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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回  寄身太平

  白鹤山一役,奇竹瘦在众豪围攻之下,终于毙命。参战的好手,也七死五伤,大损元气。

   第二日,“正人钩”掌门文方远率众人在北门天宇墓前祭奠了一番,掩埋死者,抬起重伤员,相揖作别,各回故乡。

   文方远见白不肖孤苦伶仃,肩头又被静空师太伤得不轻,不放心把他一人留在山上,是以与徒弟刘东岳、钱之希商议了,决定带白不肖同回山阴太平庄去。这也因北门天宇生前与“正人钩”一派交谊深厚,文方远不忘旧情之故。

   白不肖迭遭剧变,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有什么主意?当下就到师父北门天宇坟前叩了几个头,收拾了换洗衣服,便随文方远师徒下山,同去山阴太平庄。

   一行四人夜宿晓行,不一日,便到了山阴。一路上,有文方远师徒的悉心照料,白不肖的肩伤好了七成。

   山阴系水乡泽国。河流纵横,舟船如蚁;桑绿麻黄,稻香鱼肥,真是鱼米之乡。辛稼轩有《清平乐》云:“茅檐低小,溪上草青青。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小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蓬蓬。”说的便是此处农家田园生活。

   这太平庄在山阴境内,并非是个村落,而是个大集镇。青瓦砖墙,重重叠叠,有数千户人家。镇内水道交错,状如网络,更有无数石桥碑坊,林立其间。太平庄所产的白丝,远销西域东瀛。太平庄所酿的美酒,香飘万里。有此几项特产的缘故,镇上的人家,十九织丝造酒。是以青楼高耸,酒幌飘扬。南来北往的客商,携了大把银子来,丝酒交易之余,无不停棹上岸,章台买笑,酒楼听歌,尽兴方归。

   早五十年前,江南的盗匪因太平庄的富庶太过出名,时常结伙前来做些没本钱的买卖,骚扰得地方无一日安宁。直到“正人钩”的开山祖师何正人出世,以两柄吴钩剑在江湖上闯出好大的名头,黑道上的人物再也不敢小觑太平庄。因此,太平庄的人们有句远近出名的话:“吴钩一出,天下太平!”夸的就是何正人对地方的功劳。

   “正人钩”一派,由何正人开山创立,已历三代。到文方远手里,更因他正直无私,武功高强,交游广阔,又广收门徒,故声望愈隆,在江南武林中成为一大门派,虽尚不及少林、武当之声名显赫,但与峨眉、青城、崆峒诸大门派庶可近之。

   是以,文方远等人的乌篷船刚驶近太平庄,便闻镇南码头上锣鼓齐鸣,鞭炮声震耳欲聋。“正人钩”门中有头脸的弟子和镇上的富商大贾百余人,在码头上躬身迎候。

   船近码头,文方远师徒少不得上岸与众人寒暄一番,复又下船顺水道驶到镇东头的一幢临河的大新屋子旁泊岸。其时天色已晚,岸上数百只灯笼一齐点亮。数百“正人钩”门下大小弟子黑压压跪满一条街,数百条中气十足的喉咙放声高呼:“恭祝掌门人凯旋荣归!”

   白不肖哪见过这样的场面?真如乡下人进城,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惊惶,便由钱之希执了手,懵里懵懂地上岸、进屋。先随文方远等叩拜了“正人钩”的祖师何正人的牌位,又叩见了太上掌门陈济世老爷于,再拜见文方远的三位师叔。这一路,也不知叩了多少个头,叩得昏昏沉沉、头晕眼花。他肩伤未愈,一路舟车劳顿,待酒筵开张,再也支持不住,喝了几口空腹酒就迷糊过去,人事不知了。

   这一睡,整整睡了两天两夜。忽听耳边有人在说:“好了,好了,总算醒来了。”

   白不肖睁眼一看,身边坐着个面容俊秀的少妇,只见她眉耸青山,眼横秋水,嘴角上还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她喜容满面,伸过一只柔软的素手替他掖了掖薄被,笑道:“小弟弟,你腹中可饥?要不要起来喝碗粥?”

   白不肖撑起上半身看,这是一间小小的房间,红烛高烧,映得窗纸泛红,室中一床一桌一几,窗外一只蝈蝈儿,正在檐下笼中叫得起劲。眼前的少妇却面生得很。心下纳闷,不由低嚅道:“你……”

   那少妇正将碗筷端来,笑道:“小弟弟,我是你二嫂。”

   房门开处,钱之希大步迈进来,笑道:“不肖,这是我那口子,你唤她二嫂便可。她闺名英琳,是‘黄山红巾’的门下。这几日,我有些杂事要办,便让她照料你。你有事只管跟你二嫂说。”

   白不肖这一路来,皆是钱之希照料,心中早就感激不已。两日昏睡,又是钱之希的新婚妻子莫琳给换药煮粥,不禁眼眶发热,流下泪来:“钱二哥、二嫂的大恩大德我今世报不了,来世一定报答。”

   莫琳脸色一端,正色道:“不肖,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辈武林中人,济困扶危乃份内事。些许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是北门大侠的高足,肯到我们这里来,已是很给我们面子了。你只管安心养伤。待你伤愈,我还想向你请教武功呢!”

   粥是香糯米中加了鸡丝、火腿了用文火熬的,香味扑鼻,其鲜无比。不肖披衣下床,趴在桌上连喝五碗,觉得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的美滋味。喝饱了粥,又出一身汗,好像浑身十万个毛孔都打开,十分舒畅。那莫琳又殷勤地给他绞来湿手巾,撤去了碗筷。

   钱之希察看了白不肖的伤口,脸露欣慰之色,道:“不肖,你的伤口,再过三五日便可愈合了。我师父已派人去找你大师兄南宫大侠。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我明日要到北方去结帐,十天半月后方能回来。我不在时,大家都会照顾你的。你若闷了,可到前院去玩耍,也可寻你二嫂莫琳说说话。天晚了,你安歇吧!”他向莫琳使个眼色,夫妻俩起身告辞出门。

   钱之希、莫琳走后,白不肖默坐片刻,想“正人钩”一门真是名不虚传,待人接物既热心又正气。他又想起奇芙蓉不知到了哪里?峨眉派还会不会找她的麻烦?她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饮露餐风受得了辛苦吗?

   白不肖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吃吃地笑,又有一阵窸窸窣寉的响动。他心中疑惑,开了房门看,月光迷蒙,院子里花木扶疏,哪里有人?便疑心自己听错了,正要转身回房,头顶风声飒然,有两个人影大鸟似地从屋顶翻下来。

   白不肖一惊,定睛看处,院里并肩站着两个穿白衣的人:一个是长眉俊目,脸若银盆,英气勃勃少年;另一个身腰纤巧,腰间系一条大红绸绦,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是相貌极俏丽的少女。

   那英俊少年向白不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侧脸对少女说:“采桑,我还道‘天下第一剑客’北门大侠的徒弟像个哪吒三太子呢,原来只是一只缺耳朵的小老鼠!”

