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起了风。风推着云层从东南移来,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一条黑影嗖地蹿上客栈的围墙,似夜行的狸猫在瓦背上疾掠,悄无声息地奔至陆怡屋后窗户之上,他一个“蝙蝠倒挂”,以足尖钩住屋檐,身子倒悬,从敞开的北窗向屋内窥伺一番,跟着翻身入屋,一步步挨近床,一手撩起蚊帐,另一手捏着剑,毫不犹豫地朝床上人刺了下去……
这一剑,贯足了劲道,好似要将床上人刺个透心窟窿,若非怀着刻骨仇恨,决不至如此狠辣无情。
本应是一击必中的,偏偏刺了个空,铁剑贯枕而过,却没刺到人的身体。这刺客应变甚捷,不加思索,收剑又刺。只闻当一声响,铁剑被硬物架住,霍的一股掌风袭来,相距过近,闪避己然不及,刺客只得一掌迎上。“噗!”一声轻响,他浑身一震,退了三步,还待挺剑再上,突翊一声女子的清叱:“什么人敢行刺?”
刺客一怔,只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女子手执如水长剑,已立在北窗之前,堵住了他的退路。
这刺客倒也果决,-见北窗被封住,左手一扬,发出两枚鸽蛋大的钢珠,身子却似箭一般向后疾射,“嘭!”一声巨响,竟用背脊将门板撞出一个人形大窟窿,转瞬间便没入黑夜之中。
待陆怡用剑将两枚钢珠击落,紧追出去看时,见那刺客的身影已不见了。客栈墙外街上有人惨嗥一声。
她急蹿房越墙,飘落下地,只见街心横着一人,俯身看处,是个白发更夫,心口一个深洞。兀自往外汨汨冒血浆。想来是那刺客所杀。
陆怡抬头看,街上哪还有刺客的人影子?她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惊疑,忽闻身后有衣袂振风之声,原来是高无痕、绿云、碧玉闻声追出来了。
四人合在一处,绿云、碧玉要分头去追,陆怡道:“追不得,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话甫出口,心念一动,急返回客栈,径奔白不肖的住处。高无痕等不明所以,也紧随其后。
陆怡只恐白不肖遭遇意外,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见窗纸上烛影透出,正要推门入内。屋中白不肖已在说话:“是哪一位?外面出了什么事?”
陆怡推门入屋,见白不肖已披衣坐起,急扶他躺下,说:“一个蒙面刺客,已让他逃脱了。”
高无痕等也进屋来。碧玉便问陆怡那刺客的模样。陆怡只能道出个头身材,那刺客以黑布蒙脸,且一直未发声,音容就无法知晓了。“刺客武功不弱。我与他交了一剑一掌,觉他内力颇强,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功力。又不知他为何要行刺?他若与我正大光明地交手。五十招内我还不一定占得了上风。”
这意思谁都明白,论武功,她比刺客要高出几分。“我一向隐居竹林,不涉足江湖恩怨,自忖没有什么兔家对头,谁要加害于我呢?”
碧玉、绿云是局外人,更猜不出刺客的来历了。白不肖道:“怡妹,我在想,那刺客恐怕是冲我来的。那日,高小姐和两位姑娘将我从圆性、郝如命、梁二娘子手中救出,他们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定当时即派人暗暗跟着,后知我未死,便派高手夤夜行刺,以绝后患……险些因我这废人带累了你,我……”他懊丧不已,连连叹气。
陆怡心头一热,高声道:“白大哥,你说这话,岂不叫我无地自容了?若不是为了我,你又怎么会千里奔波,迭遭凶险?怎会让圆性那帮狗东西打成这副样子?小妹只恨自己武功低微,没能擒住刺客为大哥雪恨!从此刻起,到你伤愈为止,我不离开你半步!便是千军万马来攻,我但使一口气在,决不让你伤损一根头发!碧玉姑娘、绿云姑娘,烦你俩将我的铺盖取来。”
高无痕等虽觉陆怡与白不肖交契不浅,却仍未想到她竟会为白不肖的生死安危而将男女大防全然弃之脑后,其勇决果敢义气,不使人不为之心折。碧玉、绿云应声去取铺盖。
白不肖初闻陆怡的话,甚为感动。朋友相交,贵在义气,为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去死,死又何憾?他望着烛光下的陆怡,文秀的脸庞上显出一股刚烈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动,便即想到男女之大防一节。
心知只要陆怡的睡榻在屋中一旦架起,二人同室,纵然相守以礼,但一个是待嫁之女,一个是未娶之男,在世人眼中,便已大违礼法。若有那一干阴险小人罗语结言,必致浮谤如川。众口可以铄金,他自己已因谤言以致身历几度生死,怎可再让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毁于流言之下?
