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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三 回  神君令牌

  多年来,白不肖都是独自一人闯荡江湖,虽然自由自在,但身处荒山野郊之中,腊月寒星之下,也会有寂寞孤独之感。此番南行,一路有佳人为伴,联袂漫游,走走停停,到处游山玩水。自金陵至杭州,相距不足千里,行了月余,方到海宁境内的盐官镇。

   浙江潮素称天下奇观,每年八月十八江潮最盛,沿江数百里男女共观。而观潮的佳绝之处,又以盐官为最。可惜白、陆两人到盐官镇时,才七月十三,离观潮日尚一月有余。

   两人在镇上找家小客店宿了。用过晚饭,说一会活,陆怡自回房去。白不肖洗了脚,刚要上床,忽听得店堂中一阵喧哗,似有一大群人来投宿。

   听他们嘈嘈杂杂,说的是各地乡音,个个中气充沛,嗓门宏大,显然是练家子。盐官只是个小镇,又未到八月中旬,市面甚为寥落,一下子来了许多外乡客人,店中老板伙计都乐得眉开眼笑,乱进颠出地忙着招呼来客。

   白不肖开门探头张望,见来客中既有挑夫又有船家,既有富商打扮,又有儒生装束,还间杂一二僧道,身份颇为驳杂,但事不干已,即掩门吹灯,上床睡觉。

   睡至中夜,听邻房中喀喀轻响,似是打火点灯。随即有一人压低嗓门说:“老五,休要点灯了,莫惊动了旁人,多生事端。”打火声便就止歇,而各房中都有开门走路的轻响。

   白不肖早已醒来,听邻房中那人说“莫惊动了旁人,多生事端”的话,心念一动,想道;这批客人本是一伙的,口中所谓“旁人”,该是指我这样的局外人了,却又有什么事端?难道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歹事?

   当下他轻轻起床开门,正好陆怡也悄悄过来要告诉他。两人倾听脚步声一路东去,互相打个手势,飞跃出墙,偷偷追上去。

   是夜满天乌云,不见星月,周遭漆黑一片。耳听那片脚步声折向东南,上了高高的大堤。大堤外是江滩江水,并无人家,显见这伙人并不为打家劫舍而摸黑夜行。白、陆两人好奇心大盛,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两人轻功均佳,又有涛声遮掩,尾随许久,前头的人们毫无知觉。不消半个时辰,已行了二十余里。

   正行间,忽见前头的人们停了下来,面江而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慕地,远处雷声隐隐。这声音越来越响,轰轰发发,震耳欲聋。白不肖、陆怡凝目看去,海口方向的江面上,赫然一道白线滚滚移来。原来是夜潮到了。

   白线渐移渐近,潮声如雷鸣,如猛兽齐吼,如万面金鼓擂响。水墙壁立,轰轰推来,势若万马奔腾,群虎狂奔,气势澎湃,震地撼山,极为骇人。潮头撞击大堤时,溅起的浊浪高达数丈,仿佛怒龙腾飞。白、陆二人总算是胆大的,也不由得心头怦怦乱跳,脸上变色:直觉造化之伟力无可御抗。

   二人伏在堤顶,见前头那伙人为怒潮的声势所慑,有几个情不自禁地往堤内退却,惟恐一个大浪打来,将自己卷入江中。

   白不肖心道:这伙人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为了一睹钱江潮的壮观不成?向陆怡望去,见她也是一脸的诧异。

   正自猜度不定,那潮头已远向西南而去,满江浊流鼎沸,叽叽咕咕,好似煮开一大锅粥,看久了,令人头昏目眩。忽见江面上红光一闪,有一条木船随波逐流飞驶而来。红灯下,一人挺立船头。那船不甚大,忽而落人浪谷,只余一截桅尖,忽而跃上涛颠,犹若离水腾空。船头那人,似一段铁板钉在船板上,稳立不动。

   白不肖道:“钱江帮?”陆怡点了点头,伸出一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意示勿要急躁。

   那船越浪渡波斜行近岸,桅上一面黑棋绣着一条黄龙,在江风里猎猎飞舞。船头那人,身材魁梧,穿一身黑衣,衣袂飘举,威风凛凛。他单臂一扬,一条粗如手臂的缆索如长蛇行空,呼地飞向堤上,缆索头上有只形似铁锚的钢爪,顿时便将船稳住在岸边四五丈外。

   堤上那伙人中有一个声音叫道:“尊驾可是‘无上神君’?我等已在此伫候多时了。”

   “无上神君”?这是谁呀?白不肖从未听说过钱江帮中有这么一个人,转望陆怡,陆怡也摇了摇头。船上的黑衣大汉哈哈哈笑了三声,身形一晃,便掠过四五丈宽的水面,落在堤上。单是这份轻功,就足以惊世骇俗,钱江帮的唐潮帮主也未必及此。

   白不肖正自疑惑,那黑衣大汉道:“些许小事,怎能请得动无上神君他老人家?在下是无上神君座下的一名小卒,姓檀名培的便是!各位都收到了名帖,礼物带来了么?”

   那伙人低声议了一阵,领头人说道:“原来是‘东海龙’檀大侠,久仰了。神君他老人家五十华诞,我们都备了些薄礼给他老人家拜寿道贺。柬帖上说是在此处有人迎接,却不知是檀大侠知客。就请檀大侠引路,我们前去拜见神君。”

   “东海龙”檀培的名头,白不肖听人说起过,知他是一个海盗首领,窝巢设在钱江入海口的王盘山岛。但“无上神君”又是何人,却一无所知。

   檀培嘿嘿嘿一阵冷笑,道:“尊驾是‘千里独行狼’桑适吧?亏你在江湖上混了二三十年,怎一点规矩也不懂?神君乃世外高人,岂是桑朋友这般凡夫俗子见得到的?各位请将寿礼留下,各位的一片孝心,在下会禀报神君。”语声中充满讥消之意。

   突有一个粗豪的嗓音怒道:“世上哪有什么‘无上神君’?一纸柬帖吓得倒别人,却吓不倒我欧阳宏!老子有个臭脾气,不见真佛不烧香……”

   檀培点头道:“皖北‘神拳欧阳’快人快语,好!还有谁敢违逆神君雅意的?”

