴险小人,则另辟捷径,或刺探别家武功秘奥,或下毒谋害对手,或设计损伤别人的内功,明争暗斗层出不穷。
其中最轰动的一件事是:某一北方年轻好手。投宿杭州一家客栈。每到夜晚,即有两名浓妆艳抹的美女推门而入,既不自道来历,又不索要财物,只说慕君风流,前来攀龙。
那年轻人来自北方沙漠之地,哪见过江南美女风华绝代,还真道自己风流游洒,引得美女争宠夺爱。自坦然而纳,夜夜狂欢,一连五日,换了十名美女,弄得元阳大损,玄功尽失。第六日早上起来欲练练功失,一对二百斤重的大铁锤才论了半圈,手一软,铁锤坠地,将自已的脚背砸得血肉模糊。
却见两名妖妖娆娆的美女卷了他的金银。笑盈盈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出门去了。年轻人大呼抓贼,客栈的店主说:“好汉不要叫了!这些女子都是青楼卖身女,你出些夜度资也是该当的!”
丢失金银还是小事,他雄心勃勃地来与群雄争高低,却先败在群雌手里,残了双足还不知对头是谁,又气又急义愤,一时想不开,自绝经脉而殁。若论他武功,实已臻一流高手之境。
此事轰传杭城,南宫虎也数次听来客讲论,故知白不肖是一片关念之意,便道:“不肖,闵捷是为救我才落入人手,倘我为了一己虚名,竟不去接他,有何面目以师自居?我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
是夜,南宫虎结束停当,也不与唐潮等说知,默运数遍玄功,待夜深人静,飞身出墙,往六和塔行去。
那六和塔在钱塘江边月轮山上,系吴越王钱俶于北宋开宝三年为镇饯江潮而建。塔身九层,高五十余丈,顶上装灯,江上夜航船只赖以导引。在夜幕中看去,高塔顶天立地,犹如擎天大柱,直指星空;又似倚天长剑,飞刺云天。
南宫虎绕塔行了一周,但见夜雾沉沉,不见一个人影,耳闻江涛哗哗,风掀木叶。心里忖道:要我到六和塔来接人,却不知是在塔下抑或塔上。
正思忖不定,忽闻空中一个声音笑道:“南宫大侠真是信人矣!令徒便在塔上,伫候已久,请移趾上塔!”
这声音清朗如磬,虽从塔顶发出,却如在耳边。南宫虎心念一动:此人内力极深,丝毫不像受伤难行的样子,倒真叫不肖猜中了,其中果然有诈。他艺高胆大,见塔门紧闭,便不假思索,起身一跃,飞起六丈,伸手勾体第二层的飞檐,力贯双臂,借劲一落,身子再度飞起,足上头下,倒蹿上去,便至第三层。
他双足刚踏定飞檐,便闻一声暴喝:“下去!”一道劲凤扑胸而至。这时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子还未稳定,倘硬接这股掌力,势非落下塔去不可。百忙中横移一尺,二指一弹,嗤的一缕指风弹出,射进那股潮涌而来的掌力之中。那人浑不料南宫虎身处劣势竟还有能力反击,双掌一错护在胸前。指风透掌而入,顿将他两只手掌戳了一个透明窟窿。
南宫虎看也不屑看他一眼,身子再往上蹿,掠过了第四层的飞檐,身在空中之际,“龙虎神掌”已轻轻拍出,这是有了前车之鉴,先出掌护守。“龙虎神掌”本是至刚掌力,但到了化境,已由刚转柔,自重返轻。他两掌拍出未遇阻力,双掌一圈,即将发出的掌力圈住,以免损伤塔身。
正欲提气再跌,两条长鞭从两个窗口射出,无声无息,轻飘飘地盘曲飞来。一条卷他双足,一条绕他脖颈。
南宫虎一掌疾拍,将卷足的长鞭震开。另一手两指一钳,立将绕颈的鞭头钳住。他这两根手指,一注真力,就一条钢条铁棍生钳得断。但钳住鞭头,只觉似毫不受力,仿佛是一条极薄的绸带,随即两指微微一麻,赶紧松开,长带便飞了回去。跟着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
南宫虎顿时省悟。喝道:“是灵峰‘勾魂双使’么?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赚我来此!”