   白不肖不明他们的来路。这少年一见面就嘲笑他的丑陋,饶是他一向被人作践惯的,心里也不好受,是以默不作声。

   那少女道:“尚青哥,你不好这样子没规矩的!”她转向白不肖,眼中充满怜惜,语声也温柔起来:“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我爹说,一个人要成为大英雄,必得吃很多苦,受很多的磨难。我叫谢采桑,他叫萧尚青。他的爹爹是萧铁干,我的爹爹叫谢达平。”

   少女这一说,白不肖就知道了。“正人钩”祖师何正人座下四大弟于陈济世、萧铁干、谢达平、黄金沙,合称“陈萧谢黄,金沙最强”,说的是小师弟黄金沙武功最高。何正人本是把衣体传给小徒弟黄金沙的,不料黄金沙做了什么坏事,掌门便由陈济世继任。陈济世在做七十大寿时忽宣布传位于大弟子文方远,自己做有名无实的太上掌门。这“陈萧谢黄”四人,白不肖都拜见过的。于是,便向眼前这少年少女施了一揖,道:“小弟白不肖见过萧公子、谢小姐。”

   谢采桑还了一礼。萧尚青却大大咧咧地说:“罢了!无须多礼。听说白兄不肖父母肖师父,已得令师北门大侠的真传,身负绝世武功,江湖上已罕逢敌手。今夜月白风清,我们特来拜谒,想请白兄指点一二。”

   白不肖闻言心中一愕。他在此是客,又兼肩伤未愈,怎好与主人家的孩子动手过招?见萧尚青橹袖伸臂拉架子,心中栗六,正不知何以应对。谢采桑扳住了萧尚青的右臂,道:“尚青,我们说好是来看望白大哥的,你怎不守信用?再说白大哥肩伤未愈,怎么动手?你若赢了,胜之不武;若输了,以后还拿什么说嘴?来日方长,等白大哥身子大好了,再向他请教也不迟!”

   萧尚青听了,心虽不甘,但碍着情理,不好再相强,讪讪地放下袖子,哼了一声。

   白不肖赔笑道:“萧公子有所不知。我虽在师门七年,只因生性愚钝,先师的十成功夫没学到半成。‘正人钩’武学精深,博大无边,萧公子家学渊源,小弟万万不及,无论如何都不敢跟萧公子动手过招。还请萧公子海涵。”说罢,又是一揖。

   萧尚青少年性情,听白不肖说得谦卑,脸色转霁,挥一挥手道:“你休太客气。今日你肩伤未愈,我也不便领教你的高招。待你身子大好了,再与你比个高低。采桑,我们走!”

   萧尚青衣袖一振,身影拔起,越墙走了。谢采桑向白不肖笑了笑,柔声道:“白兄,你好生养伤。我去了!”足尖一旋,一个倒翻跟斗,纵上墙头,一晃就不见了。

   白不肖看萧尚青、谢采桑年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轻功却高得多,心中又是羡慕又是自责。想自己空负北门高足的名头,却处处不如人,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倘再不勤学苦练,这辈子就别指望有扬眉吐气的日子了。两日的休息,元气已复,肩伤也好了八成,趁这夜静更深,正好练练内功。于是在院里选一干净的所在,趺坐于地,做起吐纳功夫。不一会,他神明朗清,心灵湛定,一缕清凉的气机从丹田升起,源源流向四肢百骸。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悠悠收功,只觉浑身有说不出的舒服,四肢似乎充满气力,与以往练功时的感受大不相同,心中又惊又喜,却又不明其故。

   原来,武功绝世的北门天宇在教徒时走了一个大岔路。北门的功夫属阳刚一路,练到巅峰,自然阴阳调和,水火相济。但白不肖体质属阳,北门墨守成规,一味拿他往阳火的路子上走,违背自然,弄得阳气虚盛,心神不宁,反而成南辕北辙,白耗了七年的工夫。而奇芙蓉所赠的两颗“百草精珠”,属至阴之物。滞留他腹中,一点一点化散,正好培育了他的阴气。因此再以师门的纯阳内功心法练之,阴阳相补,功效就非同小可了。

   白不肖慢慢睁眼,忽见五尺远的一大盆茉莉花后,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方才他调运内息,潜神返照,身外之物自听而不闻,视若未见。此时猛见五尺外一人伫立,自然深感惊诧,凝神看去,见那人穿一袭宽大的葛布长袍,蓬头跣足,三绝清髯,一张狭长的脸上,两颗眸子一动不动,形似木僵,了无生气。白不肖急纵起来,躬身道:“原来是黄老前辈,晚辈不知老前辈莅临,多有得罪!”心中却在想:这位黄金沙前辈前日叩见时,虽郁郁寡欢,却还不是这副样子,他夤夜到此,有何事宜啊?

   黄金沙讷讷道:“珍儿,珍儿,你可是珍儿?”语声温和,含情脉脉,大有缠绵之意。

   白不肖吓了一跳,急回答:“黄老前辈,我是白不肖。这里并无别人来过。”

   那黄金沙忽发一声深长的叹息,转过身,背负双手,兀自自言自语:“哦,没有珍儿。珍儿,你在哪里呢?缘何不睬我?你在哪里?……”声调有无限的凄苦和幽怨,白不肖听得心里发酸,竟不由想流泪。但见黄金沙一面絮叨着,一面向北墙下角门走去。咿呀一声,人影即没,角门也关上了。

   白不肖惊疑交集。回想黄金沙方才音容,竟像个疯子。他口中絮叨不休的“珍儿”,又不知是什么人?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名字。不管怎么说,文方远的四师叔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找什么“珍儿”,其中定有古怪。白不肖想了片刻,忽又警觉:自己身处客边,凡事当十分小心,切不可多嘴多舌招人厌,更不可打听主人家的隐私。当下回房睡觉。次日早早起来,在院于里练一会拳脚,觉得肩伤已经好了。

   刚将一套“龙虎神掌”打完,角门咿呀,进来一个眉清目秀,头绾双髻,稚气未脱的小丫纂一手提红漆木桶,一手拎着食盒,叫道:“白少爷起来啦!请洗脸用膳!”声音甜甜的,宛若黄莺鸣春。

   白不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称叫“少爷”,脸都红了,忙迎上去接了水桶、食盒,连声道谢。那丫料眼不错珠,笑嘻嘻地看他漱口洗脸,又说:“夫人吩咐:白少爷膳毕请过去换药。”

   白不肖当她是莫琳身边的丫鬟,便说:“请姐姐回覆夫人,就说我肩伤已愈,不必再劳动夫人。”

   那小丫鬟很会说话:“白少爷休要客气,夫人说,自少爷来此,合府上下无不兴高采烈。夫人因这几日忙,没过来看看,要请白少爷鉴谅。”

   白不肖一听话风不对,将食盒在桌上放下,问道:“却不知姐姐所说的夫人,是哪一位?”

   丫鬟笑道:“我家的主人姓刘,夫人姓嵇,名英娟,江湖上人称‘玉观音’。我叫小荷,从小就跟夫人。”

   白不肖恍然大悟,这“夫人”原来是刘东岳的妻子。真是张冠李戴,他还以为是莫琳呢!却不知两位夫人为何如此厚待自己,难道因了文掌门的特别关照?他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掀开食盒,是一碗白米粥,十只肉包子皮薄馅大。不肖刚夹起一只包子送往嘴边,门口有人厉声说:“小荷!你到这里来作甚?”

   来人正是莫琳。她也手提食盒,腋下夹着只布包,脸上却毫无笑意,两只眼睛如刀子似地刺向小荷。

   小荷急俯首垂手,蹑儒道:“这是我家夫人吩咐的。”

   莫琳面带寒霜,冷笑道:“嵇英娟好殷勤哦!小荷,你告诉你家夫人。就说白少爷在我们这里诸事有人侍候,无须她来操心!”

   小荷唯唯诺诺,抽步要走,又被莫琳喝住:“你将你带来的东西都搬回去!我告诉你:下回你不得我允许到这里来,看我打断你的狗腿!”

   小荷不敢作声,噙着两泡眼泪,委委屈屈地收拾了食盒,逃也似地去了。

   白不肖大惑不解。看来莫琳和嵇英娟姑嫂间积怨甚深。但嵇英娟好心送来的食物都不容她留下,也未兔太不近人情了。

   莫琳一边将自己带来的早餐往桌上摆,一边笑盈盈地说:“兄弟,你有所不知。刘大哥那口子太不给我面子了。你想,掌门人将你交给我,我自会尽心尽力照管你。她嵇英娟却来插一杠子,不是嫌我对你照料不周吗?你钱二哥转来,我又怎么向他交代?”