   又有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欧阳见所言不差!我等半月前接到一个什么‘无上神君’的柬帖,请我们喝什么寿酒。我们备了厚礼,巴巴地从四方赶来,倘不能见一见那个什么‘神君’的龙颜玉貌,怎肯甘心?列位说对不对呀?”

   众豪轰然应和,有的说定是檀培海面上的买卖不景气,穷急了,想出这么个敛财的法儿,有的说自己根本就没相信,更没备礼,有的说便真有什么无上神君,但素无交往,凭什么要给他送礼……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白不肖和陆怡已听出个大概:这伙人皆是称雄一方的武林枭雄,在半月前接到一份署名“无上神君”的柬帖,请他们会齐于盐官镇附近。柬帖上必有威胁性的言语,于是从四方赶了来,要看一看这无上神君究竟怎生模样。不料出来个檀培,要他们放下礼物转回去。

   檀培道:“列位可已想明白了?都非要面见神君不可么?”

   桑适道:“檀大侠问得荒唐?我们给神君祝寿,岂有不见寿翁—面的道理?”

   檀培道:“好!各位心意既决,在下也不便多劝。”他大步向前,一把向桑适抓去。

   桑适早蓄劲待发,一见檀培双足移动,就从袖管里飞出两枚鸡典大小的铁胆。二人相距既近,铁胆飞出直击檀培胸腹。只听砰砰两声,射个正着。

   桑适虽非一流高手,但袖中铁胆却是他的绝技,伤过不少好手。岂料打在檀培身上却毫无功效,他一任之下,急抽身后退。但其势已然不及,檀培五指扎落,在他脑门上钻了五个血孔,连一声都没喊出,就一命归西。

   欧阳宏双拳击至,正中檀培小腹。他号称“神拳”,拳劲自非同小可,小腹又是人身柔软之处,两拳击实,却似夯在一块厚铁板上,心知不妙,正要收拳再击,檀培又是一抓,抓住他的头颅,随势一扭,将他颈椎扭断。

   众家见檀培两抓,就连毙两名好手,皆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心想他武功虽高,终究孤身一人,难敌人多。两道两俗挺刃扑上,两把铁剑、两支铁笔、一对铜锤,分上中下三路向檀培击去。

   檀培更不避让,左手一钩,右掌斜扫,双足连环踢出,只听一片金铁相交的脆响,两把长剑、一对铜锤落入江中,四个人或被打破颅骨,或被踢断腰骨,或被利爪开膛,使铁笔的那位,一对判管笔反而插入自己的小腹。也不过一招,四人尽皆身亡倒地。

   余下人众见檀培如此猛恶,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各持兵刃僵立堤上,个个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白不肖早想纵出去拆解,陆怡知他心意,将手紧紧一捏,阻他出头。

   檀培笑道:“还有没有想与本座交手的好汉了?”他语气轻松,似乎根本未把连杀六人的事放在心下。

   众豪又惊又惧,谁也不敢答话。其中一人腾身跃起,向堤下逃窜。檀培伸足挑起一块百十斤重的方形堤石,在那人双足落地之前,堤石便撞正他背心,带着他又向前飞一丈有余,方一同落地。

   檀培道:“谁敢不从神君之命,那七人便是榜样!快将寿礼取出来!”

   众豪纷纷解囊取出珠宝奇珍,他们中大多在接到柬帖之后作了两手准备,心想:不管神君究属有无,生死关头,只好信其有,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务。也有两人未备贺礼,此时只好掏出盘缠银子权充礼金,心里惴惴,惟恐被檀培看破。至于带足了礼品的几人,反而沾沾自喜,心想除非檀培不留一个活口,要留的话,必定留下自己,活命的希望比旁人多了几成。

   谁知檀培对各人奉上的礼物看也不看,手一挥,从船里下来两个水手,将礼物悉数装进一只大布袋,扛上船去。那几个多付了赎命钱的不免有些肉疼,却也无奈其何。

   檀培换了一副笑脸,向众豪拱手道:“各位的孝心,神君一定欢喜。俗语说,礼尚往来。各位对神君礼敬有加,神君也备了些许回贽,着在下分送各位。”说罢探手入怀。

   众豪见他说得客气,皆躬身连说不敢,又见他伸手入怀掏摸,暗道:哪有将许多礼物揣于怀中的道理?定是在摸暗器了,都连步后退凝神戒备。

   但见檀培摸出一把金光灿然的铜牌,手掌平摊,那叠铜牌长方形,厚约半分,码得整整齐齐。植培笑道:“各位休嫌礼薄,都接住了。”也不见他抬臂,掌中铜牌一块块自行飞去,前后左右方向不同,正依着各人站立方位。

   众豪见了这份怪异功夫,不敢不接,待接在手中、一摸方知牌上镌刻有字。目力较好的,便念了出来:“无上神君,武林至尊。顶礼膜拜,无殃无灾。”众家都大惑不解,却又不敢问,面面相觑,不知受了这份“礼”,是祸抑或是福?

   檀培笑道:“谅来各位心中都在骂我老檀打逛语吧?一块铜牌又算得什么礼品了?各位休要小看了这面铜牌,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若遇到急难之事,只要出示这面铜牌,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须知此牌乃无上神君他老人家所颁发,不出一月,天下武林各大门派都会接到神君谕旨。各位如若不信,便可至杭州‘钱江帮’总舵去试一试,只要取出铜牌,那唐潮定会待以上宾之礼。不妨告诉诸位一声,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四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已先后归属神君麾下。”

   众豪听他说得玄虚,将信将疑,都将铜牌收好。白不肖料定檀培是个骗子,心想:峨嵋、崆峒倒还罢了,少林、武当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中原武学阳刚、阴柔两大流派的发源地,其掌门人怎会听命于什么“无上神君”?倘若这是个谎言,那只能说明檀培其人不仅武功高强,才智也非同一般。

   正思索间,见那伙人都沿堤走去,檀培仍任立原处目送众豪消失在黑雾之后,才缓缓回转身来,缓缓地道:“好朋友请现身罢!”