“勾魂双使”是一对姐妹,皆四十多岁,貌美心冷,以绸带为兵器,在西北一带久享大名,连何冰儿的师父“寒山一枝梅”巫倩倩也险些丧在她俩的绸带下。她俩的绸带不是寻常之物,带上密生小刺,又柔韧无比,利剪也剪不破。南宫虎双指去钳,反为带上小刺所伤。
只见两姐妹纵出窗来,一着绿,一全身红衣,虽然徐娘半老,仍媚眼如丝,唇红喷火,肤若凝脂,丰乳细腰,说不尽的风流婀娜。那姐姐史绎珠格格娇笑道:“南宫虎,你跪下来给我们姐妹叩个头,我们心肠一软,就放过了你。”
南宫虎正要答话,陡觉二根手指一阵麻痒,心知她们带上喂毒,忙运气逼住指上毒质,不使循血上行,暗道:你们如此歹毒,我岂能轻饶?单掌一立,喝道:“吃我一掌!”一招“神龙摆尾”明击史绎珠,暗袭史绿珠。
“神龙摆尾”是“龙虎掌法”中极精妙的一招,专以极解前后夹击之敌。他掌势前击,而掌劲却向后发出。史绎珠见他一掌向自己拍来,不敢硬击,侧身退避。那史绿珠长带挥出,夭矫似灵蛇噬鸟,偷袭南宫虎左耳。不料迎面一股暗劲涌至,不仅将她挥出的长带卷回,还将她推向窗里。她一脚踩空,倏地掉进塔里,后臀起的撞在楼板上,几欲摔成四爿。胸口气血翻涌。
史绝珠大怒,挥带攻上。她长带挥出一个个圆圈,忽而上卷头颈,忽而下缠足踝,极为灵动。南宫虎只以劈空掌荡开他的绸带。史绿珠又重新跃出窗来,助姐夹击。两条长带一左一右,盘旋飞舞,使得得心应手,将南宫点上中下三路封住,要把他退下瓦背,摔个粉身碎骨。
“勾魂双使”虽然厉害,但南宫虎是什么人?他只轻轻抬手挥送,用充沛的内劲在身子四周立起一道气墙,便将两带阻在外围。“勾魂双使”连攻十几招,始终没法将长带送至他身上,焦躁起来,史绝球大叫:“妹妹!他已中了我带上的‘离魂引’,撑不了多久的!”
南宫虎笑道:“不见得!”内力疾收,放那两带进来,左手虚引,带出一股旋劲,顿时把两带相互缠住。这一来,两根长带连成一根,两端分别操住“勾魂双使”之手。南宫虎不欲和她们久缠,双足一蹬,蹿向第五层。
这可是他太大意了!“勾魂双使”本来就练有一招“万荣归一”的绝招,这一招即以两带互结,合力伤敌为宗旨。南宫虎纵身高跃之际,“勾魂双使”同声娇叱:“下来!”长带中间弯成弓形,倏飞而起,后发先至,高过了他头顶。
他若不收上纵之势,正好是自己去凑那长带。带上遍生小刺,又贯注两人劲力,碰着就伤。南官虎力随意走,不得已松了内息,落回四层瓦背。“勾魂双使”手腕一沉,长带压下,同时又从近手处各抖出一个圆圈,飞也似地落向中间。
头上长带压下,两边带圈旋至,南宫虎先手尽失,且又身在空中,除非飘身下塔,才能得脱此大厄;但如果掉到第三层,哪还有脸再往上闯呢?