一念及此,矍然而惊,扶墙坐起,急道:“怡妹,使不得!那刺客既已远遁,不会再来。再说,过几日伍公子就要归来,你们如许好手在此,谁敢冒死前来行刺?”
他故意提到伍天风,是暗示陆怡,又不在高无痕面前露了痕迹,用心可谓良苦。
陆怡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一见白不肖满脸惶急惊恐之色,又听他话中有活,立知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她心志已决,冷笑一声道:“白大哥,我一向敬重你是条心胸坦荡的好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谁知数日不见,却成了个畏谗忧讥、汲汲于荣名的迂夫子。我都不怕谗言诋毁,你又有什么可怕的?”
白不肖被她刺得面红耳赤,碍着高无痕在一旁,不便与陆怡把话说得太透,只恨自己口拙舌笨,兼且心中实有礼法横梗如骨,谁有摇首叹气,苦笑对之。
须臾,碧玉、绿云捧被提榻进来,在近门处设起床铺,又在两床之间架起一道竹制屏风。事已至此,白不肖无法阻拦,只任她们忙碌,管自己翻身往里闭上眼睛。
高无痕等离去后,白不肖偷眼相觑,见陆怡端坐几分,长剑横于膝头,面容端庄,眉宇间流露一股挹郁之气,便叹道:“怡妹,伍公子出身名门,才貌双全……”
陆怡哼了一声,嗔道:“你只管安心养伤,别去管伍公子七少爷的。你不觉你管别人的事管得太多了么?”
白不肖见她面容冷峻,语音尖峭,满含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不由愕然而惊,竟不知她为何生气,便不敢往下说。他忽然想起不告而别的奇芙蓉,奇与陆两个少女,性子大不相同。
奇芙蓉素来任性无羁,喜怒无常,每有出人意表的行为;而陆怡,在他的印象中却是温文娴静、谦和有礼,自尊自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今日忽现狂涓之态,与往常谨慎细致的性子大相径庭,倒与奇芙蓉隐隐有些气味相投了。左右睡不着了,倒不如与她讲讲奇芙蓉其人。
他从多年前奇竹瘦与北门天宇决斗于白鹤山顶讲起:奇竹瘦如何受群豪围攻身亡,奇芙蓉如何带伤逃脱。近年来,奇芙蓉如何与武林人物作对,如何冒他的名作下许多案子,究其源由只是为了找到他。再说到相逢于北埠客栈,在大江上并肩抗敌,入无忧谷拜访避世高人司马高等等情事。
陆怡长年依傍祖母膝下,哪经过这些江湖奇事?听白不肖娓娓谈来,直似比大书还要有味,不由悠然神往,只觉以往这宁静的十多年简直形同虚度,根本不知世上还有别一种笑傲江湖、纵横五岳的生活。
她喝一口冷茶,轻轻叹道:“几时得与那位姓奇的姐妹见上一面就好了。”转念便想到奇芙蓉与白不肖久别重逢,多半是对生死情侣,心中微微一酸,顿觉将世事看淡了许多,虽不能尽释愁怀,却也略微轻松了些,笑道:“白大哥,那位芙蓉姑娘定是生得很美吧?”