   白、陆不由一惊,他俩隐伏之处离檀培足有五丈,其时江中涛声不绝,却不知怎为他所觉,当下也不隐匿,长身立起,向檀培走近几步。陆怡怕他突然发难,手按剑柄全神贯注地戒备。

   其实擅培并没觉察白、陆二人。盖因白、陆二人伏在上风头,风将陆怡身上的脂粉香送至檀培鼻中,他为人精细,心中起疑,冒喝一声,不料真的出来两人,倒让他吃惊不小,一瞧两人步法身形,便知身负武功,比适才那伙人都要高得太多。他心念甫动,双手微抬,嗤嗤连响,两蓬暗器电射而出。

   陆怡长剑斜挥,将射来的暗器悉数扫落,末尾运了一点回劲,剑势一回,早拂着一片暗器,端近来一看,却是一片椭圆形的钢片,乌沉沉的,边缘甚是锋锐,极像一片大鱼的鱼鳞片,触鼻一股腥臭,谅来喂有毒药,忍不住骂道:“素闻‘东海龙’成名已久,原来靠的是使毒行诈闯出的名头!”

   “东海龙”檀培是海盗首领,独霸东海二十余年,武学上确有造诣,足迹鲜履陆地,却威名远播中原,眼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女随意一剑便将他的龙鳞毒镖扫落,又出口不逊,不由勃然大怒,大步踏向前去,一把便向陆怡的剑上抓去。

   他的“龙爪手”算得上一门绝学,看似平平无奇,实蕴诸多变化,对付二三流好手,可谓百发百中。

   陆怡一见他如此托大,拧腰翻腕,长剑上挺,心道:你敢以肉掌抓我的百炼精钢剑,我便剁掉你的爪子!当下毫不留情,剑锋一拖,就要削下他的五指。

   岂料“叮”一声响,剑掌相交,陆怡的长剑犹如碰上坚铁,竟削不动他的手掌。檀培一招得手,左爪便向她头顶插落。陆怡运劲回夺,长剑似被夹在石缝中夺它不动,眼见五指尖利如刀插向己顶,当务之急,只有弃剑后退避开一抓。

   忽觉身旁风声飒然,白不肖肘撞、指点、掌击,袭向檀培肚腹。这一招三击出手快捷,势道凌厉。檀培识得厉害,咦了一声,急缩手疾退一丈,方避开白不肖的袭击。

   两下里一合即分,快逾电光石火,却已各显示了一手上乘功夫。檀培心中大疑,问道:“两位尊姓大名?好俊的身手!为何隐匿于此?”

   白不肖心念急转,决定冒他一冒,笑道:“你这人好没眼光!神君他老人家派我俩来督察,看看你檀培可曾照他老人家旨意勤勉办事?你又管我们作甚?”

   檀培敢怔了怔,墓地想起无上神君特别器重年轻有为的好手,瞧这一男一女,年岁虽小,武艺着实可观,说不定真是神君的亲信近侍,可不能得罪了他俩。

   当下换了副笑脸,躬身叉手,恭恭敬敬地说:“檀培奉了神君谕旨,丝毫不敢伤懒,这十几天中,已收服了江浙皖三地的三十三家门派的主脑人物。尤为可喜的是,苏北清帮程立德、太湖三和会滕宽两大帮会皆已皈依神君门下。”

   陆怡已知白不肖的意思,见檀培前倨而后恭,心中暗暗发笑,冷冷道:“你辛苦了!这般勤快,神君定有重赏。”她见檀培喜容满面,如奉纶音般的恭敬,顿一顿,随即厉道:“你为何滥杀无辜,大违神君慈悲及于苍生的本意?毁损他老人家清誉令名?”

   这句话却问坏了。檀培归顺无上神君,本非心甘情愿,他三个结拜兄弟桀骛不驯,皆丧于神君之手,深知神尽心狠手辣,若非他识时务及时向神君屈膝效忠,早已作了孤鬼游魂,陆怡责他“滥杀无辜,大违神君慈悲及于苍生的本意,”岂非南辕而北辙?

   他心中起疑,却不敢造次,赔笑道:“姑娘教训得是!檀某知罪了。日往月来,天地定位,……下面两句话怎么说的?请姑娘教我。”

   陆始征了怔,不解他何以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转念间已猜知是他门派中的切口。她知“日往月来,天地定位”八字出于《周易》,但下面两句是什么,哪能得知呢?她见擅培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杀气腾腾,暗说不好,笑道:“我自然知道啰!你或许已忘了吧?”

   檀培嘿嘿冷笑,哂道:“小丫头胆子不小,竟敢来消遣我?我便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门已活不过一时三刻了!下面两句是‘神君御龙,江湖倾覆!’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小把戏,速速跳入江中,省得本座动手!”

   他双臂一振,手上已多了条乌沉沉、粗若手臂的奇形兵器,似鞭非鞭,绕臂盘曲,有头有牙,形如蟒蛇,且浑身生刺,名日“毒龙钢鞭”。

   方才白不肖见檀培胆敢以肉掌抓剑,便知他练有“铁手”功夫,又见他此刻擎出了毒龙鞭,心下凛然,轻轻抽出兵刃,凝神戒备,笑道:“老檀!你口气也太大了些,不怕神君抽你龙筋剥你龙鳞么?竟敢与他老人家放对?”

   擅培大怒,踏步而前,毒龙鞭一挺,鞭身挺直,分击白、陆两人。白不肖飘身上前,弯刀反磕,意欲将毒龙鞭磕开。不料,那毒龙头倏地弯曲过来,利牙怒张,即来咬他手腕。檀培左手的一块龟形铁板,堪堪砸倒。他大为骇异,急飘身疾退。陆情长剑连颤,剑尖已在那龟形铁板上连刺七八下。

   檀培乃东海枭雄,功夫实在不凡,手中两件奇形兵器,更是武林中罕见的奇珍。那条毒龙鞭,既有寻常软鞭的招数,其厉害之处,就在以数十节缀成,盘曲环绕,龙头灵动异常,四枚利牙上淬过海中毒鳗的毒汁,见血封喉。

   左手那块龟形铁板,名曰“灵龟壳”,既可作盾,又能当重锤,腹内暗蓄五只飞爪,按动机关,即可飞出伤人。这两件兵器,他等闲不使用,正是将白不肖、陆怡当作劲敌,才取出来对阵。