在这危急之际,他身子一折,呛啷出剑,一招“空空如也”,暗夜中剑芒疾闪,长带被断成七八截,纷纷扬扬飘下塔去。
“勾魂双使”陡觉手上一轻,成名兵刃已毁于闪电似的剑光,各怔了征,无言退入塔中。南宫虎暗暗叫了声惭愧!他已多年不用剑对敌,今日被逼出剑,胜亦不喜.忽听史绎珠叫道:“给你解药!”将一个瓶子掷了出来。
南宫虎本已运息将指上毒质全迫出体外,心想人家既是一片好意,不使拂逆,造了声谢,便欲伸手去接。突有一物横刺里飞来,击中那个瓶子。啪!瓶子炸裂,火光一闪,一蓬细如牛毛气息甜闷的毒针嗤嗤四射。南宫虎急劈出一掌,将毒针扫落,才知“勾魂双使”以掷瓶为名,实射歹毒暗器,顿时心下大怒,飞身入塔,绕行了一周,“勾魂双使”早躲得没了影子。
六和塔共九层,每一层间都有楼梯盘旋连接。南宫虎心知有人暗助,但急欲上塔顶,料想第五局必有高手阻击,不敢大意,手提宝剑拾阶而上。哪知第五层中空无一人。他即行向第六层,刚到中间,扑簌簌一阵响,无数带翼生物从背后扑来。他疾转身横剑抵挡,从上面也飞下一群东西。只听一个阴惨惨的声音格格失笑道:“南官虎!‘万蝠之王’在此,你还不丢剑认输?”
“万蝠之王”是云南大山中一个异人的外号,据说轻功、暗器两项天下无人能及。他还善驯一种吸血蝙蝠,驱之噬人,极为厉害。
南宫虎身居楼梯之中,上下均有群蝠扑至,接连使了两招“空中楼台”、“空前绝后”,光闪闪的剑幕将袭来的蝠群挡住。有几只毒蝙蝠,被剑气所伤,坠在地上,犹自吱吱乱叫。
南宫虎一面舞剑护住身周,一面叫道:“霍老大!你有种出来与我斗三百招!躲在暗中偷袭算什么好汉。”
这两群编蝠吱吱乱叫,虽一时间不进剑幕,但倏进倏退,围着南宫虎上下翻飞,他的剑也再伤不着它们。人蝠相斗。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南宫虎虽身经百战,像这种阵势却还是平生第一回遭遇,手上宝剑丝毫不敢松懈,舞得水泄不进。
相对良久,犹不见“万北王”霍景洪现身,耳中只闻蝙蝠的扑翼声与吱叫声,想自己纵横江湖,鲜逢对手,难道反叫一群蝙蝠困住不成?南宫虎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声长啸。他内力充沛,这声长啸仿佛龙吟大泽,震得塔内板墙、楼梯格格乱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那些编幅被啸声中的真力所激、噼噼啪啪下雹子似地落下地来。
这群编幅是霍景洪豢养多年、苦心调教出来的,被南宫虎一啸震毙三成,霍景洪不得不振唇为哨,召群蝠归来。他居高临下,手臂一抬,从袖中射出四只铁蝠镖,两只直击南宫虎头胸,两只从他头上飞过。
南宫虎宝剑一撩,“当当”两声,手臂一震,暗道;这屠景洪手劲不小。蓦地脑后风声劲疾,原先飞过他头顶的铁编幅突然飞回反噬。南宫虎急弯腰缩头,嗤的一声,眼前飘落几茎断发。这才知霍景洪不仅靠毒蝙蝠扬威,手上功夫着实不差。两只铁蝙蝠割断了南宫点几根头发,即飞回霍景洪手中。
南宫虎抬头看去,见霍景洪站在楼梯口,浑身黑衣,实像只大蝙蝠。他宝剑一指,喝道:“你让开!”连人带剑直刺而上。这一剑势挟千钧,追风逐电,快捷无伦。只见眼前黑影一晃,已失霍景洪所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倒悬梁上,千百点寒星激射而下。
南宫虎暗叫不好,一个前纵,只听身后夺夺夺夺连响,无数暗器都钉在楼板上。再看霍景洪,已无踪迹,忽听窗外传来他的声音:“你能避开三击,我放你上去!”
南宫虎赶到窗前一看,只见霍景洪斜飘下塔,他衣袖宽.大如翼,被气流托住,连搧几下,即落向塔旁十几丈外的大樟树。这份轻功,南宫虎自叹不如。想他虽以偷袭始,但三击不中即孤身引退,终不失高手风范,与屡施诡计的“勾魂双使”不可同日而语。
南宫虎掠上第七层,未遇阻碍,又上到第八层。只见塔里回廊中间的小室内一僧趺坐于蒲团上。他身周地上竖着五支蜡烛,映得他那张窄长的黄脸油汪汪的,好似打了层蜂蜡。这老僧垂目合掌,妙相庄严。南宫虎到他跟前,他也不抬眼观望。南宫虎心中纳闷,心想这和尚究竟算哪路尊神?既无敌意,且不必理他!即转身欲上顶层。
那和尚开口道:“施主转来!”声音低微。有气无力。
南宫虎停步转身,道:“敢问和尚上下怎么称呼?有何见教?”
