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城中悦来客栈里,高无痕、碧玉、绿云、伍天风皆注视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白不肖。
他脸上的血污已被洗去,血迹斑斑的外衣也都换下,腿上、肩头、背脊的外伤,均敷了金创药。打从圆性等剑下救回至此刻,已过去七八个时辰了。
高无痕按着他的腕上寸关尺处切脉。碧玉、绿云都目不转睛,屏息静气看她的脸色,欲待从她眉目间晚出白不肖的生死祸福来。但高无痕始终面无表情,那象牙雕成似的脸庞上既不见喜又不显忧。
碧玉忍不住轻声说:“莫不是他伤得太重,咱们的‘参茸续命丸’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绿云说:“岂有此理?只要有一口气,咱们的‘参茸续命丸’便可保他活命。只是他内伤太重,元气大伤,经脉都被震散了,便是能活下来,也形如废人,再难复原。”
碧玉叹了口气,斜眼看了看伍天风,道:“伍公子,你们南方的大侠们怎恁地没出息了专干些倚多为胜、乘人之危偷施暗算的鬼名堂!在我们北方,将这种行径叫做下三滥,人人嗤之以鼻的。是英雄好汉,便一对一地干。便是败了,也没人笑话!”
伍天风脸一红,道:“碧玉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个姓白的连胜数十武林人物,作恶多端,激起了公愤,被南方武林视为公敌,所以联手歼魔,不按单打独斗的规矩办。”
碧玉鼻子冷哼一声,道:“什么‘作恶多端’,你瞧见了么?人证物证又在哪里?那个什么峨嵋派的圆性老尼姑,不僧不俗的,我瞧着就来气!还有那个什么梁三娘子,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发暗器射我,要不是小姐眼疾手快,我便伤在她手下了。你们南方的侠客便是这般滥杀无辜的,我已领教过了!”
伍天风道:“那梁二娘子是不像话。但这姓白的,江湖上许多大有身份的前辈名宿都说他是……”
碧玉冷笑道:“什么‘前辈名宿’的屁话?我们到桂香楼吃饭,又碍着‘前辈名宿’们什么了?居然一拥而上要打死我们!若是我家老爷知道你们这样子欺负小姐,早赶进关来收拾你们了。梁二娘子不像话,你怎不出手阻止?”
这便有点儿胡搅蛮缠,闹意气的样子了。伍天风碍着高无痕的面子,不能疾言厉色与碧玉斗口,只苦笑不已,连连摇头叹气。
绿云笑道:“咱们不管他们南方武林中的恩怨纠葛。小姐要救姓白的,咱们便救他。以后怎么办,咱们听小姐的就是。再说,圆性是圆性,伍公子是伍公子。咱们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还多亏了伍公子引路导游。小姐还说了,伍公子慷慨热心,她心中是很感激的。”
伍天风一听此话,顿时脸上飞金溢彩,向高无痕施了一礼,谦道:“小姐言重了。能够为小姐效劳,是天风的福气。再说,天风也性喜徜徉山水,一举两便的事,当不得小姐言谢!明日,我陪你们去普陀,那是佛国胜境……”
碧玉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现在小姐要你去街上药铺看看,有川穹、参三七、藏红花,买些来。”
那伍天风并不见高无痕对碧玉有何指示,闻言一愣,明知是碧玉捣鬼,却不敢不从,惟恐失了小姐的欢心,只好唯唯称是,出门买药去了。
伍天风一走,那高无痕再也忍俊不禁,噗呼一笑,用手指在碧玉额上戳了一下,骂道:“你这捉狭鬼!我几时要他去买药了?”碧玉笑得前仆后仰,绿云也忍不住格格脆笑,室中顿时一片莺声燕语,春光旖旎。
原来“哑女”高无痕却是装哑巴。她是关东第一号大侠“长白参王”的掌上明珠,人长得极美,武功也极高,年已二十,仍待字闺中,盖因眼角太高,关外的英俊侠少没一个放在眼里。
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对她十二分溺爱,虽然从十五岁始,上门求亲的便络绎不绝,但女儿非要自择佳婿,两老也不相强,只是眼见女儿年纪一年大于一年,心里不免发急。这年有人介绍了一个品貌俱佳的世家子弟,两老看中意了,便来劝女儿。女儿却嫌他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武功和文才实不值一晒,便执意不从。
“长白参王”大悔自己昔日对女儿的放纵,立意改弦更张,非要女儿嫁人不可。因此高无痕带了两个侍女偷跑离家,浪迹四方。久闻江南人人品俊逸,便迤逦南下,一边游山玩水,一边物色文才武功品貌出众的如意郎君,想天下之大,必有芳草。
她既怀了择偶之心,故装作哑巴,以便暗中阅人,也是处晦观明,处静观动的意思。至于哑人的手语,胡乱比划而已,只拿来蒙混人的,若真要碰到行家,势必露馅。