白不肖见她满面红晕,眼中闪烁着羞涩的光芒,不由证了怔,心道;她们两个怎么都关心对方的容貌长相?这问题甚难回答,便含糊地说道:“奇芙蓉素常喜扮作翩翩少年,吐属斯文,举止潇洒,不知瞒过多少人的眼睛。是以她虽作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竟无人疑心到她身上,反都赖到我这丑八怪头上。”说着,微微一笑。
陆怡心道:你一点都不丑。再说一个人要紧的是心地的好坏,长相如何是次而又次的事了。你代人受过,吃了那么多苦头,却毫无怨怼之意,若非对奇芙蓉一往情深,焉能如此豁达?
她又想:他早就意有所属,我就是没有先父订下的亲事,也属自作多情,可笑复可叹!那奇芙蓉真是好福气。常言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居八九。白大哥慷慨豪侠,当世并无第二人可与之比肩,那奇芙蓉却不知厌足,弃他而去,实在也太没道理了!白大哥待我如此义气,我必得以义气报之,好歹要帮他找回奇芙蓉,方能心安。
次晨,衙门中的捕快来客栈中查验凶手踪迹,乱哄哄了半晌,一无所获,只得向店主敲诈些银子,怏怏而归。居留客栈的客人中,胆子小的都结算房钱,拍屁股走了。偌大一爿客栈,顿时冷清了许多,倒利于白不肖静养。
高无痕等只当陆怡是白不肖的情侣,除了来给白不肖运功治伤,其余换药送饭之事,皆不插手,都由陆怡服其劳。过了数日,白不肖外创都已结痂,奇经八脉俱已打通,已能下地走动了。
奇经八脉一通,体内气息畅通无阻,元气渐生。他本就际遇不凡,内功修为已有相当火候,又有陆怡执剑站在门口卫护,一心一意自行运气疗伤,不怕外感惊扰,进境更速。当日,伤势就好了六七分,内力也恢复了六七成,使拳踢腿,再无窒碍。众女见他好得如此迅速,俱是又惊又喜,才知他的武学修为,要比各人所料高得多。
白不肖谢了高无痕救命之德,便向她们告辞。江湖儿女,相交贵在知心,彼此一揖,各道后会有期。高无痕等还得等伍天风,是以将白、陆二人送出客栈大门,便转回去了。白不肖本欲让陆怡留候伍天风,陆怡执意不肯。他转念想,她的婚姻是父母遗命,在回覆她祖母之前让她私会未婚夫婿,恐与礼法不合,也就不再勉强。
两人即在江边雇了一只快船,顺水而行,三四个时辰,便至杭州码头。为防钱江帮的人寻衅,上岸前陆怡便替白不肖在唇上粘了两撇小胡子。那船家见他上船时犹是小伙子,离舟时已变成中年人,惊得目瞪口呆。白、陆二人向他笑笑,纵身上岸,扬长而去。
二人入候潮门,见沿街家家户户都插香燃艾,门前置案,供养着菱角、时果、五色水团、五色瘟纸。孩童幼儿额上都以雄黄点涂,卖粽子、桃、葵榴、蒲叶的摊贩比比皆是,满城清香弥漫。掐指一算,今日正是端二,距端午节还有三日,不由相视而笑。陆怡即掏钱去一个摊头上买了两串肉粽子来,递给白不肖一串。两人且肃且吃,弄得满手满嘴的油。
