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白不肖城里城外,山上湖边,马不停蹄地奔了一大圈。饶是他内功深厚,轻功非凡,一夜狂奔,衣衫被汗水打湿,又被夜风吹干,到了次晨,也禁不住气浮心跳,两足酸软。看看卯时将到,在点心摊上胡乱买了一大堆烧饼、油条、肉粽、团子,讨两张大荷叶裹起,便向湖边行去。
到得湖边,但见晨雾绕树,夜露润草,乔陀还没来。使拣了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心中又忧又愁,又急又惊,只盼乔陀能带来喜讯。转念想。芙蓉或已离开了杭州,她行事素来任性,不告而别亦非头一遭。遥望湖面,雾震茫茫,看不见北岸的影子,想那倚翠别墅中,司马高定也一夜未睡,说不定已派出高手分赴各地,缉拿芙蓉……
正在胡思乱想,自寻把忧,忽闻身后草响,回头一看,来人不是乔陀,却是陆怡,不由微感失望。
陆怡见他神情,心里一酸,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道:“乔陀此刻未到,谅来必有所获。”
白不肖听她说得肯定。问道:“何以见得?”
陆怡轻轻一笑,道:“你是当局者迷,那乔陀虽然讨厌,却还讲信用,既违约逾时不至,定有其故。”顿了顿,拔了根草衔在嘴里,柔声道:“白大哥,你放心,吉人自有天佑。奇姑娘聪明极顶,武功又好,不会有甚差池……我,我就是拚了性命,也要保她平安!”
这是陆怡自奇芙蓉出现后,头一回出以善言。白不肖见她神色激动,语音发颤,毫无半点虚饰,心中感动,道:“芙蓉是我的救命恩人,她遭逢危难,我不能不着急。我很盼望你们两个成为好朋友。”
陆怡点点头,心里说:宁愿受苦受难的倒是我!口里的:“我倒有一计,趁乔陀在此,我们三人合力与司马高斗一斗,未必会输于他。只要除了这老贼,芙蓉之难不解而解。只是老贼势力大,难找下手良机。”
白不肖怎不知除恶保善的道理?但连声势煊赫的钱江帮都向司马高低头归顺,江湖上不知有许多好手为虎作伥,司马高本人的武功又高得出奇,要铲除这魔头谈何容易?除非有像师兄师嫂那样名震天下的大侠出来登高一呼,召集忠义之士,方可与司马高决一雌雄;但师兄师嫂现在似乎有不问世事的味道。陆怡之计虽好,终究缓不济急。他只摇摇头长叹一声。
正在此时,乔陀来了。他趿拖着两只破鞋子,脸上喜气洋洋,高声叫道:“白不肖,你我该斗一斗啦!”
他不讲奇芙蓉,先惦记着比武,白不肖心里一急,问道:“你找到没有呀?”
乔陀一见白不肖手上的食物,两眼放光,大叫“饿死啦!”便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你行行好,先给点吃的!”他饿得前心贴后背,一急,便漏出叫化子的口气,一把抢过荷叶包,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竟顾不上理会白不肖。白不肖连问数声,他口中塞满食物,啊伊呜呜语不成句,把白不肖急得直跺脚。
陆怡用肘推了推白不肖,笑道:“你还不懂么?乔陆已找到了奇姑娘,并说她安然无恙,毫无危险。乔陀,是不是?”
乔陀吃得太急,噎住了,只是翻眼点头,好容易才说一句:“对极……”
白不肖大奇,问陆怡:“你怎知道?”
陆怡笑道:“你想他头一句话是什么?‘白不肖,你该与我斗一斗啦!’他若未办成事,怎会求你与他比武呢?”
白不肖恍然大悟,喜动颜色,心里虽极欲马上知道芙蓉的下落,但见乔陀有如初出饿牢的饿鬼,无暇旁顾,只好强自忍耐,等他吃完再问。
转眼间,乔陀就将两大包食物送进肚里,兀自舔嘴咂舌,犹未厌足,将沾在荷叶上的碎屑悉数倒进嘴里,方用油漉漉的袖口抹了抹嘴唇,坐下说道:“我一直寻到清晨,才寻到奇姑娘。”
“她在时处?”