   白、陆两人吃亏在对敌经验的欠缺,对檀培的奇形兵器,可说是平生仅见,更不知其招式的路子。一交手,只觉毒龙鞭变幻无常,上击下噬横抽,无隙不入;灵龟壳势挟劲风,劈砸推切,一往无前,不由心下大骇,连连后退,一刀一剑织成一片光幕,堪堪守护得住,也说不上见招拆招,更别提还手了。

   檀培一路猛攻,原拟三招两式便料理了这两个后生。不料连攻二十几招,对方刀剑守得异常严密,毫无破绽可寻,而且还从刀剑上传过阵阵反震之力。自己的一对兵器击出去,好像撞到了一张坚韧无比的网上,使的劲力愈大,反震之力就愈强。

   心下啧啧称奇,暗道:哪来的这两个扎手的小子丫头,若久斗下去,谁胜谁负就难说了,当下牙齿一咬,毒龙鞭一松,故意卖个破绽。

   陆怡所惧的,正是他这条浑身长满倒刺、头上生有毒牙的毒龙鞭,对那黑黝黝的灵龟壳,也只觉除招沉力猛外,并无特异之处。眼见他毒龙鞭下坠,肩上露出空门,一剑突刺过去。

   檀培等的便是这一招。他沉肩闪开,毒龙鞭上窜,鞭身的倒刺立即将她长剑锁住,左手灵龟壳推了出去,一拉机关,五枚飞爪电射而出。

   若论对人心险诈的了解,白不肖自然比陆怡所知为多,他一见檀培露出破绽,便知他施诱敌之计,但也想不到檀培那块不起眼的灵龟壳中会暗藏飞爪。眼见五件金光闪闪的暗器飞出,陆怡长剑受制,极难闪避,危急之际无暇多思,他挺身插上,左掌右刀齐施,将五枚飞爪中的四枚荡开,但还有一枚扎住他右肩。

   檀培一发出飞爪,便抽步后退。他的飞爪见端有细铁链与灵龟壳相连,他退开丈余,硬生生将白不肖肩头一块肉撕下来。闻得白不肖一声痛呼,檀培哈哈大笑,道:“小子!我的飞爪上喂有剧毒,你去见阎王吧!哈哈哈……

   他得意洋洋,心知只剩下一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故纵身长笑,要看白不肖毒发倒毙。笑声未已,突见一团银光旋飞而来;嗡嗡之声大作。他举起灵龟亮一挡,猛觉手上一轻。

   睁眼看处,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的左手齐腕而断,断处蓦地冒出一股鲜血,这才觉得痛楚难当,“啊!”的喊出声来。又闻一声怒喝,陆怡连人带剑直射过来。檀培吓得瑰飞魄散,不敢招架,身影一长,从堤顶倒翻下去,足尖在岸边堤上一点,跃向船上。水手一刀砍断缆索,正是退潮时分,那船立即顺水飘开。

   原来白不肖挺身救陆怡,受了一飞爪,陡闻擅培之言,肩头创口又痛又痒,心知已中剧毒,一招“冷月寒霜”拟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惜只斫下檀培一只手。那飞爪上的毒性甚烈,他刚将弯刀接住,眼前一黑,扑通摔倒。

   陆怡一击不中,让檀培逃上快船,忽听身后扑通一声,转头看时,白不肖已倒卧堤上。她心神大乱,急忙回到白不肖身边,将他扶起,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肩头创口血作紫黑,腥臭难闻,急得哭出声来。

   连呼白不肖的名字,却不见他应声,心痛如割,暗道:白大哥中了剧毒,未必便死,我可不能自己慌了手脚,若是他真的死了,我决不独活世上。当下强摄心神,出指如风,连点他胸腹九大穴,以阻止毒质攻心,又取出自己熬制的解毒丸给白不肖服下。

   她久居竹林,常年与毒蛇为伍,自然备行解毒药。至于这解蛇毒的药丸能否祛除植培的飞爪之毒,却难料知。她按了按白不肖的脉搏,觉他脉跳十分古怪。常人中毒之后,生命垂危,脉、息都细弱无力,但白不肖的脉跳犹沉弦有根,只是忽而快,忽而慢,迟数紊乱。

   陆怡能解百蛇之毒,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眼见白不肖肩头创口发出腐臭,黑血凝结成块,急取匕首割了个十字,取一丸药噙在口中,心道:赶紧将他创口毒血吮出,或还有救!

   当下毫不迟疑地深吸一口气,将樱唇凑近,用力猛吮,吮了三五口,便觉头晕目眩,心头狂跳。自知以口吮毒大是凶险,但倘若白不肖竟而不治,两人一起毒死,黄泉路上有个照应,也强胜一人活着。

   她连吮三五十口,待吐出的血液已全转红,才颓然坐地,搜肠刮肚大呕一阵,几欲将胆汁也吐了出来。强撑着爬到水边吸了几口江水漱口,待要再爬上堤坝,却力不从心,眼前金星四进,手一软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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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堤上,一向罕有人迹。白不肖躺了整整一天才悠悠醒转。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照,江面上金蛇狂舞。他挣扎坐起,又是一阵眩晕心跳,好容易才定住了神,展目四顾,却不见陆怡的影子,她的长剑却在自己身边。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拄剑站起来,才看到她俯伏在临江的堤坡上。急奔下去扶起她,见她双目紧闭,眉宇间透出一层青气,所幸呼吸均匀,脉息正常。看这模样,似中了几分毒,但浑身上下却不见伤口。

   白不肖又惊又疑,盘膝坐好,调匀内息,将掌心贴在陆怡背心“至阳”穴上,徐徐输入真力。良久,陆怡面色渐红,缓缓睁眼,看白不肖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问道:“白大哥,我们没有死吗?”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白不肖这番运功,累得气浮心跳,且喘且笑道:“哪能死呢?咱们要活一百岁呢!”

   白不肖幼年曾服过奇芙蓉赠予的“百草精珠”,寻常的毒质已不能损害他身子。檀培的毒是海鳗之毒,与陆上的蛇蝎蜈蚣之毒大异,若非陆怡以口吮毒,他原不能迅速复原。他内功又较陆怡精湛,故反较她复原得快。

   他问明了陆怡中毒缘由,心下大为感动,试想陆怡若口中有些许创口,此时必死无幸,忍不住责道:“治妹,你记住了,我不值得你冒死救治。倘若你因我而死,我还能活着么?”