   原来如此。白不肖心下感动,由衷道:“二嫂,我自父母过世后,就跟着师父。现在师父又不幸去世,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不想又遇到文叔叔、刘大哥、钱二哥和二嫂你们这些好人。我也不知这是我哪一世修来的福分。我……我……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热泪夺眶而出,心中不断说:“为这些好人去死,我决不皱眉!”

   莫琳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兄弟,你是北门大侠的高足。北门大侠予我‘正人钩’一门有大恩惠。我今日在你身上略略尽一点绵力,原是该当的。再说,你二哥和我别无兄弟,有你这样个好兄弟,心里十分欢喜。你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拘束。日后,你成了名满天下的大侠,我也感到光彩!你二哥武功说不上出类拔萃,为人却最老实忠厚,掌门说什么,他都尽心去做,无意中也里里外外得罪了一些人。我心里老为他担心,只怕他有什么差池……”

   白不肖奇道:“钱二哥武功既高,人又最热心和气,怎会与人结怨呢?”

   莫琳将筷子递给他,坐在价上,叹了口气,秀眉微蹙,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你二哥热心和气,又对掌门人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为本门立了不少功劳,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老话说:‘谤随名至’,‘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里里外外,都招了些怨。这倒也还罢了,人正不怕影子斜嘛!怕的是有人偷施暗箭,那可就防不胜防了。”她摇头叹息,忧心忡忡,又续道:“现在有了你这好兄弟,我也放了一半心!”她深深看了白不肖一眼。

   白不肖对她最后那句话大为困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能帮钱之希做什么事。他对钱之希夫妇满怀感激,不由慨然道:“二嫂!你们但有用得着我的,只管吩咐!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我决不皱一皱眉!只是我武功低微,年幼无知,是最没用的人……”

   莫琳急打断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来来,光顾说话,你还没吃饭呢!快吃了饭,试试我给你做的衣服合不合身?”

   白不肖吃了饭。莫琳就在床上摊开布包,抖开一套绿绸褂裤,一双黑缎面布鞋,强使不肖穿上了,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夸道:“兄弟这套衣衫穿了出去,谁不说是英俊侠少!”

   北门天宇一向素朴,故白不肖在白鹤山时,都穿上布衣裳。今日穿上绸衣,又是害羞又是喜欢,心里那份感激全写在脸上,只觉欠钱之希夫妇的恩惠太多,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忽听得院子里有个男子在叫,“二师嫂:二师嫂!”声音里透出焦急。

   莫琳应道:“是八师弟么?请进来说话!”

   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身的黑缎密扣劲装,更衬得他面白唇红,分外英挺。这青年一见白不肖,便笑容满面地一拱手:“白小侠可大好了?”

   莫琳便给白不肖介绍:“这是老八朱城,跟你二哥最好。你俩多亲近亲近。”

   白不肖忙还礼道:“朱八哥!”

   朱城道:“久仰白小侠大名。上回白小侠与令师北门大侠枉驾太平庄,小弟正卧病在床,无缘拜识尊颜,心中十分懊悔。天幸白小侠二度屈驾莅临,使小弟瞻仰风采,果然胜似闻名!待自小侠痊愈了,小弟如能陪小侠到街上玩玩,更觉荣幸!”

   白不肖究竟是个未见世面的乡下少年,朱城的一套客气话如何答得上来?涨红了脸,讷讷道:“朱八哥太客气了!小弟何以克当?”

   那朱城转向莫琳,却欲言而止。莫琳一皱眉,教训道:“白兄弟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只管直说!”

   朱城便向白不肖赔笑道:“并不敢拿白小侠当客人。二师嫂你言重了,小弟怎么担当得起……”

   “废话少说!”莫琳不耐烦了。

   “是!是!前头吵得一团糟,二师哥又正好出远门了。我们师兄弟都不敢去劝,要我来请二师嫂出去劝一劝,去晚了,怕要闹出事来!”

   莫琳又气恼又好笑:“你且说清楚了!谁跟谁在吵架?为什么事吵架?”

   朱城一拍自己的脑袋,也笑了:“是老掌门和掌门人在吵。为来为去就为那件事。”

   莫琳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这种事我们做小辈的怎么好插嘴?再说,不是还有三位师叔祖在吗?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朱城道:“三位师叔祖中,黄师叔祖一向是死人不管的,日日在镇中望月楼喝得烂醉。萧、谢二位,自是站在老掌门一边,其实是陈、萧、谢三位老爷子跟我们的师父在日照堂里吵。拍桌操凳的,吵得可凶了,我们都急得没法子想。”

   “不是还有你们的大师哥、大师嫂吗?他们俩怎不去劝劝?”

   “二师嫂,你是知道的——只有你出马,这事才平息得下来。”

   “好吧!”莫琳款款站起身,似乎很不情愿似地说:“你们平日里说起嘴来个个豪气万丈,真正事到临头,又都做缩头乌龟。我就再去触一次霉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白不肖说:“兄弟,你若是闷了,可到街上去玩玩。你伤未痊愈,不要走远了。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着,喜欢买什么就买。”她硬将一锭银子捺在白不肖手里,风摆杨柳似地扭着腰去了。朱城也跟着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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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不肖摸着银子呆呆站了一会,将银子放回桌上。心里想着朱城方才说的事,感到十分新鲜。“正人钩”在江湖上的名声如日中天,谁知门内也有诸多烦恼事。看来钱二哥夫妇威信卓著,待人却又如此体贴入微,将来光大门派,或要靠他们这对夫妻。此番寄寓太平庄,有幸结交这对夫妻,也真是一种缘分。

   院子里静下来了。盆中的茉莉花散发着郁馥的香气,阳光射进院内,几株桂树无风自摇。

   白不肖又想起了芙蓉,心中叹了口气,回房取了那把“冷月寒霜”刀来,在院子里练了一路刀法。待将最后一招“丹凤朝阳”使完,忽见绿叶满地。收刀四顾,那几株桂树、茉莉的叶片疏疏朗朗,十成里只剩下三四成。他哪里知道这是因他内力大进,绿叶为刀风摧落,还道自己太不当心,削坏了这些花木。心中十分懊悔,只怕主人家责怪。捡了几片绿叶放在手心里,很想有个什么法子把叶片粘回树上。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那锭银子。趁莫琳转来前往街上去买几盆花来换上,多少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于是,他回房揣了银子,开了院门,穿过一条市道,正好碰到一个扫地的仆役。那仆役知他是掌门的客人,领他到一扇黑漆边门前,告诉他镇上的路径,开门送他出去。

   虽非逢集赶市的日子,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仍不少。商贩沿街叫卖,店家倚柜而售。酒楼茶楼青楼,人头济济,丝行米行木行,门庭若市。白不肖向路人打听明白,径往后街花市走去。

   过了几座小桥,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后街。一入后街,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半街的白兰花、茉莉花,月季花、海棠花,大理花……叫日光一照,姹紫嫣红,大放异彩,大放异香,使人眼花缘乱。目不暇接,鼻不暇嗅。

   白不肖在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驻足。这花店半空悬着吊兰、石榴,架上罗列奇松异柏,当门的地上,一盆盆皆是叶肥花繁的上好茉莉。却不见店家的影子。

   白不肖看得欢喜,就心已“店家!买花罗!”