行至清河坊时,忽闻路上行人纷纷传言“来了!来了!”清河坊一向是闹市区,街上大小店铺,连门俱是,诸行百市,样样齐全。往来人流,直如过江之鲫,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这时连呼“来了!”齐向北流去,连店铺中伙计、帐房也竞相倚门踮足,引颈遥视。
白、陆二人不明所以,忙拉住一灰衣少年问。少年道:“今日是扇子巷王老板的大少爷迎亲吉日!”说了便挣脱白不肖的手,向北挤去,惟恐落后。
这时,便闻鼓乐声大作,鞭炮声密如连珠,震得人耳鼓发麻。适才潮涌而前的人流又纷纷散向街两旁,空出一条甬道来。
在迎亲队伍最前头的是十八名吹鼓手,衣帽崭新,吹吹打打。其后是迎亲的行郎,各执花瓶、花烛、香球、梳妆盆、裙箱、衣奁等等物事,一对对阔步向前。再后面才是新娘坐的花轿。
杭州人一向有爱轧热闹的“杭儿风”,何况又是城中有名的“扇子王”家迎亲,就连平素深居简出、掉了牙的老婆婆,也由儿孙携着扶着,从小巷里颤颤巍巍走出来,挤到街上争睹为快,少年顽童更是在人丛中挤进挤出,失声怪叫。争抢未炸响的鞭炮子。
有一干浮浪子弟,专往大姑娘小媳妇堆里挤挤撞撞,乘机占些便宜。骂声、笑声、哭声、喊声杂作一团。
白不肖望着那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忽想到陆怡不久也会如这样坐在花轿中被伍家抬了去,不由转头去看陆怡,不料站在他左边的不是陆怡,而是个张着大嘴傻笑的胖大嫂。他左右张望,眼前尽是一张张汗流满面的陌生脸孔,再也不见陆怡的影子,料来是被人流挤散了。
好久,迎亲队伍才过去,看热闹的人渐次散去。白不肖找了一阵,找不到陆怡,心想她或已回家去了,故也不着急,提步向北行去。出钱塘门,沿着西湖北岸西河,不消一个时辰,便至栖霞岭后的竹林外。
时近黄昏 夕阳如血,映得西边云霞红似燃火。万竿青竹绿浪翻腾,清香四溢。
白不肖忆起昔日在竹林中险遇群蛇周攻那一幕,不敢造次,绕竹林转了半圈,寻到那条小径。顷刻,便望到竹楼的尖屋顶。
走近竹楼,却不闻巨獒吠客,他微感诧异,也不甚在意,想来陆怡已先至家中,将巨獒引开以免骇客也说不定。
白不肖站在门外喊了两声“婆婆”,未闻屋里有人应声。那门本是应掩着的,白不肖伸手一推,便呀然洞开,只见屋内桌椅洁净,里屋门帘撩起一半,露出陆老夫人的半个背影。
白不肖跨进门内,又唤了声“婆婆”。那陆老夫人恍若未闻,一动也不动。他闻到屋内有股异味,心感蹊跷,正要迈步向前,突闻脑后有金刃劈风之声。突然生变,转身已然不及,他一个前扑,只觉一道劲风紧贴着背脊疾削而下。他心中大惊,万料不到竹楼内会伏有大敌,紧跟着一个前翻,就势拔刀在手,当背后利刃又一次袭到,气运右臂,反手一刀急撩,预拟将偷袭者的兵刃震脱。
“当!”地一响,他顿觉虎口剧痛,手中刀险些反被敌人震脱,才知敌人的功力高过自己的估计。第三下袭来时,他还未能转身对敌,仍是反手一探。两刃相交,白不肖身子似箭一般向前射出以消去对方的劲力。便在脑袋将触壁之际,他弯腰收腹,把身子转了过来。
那人也没料到白不肖重伤初愈还会有如此身手,怔了一怔,一时不知是该上前搏杀还是拔腿逃遁?