“在她自己家里呀!还能在哪里呢?我太笨了,起先听了你门的鬼话,向东北行了五六十里,连个鬼影子也不见!这才自问:夜这么黑,她不在家里睡觉,到荒山野地来干什么?赶紧从原路回来,寻到她家里……”
“倚翠别墅?”白不肖心头一沉。
“是啊!奇姑娘好端端地坐在房中对镜梳妆。见了我便说:‘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跑那这地方来!’我说:‘龙潭虎穴我也去得,你这里我怎么不敢来?你的朋友白不肖托我来寻你。你就收拾收拾跟我去见他。’
“她说:‘我哪里也不去这里很好。你回去告诉白不肖:我的事不用他管。他好好地跟陆姑娘成亲过日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游荡。’我说:‘你如一定不肯去,我去叫他来。’她说:‘他不用来,来了我也不见,你快走,一会被人发觉多有不便,你性命难保。’
“我不能不听她的话,只好独自出来,哪晓得在外面林中碰到三个人,问也不问就拿兵刃杀我。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将他们三人都丢进湖里喂鱼,这才赶来,误了时辰。”
白不肖又喜又忧,喜的是芙蓉有了确切的下落,不必再没头苍蝇似的去乱寻,忧的是她仍回到倚翠别墅,多半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司马高,不得不回转去。
那乔陀毫无心机,只道大事已谐,又缠着白不肖要比斗。陆怡瞪圆了杏眼,想道:“你这人怎如此愚蠢?奇姑娘受巨贼挟制,随时有丧命之虞,白大哥哪有心思与你比斗?”
乔陀闻言一愣,定定地看了白不肖半晌,嚷道:“白不肖!你有本事公公平平与我打一架!若是使诈弄鬼我是不依的。我替你找到了奇姑娘,你该信守然诺,躲是躲不过去的!”
白不肖没心思与他抬杠,忽见湖上一条船如飞般破雾驶来。船头立着一条大汉,身形依稀熟悉,隔得远了,看不清面容。船上八名蓝衣桨手打桨,八条桨齐起齐落,极为整齐。
陆怡自言自语道:“那是谁呀?”
那条快船笔直行来,快船前头有只小划子横着,一名钓叟正坐在船上垂钓,不知身后有船驶来。待所得水声响,回头看时,两船仅相隔三丈。那钓叟啊的叫了声跳起来去拔篙,欲将己船撑开趋避,但其势已然不及,来船嘭地一声撞着个划子尾梢,顿时将小划子撞翻湖里,钓具扑通落水。那快船上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管驾船驶向岸边。
白不肖心道:这等横蛮的人却也少见,湖面如此宽广。只要稍稍扳舵,原可避开小划子。更可气的是撞翻了人家的船后,理也不理,却不知仗了谁的势,如此霸道。
这时快船离岸已不远,船头那条大汉生得方面浓髯,大眼阔口,原来是邵阳湖东流芳堡二堡主姚传薪,白不肖曾在落英庄伍世沧家中与他会过一面,难怪这等眼熟,却不知他怎么到了杭州?
快船距岸约三四丈时,姚传薪双臂一振,纵身高跃,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轻轻巧巧落在岸上,那八名桨手一齐举桨喝彩。
姚传薪待众水手上了岸,展目四顾,看见了白不肖等一三人,便提气高叫:“兀那后生!钱江帮总部设在何处?”他卖弄内功,这一声喝叫运上了真力,声若铜钟,远远地传了出去。众水手又齐声喝彩。
白不肖见他未认出自己,便叫道:“原来是姚二堡主,幸会!幸会!姚二堡主轻功超卓,内功精湛,令小可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姚传新怔了一下,脸上浮出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白爷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意能在此邂逅阁下,别来无恙?”他昔日在落英庄参与谋害白不肖,今日湖畔相会,心里着实有点儿嘀咕,别的倒没什么,只怕吃了眼前亏。
白不肖一笑:“想不到能在此处与姚二堡主相会,倒应了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我缘分不浅呀!不知姚二堡主问钱江帮总舵作什么?小可与唐、李二位帮主交情不浅,现正寄食于总舵。”
姚传薪顿时眉开眼笑,幸心大放。“啊呀!原来白爷是唐、李帮主的知交好友。失敬失敬!小可奉命来送一封帖子给唐、李帮主,请钱江帮头目过湖赴宴。”
白不肖原已猜他来自湖北倚翠山庄,此刻再无怀疑,笑道:“原来姚二爷已改换门庭,投到了司马先生座下,可喜可贺!”