   “来啦!”脆脆的像春笋拔节的声音从花丛中发出。从一篷娇艳欲滴的鲜花后露出一张少女灿若春花的笑脸来。

   怪不得方才没看见她。她头发上缀满各种花朵,身穿蓝布褂子,胸襟上一排缀着十几朵白兰花,整个人也像是一树繁花,置身花丛,实不易分得清。

   少女盈盈笑道:“小官人,要买花?想买什么花,小官人只管开口,小店定能办到。”

   白不肖指指茉莉说:“我就买这种花。却不知花价如何?我钱不多,统共十两银子。”他是头一回用银子购物,对银价不甚清楚。

   少女噗哧一声,掩嘴笑道:“小官人是外乡客人?十两银子可将今日花市上的花都买走了!哪里用得了这许多?我这些茉莉花,讨价一分银子一盆,你还价八厘,我也卖了。”

   白不肖脸一红,便道:“就一分吧,我要十盆。”说着便将那锭银子递过去。

   少女见是一锭大银,面露难色,说道:“小店本小利薄,不曾做过大生意,故不曾备有天平,小官人这锭银子怕有十两吧,小店没有这许多找头。是否烦小官人到银铺兑开再来?”

   白不肖问道:“银铺在何处?”

   少女答道:“前街上有三家银浦。”

   白不肖见她手中有把花剪,心中有了主意:“姐姐请将花剪借我一使。”当下接过花剪,将银子放在剪口中,微一用力,便剪成两半。他将那小些的半锭银子递给少女:“够不够?”

   少女说:“太多了!太多了!做买卖要公平,我不能占你便宜。你得再剪几刀。”

   忽然,一个轻薄的声音插进来:“这便宜让我来占吧!”有只毛茸茸的手倏地伸向少女拿银块的手。

   “啪!”一声脆响,白不肖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只毛手已缩回去,手背上杠起三道红指印。少女怒道:“癞皮阿四,你想做什么?”

   白不肖转脸看,身后站着四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皆穿绸着缎,像是镇上的浮浪子弟。当先的那位满脸横肉,白府绸长衫上绣着一朵朵小碗大的红花,头上有几个铜钱大的疤,便是癞皮阿四了。别的三位,也都身高马大,挤眉弄眼,满脸的邪笑。

   癞皮阿四朝手背上吹口气,斜着一双三角眼,笑道:“打是亲,骂是爱。你打了我,我得亲亲你的香腮才扯得平。来呀,我的小心肝!”他嘟起厚嘴唇凑上去,作势要亲那少女。那三个青年便起哄:“花奴,四大爷看相你,是你的福气。”“你跟了四大爷去,荣华富贵享不尽!”

   少女气得俏脸血红,眼泪在眼眶里转,身子直往后仰。白不肖实在忍不住,伸手一格,拦住阿四:“这位大哥,你要银子,我这里有。”

   癞皮阿四有钱又有靠山,在太平庄上是横惯的,万想不到一个外乡少年敢打岔,瞪眼看了白不肖一会,不由哈哈大笑:“谁他娘的裤裆开了缝,钻出你这么个小人来?快滚一边去,若恼了你大爷,大耳括子劈死你!”边骂边出手推白不肖,打算推他一个跟斗。谁知触手处竟硬如铁石,一推推不动。阿四大奇,发力猛推,霍地里从对方身上涌出一股强劲的反震之力,震得他连退三步,才拿桩站稳,一条胳膊又酸又麻。他还不想这少年是身负武功,只道是自己使力使岔了,怪叫一声,抡起钵大的拳头,照白不肖头上砸去。

   白不肖将头一歪,疾出左手扣住阿四的手腕,本想借力打力把他甩出去,但又怕多是非,便轻轻一带,阿四身不由己旋了五六个圈子,才站定脚跟。这一来,他知道了,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少年功夫远胜自己。但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找回点面子,以后怎么做人呢?他怒喝道:“弟兄们,打这臭小子!”

   阿四的三个同伙如奉纶音,一拥而上,拳脚交加,砰砰嘭嘭一顿好打。闲人只见他们扭作一团,拳起脚落,“哎哟!”“噢!”呼痛声和裂帛碎布的“嘶嘶”声混作一团。过了一会,四个泼皮散开,个个气喘咻咻,脚步踉跄,有如中酒。有的鼻青眼肿,有的衣衫破碎。再看白不肖,却好端端地站在街心,气定神闲,身上的绸衫纤尘不染。

   原来,白不肖以巧妙的身法闪避,让四个泼皮的拳脚都招呼在同伴身上,打得天昏地暗,也只是自己打自己,连敌手的一片衣角都没碰上。

   四个泼皮醒过神来,望着白不肖又惊又怕。这时,有个三十来岁的人走过来,在泼皮阿四耳边说了句什么,阿四脸色大变,青红不定,走过来,朝白不肖连连拱手作揖:“阿四有眼不识白小侠,冒犯虎驾,罪不容赦。白小侠您大人大量,饶了阿四这一遭,阿四给您做牛做马亦心甘情愿!”

   白不肖一怔,不知他缘何前倔而后恭,想冤家易解不易结,便还了一礼:“这位大哥言重了!请便吧!”

   阿四如蒙皇恩大赦,又深深一揖,催同伙伴,如飞般逃走了。

   花店少女花奴谢了白不肖。闲人们也纷纷围拢来夸他武功高强人又侠义,探问他的姓名、籍贯、师承。也有个老者为他担心,劝他速速离去。老者说:“小官人,那癞皮阿四是前街裕丰银铺金老板的四公子,又是‘正人钩’的记名弟子,有钱有势又有一帮弄拳使棒的弟兄。他这回吃了亏,一会还要转来,你还是快点儿走吧。阿四人多势众,你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斗他们不过的。”’

   白不肖这才明白,籁皮阿四为何前倨后恭,便笑道:“阿四既是‘正人钩’的门下,这就好办了。文大掌门正气凛然,最是嫉恶如仇。他若知阿四在外为非作歹,断断不会轻饶。”

   闲人面面相觑,不再啰嗦,纷纷散去。白不肖请花奴给挑了十盆茉莉。花奴问:“小官入的宝船泊在何处?我叫人给送去。”

   白不肖说:“我就住在镇东头的朋友家中,只须在贵店借副担子,我自会挑去,不用劳动别人。”

   花店自备有挑花的绳扣扁担,花奴把十盆花用绳扣系好,递给一根油光水滑的桃木扁担,笑道:“小官人这身打扮,像个少爷公子,说话行事却大不相同。”

   白不肖不敢多耽搁时辰,挑了花担一溜烟回到镇东头,仍敲开边门,与仆役放好盆花。收拾停当,嘱仆役顺便将扁担绳扣还给花店。

   刚将仆役打发走,就听得莫琳的声音:“癞皮阿四戏花耍无赖,白小侠护妹行侠义!兄弟,你真是豪侠本色。此刻,满镇都在传说你出手惩戒癞皮阿四的义举呢!我做嫂子的听了,也觉十分光彩!”莫琳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白不肖只恐自已在外闯了祸,要受责备,听莫琳的语气,略放了心,又对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感到奇怪,便唯唯道:“二嫂,小弟太莽撞了,得罪了贵派中的大哥!”

   莫琳将嘴一撇,鄙夷道:“那癞皮阿四本就是个浮浪子弟。只因他父亲跟大师哥有交谊,由大师哥闲时点拨他几下粗浅功夫,花名册上补个名字,按月交些贽敬。其实算不得我派中弟子。即或真是我派弟子在外做坏事,人人都可出手惩戒!掌门人时常说:‘正人钩’的要旨是个‘正’字!近年因事业发达,门徒众多,不免混进些心术不正的家伙,总要想个切实的法子整饬门风。否则,让那些不知高低的家伙在外滋事,坏了一门的名头!掌门人本欲叫门下八大弟子做‘护法弟子’,专司其责,怎奈老掌门别有想法,是以未能实行。兄弟,你出手为我‘正人沟’整肃门风,掌门人高兴都来不及,谁又会怪罪你?那癞皮阿四设若叫我撞上,必打断他两条狗腿!”