   他词气峻峭,陆怡反觉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心道:你此刻所言与我适才心中所思一般无二,便说:“白大哥,我救你也就为救我自己。”

   白不肖闻言一怔,见她晕生双颊,泪光莹然,身子软软地倚在自己怀中,别有一番惹人爱怜的娇情,心中一荡,顿悟她言外之深意,怎忍再出言苛责?

   两人怕檀培去而复来,相扶下堤,朝三四里外一个村庄行去,一路谈论那个什么“无上神君”,虽仍不明其身份、性别和来历,但想如檀培这般的海上大盗,甘心情愿受他差遣,必是个了不得的武学大师。

   两人寻了一户老实农家,向主人买了饭食吃个饱,又在茅屋内将息了一夜,各运内功拔尽体内毒质。到了次晨,白不肖除了肩头外伤,内力已恢复了八九成,陆怡也能行走如常了,只是还施不得轻功。

   他们也不敢久留,向主人买了几件旧衣,一个扮作农夫,一个扮作村姑。揽镜自照,不觉相互一笑,都说甚像。于是藏起兵器,专拣僻静小路,往南行去。

   数日后,便回到了杭州。进入城里,但见街上人来车往,市声喧嚣,景物依旧,都大感亲切。陆情更欢喜得眼圈红了又红。她自幼便住在杭州,一街一巷便是闭了眼也不会走错,这几年为追踪仇人,远离家乡,浪迹四方。

   今日大仇得报,又有心上人作伴同归故里,更有游子返家的感触,转念想到祖母墓木早拱,人鬼相隔,自己这番心事已无法向她言明,以求宽宥,不由又是惭愧又是伤感。

   两人匆匆穿城而过,回到竹林,昔日的竹楼已荡然无存,旧址上长出无数翠竹嫩枝,凡欲将空地挤满。白不肖倒不觉得什么,陆怡却神色凄惶,在旧址上来回踏看,寻寻觅觅,找到了一口锈锅,一只缺了破口子的瓦盆,脸上泪水簌簌而下。

   白不肖知她感念旧时光景,也不出言劝慰。片刻之后,陆怡收泪拭脸,抬起头来对白不肖道:“白大哥,你在此等我,我到祖母坟前去去就来。”

   白不肖道:“我与你同去吧!”

   陆怡双手连摇,神色大变,急乎乎地说:“你不要去!我是个件逆不肖的孙女,你若与我同去,祖母要生气的!”随即拔足窜入竹林。

   白不肖一愣之下便即省悟:陆老夫人一心要孙女嫁给伍天风,而今陆怡大违祖命,自觉羞愧难当,故不准他去墓前。用心虽然无可指责,却不兔太过迂俗了。白不肖惟有暗自苦笑,负手伫候。

   等了许久,尚不见陆怡转来,虽知这竹林内决无意外,他心下还是有几分担心,几次想提足入内察看,又恐被陆怡责怪,因此,只在原地彷徨,心中好生为难。

   忽闻林外有脚步声急促,一个声音叫道:“你逃到哪里去?老子抓住了你大卸八块!”

   这喊声粗嗓,来自与陆老太太墓地相反方向。随即金铁交击之声连响,又有一个声音“啊哟”一声痛呼,显是受了伤。

   白不肖大感诧异,这片竹林地处葛岭后山,一向鲜有人迹,怎会有人打斗?心念未已,但闻竹林哗哗乱响,一阵足音向这边过来了。

   顷刻间,一个十八九岁的白衣少年从林中窜出,他脸上身上血污斑斑,手中提着一根方棱铁锏,看到白不肖,楞了一下,随即面显怒容,大喝道:“我与你们拼了!”举锏向白不肖头上打来。

   白不肖咦了一声,横门两步,反指一点。那少年收势不及,冲了过去,突觉背心一麻,就此僵立不动。

   林中又冲出一条灰袍大汉,方面高额,圆眼大鼻,块肉横生,相貌甚是猛恶。他手挺一把厚背薄刃钢刀,见了白不肖也未收步,二话不说,就举刀向那僵立的少年斫下。

   白不肖岂能容他杀人?叫道:“住手。”那大汉本未将一个寻常农夫放在眼里,但白不肖一声断喝,震得他耳鼓一痛,似乎被尖针刺了一下。他手中刀路缓一缓,仍劈砍下去。眼见要将对方劈成两半,突觉碰到了什么窒碍,刀锋悬在半空,怎么也折不下去了。

   只见白不肖用两根指头捏住了刀背。大汉膘厚体壮,膂力甚强,一刀劈落,势疾力猛,怎么也不信会被人家两指捏住刀背就无法动弹,连连催劲,钢刀犹似卡在石缝中,一动不动。他想也不想,左拳横击喝道:“放手!”

   忽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五指辣痛难忍,不得不放开刀柄,退后三步,瞪圆大眼,满面惊惧之色,颤声道:“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白不肖哼了一声,问道:“你为何追杀他?”手往前递,将刀还给大汉。

   大汉道:“我何曾追杀他?我与他是同门师兄弟,比武来着!要你多管?”

   白不肖拍开少年穴道,见他额上、臂上好几处刀伤,问行“他的话是否确实?”

   少年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是师哥,我是师弟。我们两个比武来着。我打不过他,只好逃。”

   白不肖大奇,问道:“你们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跟谁学艺?同门师兄弟比武怎能真刀真枪地拼命?”

   大汉道:“我们的师父是仙居黄纪中,外号‘刀锏镇八方’,上个月不幸谢世。我们师兄弟共三个。我叫王阿虎,他叫许根土,还有个小师妹黄素英,现在客栈中。师父原想招我为婿,执掌门户,却因感染时疫,不及交待后事使死了。

   我们师兄弟妹三人便来杭州,想请师伯主持公道。不料师伯因事外出。我们久居客栈,盘缠将尽,无法久候,便商量妥了,兄弟俩斗个高低,谁胜便娶师妹为妻执掌门户,是以来到此地无人处比武。许根土明明输给了我,却不服气。你倒来评评这个理!”