白不肖在转身之际,已将偷袭者看清,这人身形颀长,浑身劲装结束,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精光四射的眼睛,掌中一口宽身铁剑,泛着油亮的青光。
白不肖喝道:“尊驾是谁?快撤下脸上的洗脚布!”弯刀斜撩,便削那蒙面剑客的脖颈。
蒙面剑客横剑疾架,却不知白不肖这一刀乃是虚式,他身形一转,已转到蒙面剑客背后,右刀左掌齐施,顿时将蒙面到客逼在屋角。
蒙面剑客一声不吭,只把铁剑舞得呼呼生风,稳守不攻。白不肖功力尚未全复,一时竟欺不近身。他心中牵挂陆老夫人与陆怡的安危,只想三招两式便将蒙面剑客擒下,怎奈对方剑法精妙,劲力不弱,自己又是重伤初愈,力不从心,一轮进攻猛打,便觉心跳气浮。
几次刀剑相交,受大力反震,胸口隐隐发痛。自知硬拼强攻并非良策,当下故意卖个破绽,让对方一剑在袖管上撕了个口子,口中“哎哟”大叫,急退出门到院子里。
蒙面剑客一招得手,精神陡涨,喊了声:“哪里跑?”紧追出屋,铁剑更使得得心应手,剑刃带风,尽往白不肖胸前刺来。
白不肖听他发声,颇为耳熟。又见他身材高矮极像一个熟人,心念一动,脚下连连后退,装作心力不支的样子,口中说道:“原来是你!你终要杀了我才甘心。”
白不肖使的是诈术,要引对方多说几句话以辨真伪。但那蒙面剑客颇为机警,只将剑直刺斜劈,不再吭声。“仙人“指路”、“弩箭穿心”、“罗汉上殿”、“猛虎出洞”、“泰阿倒持”、“乌龙摆尾”,一招招厉害杀着接连不断地使将出来,端的是形健骨遒,法度谨严。刺、洗、劈、砍、挑、点、崩、击、斩、刜、抹、削、绞……各式层出不穷,俨然名家身手。
若非白不肖步法神妙,身法敏捷,又久经大敌,早已伤在他这套“盘龙剑法”之下。
那蒙面剑客却已焦躁起来,他原拟在五十招内将伤后体虚的白不肖毙于剑下,谁知斗到八十多招,还未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自己貌似占了上风,实则剑剑刺空,那白不肖似有神助,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剑刃。
久斗下去,万一对方来了帮手,自己要全身而退也不容易;但若今日杀不了白不肖,待他功力全复之后,自已更不是对手了。蒙面剑客低吼一声,挽个剑花,身于腾空跃起,一招“云龙三现”,人剑横成一线。向白不肖兜心疾刺。
这一招是“盘龙剑法”中极精奥厉害的妙着,一招共有三式,故名“云龙三现”。对方若举兵刃招架,便以“乌云压顶”破之;若矮身躲闪,即以“长虹垂地”杀之;若后退逃窜,转以“流星追月”毙之。
白不肖已退到竹林边上,一见对方人剑合一,疾射而来,势道惊人。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当下急中生智,反手握住身后翠竹,用力一扳。
蒙面剑客陡见一大片翠绿的竹叶竹枝哗的迎面扫来,饶是铁剑无敌,也没见过这样的怪招,他身在半空,无所凭借,不及伤敌先护自身,只有抬剑上撩。一根粗竹上有无数细技,铁剑撩削,固削中大部,但也有几根带叶横枝扫中他头脸,顿时将他脸上黑蒙布扫落,额上现出数条血丝。
白不肖扳竹扫敌,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时,他只要将刀一举,以一招平平无奇的“举火燎天”,立可将敌人开膛破腹。但在对方蒙布脱落那一瞬间,白不肖手中刀便举不起来了。
这人正是他已猜到而又不愿相信的伍天风!
伍天风头脸一阵刺痛,双足甫落地,脖根上便被一片冰凉的东西抵住。
一着失手,满盘皆输。到这时,伍天风才明白,他与白不肖无论武功、智慧,皆差得太远。死在这样的人的刀下,似乎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他倒并不惧怕,只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喊道:“老天!你既生伍天风,为何再生个白不肖?”