   她顿了顿,又说:“不瞒兄弟你,方才前头吵闹,为的也就是这类事。我们陈老掌门一生无有后嗣,却有个干儿子在山阴城里开赌坊,经营青楼,几次三番要陈老爷子派几个手脚利落的徒孙去做帮手。陈、萧、谢三位四时八节收了他的厚礼,却不过情面,便要我们掌门派人去给他护场子看家。我们掌门不依。就为这,不知吵了几回。适才,我费了多少唇舌才将两下劝开了。想那赌坊青楼都是坏人子弟的,我派号称‘正人钩’,门规第一条便是禁门下弟子嫖赌,一经发现,立即逐出门墙。老爷子们真是糊涂了!唉—一”她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莫奈其何的样子。

   说到这种事,白不肖自不便插嘴,心里对这位二嫂,又多了几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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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数日过去,白不肖肩伤完全好了。日日养尊处优,人也胖了不少。文掌门也亲来看过他一次,告他安心长住下去,但不要荒废了武功。白不肖自然奉命惟谨。那位巧舌如簧的朱城朱八哥,果然也陪他上街逛了逛,在酒楼里请他吃了一顿酒,讲论些平生得意的事迹,尽欢而归。

   这日夜间,白不肖在花丛中跃坐练吐纳功夫,练了两个时辰,方徐徐收功起立。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动力,想趁热打铁,练一练轻功。那与内院间隔的墙头仅一人半高,他提气一跃,身轻如燕,轻轻巧巧落在墙头。不由心中狂喜不已。纵上跳下反覆练习,居然越纵越高,而师父以前所授的要诀,又—一浮上脑海。那时他不过死记硬背,不明其中奥秘,此刻反覆印证,霍然有悟,练到后来,西边那堵丈五的高墙,他也一跃而上,落地无声。更喜得挠耳抓腮,乐不可支。又想到师父如果还活着,看到自己终非朽木,不知会多么高兴,不由得悲从中来,弹了儿滴眼泪。他忽喜忽悲,情不可遏,坐在墙头发疯了。

   忽见远处瓦脊上有个黑影一晃刻没,白不肖心里一跳,还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凝目看去。那黑影又出现了,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几重瓦脊,径向近处窜来。身法之快捷,轻功之佳妙,几可与奇芙蓉媲美,而且从身材看,确也是个女子,个头更高些,更丰腴些。

   当然,奇芙蓉生死莫卜,这不会是她。从道理上讲,也不会是“正人钩”门中人。夤夜潜行,蹿房越脊,如果是“正人钩”的对头,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须知这一片屋宇中,住着“正人钩”一派的精粹,万一被人发觉,围而攻之,还能活命鸣?

   白不肖惊疑未定,见那夜行人身形一飘,落进了莫琳所住的院落。莫琳是他所敬重的“二嫂”。眼见情势紧急,白不肖无暇多思,施展轻功,一阵风地掠过去,刚要出声示警,见那夜行人在轻叩莫琳的窗户。立即,屋里亮起灯火,房门轻启,夜行人侧身闪进,窗纸上便映出两个相对的人影。

   这一来,白不肖更为惊诧,伏在墙头不敢下去。看来,那夜行人非但没有加害莫琳之心,而且似与莫琳相识。这事太过蹊跷,叫他百思不解。一不小心,扒塌了墙头的一块风化的灰皮,“啪啪”掉进院里。

   屋里的灯光随即熄灭,房门开处,闪出两个人来。当先的便是身穿夜行黑衣的女子,她手执双刀;另一人是劲装结束,包着头帕,手持柳叶刀的莫琳。两人四顾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莫琳小声对那女子说了些什么。两人彼此点点头,穿黑衣的女子纵上屋顶,飘然去了。莫琳也回房关门歇息。

   白不肖满腹疑虑,心想还是少管闲事为妙。几个纵跃,转回自己的住处,刚飘身下地,突见一条人影从自己的房内跃出,身法却没有方才那夜行女轻捷。这人头戴布套,纵上屋顶时踏裂了一片瓦。白不肖提气急追,那人回身将手一扬,撒出一蓬白灰。白不肖怕那蓬白灰有毒,屏息后退几步,待白灰散去,哪还见得到人影?想一想,还是回房去察看。

   他房中灯火犹明,一张椅子翻倒在地,床塌了一头,被褥皆被抖落成一堆,一半摊在地上,壁上的那帧花鸟画也被扯落了一半,竟是被盗贼洗劫了一番似的。检点物件,倒是一件不少。那把“冷月寒霜”刀也好端端地挂在门后的壁上。

   这事真叫人纳闷。来人若是盗贼吧?总也得先探探路,摸清哪间屋里有贵重物品才下手。若是仇家?又不会一照面就鼠窜而去。白不肖实在想不透那人究竟要在这屋里搜寻什么。他扶起椅子,搭好床架,收拾停当后,吹熄了灯。他盘膝坐在床上,心中翻来覆去想这两个行踪诡异的夜行人,仍恐其去而复来,直坐到鸡叫头遍,方和衣躺下合了一会眼。

   次日一早,莫琳就来叩门唤白不肖起床。用早餐时,白不肖几次想向莫琳提及昨夜有人入房来搜查的事,但转念一想;如果莫琳反问:彼时你在何处?怎会让人在你房中翻得一塌糊涂?那就不好回答了。是以心中七上八下,总捺着不说。

   莫琳见他意有旁属,心神不定,关切地问:“兄弟,你昨夜睡得不好?”

   白不肖怀有心事,平常的一个问候也令他警觉,慌忙回答:“不,二嫂,我睡得很好。”“好”字甫吐出,却不争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急用手捂嘴,已然不及。

   莫琳是何等聪明的人,笑了一声,说:“兄弟,你有什么心事?但说无妨。你钱二哥虽不在家,跟我讲也是一样的。”语气极温和,一双深若寒潭的眼里却凝着疑惑。

   白不肖看看瞒不过去,只好吞吞吐吐地将昨夜发生的怪事讲了一遍,至于第一个夜行人与莫琳相晤之事,自然隐去不谈。莫琳详细地询问了入屋搜查的蒙面人的体形特征,又到房中各处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方冷笑道:“这厮好大的胆子!兄弟,你别怕,那是冲着我来的。早晚叫他看我的手段!”

   显然,莫琳己知蒙面人的身份和来意,但她既不说破,白不肖也不便多问,只是在心里想:钱二哥大妇待我如亲弟,我必以亲情对之。如那蒙面人再来的话,我当死死缠住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加害二嫂。白不肖说:“二嫂!小弟虽武功低微,但腔子里的血是热的。不管是谁,若要加害二嫂,小弟但凡粉身碎骨,也要与他斗一斗!”

   莫琳闻言,颇为感动,说:“好兄弟!侠肝义胆,不愧北门大侠的传人!二嫂有你这样一个好兄弟,心里喜欢得紧。不过;我料那厮既被看破行藏,一时不会复来。我们‘正人钩’门中,看去一团和气,其实隐匿着奸诈小人。老掌门一辈皆已昏愦糊涂,不明事理。文掌门事多心烦,顾头不顾脚,管外不管内,实在也力不从心。论理,该当我们这辈奋发有为之时,可惜钱二哥屡屡遭人谗言中伤,心灰意冷;我又武功低劣,帮不了他什么忙。眼看着‘正人钩’一派由盛转衰,走上下坡路,却又回天乏术,徒呼奈何!”她紧锁双眉,不胜痛心。

   白不肖道:“二嫂!钱二哥精明强干,深得文大掌门的宠信。我虽不懂得什么,但也看得出,钱二哥的武功比对大哥还略高一筹。将来光大块门,钱二哥必负重任!”