这话讽刺意味昭然,姚传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眉宇间得色盎然:“同喜同喜!司马公乃无上神君师弟,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传薪得蒙收录麾下,实是三生有幸。日后或还与白爷同为一殿之臣哩!”他想白不肖既是唐潮、李子龙份好友,多半亦将归顺司马高。
白不肖只觉好笑,故意说:“那得靠姚二爷多多关照啰!”便指给他路径,彼此一挥,姚传薪带着八名手下雄赳赳地去了。
三人在湖畔商议一阵,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说来说去,最后只能归结为四个字——“从长计议”。白不肖掏出银两赠予乔陀,要他买身好衣服,休要再在街头乞讨。
乔陀怕他又要耍诡计,接了银两在手,说道:“白不肖,你给我银两是你的事,日后动手之际,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咱们把话说在头里!你若要翻悔,就把银子拿去,我自到别处去讨。”
白不肖惟有苦笑对之,告诉他决不翻悔,乔陀这才揣了银子去了。白不肖和陆怡自回下处。路上碰见姚传薪下书归来,白不肖不欲与他多啰嗦,拉陆怡进一家店铺躲避,待姚传薪等过去,才重行上路。
白不肖回到房中,喝了盏香茶,心中愁闷,又兼一夜未睡。便觉神思困倦,于是盘膝坐好练了几遍行功,精神复振,就想一个人悄悄地到倚翠别墅附近看看。走出房来,正好碰到总管江汛。
江汛神色惊惶。一把拉住白不肖,说:“白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万望自兄弟鼎助!”原来,他奉帮主命,要过湖去给司马高送礼以为先容,帮主要随后才到。他畏司马如虎,只怕奇夫人的“枕头风”要了他的命,于是亲自来求白不肖陪他走一趟。
白不肖正欲去倚翠别墅探探虚实,有此良机怎肯放过?当下满口答应。礼担俱已备好,一行人来到湖岸,分乘两只驶向湖北。这时晨雾已散,阳光灿烂,自南岸到北岸不过数里之遥,顷刻使至。
泊船处离别墅的南大门不过十余丈,早有十几条横眉立目的壮汉子执明晃晃的钢刀把住大门。江汛递上名帖礼单,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接过去瞄了一眼,挥挥手,边门呀然打开。
江汛在钱江帮位居总管,江湖上也大大有名,不管到何帮何会招贴拜山,向例是从大门直进直出,不想今日在本地吃瘪,只好乖乖地从边门入内。
一脚甫踏入门,眼前两道白光疾闪,两把雪亮的长剑飞刺而至,江汛猝不及防,啊地一声轻叫。两剑堪堪刺到他颈侧寸余处定住。出剑之快,动力拿捏之准,实为少见,江汛惊得心头怦怦直跳,进又不是,退又不是。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江总管受惊了!我们为你驱蝇。”江汛定睛一看,两把剑的剑尖上果然各挑着一只绿头大苍蝇。江南温暖潮湿,蚊蝇本生,一到处乱飞,倚翠别墅清凉幽静,一也不兔有几个苍蝇飞入。这两人以剑刺蝇,虽有自耀武功之嫌,但剑术之精,非同一般。
白不肖不不由暗暗喝彩,抢上一步,疾出双手,各以食、拇、中三指捏住两剑的剑脊,笑道:“听人说雁荡山合掌剑法疾似闪电,果然名不虚传!”说话间,他贯力于指,往外一分,将两剑拨开。
这两人正是雁荡山合掌老人的再传弟子蓝况、雷冼。合掌老人是百年前有名的剑客,创制了一套“合掌剑法”,以快、准两字为要旨。据说合掌老人生前,能一剑挑下停于人眼皮上的一片树叶而不伤人分毫。