白不肖以刀抵住伍天风,久久凝视这张俊俏的脸庞。伍天风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懊丧,他眉宇间充满了愤懑与傲慢。
白不肖明白,只要用刀一推,这愤懑与傲慢便烟消云散,但—想到陆怡,一想到适才街上所见的迎亲队伍,便将提刀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伍天风,你暗算我不止一次,瞧在陆怡的面子上,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滚吧!你记着,下一次你若再害人,我是不会饶放你了!”
伍天风自问必死无疑,不料白不肖竟会饶了他,胸中傲气顿失,呆呆地看着白不肖阴沉的脸庞,一步步后退,怕他忽而变卦。直退出三丈多远,见白不肖确无杀意,心中求生欲望大涨,忽转身飞奔而去,至于这时心中可还有“一时瑜亮”之恨,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白不肖返入屋内,才知陆老夫人与巨獒俱已死去多时。陆老夫人是被掌力震碎颅骨,死于床边椅上。巨獒则被利刃割断了喉管,死在地上。料来必是伍天风所为。白不肖瞧着一人一狗两具尸体,心中大悔。原先,他以为伍天风数次三番,只是要杀自己,却不料他竟会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下毒手,但这究竟为了什么呢?
难道伍天风因向陆老夫人退婚不成而起了恶念?
倘陆老夫人确系伍天风所杀,日前富春城中客栈里的刺客必也是他了。
白不肖细看陆老夫人的脑门,只见掌印深陷,颅骨碎裂,照伍天风眼下的功力,似乎尚不能及此。又见她的肤色泛青浮胀,死去定少已有一天一夜,巨獒颈下创口也已发臭。难道伍天风会在此屋中伴着行将腐烂的尸体潜伏一天一夜之久?
设若凶手另有其人,又如何解释伍天风会出现于此?
无数疑问盘旋于白不肖脑中,搅成一团乱麻,一时哪里理得清?正自抱头苦思冥想。屋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足音,由远而近。接着,响起陆怡喜悦的叫声:“奶奶!我回来啦!”
□□ □□ □□
陆怡在清河坊被观看迎亲队伍的人潮冲散,初时尚能见到白不肖在探头探脑地找自己。其时挤过去与他会合,并非难事。盖因那花轿触动了她的心事,顿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怨艾之心,便任那人潮将她推来推去,离白不肖也就越来越远了。
待迎亲队伍过去,她也没再找白不肖,一步懒似一步地往前走。出钱塘门,又在西湖边的垂柳下一个人坐了好久。
坐在湖畔呼吸微含腥味的水汽,看白条鱼一群群在水面觅食,心里头那股愁绪如湿雾般久滞不散,直至暮霭渐降方蓦然醒悟,叹一口气,站起来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在想:白不肖必已到家,正在跟祖母说伍天风。祖母必是喜容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直至竹林在望,她才将重重心事搁下,加快步子,只盼早些见到祖母。远游归来,陡见萧萧茅屋,竟没去留意周遭有甚异常,欢快地叫一声:“奶奶,我回来啦!”
门开着,巨獒也未奔跃出来摇尾乞怜,屋里没有人声。
陆怡步入屋内,只见白不肖站在里房门前,神气甚是古怪,似笑似哭,非悲非喜;又见桌椅翻倒,灶台半塌,不由心头一慌,急问:“怎么啦?我奶奶呢?”
白不肖往边上让开,让她走进里间。
陆怡已预感发生了什么大事,一颗心怦怦激跳,待看到祖母的尸身,顿觉胸闷气促,天旋地转,眼睛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不肖见陆怡摇摇欲倒,抢上去扶住她,又掐人中又捶背。良久,陆怡悠悠醒转,这才放声大哭。她与祖母相依为命,十多年来须臾未曾分离,这次回乡祭父,离家不过数日,归来已人鬼殊途,怎不伤心得肝肠寸断?”