   莫琳摇摇头,笑道:“兄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你有所不知,你二哥的武功,在师兄弟辈中或不输于旁人,但要讲担当大任,那还差得太远太远。武学之道的参悟,既要讲学武者的资质禀赋,也要下水滴石穿的苦功夫,但更重要的,还是一个‘缘’宇。你钱二哥五岁入师门,资质还不错,二十年苦功花下来,仅仅只有小成。身上这点玩艺儿,对付三四流角色固然不在话下,但要笑傲江湖,睥睨群雄,那还万万不能。为何呢?便因少了个‘缘’字。这就像道士炼丹,火候不够,机缘不遇,穷一生之功,终还是难成大道。说来说去,没有缘分啊!”

   白不肖听得以懂非懂,更不知莫琳所说“缘”字所指什么,只觉那东西十分重要,却又是可遇而不可求,看莫琳愁眉不展,心事难舒的样子,便安慰道:“二嫂,你放心。钱二哥这么好的人,老天会给他‘缘’字的。”

   莫琳看看白不肖,欲言而上,顾自出神想一会,忽一拍桌子,笑道:“闲话说了半日,把正事给忘了!快拿上你的刀,我带你去见两个人。这两人已缠了我好几天了,说一定要见见你。”

   白不肖不知那两人是谁,便问:“那两人是谁呀?又带兵器作甚?”

   莫琳笑道:“见了面你便知道了。你等一会,我也要换换装束。”

   片刻之后,莫琳换了一身练武的白缎动装,足蹬皮靴,腰悬双刀,英姿飒爽,比她穿家常衣服更现俏丽。

   两人一个一后,往后院走去。穿过几重院落,莫琳推开一扇黑漆角门,说:“到了。”

   白不肖随莫琳进门,才知这是一个好大的练武场。沿高高的风火墙,四边是一排排银杏树。地面用黄土夯得实硬,场子边上立着兵器架。西面有梅花桩,东面有木人沙袋,北边几根木柱上挂着粗绳,南边有个水池,池中荷花开得正盛,池东假山矗立,还有个红柱绿瓦凉亭。凉亭里一红一白两个人,白不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谢采桑和萧尚青。

   萧尚青站起来,叫道:“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把人等得好不心焦!”

   谢采桑手中擎着一截细竹枝,笑盈盈地说:“再迟片刻,我们就要找上门去了。白大哥身子可大好了?”

   白不肖忙谢道:“好了,多谢小姐挂念。”

   莫琳笑道:“若论起辈分来,这两位还都是我的长辈。萧尚青是萧师叔祖的独苗,谢采桑是谢老爷子的掌珠。不过你们年岁相差无多,江湖上各交各的,无须拘泥俗礼。好,我现在把白兄弟带来了,你们怎么谢我?”

   谢采桑笑道:“你别得意忘形:拿去吧。”她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锁形玉片,掷给了莫琳。萧尚青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锞子,二指一弹,一道金光向莫琳面门袭来,莫琳疾出两指夹住,笑道:“你想打死我不成?”

   白不肖看得明白,萧尚青指弹金锞子,力道强劲,莫琳指夹,两人都显露了一点手上的功夫。他已知莫琳带自己来此的用意,心想这是件令人头疼却又挨不过去的事,师父生前,因了“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江湖上那些恃勇好斗的角色便接连不断找师父挑战,而自己因了“北门高足”的身份,也不断被人纠缠。师父生前,是不准他与人打斗的。但今日情形不同,一则却不过莫琳的面子,二则以那萧尚青骄横刚愎、强人所难的性情,也不会容他推搪闪避的。因此,白不肖只好硬着头皮说:“萧公子、谢小姐叫我来,可有什么吩咐?”

   萧尚青剑眉一扬,说:“吩咐二字谈不上。莫琳夸你身手不凡,我想领教一二。”

   白不肖心知这场比斗在所难免,又见莫琳在一旁颔首微笑,只好解下刀丢在地上,道:“小弟武艺不精,还请公子手下留情。”言罢将手一拱。

   萧尚青本已抽出双钩,见白不肖弃刀于地,笑道:“也罢,我与你三场决胜负。先拳脚,次轻功,最后用兵刃,谁先胜二场,第三场就不必比了。”将双钩交给伫立一旁的谢采桑:“你与莫琳作公证。”

   萧尚青今年十七岁,比白不肖高半个头。他七岁随父辈习武,已有十年工夫,在派中年龄虽小,辈分却尊,最喜与师侄们比斗。师侄们因碍着辈分,陪他过招时多趋奉容让。久而久之,养成他自高自大瞧不起人的大家公子哥儿脾气。不过他生性嗜武,旦夕练习,资质又佳,倒也练了一身好武艺。当下,他脱去外衣,露出一身的密扣劲装,站在那里,双脚下不了八不八,渊停岳峙,气度不凡。

   “正人钩”一派虽以双钩夺魂称绝于世,拳脚上也有精湛的造诣。开山祖师何正人才智出众,自创了一套“大成拳法”,采撷了南拳北腿、少林武当、鹰爪八卦、擒拿点穴等等各种散打术之精萃,汇串成套,故名“大成拳法”,意思是集其大成。这套功夫极其繁复也极其难练。何正人以降,可说没有几人练成过。萧尚青自幼好胜,勤学不辍,费十年之功,才学会了半套拳法,在“正人钩”门派中,已属难能可贵。

   当下,萧、白二人拉开架式。萧尚青立意要三招两式击倒对手。是以一开首就势若猛虎出洞,拳打掌劈,腿踢肘撞,指戳爪抓一气猛攻,可谓先声夺人。白不肖哪见过这样变幻莫测层出不穷的怪招异式?只觉漫天的拳影掌形如自己在下来,他东躲西闪,连连后退,左右支绌,招架都十分不易,怎还能还招?一不小心,被对方在胸口击了一掌。所幸此时他内力已强而对方掌力已竭,才没受伤。眼看对方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他霍然想起师父所授的一套“逐流步法”。那是他师父认为他资质欠佳,难学上乘武功,怕他日后到江湖上一遇强敌就白挨打,因此授他一套“逐流步法”,在与强过自己的对手比斗时好少挨打。这套步法甚是简捷,要诀是“随波逐流”四字,设若敌手如惊涛骇浪,自己便如一叶飘萍随波逐流。

   白不肖这套步法一展开,身形忽而在前,忽而滞后,忽而掠左,忽而退右,踉踉跄跄,好似醉酒,跌跌撞撞,形同梦游。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了萧尚青的打击。萧尚青眼见自己的一招一式,堪堪要打中了,却又往往差了半寸五分,狠不能将手臂伸长一尺,心下焦躁起来。又听莫琳和谢采桑一唱一和,称赞白不肖步法的精妙,身法的灵动,心中更是恼怒。他长啸一声,双臂一振,身形拔起半空,一招“雄鹰展翅”,两手成爪,凌空击下,打算将白不肖的两臂关节抓脱骱。忽见人影晃动,已失散手所在,他暗叫“不好”,只觉一般大力从背后涌来,身不由己,向前俯冲十多步,砰然摔倒,幸亏没磕破下巴。

   白不肖仅以“龙虎神掌”的“虎踞龙盘”的半招,将萧尚青推倒,心中好生后悔,连忙跑过去搀扶萧尚青。萧尚青连对手的招式都没看见,就败了,心里窝了一股怨气,现见扶自己起来的正是白不肖,恼羞成怒,反手一掌。白不肖哪会想到有这种事,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掌,火辣辣的,楞住了。

   萧尚青在一掌挥出时,心中微生悔意,但他素日骄横成性,不怪自己无理,却怪白不肖不闪避,当下笑道:“少白,你推我一跤,我打你一掌,两不吃亏,就算扯平了!”掸了掸身上的泥灰,若无其事地向谢采桑等走过去。

   莫琳笑笑不作声。谢采桑不齿萧尚青所为,叫道:“青师哥,真要赖皮!明明你输了,白大哥好意来扶你,你却打他一掌。哪有这样比武的了”

   萧尚青早将谢采桑的倩影印在心中,这话如由莫琳来讲,倒犹尚可入耳,现从谢采桑口中说出,只觉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将一张脸涨得血红,额上青筋在皮肤下跃动,斜了白不肖一眼,怒道:“我派‘大成拳法’中多的是反败为胜的招式。这场比斗怎么算?你让白兄自己说!”