和尚缓缓起身,开目道:“贫僧乃灵宝山圣寿寺映空是也。久闻南宫施主内功精湛,今日有缘相见,怎不施展一二,以慰贫僧渴思?”
南宫虎闻言一愕,这灵空山圣寿寺远在山西,本不是什么出名的佛地,只因其方丈映心佛学高深、武功卓绝,已修成“金刚不坏功”,声望直追少林方丈,故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人道灵空山“三映”,映心、映灵、映空。映空虽是三映之末,亦当非常人可比。
南宫虎急插剑回鞘,敛容答礼道:“原来是映空大师,晚辈失礼!晚辈这点儿微末功夫一怎敢在大师面前显丑?”心里却感纳闷;这伙人今夜齐聚六和塔,到底是何用意?
映空也不再多说,左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提。地上一支蜡烛即悬空跃起。他手掌一翻,那支蜡烛像被一无形之手托住,直直向南宫虎飞来。映空说道:“施主小心了!”
南宫虎一见那蜡烛缓缓移来,大吃一惊,想不到这脸带病容的和尚已练成以意驭物的功夫,正要伸手去接,一听他的话,显是考较自己的功夫来着,心念急转,左掌一圈一提,发出一股旋劲,立即将那支蜡烛带得急旋上飞,火头噗噗微响。
映空叫声“好。”两掌连提数下,将地上的另外四支蜡烛悉数引上半空,径向南宫虎飞来。这场比斗可谓十分奇特。南宫虎若是手指碰到蜡烛,或让蜡烛坠地,或以掌风搧灭蜡火,都算输了。眼见四烛明晃晃齐至,上升那支亦将坠下,他滴溜溜连转三圈,以一股柔劲虚虚抵住蜡烛,将蜡烛全向映空送回。
小室内五支蜡烛来来去去凭空飞行,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绕着两人的身子飞舞,蔚为奇观。两人靠的都是真气托物之功,时间一长,即分出了高下。映空犹脸带微笑,挥洒自若,南宫虎头上却冒出缕缕白雾。他眼见自已将功亏一篑,要败在老和尚手下,心念一动,双手拇中指连弹。将五支蜡烛都拦腰切断。五个断头就飞向映空面门,映空不料有此变故,不得不分神去拂那射来的五个断头,真气一松,五朵蜡烛先后落地,正好将他留在当中。
映空怔了一下,微笑道:“施主富于急智,佩服!”
这自是说南宫虎以诡道取胜。南宫虎自知内功修为不及映空。也不客气,拱手道:“承让!”纵身一跃,掠上顶层。
素净长明灯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他两鬓微霜,面白无须,双目含笑,安详随和,拱手道:“普天下能连闯四关的人实在数不出几位,人说南宫大侠是当世奇才。果然武功盖世!幸会!”
南宫虎心知此人才是正主儿,抱拳还礼:“阁下过奖了!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赚我来此,意欲何为?”
那人剑眉一耸,笑道:“在下司马高,久欲拜识尊颜,无缘识荆,故不得不出此下策,请得阁下光降。阁下稍待片刻,令徒闵捷即至。”
南宫虎已从白不肖口中得知司马高其人,却不料是这么个儒雅恂恂的人物。听他说闵捷即刻理至,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忽闻楼梯响,一个黑脸黄衣汉子匆匆上来,向司马高躬身叉手,气喘喘地禀道:“小人刘沧浪报知主人:闵捷公子已救回!同去的方怀庆、陈志和战死,汪亮、萧坚身负重伤,丁枫、丁柏昆仲在后头护送闵公子。小人先来报讯。”
南宫虎闻言大惊。刘沧浪、方怀庆、陈志和、汪亮、萧坚、丁枫、丁柏合称“东岳七剑”,是名动江湖的剑术好手;看刘沧浪衣衫上血斑点点,显然经过一番恶战。
司马高点了点头笑,道:“你们辛苦了!那个姓陈的泼妇跑掉了?”