这一哭,多少已忘却的旧事一齐涌上心头。白不肖知道无可劝慰,于是默默站在她身旁,且让她纵怀一恸,发泄心头的悲伤。同时也好乘这空档,想一想该不该将伍天风伏击自己的事告诉她。
伍天风嫌疑最重,自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一未亲见,二无证据,万一凶手另有其人,岂不误了陆治终身?他反覆思索,觉得还是不说出“伍天风”的名字为好。
陆怡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才收住悲声,转头问白不肖,可曾发现凶手踪迹?白不肖答以只见一蒙面剑客从房中窜出,他与蒙面人拆了数十招,终因功力未全复原,叫那厮跑了,至于蒙面剑客是否便是凶手,甚难确定。因她祖母已死去多时。
陆怡想来想去,平生仇家仅只大慧和尚一人;但大慧已被她废去全身武功,决无康复之理,便是有心报复;也斗不过祖母和巨獒,除了大慧,又有谁下得了这般毒手呢?
想到祖母被人所杀,自己却连仇家是谁也不知,心中一痛,才干的眼窝又聚满了泪水。
白不肖见状,心中难受,却又帮不上忙,于是将陆怡的祖母放平在床上,将死狗提出门外,挖了个坑埋下,又生火、淘米、做饭。
陆怡终究是个少女,伤痛之情难以自已,心中全无主意。次日,白不肖征得她应允后,到城里买了口棺材,叫了几名土工石匠,将她祖母收敛了,就在竹林里砌了座坟墓,草草安葬。
料理了丧事,白不肖看陆怡犹痴痴呆呆,少言寡语,茶饭无心,心中大起怜惜之意,更怕凶手再度来犯,是以不忍就此离去,便在竹楼旁用粗竹为架,结草为顶,搭了个茅庐,一面就近照料她,一面自己练功习武。
一晃过去半月。这半月里,陆怡渐渐从伤痛中挣脱出来,白不肖伤势也痊愈了,自觉内外功夫较受伤之前又进了一层。
这日早晨,他在外练了一路刀法,汗涔涔地回归草庐。见陆怡站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晾衣,就走过去问候。
陆怡把湿衣搭在晾竿上,淡淡地说道:“白大哥,你该走了。”
白不肖一愣,看她神情不似说笑,猜不透她的意思,就反问道:“我走到哪里去?”
陆怡忽的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人说男人天性凉薄,真是不假。”
白不肖听她话中有话,心里疑窦丛生,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便说:“你说我天性凉薄?”
陆怡斜睨一眼,道:“难道还有别人?奇芙蓉为找到你,踏遍三山五岳,大江南北。而今她赌气走了,你无动于衷,不是天性凉薄又是什么?”
白不肖脸上一红。其实,他何尝不想去寻找奇芙蓉,只是抽身一走,撇下陆怡一个人,也不是个道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安置她的事,于是说:“我自然要去找芙蓉的。只是未将你安置好……”
“白大哥!”陆怡锐声叫道,忽地红了脸,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缓缓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呢?倒不妨说来听听。”
白不肖道:“令祖母生前的心意是……”
陆怡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话:“我晓得了。你又要提那个伍天风!我上回就说过:你管别人的事管得太多,该管管自己的事了。我的事该怎么办?我自有主张,不劳你费心。你既非我长辈,又非我兄弟,管头管脚的,不怕人家厌烦么?”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衣袖一甩,顾自径回屋里,砰地合上门。
白不肖不料她竟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一片好意换来个老大没趣,心头微生怒意,便想就此甩手离去,左思右想终是硬不下心来。忽又闻屋里陆怡嘤嘤的哭声,更是心乱如麻,只觉女孩儿的心思太过深奥难以索解。
哭了一阵,陆怡收泪,听屋外毫无声息,还道白不肖已走了,心中大急,忙从门缝看去,见他仍一个人站在当地,禁不住柔肠百结,内心里似有千百把钢刀在绞。俏立许久,心肠复又转硬,拉开门叫道:“白大哥,进来吃饭罢!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白不肖见她泪痕宛然,声气却与平素无异,心里纳闷,也不敢违逆,低头进屋,就在桌旁坐下。
陆始将菜肴端上来,七碟八碗摆了一桌,又提来一壶酒,两只杯子。
白不肖见莱肴甚是丰盛,又有醇酒,知她是为自己饯行,随口说:“酒就不喝了吧?”