蓝况、雷冼比其祖师自远远不及,但下了几十年苦功,已深得快、准要诀,哪知白不肖出手更快,蓝、雷二人眼睛一眨,手中到已被他捏住。直到白不肖放手,才将自己的剑收回,待往鞘中插,一插竞插不进,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都被白不肖捏弯了剑头。二人都四五十岁年纪了,顿时闹了个大红睑,讪讪地退下……
江汛得白不肖给挽回面子,松了一口气,心道;幸好请他陪来,否则今日连第一道门都不易进。他自知无论武功胆量都与白不肖差得太远,前头必还有更凶险的关隘,显丑不如藏拙,说了声:“白兄弟先请!”让白不肖走在头里。
二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汉子。高的身材极高,头几及门楣,打着赤膊,胸口黑毛丛生,两肩膊肌腱似铁铸石凿,兼且狮鼻虎口,站在门旁有如一座铁塔。那矮的偏生极矮,身高不满四尺,尖嘴猴腮,瘦骨伶仃,一副胡须倒有两尺长,一张欠多还少的哭丧脸,站在那里若不注意还瞧不见他。
一俟白不肖走近,高汉右臂一横,右腿一叉,便似在门洞里安上两根铁柱,其意不言自明:要进门大先过他这一关。
白不留哈哈一笑:“两位尊姓大名?司马先生叫你们来看门,倒也是量材录用。权贵门前的恶狗也没你们的蛮!”
高汉听他将自己比作看门狗,勃然大怒,暴喝一声,好似半天里打了个干雷,震得地皮发麻。他腿长步大,一步就跨六尺,提起钵大的拳头,一招“泰山压顶”向白不肖头上打来。
白不肖知高汉必具一身神力,心想我若以巧力胜你不显本事,也大喝一声,一招“双云手”,以下迎上,“嘭!”一声,拳掌相交,以力硬挤。高汉上身一晃,白不肖退了一步。高汉又是一拳直击,白不肖左掌立,右掌平平推出,噗的一声轻响,拳掌相接,便如胶住了似的。两人各催劲力,一时不相上下。
那高汉相貌蠢笨,却是内外皆修,外家硬功自不待说了,内功也有相当造诣。他连连催劲,要将白不肖推倒,白不肖却如中流砥柱,任凭对方的力道排山倒海地涌来,只兀立不动。
高汉的武功属少林派的家数,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他姓崔名坚,自己起了个外号叫“无坚不摧”。他见白不肖只是个瘦瘦的青年,即使武功高强,但比拚内力怎会是自己的对手?是以一上手并未施出全力,哪知拳掌胶结,自己的刚猛力道一股股发去,却像落人汪洋大海,无影无踪。
若僵持下去,自己若有半分疏忽,对方乘虚反击,大是不妙。当下便将手上的劲道加到十分,怒吼一声,左爪成钩,一招“黑虎掏心”直插白不肖胸口。二人相距极近,又正出全力比拚内功,万万无法闪避趋让。
白不肖眼见五指插来,喝一声:“去!”右掌一斜,带动他右臂去架他左爪。崔坚这一爪期在必中,再想不到来抵挡自己左爪的会是自己的右臂,一爪插落,立即在右臂上抓出五条血沟。
他臂上剧痛,又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劲力如决口江潮骤涌而至,胸口有如被巨石夯击,一个庞大的身利嘭地跌了出去,这么庞大的身子跌倒不是件小事,直震得墙摇地动,柱晃梁抖,压坏了天井中几十盆秋菊。
这场比斗,乃是以力斗力,白不肖虽然胜了,却也出了一身汗,微感气喘心浮。
那矮汉怪笑一声,纵身高跃,别看他人矮,这一纵双腿如安了弹簧似的,蹿起有七八尺高,他浑身骨节发出爆豆似的脆响,反手抽出两只黑黝黝的带刺铁轮,向白不肖当头砸下,轮风呼呼,声势惊人。
白不肖见他轮重招沉,兼且铁轮边缘长满尖刺,不敢空手去挡,错步拧腰闪开。矮汉双足甫一沾地,即二度跃起,左手短斜切白不肖脖颈,其纵跃出招一气呵成。白不肖的刀一格,哪知带刺铁轮不光用以伤敌,更是锁拿刀剑的克星。
这一刀正楔入两刺之间,矮汉手腕微侧,铁轮顺着刀锋切割而下。白不肖如不松手丢刀,手腕脉门必为轮上尖刺所伤。势在危急,别无善策,他不得不弃刀后退。矮汉右轮掷出,旋转飞向白不肖胸口。白不肖一个“铁板桥”,上身后弯,堪堪避过。