   白不肖哑然失笑,看那王阿虎年已二十七八岁,相貌粗俗,而许根土眉清目秀却是个小白脸,谅来他们的师妹决不愿嫁给大师哥,看他们师兄弟的武功,实在低劣得可以,其师号称“镇八方”多半自欺欺人罢了。

   白不肖笑道:“叫我来说,你们的师妹喜欢哪个就嫁给哪个,另一个做掌门,如何?”

   王阿点呆了呆,皱起眉头思索顷刻,忽然一跺足,喜道:“此言大是有理!师弟你看如何?”

   许根土脸上一红,低声道:“但凭大师哥吩咐就是!”

   王阿虎哈哈大笑,向白不肖连作三个揖,讲道:“多谢大哥为我们排难释疑!我做掌门,许师弟娶妻,各得其所,还保全了兄弟之谊!真是个三喜临门。多谢多谢!”

   许根土也向白不肖施礼道谢。兄弟俩挣扎多日纠缠不清的一件难事仅凭白不肖片言而决,都喜出望外,非要与白不肖到城里去“喝三杯”。两兄弟都是脑筋不太好使的浑人,也不问白不肖姓甚名谁,是否愿意,一个拉住他右臂,一个扳住他左肩,推推搡搡好不热情。

   白不肖本是好交朋友的性子,尤喜王、许二人憨厚拙直,若非要等候陆怡,倒也愿与他俩交交。他正要出言辞谢,左腰右肋同时一麻,“大包”、“渊腋”两穴被制。王阿虎、许根土立即在两旁跳开。这一下暗算,白不肖全无防备。惊得头发根子发乍,从心里呼呼冒冷气,真如做梦一般。

   王阿虎、许根土退而复上,一个持刀,一个举锏,要杀死白不肖。王阿虎道:“姓白的小贼,我让你死个明白:我们是钱江帮的,你昔日得罪了我们帮主,今日又伤了无上神君的人,旧帐新帐一块儿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是神君和帮主要杀你,你体要怪我们两个!”

   白不肖至此方知王、许二人为何诱自己上当。他深吸一口气,上半身不能动弹,眼见一刀一锏从左右击来,倏地腾身上跃,双足连环踢出。

   王阿虎、许根上不料他要穴被制后仍具神威,砰砰两声,许很士正中胸口,七八根肋骨齐断,身子如断线纸鹞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支血箭,倒地毙命。王阿虎被踢中右臂,喀察一响臂骨立断,钢刀脱手飞出。此人皮粗肉厚,颇为凶悍,退了两步即拿桩站定,乘白不肖双足下落之际,一个扫堂腿,想要把白不肖双足扫折。

   白不肖双足一屈避过,却见王阿虎啊地叫了一声,身子摇晃,慢慢跌倒,背心上插着一支袖箭,正中要害。白不肖大奇,张皇四顾,却不见人影。

   突闻林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名门之徒身手着实不凡!”四下里竹叶喧哗,涌出八个劲装结束的钱江帮帮众,手中的兵刃寒光侵目,顿将白不肖围在该心。却又不立即动手。

   白不肖正在暗暗运气冲穴,心中又牵挂陆怡的安危,知道钱江帮既在此处伏下众多打手,陆怡不是中伏被擒就是犹在苦斗。

   忽见一人从竹林梢尖飞掠而下,大袖翻飞,衣襟鼓风,直似飞鸿掠地,双足落地毫无声息,这份轻功虽说不上登峰造极,却也罕闻罕见的了。

   白不肖见他身材瘦高,面容清瘦,额下三绺清须,正是副帮主李子龙,心道:大人物亲自出马,今日要糟!

   李子龙长眉一掀,笑道:“白少侠别来无恙啊?昔日桂香楼一睹阁下风采之后,唐帮主与在下都对阁下念念不忘。今日得知阁下与敝帮故舵主陆怡的千金相偕返杭,均喜出望外,特来相请大驾!

   “昔日的误会,其过实在我们。这几年,我们也听说白少侠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扶弱铲强的种种义举;心中很是佩服。说起来陆怡姑娘也是我的侄女,白少侠与我们的误会,也该不解自解啦!”

   白不肖哪去听他的鬼话?只管自己运气解穴。王阿虎、许根土算不得一流好手,点穴手法也平常,乘这工夫,他已冲开了左边的“大包”穴,正凝神去解右边的“渊腋”。李子龙的话只当作秋风过耳。

   李子龙何等机警,一见白不肖的情状,便知他正在运气解穴,二指一弹,射出一粒铁莲子。白不肖一见铁莲子的来路,并不是封自己的穴道,倒是帮自己解穴,也不闪避。

   铁莲子及体,力道轻重得宜,立时帮他解开了穴道。这可叫他大感惊疑,猜不透李子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子龙伸足将王阿虎的尸身拨了个转,凝目看了看他的面容,突问道:“你们有谁认得这两个暗算白少侠的凶徒?”

   一名头发花白脸皮打皱的老帮众越众而出,叉手回道:“回副帮主的话,小人认得。这两人都是太湖侠盗吴尚行的手下,这大汉姓张,那个家伙姓李。是小人发袖箭射死那姓张的。”

   李子龙点了点头,笑道:“孙三,你袖箭的准头越来越好了。”

   孙三得到嘉勉,脸上顿时飞金溢彩,笑道:“副帮主谬奖了!小人见姓张的……”他话还未说完,“啪!”脸上挨了一记耳光,身子旋了半圈摔倒在地。

   “谁让你射死他的?他们冒充钱江帮暗算白少侠,便是为了嫁祸于我帮。你射死他,岂不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如今死无对证,我帮的嫌疑怎生洗刷!”

   李子龙这一掌打得甚重,那孙三口鼻流血,噗的一声吐出两枚牙齿,半边险已肿了起来。

   要知白不肖出道以来,所见到的武林人物,多假仁假义之徒,怎会信李子龙的话,当下抱拳道:“李副帮主的好意,我心领谢过!我还有一个朋友在竹林中,告辞!”拔足便行,要看看李子龙会不会阻拦。

   李子龙将手一挥,手下的帮众立即散开两旁,个个躬身叉手,不仅毫无阻拦之意,反显得十分恭敬。

   白不肖心念一动,暗道;你既假作慷慨,我也毋庸客气!足不停步,穿入林中。才走了三五步,便闻前头足音喊喳,共有七人向此疾行而来,料来定是李子龙的伏兵。他轻轻抽刀出鞘,步步向前走去。

   反正一场血战在所难兔,前后皆有敌人,左右方必也伏有重兵。只是久久不见陆怡的身影,多半已落入钱江帮手中。她与钱江帮只有旧谊,并无嫌隙,今日遭劫,全因受了自己的牵累。想到这里,心里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突见前方人影一晃,一人分竹拂枝奔跑过来,后面又有数人紧追不舍。白不肖定睛着去,跑在前头那人倒提长剑,披头散发,不是陆怡又是谁呢?他心中大慰,急迎上去,叫道:“恰妹!我在这里!”