陆怡正在往杯里斟酒,说:“为何不喝?有酒就喝!你我痛干三杯。须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今日是我请你喝酒,他日你和芙蓉姐缔结白头之约时,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她将两杯斟满,一杯递给白不肖,一杯端在手里;笑道:“先干为敬!我先喝!”将酒送至樱唇,一饮而尽,泼出的酒水打湿了胸襟。
白不肖见她言语举止,俱露狂态,又听得说自己和奇芙蓉的事,显然有所误解,待要解释,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楚,于是也一口喝干杯中之酒。
陆怡又将两杯斟满,笑道:“这第二杯酒,自是该谢谢白大哥对我的种种恩惠了。你于我恩惠太多,无以为报,便用这酒为酬谢吧!还是该我先干。”又是一饮而尽。
白不肖无言以对,只好陪她再喝一杯。
陆怡端起第三杯酒,待要笑,眼圈忽的一红,盈盈欲泪,低头抹去泪花,镇定心神。说:“这第三杯酒,祝大哥此去鹏程万里,样样称心如意!我先喝了!”
她喝得太猛,呛了起来,将大半杯酒泼在衣上。一张脸红如玫瑰,泪水刷刷地流下来。
白不肖纵然愚笨如牛,于这三杯中,也已看出陆怡对自己的一片深情。顿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胸口,体内情热似火,燃得他心头灼痛。他本就对陆怡怀眷恋之意,后知她已有婆家,这才硬将初兹的情苗掐断,再不敢作非分之想。
今日陆怡置酒饯行,尽露心意,他正合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怎能无动于衷?
望着陆怡娇艳如花的脸庞,楚楚可怜的神情,他明知只要一伸手,什么都可得到,但从此后,他俩也将为世间一切正人君子所唾弃。武林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侠们,更会倾巢而出,将曾施之于他的手段,加到陆怡身上。
一想到冰清玉洁的陆怡将遭到千夫所指的厄运,他不寒而栗,暗暗叫道:白不肖!你是“大魔头”,你切不可因一己欢乐去害了别人!你身上污泥浊水再多些无妨,但陆怡是无瑕白璧,你不能让她沾上一星半点!
他不敢抬眼看她,默默地喝干了酒,默默地去盛了两碗饭。
当白不肖心中两种念头激烈交战之际,陆怡已冷静下来,并为自己适才的举动而深自悔疚,觉得对不起那位奇芙蓉。她本无他意,只是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郁闷,借酒发泄一下,便轻松多了。等白不肖吃罢饭,陆怡从里屋取出一只包袱,交给他,道:“这里面是一套衣衫鞋袜和些许盘缠。你带了可路上替换使用。我不久也将离开此地,去了结我自己的事。我不送你了,你走吧,多保重!”
白不肖见她已复常态,语言中丝毫不带眷恋不舍的情意,暗暗诧异,便双手接过包袱,系在背上,抱拳为礼,道:“怡妹,你也多保重。我走了!”
他本想多说几句,又怕控制不住自己,暗暗叹一口气,一顿足,走出门去。
在小径拐弯处,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那竹楼大门敞开着,却不见陆怡的影子,晾竿上她的绿衣衫轻轻拂动。他凝视有顷,心头嗒然若失,有难以言喻的惆怅与忧悒,接着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向前行去。
--------------------------------
玄鹤 扫描,auridi、zhuyj OCR,qyxbbb 校对,旧雨楼独家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