矮汉左轮又旋飞而出,而先前掷出的右轮掠过白不肖后,盘旋半圈又向白不肖后心撞来。两轮一前一后,呜呜作声,实在骇人。白不肖足尖一点,身子平飞,两轮一上一下交错飞过,先后回到矮汉手中。他甫接即掷,连接连掷。两只轮子幻化成几十只,在空中飞旋,将白不迫得手忙脚乱。
江汛等早已吓得躲在柱后墙角,惟恐为飞轮所伤,眼见白不肖将伤在轮下,一齐惊叫出声。
白不肖这时才知矮汉要比高汉厉害得多。他手中弯刀已失。无可格击,两轮飞行的路线实在难以捉摸,猛见高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心生一计,忙身形连晃,绕到高汉背后,以他的庞大身子为屏障。
这一来,矮汉若要伤他,必先伤了高汉崔坚。他飞轮之技虽神妙无方,至此已无法施展,手一招,将两轮抄住,道:“阁下机智过人,请便!”便往旁一站,闪开了道路。
白不肖佩服他的气度和身手,拱手道:“前辈神技妙极,晚辈由衷敬佩!他日有缘,再请前辈赐教!”跟着捡起弯刀,插回鞘中,昂然走进二门。江汛等鱼贯跟进。
但见翠柏屏列,黑松夹道,幽篁耸绿,草地铺碧。庭院中,满目青翠,异花罗列,果然清凉世界,不虚“倚翠”之名,却不见一个人影。一干人到此,均不禁屏息静气,惟恐惊扰了这片幽静。
忽闻“铮铮”琴声自左方传来,众人心念一动,循声望去,只见三丛翠竹之间,一个绿衫女子背向而坐。膝上放一张七弦琴,正自弹奏。她衣衫与周遭竹木颜色相近,浑然一体,若不是操琴作声,原不易发现。
听那琴声哀怨凄迷,弹的是一曲“临江仙”。她且弹且唱,歌喉宛转:“樱桃落尽春归去,蝶款轻粉双飞……”
才听了这两句,江汛的随从俱已受琴歌感染,不自禁地心中哀伤,眼泪簌簌而下,不由自主地向那女子走去。
琴声果然美妙动听,歌声也凄婉动人:“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幕烟垂……”
这歌词,是南唐李后主在围城中所作。全词意境,皆从一“恨”字生出:宋兵压境,朝不保夕,大厦将倾而无力挽回。倚窗消愁,愁偏侵袭,望暮烟之低垂,对长空而惆怅,但悔恨何及?
江汛闻弦歌而感怀钱江帮目下的情势,与李后主自当国将灭亡之事差可仿佛,顿时心潮起伏,难以自制,又听到:“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不由心头一酸,泪珠儿滚了出来。
白不肖内功深厚,心境也与江汛等大异,故不为琴歌所感,但见江汛以下皆痴痴迷迷,哀伤得不能自已,心头一凛,情知若不将他们心魔驱散,这干人定当为惑人的琴歌所伤,当下提一口气,放声唱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榖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首“临江仙”是北宋苏东坡名作。其豪壮清雄与李后主的凄惋哀愁正相反。白不肖一曲未尽,绿衣女手中琴弦已连断三根,再难成调,人也被他的内力震得心神大乱,歌声亦散乱低微,不得不将琴一丢,起身步入竹丛,始终未转过脸来。
江汛的随从们得白不肖高歌解救,个个如大梦初醒,伸臂直腰,看别人脸上泪痕宛然,摸自已脸上稀湿一片,竟都不明所以。江汛毕竟比他们高明得多,过来谢了白不肖。
众人正在拭泪整衣,忽听一一有叫道:“江汛等还磨蹭什么?快来拜见司马先生。”甬道尽头大屋的中间訇然洞开,走出两队黑衣大汉,从门口排至阶下,个个手执利刃,横眉怒目。
江汛见此光景,只得挥手让随众将礼担歇下,硬着头皮在两队黑衣汉中间走上前去,跨过门槛,屈膝下跪:“江汛叩见司马先生和夫人!敬祝无上神君万寿无疆,司马先生和夫人福体安康!”