   论理,还有一名公证是莫琳。白不肖无辜受辱,心中气愤,便看着莫琳,盼她说句公道话。

   莫琳向白不肖眨眨眼,走上几步,笑道:“尚青小师叔胜在拳招精妙,有击中对方胸口一掌在先;白兄弟的步法亦令我大开眼界。我说句公道话,这场比斗,该算平手。白兄弟,你看呢?”

   白不肖没料到莫琳竟如此偏袒萧尚青,心中陡然感到委屈,暗想:你寄人篱下,吃的是人家的饭,穿的是人家的衣,住的是人家的屋,便该当受人家的折辱!罢了,罢了,就任人家摆布吧!便笑道:“二嫂判得极公。我是心服口服!萧公子武功超群,我本来就不是对手。”这样说了,他又感到一阵轻松,想莫琳毕竟对自己不错,给她一个面子也是该当的,何必计较胜负呢?

   萧尚青本未就口硬心虚,一听白不肖的话中,似乎句句有刺,便从谢采桑手中接过烂银双钩,互击一记,叫道:“轻功也不必比了。我们兵刃上见高下!”他刚才败得莫名其妙,只想在兵刃上找回面子,双目怒视白不肖,恨不得一钩钩断他的手。

   白不肖已领教了萧尚青的拳脚,心想他拳脚花招虽多,也不过中看不中用,如比兵器,必不会输与他。只是兵对不长眼睛,动手过招,万一有个损伤,可不好收场。所以沉吟不答,只拿眼睛看着莫琳,心想:是你将我带来给他们消遣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左右都依你罢了!

   莫琳有颗七窍玲珑心,见白不肖频频以目示意,已知他心中所思,便双手一拍笑道:“两位要在兵器上分高低,我是双手赞成。我们如今不必学那蛮夫恃力勇斗,须换个新鲜的法儿。你们两个都与我过招。我只格架不还招,看谁先将我头上这支凤钗击落,谁便赢了。比如说,尚青小师叔用了十招,白兄弟用十五招,那便是尚青小师叔胜;反之亦然。好不好玩?”

   谢采桑第一个赞成,她高兴得眉开眼笑:“好!这法儿好玩!莫琳你是‘黄山红巾’的得意门生,人家都说你武功怎么高,我还没真正见识过。你今日可不能藏私了!”

   莫琳笑道:“尚青小师叔和白兄弟都是高手,我怎敢藏私?若恼了他们两个,手中兵刃不削我的头上凤钗,往我脸上身上招呼,我命还要不要啦?”

   这话说得大家都忍俊不禁。萧人责本来心中憋足气,想与白不肖拼个死活。这一笑,气消大半,又想莫琳的美艳是有目共睹的,武功究竟有多深?却没测出来过;今日她自告奋勇,是难得的机会。当下,点头道:“你若怕我误伤白兄,用这法儿也好。”

   白不肖自无异议,与莫琳交手总比与萧尚青交手好一些。

   谢采桑已摘了两根草茎来,理齐的一头露在指缝外,叫萧、白二人抽:“抽到长的先,抽到短的后。”

   萧向青不愿先上,心里祷告:菩萨保佑,让我抽根短的。他瞅准一根略细的抽出来,偏偏是长的,气愤地丢地上拿足尖碾碎了,一跺脚,冲莫琳道:“抄家伙呀!晦气事都轮到我!”

   比较起来,先斗是吃点亏。一是不明对方的路数;二是对方气力正足。莫琳知他为汁么呕气,笑一笑,道:“这样吧,也不能叫小师叔太吃亏。第一场,我在荷花池里与小师叔斗。无论击落凤钗,或是我坠身池中,或湿了鞋都算数。第二场,我气力已衰,得在实地上与白兄弟交手了。”

   这样的较技,明摆着便宜了萧尚青。但在场的人并无异议,心里急着要看看莫琳的身手。

   假山凉亭旁,就是一个两丈方圆的荷花池。满池的荷叶迎风摇晃。珍珠似晶莹的水珠在荷叶上滚动。莫琳抽出腰间双刀,叫声“来吧!”足尖一拧,纵身跃起,一个滚翻,如一片白云似飘向荷池。一双艳若红菱的小靴点向池中的一片荷叶。荷叶往下坠了半尺,复又弹起,稳稳托住了她整个人。

   碧绿的荷叶,艳红的靴子,雪白的缎衣,简直像一位仙女,叫人忍不住从嗓子深处吼出一声:“好!”

   萧尚青看得呆了,一双眼痴痴地望着那碧叶之上莫琳艳芳桃花的脸庞,心头鹿撞,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莫琳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一红,发一声娇咦:“要斗快斗!看什么?”

   萧尚青这才如大梦初醒,提起双钩,抖擞精神,走上前去,心中想:钱之希真好福气,讨了如此美艳的媳妇。心有所思,两只眼睛又发直了。

   莫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双刀一扬,低声骂道:“你要死啦!还不动手?”

   萧尚青红了脸,强打精神,双钩一高一低立个门户,为掩饰自己的夫态,回头叫道:“采桑,你数着招数!”收敛心神,刷刷两钩递进去,左钩直捣莫琳下盘,右钩径击头上凤钗。莫琳双刀一旋,轻轻架开。那边谢采桑便大声道:“一招!”

   “正人钩法”讲究“狠辣迅捷”四个字,着着是抢攻的招术,护手的部位,又能锁拿对方的兵器。这场比斗,莫琳有言在先,她只招架不还手,是以萧尚青无所顾忌,这套钩法他练了十年,内力虽有限,招式已烂熟于胸,这一气猛攻,只当平日练习,全力以赴,将一双银钩舞得得心应手。旁观的谢采桑起先还“一招、二招、三招、四招、”有板有眼地数着,后来只见两团银光裹着一个人影,叮叮当当之声连绵不绝,来不及数数了。而莫琳的武功在这时才真正显示出来。她身轻如烟,在满地的绿叶上来回飘荡飞旋,手中两口薄刃柳叶刀,刀光映日,旋转如轮,护住了周身,不要说对方是两柄银钩,就是拿水来泼,也泼不进一滴一点。

   斗到酣处,莫琳突然大叫一声:“罢手!”一点金光从她头上向后射出,斜飞上空。萧尚青斗得兴发,收势不住,双钩兀自向她头上砸下,堪堪要将这张千媚百娇的脸砸成肉酱,心中大骇,将眼一闭,不敢看那惨象。忽觉双钩砸了个空,刷地将池边一片荷叶压碎。睁眼看时,莫琳已站在彼岸,手举那根金灿灿的凤钗。

   莫琳从池东岸绕行过来,笑盈盈地说:“小师叔,你可真狠呀!差一点要了我的命!你在二十八招时击飞了我的凤钗。桑师姨,你说对不对?”