   陆怡也看到了白不肖,喜道:“你没事吗?”她为战良久,气力大衰,只是牵挂白不肖的生死安危,才不顾一切地奔跑,眼见白不肖安然无恙,心头一松,顿觉手足酥软,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倒了下来。白不肖急纵上前,揽住了她腰肢。

   这时,六名帮众也已迫近,当先的是总管江汛。而身后,也响起一片杂乱的足音。

   白不肖揽着陆怡,足跟一旋,已将前后情势看清楚,目视着江汛怒道:“贼子要取我性命,只管上来就是!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见阎王?”

   江汛不但不上前,反后退一步,脸上浮起笑意,道:“白少侠误会了。贼子已被我们杀尽,并无一个漏网,哪还有什么贼子?”

   白不肖闻言一惊,又见江汛等六人均无敌意,个个刀在鞘中,剑悬腰际,不像是赶来厮杀的,心中疑窦丛生,便向陆怡看去。

   陆怡初时目中只见白不肖一人,一时忘形,投入他怀中,此刻猛省周道还有旁人,脸红得如红布,忙挣脱白不肖的臂弯,道:“白大哥,适才我在祖母坟前受太湖帮四名好手的围攻,是江总管带了五位大哥救了我。我们怕你有什么意外,故而急急赶来……”

   若是换了一人,白不肖定不相信,但这话由陆怡口中说出,不容他不信,难道钱江帮确实要与自己尽释前嫌不成?

   江汛道:“白少侠没碰到我们李副帮主吗?李副帮主怕敌人兵分两路,带着八位弟兄去迎你……看,李副帮主来了!”

   李子龙含笑大步走来,道:“冶姑娘没受伤吧?方才两个太湖帮的小贼向白少侠偷袭,反叫白少侠打了个落花流水。太湖帮那些熊包也太没眼色了,练了几下三脚猫的粗浅功夫,便来找麻烦,那还不是自讨苦吃么?白少侠只踢了两脚,便叫两个小贼去见了阎王!真是可笑复可叹!”

   他闭口不提自己助白不肖杀敌的事,言语中不着痕迹的将白不肖捧了一下。当此际,白不肖纵然再有什么疑虑也不能不讲点礼数,双手抱拳作了个团圈揖,谢道:“李副帮主、江大总管和各位大哥的隆情高义,小子没齿不忘。昔日得罪之处,虽然事出有因,但小子也太过鲁莽,甘愿领罪认罚。”

   李子龙摆摆手笑道:“白少侠言重了!那时吴尚行、山伏平两人一口咬住你,我们也难辞失察之咎。好在事情终有水落石出之时,如今真相大白,令师兄南宫大侠和何女侠上月路过杭州,也吩咐敝帮为白少使向各派分说洗冤,我们若再不认错,不是成了下三滥么?说起来也真是惭愧,我们活了如许年,要论看人的眼光,就远不及冶姑娘啰!”

   这么一句话意合双关,众人均展容微笑,陆怡更羞得满脸溅朱,双手捂住发烧的脸庞,降道:“李大叔真会开玩笑。”

   白不肖听到李子龙这一番话,才知钱江帮宽宥自己的缘由乃是看着师哥南宫虎的面子,想到在金陵与师哥反目,心中十分惭愧,脱口问:“我师哥、师嫂现去了何处?”

   江汛道:“南宫大侠和何女侠在敝帮小住了数日,与唐帮主一见如故,日日切磋武功,彼此意气相投。现已去了白鹤山定居。行前南宫大侠还嘱咐我,说碰到白少侠的话,让敝帮通知他你的行踪。”

   李子龙又一再邀请。陆家自当家人死后与钱江帮不再发生干系。陆怡此番回杭,原已无家可归,思之不免戚戚伤感。今日才回故里便逢大敌,万幸钱江帮出手相助,故见了李子龙、江汛等一千长辈,心中自然生出一种“娘家人”的亲近感,又听他们言语间颇看重白不肖,心中也自十分欢喜。

   更想到日后嫁娶的吉日,能有“娘家”的长辈出面张罗婚典,面子上要光彩许多,因此极愿白不肖与钱江帮讲和,便说:“唐大叔、李大叔这样客气,我们做小辈的受宠若惊。我们本来就要去拜见唐大叔、李大叔的,只是初到杭州,风尘未掸,这样子去见长辈未免不够恭敬。”

   李子龙哈哈一笑道:“原来怡姑娘这么会说话!陆兄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白不肖虽不想与钱江帮为敌,也不想与他们套近乎攀交情,只盼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愿心已足。但今日之势,是自已受惠于他们,陆怡又是千肯万肯的样子,再要推托就失札了,只好跟了李子龙等前去。

   钱江帮的总舵设在涌金门外。李子龙等来时分乘五条快船,归去仍也坐船。西湖历来水平似镜,今日风和日丽,一湖碧水更像是一块打磨得绢光缎滑的大水晶。船行其上十分平稳,不过半个时辰,就抵达南岸。

   一行人弃舟登岸,早有四五名帮众在码头上迎候。钱江帮的总舵是一座极大的宅子。李子龙、江汛将白、陆二人让进一间大厅。宾主刚落座,就听门外脚步声响,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道:“不肖兄弟来了么?真想煞我了!哈哈哈!”