白不肖只打了一躬,抬眼看去,只见厅中红烛高烧,司马高端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侍立右侧的红衣女郎,正是奇芙蓉,只见她脸上既无喜容,也无忧色,更不对白不肖的到来略现诧异。
倒是司马高满面笑容,拱手还礼,道:“江兄不必多礼,请坐!白少侠数日不见,又有精进,可喜可贺!”他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有一股温热的力道向江、白二人袭来。
江汛正要起立,陡觉大力压背,好像有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他肩头,不得不再度下跪以避其锋。在旁人看来,似乎他又一次叩拜,在他自己心里,却是十分恐惧,势非得已。
白不肖进得厅内,便暗自戒备,一俟司马高内劲袭到,就运气护住全身,反而踏上一步,开口道:“司马先生谬奖了!”一股真气从口中喷出,顿将司马高的无忧神功化解于无形。两股暗劲相撞,厅中数十红烛的火头一缩又一长。
司马高暗暗诧异:这小子倒有几分本事,难怪入得厅中敢长揖不拜。
江汛看了白不肖一眼,心道:原来你与司马高也是旧识,却一直不露声色。
司马高将江汛呈上的礼单漫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道:“却又破费许多,叫司库周碎岳来。”
江汛心头一动,暗道;此处也有个叫周碎岳的?但见一侍童转入后堂。不久,便听靴声踢跶,从后堂转出一人,正是钱江帮总航的副舵主周碎岳,江汛大惊。
周碎岳看也不看江、白二人,向司马高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司马高将礼单交与他,道:“老周,钱江帮的厚礼你收下入库。我送给唐潮、李子龙、江汛三位的礼物可已备好?”
“小人已备好了黄金千两,玉马两对,美女一名。只是那名美女体态略丰,恐不中江总管的意。”
钱江帮三大头目中唐潮爱财,李子龙喜玩古董玉器,江汛贪色,原是极少人知道的秘密。江汛至此方知周碎岳早已暗中投靠了司马高,惊出一身冷汗,惶恐不已,急插口道:“先生厚爱,小人受宠若惊!小人混迹江湖数十年,今日得蒙先生收录以供驱使,实已喜出望外,万不敢再领厚赐!周兄美意,小弟心领谢过!”
司马高淡淡一笑,道:“江总管不要客气!但凡肯真心来帮我的朋友,我都一视同仁,决不厚此薄彼。日后还要仰仗大力,若一味谦逊,反倒显得生分,我叫你们做什么事也有许多顾忌。”
这话貌似客气,实含威胁之意,江汛怎会听不出来?只好唯唯诺诺不再多嘴。说话间,下人已将“礼物”抬将出、来。所谓“黄金千两”,实是一筐臭烘烘的马粪蛋子;所谓“玉马两对”,竟是四只死老鼠;所谓“美女一名”,却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极肥极丑的秃癞老婆子。
白不肖看了,忍不住失声大笑,向上望去,芙蓉也掩口而笑,而司马高兀自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地说:“礼薄情重,还望唐、李帮主休要见怪!”
到了这时,江汛心下雪亮:司马高口蜜腹剑,今日是诚心折辱钱江帮,要将帮中大老枭雄之气扫得干干净净方称心意。他心头恼怒,但已走到这一步,悔也无用,更不敢略现傲骨,更自知只要将这份所物收下,江湖就再也没有钱江帮的字号了,但在他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得一本正经地谢了又谢,说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才将“礼物”收下。
又觉这三种“礼物”中,给自己的那份还比较“雅”些,不算十二分的叫人难堪,这样自我宽解,心里就好过了些。
白不肖初时确有幸灾乐祸之意,后见江汛脸上青红不定、啼笑皆非之色,心中怒意渐生,心想:砍头不过碗大个疤;他钱江帮输诚投靠,原非得已,你如此折辱于他,实也太过无礼!你不来寻我麻烦则罢,如拿这种手段导我,我纵然血溅当场,也不会向你摇尾乞怜!