   谢采桑看得惊心动魄,早忘了数数,又对莫琳的功夫心悦诚服,连声道:“一点不错!莫琳,你的功夫实在太好了。真是我平生仅见。”

   莫琳道:“你说得轻巧。你不知我在怎样苦苦撑持,何况我学的武功,本就以守为主,以攻为辅。若非小师叔手下留情,我连十招都接不下。用不了五年,我看之希也敌他不过了。”

   萧尚青正在懊恼,听莫琳句句话都在称赞自己,便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的武功不错,再过若干年,会成为派中第一高手。他抹了一把汗,笑道:“莫琳,你以后别‘小师叔、小师叔’的叫我,你还比我大几岁,叫我名字不行么?”

   莫琳道:“我怎么敢?尊卑有序么!岂不闻八岁的侄孙,摇篮中的太公’?你辈分高,那是生成的。”

   谢采桑攀着莫琳的臂膊,亲昵地说:“我真想叫你一声‘姐姐’!尚青的话很对;其实我们都将你当作好姐姐。一叙辈分,反倒拘束了。你若不嫌我资质愚钝,我很想拜你为师呢!”

   莫琳道:“好了,好了,别折了我的寿。论辈分是你们高,论年纪是我大,无人处说说笑笑倒也无妨。有人处,长幼尊卑总要有的。我们先不谈这些。白兄弟还有一场呢。白兄弟名侠之徒,我真怕接他不住。”她抬手将凤钗插回头上,“白兄弟,拔刀吧,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刀法!”

   白不肖长这么大,只有别人先动手打他的,从未他先动手打别人过。莫琳的刀法虽然精妙,他还是怕失手伤了她,手举“冷月寒霜”,却不知怎么劈下去。

   白不肖举刀犹豫着,那萧尚青就叫了起来,“你这算什么刀法?”白不肖灵机一动,心想:我只要不在她身上斫,便伤不了人。于是,运劲于臂,一招“力劈华山”,朝莫琳的左手刀劈去。

   “当!”一声响,莫琳但觉左臂一阵酸麻,手中刀几乎拿捏不住,心中暗呼:这小子膂力好大。眼看白不肖第二刀横削过来,身形一闪,却待躲开,哪知白不肖的刀随之跟进,“当!”两刀相交,迸出一串火花。莫琳胸口发闷,心知对方内力浑厚,再不能硬接硬架。于是施展轻功,一味躲闪退避,以巧妙的身法与之游斗,口中不住叫。“三招、四招、五招……”

   白不肖本无斗志,数刀劈空,更不想斗下去,故而一刀慢似一刀,懒洋洋的,完全是在应付。萧尚青在一旁看了,喜不自胜,想这小子根本不会耍刀,照这样斗下去,一百招也取不下莫琳头上凤钗,自己是必胜无疑了,也中气十足地数着数:“九招、十招、十一招……”

   突然,又一声“当!”,随后是“当啷!”两响。莫琳手中双刀落地。

   原来,白不肖见莫琳一味闪避,想她反正不能还招,乘莫琳右闪时,疾出左手去拔她头上凤钗。凡学武之人,危急时都会本能地保护自己,莫琳抬臂护头,白不肖觑得正准,右手刀就斫将下来。这一刀力道沉雄,竟将莫琳手中双刀一齐击落于地。这时,萧尚青刚数到:“第十五招!”

   白不肖眼见莫琳双刀落地,快一怔,急弃了手中刀,“二嫂,你不碍事吧!”俯身将两把柳叶刀拾起,双手捧还莫琳。那两把刀的刃口上已有四五个缺口。

   此刻,莫琳只觉胸腹气血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两臂麻木,抬都抬不起来;俏脸煞白,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她接过双刀,叹道:“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内力修为,真不愧名门高足!佩服!佩服!”

   萧尚青初见莫琳双刀坠地,还道她与白不肖串通了的故意做作,待见她脸色不对,方知白不肖确是膂力非凡,但他仍不服气,冷笑道:“若真是临敌对阵,谁肯让你恃蛮力胡劈乱斫?你方才那只手,若非莫琳容让,早已被截去五指!”

   莫琳一听这话风,便知萧尚青还不服输,笑道:“你们两位,各擅胜场。白兄弟虽在十五招上击落了我的双刀,但我们比斗前已言明:须击落头上凤钗为胜。想凤钗细小,击落它要靠准、巧二诀。所以,依我看,这一场也算平局如何?”

   白不肖不欲再啰嗦,便点头道:“二嫂判得公正。其实,论招术的变化,我不及萧公子。”

   萧尚青心知自己已占便宜,嘴上还不服软,哼了一声。说:“也罢!日后再与你一决雌雄!”他觉得今日与北门天宇的徒弟战成平手,也足可扬名江湖了。见好就收,不失为明智之举。这一想,面上就神采飞扬,露出踌躇满志的样子来了。

   莫琳道:“天下各派武学各有所长,各言所短。一个人若能取长补短,便能所向无敌了。尚青小师叔,不是我长别人威风灭自家志气。我们‘正人钩’一派的武功,胜在招式的繁复精妙,而失在内力修为。若要论内力修为,就不及武当派、天山派。”

   萧尚青是最推崇自家武功的,只道天底下无论哪门哪派的功夫,皆不及自家,听莫琳扬武当、天山,抑“正人钩”,当然不服气。说:“不然!本派武功博大精深,决不逊于别家。我们的文掌门内外兼修,江湖上有几人能与他比肩而立?即单以内功论,文掌门也不输于武当山的道士们。但我派有个规矩,若非门中资质天赋俱佳的弟子,不得练那‘正人要诀’一书所载的上乘内功。是以,从陈老掌门以降,只有老掌门、黄师叔和文掌门三人练过。而黄师叔的内功,后来又被祖师爷废去了。所以,实际上只有历代掌门才可练那门内功。谁练那门内功的,便能做掌门。我父亲和谢师叔,也只见过那书的封面。”

   莫琳“哦”了一声,问:“小师叔你资质禀赋俱佳,若能练那门内功,前程不可限量。那时放眼天下,无人敢与争锋,也好让我派大放异彩。”

   萧尚青摇摇头,沮丧地说:“我怎不想练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虽说规矩由人而兴,由人而废。祖师爷的话也管不了千秋万代,不一定非得掌门人才能练。但是我听说,这部秘籍已然遗失——这是派中极机密的事,你们切不可泄漏。老掌门为此事不知和文掌门闹了多少回,有一回甚至要文掌门退位,另立掌门呢!文掌门也真太不小心了,让派中的传世之宝在他手中失落,怎还好意思高居掌门之位呢?上回我父亲也责备他,他说不妨事,秘籍中的内容他早记得烂熟。秘籍能找回最好,找不回来,有他口授心传,必不致本派的上乘武功由他而绝传——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切切不可外传!”

   莫琳道:“你放心。我若泄露一句,死无葬身之地!白兄弟更不会说。”

   白不肖见莫琳拿眼睛看自己,便也说:“萧公子,贵派中事,本不该与闻。现下既已听到了,我也发个誓吧——我白不肖乱说一句,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你们谈,我到那边去。”

   莫琳急拉住白不肖:“好了,好了。我们都散了吧。兄弟,这个练武场平日不用,你只管到这里来玩。”便与萧、谢二人作别,要偕白不肖回家去。

   萧尚青忽叫道:“莫琳!”

   莫琳便站住了:“什么事?”

   萧尚青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没头没脑地问:“这几日怎不见之希的影子?”

   莫琳说:“难为你还记得他。他奉掌门之命,到武进去结一笔帐,还没回来。”

   萧尚青拍拍头:“免的,是的。我都忘了。你们去吧!闲时我自会来寻你们说话。”他笑着跟谢采桑去了。

   莫琳不知想起了什么,“咕”地笑了一声,复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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