   李子龙、江汛均含笑起立。白不肖进得大门后,见一干帮徒都屏息静气,连一声咳嗽也没有,独有这人敢说敢笑,必是大有身份的人,忙站起迎候,只见一个方脸盆、浓眉大眼的大汉跨进门来,原来竟是帮主唐潮亲自来会客了。

   钱江帮可算江南最大帮会之一,号称有数千门徒,势力遍及苏浙皖赣。唐潮虽只四十多岁,在武林中已与少林、武当、峨嵋、丐帮诸大门派的首领平起平坐。白不肖到得此时,不得不执晚辈之礼,屈下一条腿,口称:“晚辈白不肖叩见唐大帮主!”

   唐潮却不容他行大礼,一把拉起他,笑道:“这可使不得!我与令师兄平辈论交,比你痴长几岁,叫你一声贤弟,你不怪罪愚兄,愚兄就欢喜不尽了!”

   白不肖被他随意一拉,便觉一股大力冲来。他内功精纯,一受外力体内即生出抗力,就势站起,谦道:“唐大帮主忒客气了!”

   唐潮暗暗吃惊,心道。这小子内功如此深厚,竟不逊于我,难怪连乔鹏举、圆性之流都栽在他手下。瞧他也不过二十来岁,当真不可轻视。

   李子龙、江汛原以为帮主这一提,定能将白不肖提于空中,眼见他行若无事,便知唐潮未能试出他的深浅,心下都觉骇异。只有陆怡不知两人在暗中较劲,向唐潮盈盈拜下去,口称“大叔。”

   唐潮已从手下口中得知陆怡的来历,还了半礼,道:“令尊陆鲲兄原是我帮中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慷慨豪迈,多立大功。老帮主在日极为倚重,可惜英年早逝,人鬼殊途,使我不能时聆明教。天幸有女如花,亭亭玉立,陆鲲兄九泉有知,也当喜慰了。”

   于是,宾主落座,唐潮即传令摆酒为白、陆二人洗尘接风。那唐潮、李子龙、江汛三人殊为殷勤,不住地给两个小客人布菜斟酒。

   钱江帮消息颇灵通,白不肖、陆怡在金陵与“扑天金雕”申炳应和“江夏孤雁”舒望北相斗之事,唐潮等也略有所闻,便随口问起这事的前因后果。白不肖知钱江帮与申炳应有渊源,但想事情已做了,也无须隐瞒,便道:“既蒙帮主垂询,小子自当和盘托出。小子行事但凭天理良心……”

   唐潮何等同警,一见白不肖的神色辞气便知他心存疑虑,哈哈一笑:“白兄弟放心!申炳应、舒望北两个老儿,与我等谈不上什么交谊。即便是沾亲带故,也该义字为先,古人说大义灭亲,钱江帮虽不成气候,是非黑白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白不肖听他说得诚恳,便将申炳应如何害兄夺剑,如何追杀汪泰,如何设计谋害自己等等情节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唐潮等听得血脉贲张、扼腕怒骂申炳应不仁不义。待白不肖说到如何与陆怡以少胜多,连诛申、舒二贼,唐潮等均击节称赞。至于宝剑的下落,白不肖多了个心眼,只说已归还汪家。

   李子龙赞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侠客本色!临危不惧,勇猛克敌,正是壮士所为!见宝不取,磊落弘正,正是真君子伟丈夫风范!听白兄弟笑谈侠事,足可浮一大白,这一杯不可不饮!”他慨然引杯,咕呼喝了一大口酒,道:“白兄弟诛申、舒二贼,追回青虹宝剑,那位汪朋友可以瞑目了!”

   江汛道:“青虹剑乃绝无仅有的神兵空器,原该有德者居之。申炳应枉自多年修为,贪欲一起,与其说是丧于白兄弟的刀下,倒不如说丧于自己的贪欲。‘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贼,’真是一点都不假!叫我说,如白兄弟这等慷慨磊落的大丈夫,原该配享青虹宝剑。”

   白不肖心念一动,瞥了江汛一眼道:“青虹剑乃汪家之物,原该物归故主。我若取来自用,岂非与申炳应一流人物无异了么?”

   江汛嘿嘿干笑,面显尴尬之色,不再言语。

   李子龙道:“俗人多以珍宝为宝,只有如白兄弟这般见识胸襟不凡的俊杰,方以不贪为宝。我们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像白兄弟这般人品武功俱是上上之选的奇男子,虽不敢说绝无仅有,但也属凤毛鳞角了!”

   陆怡听他们不住口地赞扬白不肖,喜心倒翻,不断偷偷地看一眼白不肖,脸上红潮忽涨忽退,只感到有说不出的骄傲自豪。

   唐潮眼睛甚尖,笑道:“怡姑娘的见识胸襟也比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强了不知多少倍。白兄弟固然是奇男子,怡姑娘也不输于他。若不是怡姑娘料敌机先,藏身于车底,危急之际助了白兄弟一臂之力,白兄弟还未必斗得过申、舒这干老奸巨猾的家伙呢!”

   李子龙笑道:“怡姑娘是我们的侄女,帮主没有当着客人面夸自己侄女的道理的。”

   唐潮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说:“此言有理!此言大是有理!”

   江讯也会凑趣,看看白不肖,又瞧瞧陆怡,笑道:“李副帮主的话说得不妥,怡姑娘是我们的侄女,白兄弟难道是外人不成?”他向唐潮、李子龙挤挤眼睛,又说:“我看白兄弟早晚也得是我们的侄女婿。”

   此言一出,唐、李、江三人皆放声大笑。白不肖和陆怡脸红过耳,心里却是甜甜的。

   次日,唐潮叫了两名裁缝来给白、陆缝制新衣。唐夫人、李夫人、江夫人又将陆怡请进内宅说话,开日闭口“侄女”,透着十二分的亲热。

   而钱江帮总舵的大小头目,依职位尊卑,每日将白不肖拉去喝酒,席间都对他十二分的奉承恭敬。白不肖自入江湖以来,头一回受到这般隆重的礼遇,不禁也有些飘飘然醒醒然。

   如此盘桓了七八日,不仅与钱江帮中大小头目混熟了,跟杭州城中一班有名的武师也称兄道弟,喝酒赌钱,成了酒肉朋友。

   他乘便打听无上神君其人。有的一问三不知;有的说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纯属好事者捏造的;有的说这人是西域百余年前的高手。如此一来,白不肖反疑心是“东海龙”檀培用以勒索钱财中饱私囊、又可逃脱惩罚的妙计,便将此事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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