白不肖本非世故之人,心里怎么想,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那司马高却恍若未见,笑道:“不知白少侠可愿与老夫作个忘年之交?老夫见自少侠耿介殊俗,守真志满,兼且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实是铁中铮铮,庸中佼佼,慷慨不群的少年俊杰,倘能予老夫臂助,老夫情愿退位让贤!”
江汛连连向白不肖使眼色示意,白不肖却不睬他,笑道:“不肖向来自由散漫惯了,既不愿听人使唤,亦不会使唤别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纵然贩夫运卒,也当自立自强,何用去依傍他人?好好的人不做,去做人家的奴隶干什么?不肖虽不才,其自处却不敢后于常人。”
江汛脸色大变,只恐祸及己身,一个劲地向白不肖挤眼努嘴。
司马高脸色如恒,丝毫不为白不肖的顶撞而动怒,反而哈哈大笑,道:“人各有志,不敢勉强。老夫思才若渴。言语不检,尚请白少侠见谅。
“不知令师兄南宫大侠可在浙境?老夫久慕南宫大侠沉毅仁厚,重义忠信,乃当世武林难得的豪杰英雄,-身武学已入化境。可惜无缘识荆,惄如调饥,还要烦请白少侠代为致意,就说老夫思慕得紧,他日有缘,定当亲自登门拜谒聆教!”
白不肖知他要向南宫虎挑战,心想师兄威名卓著,司马高纵然目空一切,言语上也不敢失了半点礼数,便道:“司马先生客气了!我师兄若知先生已到杭州,谅他自会赶来与先生印证一下各自的武学修为。”他虽在金陵因故与南宫虎龃龉失和。但内心里对大师哥还是十分敬仰,故贸然代南宫虎应战。
司马高微微一笑,端茶送客。
江、白二人出得厅来,与随众会齐。那江汛一颗心这时才落回腔子里,回想方才白不肖与司马高斗口,犹自阵阵心悸,忍不住埋怨了白不肖几句。白不肖看着那三份“礼物”,心鄙其贪生怕死的懦夫行径,只微微冷笑,也不同他理论。
众人一同出了南门,唐潮、李子龙的座船已泊在岸边。江汛自奔上船去向唐、李禀告送礼受“礼”经过。
白不肖公立湖边,听到船舱中唐潮的怒吼与李子龙、江汛的劝解声。顷刻后,唐潮、李子龙、江汛出舱登岸,一同向倚翠别墅走去。想来他们已决定以委屈求自保。白不肖心里冷笑不已。
他正在回想别墅中的警卫与地形,忽闻身后有个声音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奇芙蓉。
二人相别不过一日,却似睽隔了三载,四目交投,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终于还是白不肖先开了口:“老贼有无难为你?你私自出来会我岂不违了他的禁令?”
奇芙蓉道.“是他叫我出来劝你,劝你什么,我不说你也明自。我师父很看重你。他说他收取钱江帮,不过为收服一群狗,而你是头虎。我跟他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说:‘我是龙,白不肖是虎。弄得好,龙虎相济,弄得不好只得来一场龙虎斗。你还是劝劝他。’我就来了。”
“你……”
“我没事。我本来就没想走,那是骗骗你的。昨日,我进城去买些胭脂头油,不晓得你们会来。别墅中的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是,我们进别墅时那些人已经死了。芙蓉,你不要再说言不由衷的活了。我与司马高之间即或没有你夹在中间,早晚也会有一场生死斗的,不是我死,就是他死!”