刘沧浪面有愧色,低下头去,说道:“小人们无能。不过,她左肩上受了小人一剑,右腿被汪亮劈了一剑。那泼妇轻功极高,小人们追了一阵……”
司马高转脸对南宫虎说:“我本欲替南宫大侠了却此事,想是她阳寿未终……”
楼梯上又是一阵足音,一下子上来四个高高矮矮的劲装汉子,人人神色疲惫,气喘吁吁,有两人身上血迹殷然,伤得不轻。当先的大汉身后背着个孩子。南宫虎一看,正是贤徒闵捷。闵捷见了师父,喜得大叫:“师父!”急扎手扎脚地从那大汉背上挣扎下来,奔向南宫虎怀中。
南宫虎一直对司马高的话将信将疑,现见闻捷安然归来,心头一热,摸着他的头说:“捷儿,你受苦了!快谢谢这几位前辈。要不是他们救了你,你我难有再见之日。”
闵捷闻言一怔,看看师父,又看看刘沧浪等,小小的脸上满是愤恨之色,忍不住大声道:“师父!你弄错了!他们不是好人!陈姑姑没碍着他们,他们七个人打陈姑姑一个!以众凌寡,算什么好汉!”这最后一句,小手戟指,怒不可遏。
刘沧浪等舍生忘死地将他救回来,反遭责骂,碍着主人的面不敢说什么,人人面上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南宫虎对“东岳七剑”救回闵捷感激不尽,不料闵捷居然敌友不分,顿时大怒,一掌掴去,打得他口鼻出血:“你疯了!”又向七剑深深一揖,道:“劣徒定是失心疯了!各位休往心里去。各位的人恩大德,南宫虎没齿不忘!”
司马高使个眼色,刘沧浪等躬身退下。那闵捷被师父一掌打得头昏眼花,脑袋里嗡嗡直响,好一会才醒过神来,摸了摸脸,一手的血,心中委屈万分,哇的哭出声来,兀自叫道:“陈姑姑是好人!他们是坏人!是……”他后心一麻,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南宫虎素来重情义,恩怨分明。闵捷这一闹,简直是恩将仇报,颠倒黑白。何况七剑两死两伤,这份厚恩本已难酬。闵捷纵是小孩不懂事,传到江湖上去,人家只会说有其师必有其徒,不得已出手点了徒弟的昏睡穴,令他无法向当众出丑。
司马高道:“这孩子多半是吓坏了脑筋,南宫大侠不必过分责怪他。天时不早了,我送你们师徒一程。”
南宫虎深施一礼:“司马先生的隆情高义,在下永记在心。先生留步!在下将小徒安顿好后,即对府上给先生与各位朋友叩头赔罪!”他提起闵捷,快步下塔。
南宫虎刚离开六和外树后转出白不肖。原来他终是不放心师哥孤身前往,暗暗跟了来。
“师哥,塔上是谁呀?闵捷设事吧!”
南宫虎挥挥手道:“一言难尽,回去再说!”
白不肖见他神色严峻,也就不再多问。两兄弟迈开大步,一阵急行,途经凤凰山脉,忽见一团黑影如飞般从林中掠出,落在路中央。
白不肖手按刀柄,喝道:“你是何人?”凝目看去,那人浑身黑衣,脸上覆着零乱的长发,形若鬼魅。
那黑衣人嘿嘿冷笑,声若夜枭,令人头发根子直麻:“南宫虎!你好本事!”
白不肖、南官虎听得明白,这人竟是陈虹影,两人皆往后退了一步。
陈虹影道:“南宫虎!你枉为一条汉子!自己的事要假手他人,了不起!”
南宫虎急道:“虹影,你误会了!我……”
“你不过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下三滥!司马高的走卒而已!告诉你南宫虎;我跟你没完!”她身法快疾,声犹在耳,人已如头大鸟掠入黑沉沉的夜雾之中。
白不肖拔足欲追,南宫虎一把拉住他,涩声道:“别追她,让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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