奇芙蓉摇摇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就是再练五年也斗不过他,否则,他今日就不会放你走,只因他自恃高过你许多,才故示大度。”
白不肖道:“论武功,我或不是他对手,但我师哥南宫虎就未必会输给他。何况我不是一个人。那司马高对武林中有身份的帮会首领如此蔑视侮辱,他们未必肯真心服他。”
奇芙蓉见他如此倔强,转动眸子想了一会,顾自点点头,跟着道:“既如此……也好!我言尽于此。我已想通了:师父待我甚好,我不能再叛他。你我再见之日,或已成为对头,除非你此刻就带陆治姑娘远走高飞,寻一块世外桃源安居乐业。如再羁留此地多管闲事,我就会取你性命!告辞!”她抱拳一拱转身就走。不管白不肖如何呼唤,始终不回头。
奇芙蓉任性多变、喜怒无常的性子素为白不肖所知,此地离贼巢飓尺,言语难以畅怀,也是事实,但白不肖方不料她说了这么几句冰冷的话就掉首而去。若说她身处危地不得不作违心之论,那神态却又冷若冰霜,断无心口不一之态。若说她真的回心转意,跟定了司马高以谋求富贵荣华,那变得也实在太快。
白不肖百思不解,怀着满腹狐疑怏怏而归。
陆怡自他陪同江汛去倚翠别墅后就一直提心吊他地倚门伫候,现见白不肖毫发无损,安然归来,一颗心才落地,拉着他问长问短。白不肖自—一道来。怎么连闯三关,怎么见司马高并与他斗口,司马高怎么弄了三份龌龊不堪的“礼物”羞辱江汛。
陆怡听得惊心动魂,忽忧忽喜,忽怒忽悲,仿佛自己也亲历了那些场面。末了,白不肖将与奇芙蓉晤面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道:“我想她因受老贼挟持,言不由衷之故,或因久处积威之下变得胆小怕事了,司马高折磨人的手段是十分厉害的。”
陆怡将奇芙蓉的话默默地在心里想了一遍,缓缓道:“白大哥,依我看,奇姑娘的话句句出于真心。”
白不肖还道陆怡对奇芙蓉成见太深,故处处将她想坏了,当下恍然不悦,道:“怡妹,芙蓉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她行事是有三分邪气,那是因她自小跟祖父过活,耳濡目染沾来的,她心地不坏。”
“白大哥,你误会了!”陆怡一张俏脸涨得彤红,眼角闪烁着委屈的泪光,“我说她出于真心,不带半分恶意,实话说,我还很钦佩她、感激她呢!”
白不肖愕然而惊,想不到陆怡会这样说。
“白大哥,我在想:如果我处在奇姑娘的境地,也会像她这般说。她是不愿你为她冒大险!这片舍己为人的良苦用心,怎不叫人感佩?可是你却像一段不开窍的木头。竟不能体会她的一片真情!”
说到这里,陆怡声色俱厉,顿一顿,见白不肖恍然有悟的神情,又柔声道:“白大哥,我早就想问你一件事。”
白不肖已知她要问的定是难以回答的事,一颗心怦怦直跳,却又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你只管问。”
“我问你,倘若我与奇姑娘两人都有生命危险,你先救哪一个。”
“两个都救。”
“设若你只能救得了一个,你救哪个?”
“不会有这样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碰到这样的事,你怎么办?”
白不肖辞穷了:“让我想一想。”
陆怡冷笑一声,道:“生死决于呼吸之间,怎有余暇从容思索?白大哥,我教你个法儿:三个人一同死!你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你这一辈子会总想着那个死了的,一辈子自怨自艾,自悔自报,活着还在什么味道?所以,你只能自己也去与那两人同死,方才无牵无挂,无疚无怨,一了百了。对不对?”
白不肖如换当头棒喝,浑身一震,将陆怡的话反覆想了几遍,觉得她实实在在说中了自己的毛病,忽笑道:“我想明白了:我去死,让你们好好活着。”
陆怡一怔,不料他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个法儿来,自己那番话等于白说,暗叹一口气,就以他语岔了开去。心里却在说:我怎会让你去死?
两人反覆商量了,钱江帮投靠了司马高,此地已不可再住,想来想去,只有同赴白鹤山,看南宫虎、何冰儿的意思再定行止。
当下两人悄悄出了钱江帮总舵,乘渡船过了钱塘江,胡乱买了两匹马,向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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