伍天风丰神隽朗,英气勃勃,文才武功也还差强人意,而对高无痕一见倾心,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并不以其“哑”而露丝毫撼意,高无痕不能不动心,是以容他在身边走动,也好细察其品性。
三女嬉闹一阵,便闻白不肖在榻上呻吟了一声,急趋近看视,见他犹紧闭双眼,但脸上已现血色,呼吸也粗重多了。
高无痕搭他脉门,但觉脉跳已不似适才那般迟细无力,渐渐弦数起来,这才将一颗心放回实处。叫碧、绿二人将他扶起,伸掌搭住他命门穴,要将自己的内力输进去,助他整理经脉,化敌瘀血,运功疗伤。
高无痕是“参王”之女,年纪虽轻,修为却已不凡,掌心一搭上他后腰命门,便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心中不禁讶然,想不到他伤得如此重,居然内息尚能流转,内功实有非常造诣,其路数却和自己所学大不相同。
“长白参王”久居高寒之地,常年服食山参鹿茸,其内功属纯阳洪正一路,高无痕虽是女于,所学皆由父授,内功也与乃父相同,只修为深浅之别。但白不肖初食至阴灵药“百草精珠”,后习郁天华所授“流水掌法”和内功心法,久而久之,内功已偏向阴柔一路。
此刻他刚从鬼门关口头,内息实是极为微弱,若高无痕掌力一吐,阴阳颉颃,反而更为凶险。因此她便撤回手掌,让白不肖躺倒,心想:终不能为助他反害了他,能否康复,要看他的造化了。
这时,伍天风已买了药归来,他去时匆忙,碧玉也未言明分量,到了药铺,老板问他买多少?他傻了眼,转念一想,多了不要紧,少了又得再跑一趟,是以开口说每味二斤。三味药共六斤,包了三大包。
高无痕等见他夹着三大包药走进来,都吓了一跳。碧玉笑着说:“伍公子想是要经商开药铺了要?我们长白山遍地是药材,日后倒可做个长久户头。”
伍天风一见三女神态,便知自己办了蠢事。这三味药中,藏红花和参三七价值不菲。他是大家公子出手豪阔,自浑不在意。
但见高无痕莞尔微笑,恰如一朵牡丹骤然开放,而碧玉口角含喷、眉目失春的娇态,绿云眼波流转,翠袖掩口的羞怯,顿觉如饮醇酒,心神俱醉,有说不出的舒坦受用。想古人千金难买一笑,今日自己以三大包药博三美喜悦,实在上算得很了。
伍天风正想入非非,那边白不肖又发出数声呻吟。众人都聚拢去看,只见白不肖双眼睁开一线,已醒过来了。
碧玉为救他差点遭梁二娘子暗算,对他的生死自更比旁人上心,不由念了一声佛,叹道:“菩萨保佑!这小子命也真硬。换一个人,便是有十条命也找不回来了!”
绿云也欢喜,说:“菩萨是咱们小姐。若非小姐出头,那菩萨的弟子圆性早取了他性命。”
伍天风心里只盼白不肖伤重不治,现见他死而复生,高无痕又一门心思要救活他,明知她只出于恻隐之心,别无他念,心中还是不自觉地泛出丝丝酸味。
他不去留意白不肖,只偷眼觑着高无痕的脸庞,见她眼中满含怜惜温柔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瞧着白不肖,更是恨意大盛。又想:论家世品貌,这小子万万不能与自己相比,何必自寻烦恼呢?
又想:若是能得到高无痕的关护照料,便是身受重伤也值得的。只恨自己身子好端端的,一根毫发不少。他初堕情网,不免心中百念丛生,以至斤斤计较、患得患失而难以自已。
白不肖睁开眼睛,忽见高无痕等,心中大是奇怪,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待听了碧玉、绿云的话,方知是高无痕等救了自己的性命,欲待要爬起来向她们叩头谢恩,但手足重逾千斤,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无法动弹分毫。身上的伤口更是火灼一般的疼痛。
他只有开口说:“多谢……高小姐救命之恩,再生之德……”他神智虽清醒,却气力全无,便是短短一句话,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无法毕其词。
碧玉急劝道:“你什么也不用说,待养好伤后再图报答也不迟。但我家小姐也无用你报答什么。你只要好好活转来,便等于报答了小姐救你之恩。”
高无痕连连点头,又拍拍碧玉的肩称赞她说得好,她与这两个丫头自幼相伴,名为主仆,实比姐妹还亲。绿云温文而碧玉泼辣。相比起来绿云更能体察她的心意,但这次倒是碧玉率先道出她要说的话,心里更高兴,随即指示两个丫头给白不削民些鸡汁香粥,眼食“参茸续命丸”。
心想此番南下,游玩之余救了一个人,日后回家说给父母听,是一桩大慰亲心的侠事。要叫父母得知:女儿不再是驱狼护兔,给小鸟治伤的小孩子,已懂得济困扶危行侠仗义的大道理了。
白不肖服食了热粥灵药,出了一身汗。碧玉、绿云又给他伤处换了药,精神略复,眼见伍天风立在一边,心想机缘凑巧,正好将陆怡的事告诉他,只是高无痕等在场,不便启齿,只向他点点头,说:“伍公子的救命大恩,白不肖没齿不忘。”
伍天风见他向自己道谢,不由一怔,随即醒悟,知道白不肖昏迷中人事不知,见自己与高无痕在一起,想当然耳!等要板起脸孔言明事不关己,又怕高无痕不喜,便说:“白爷该谢高小姐、碧玉和绿云姑娘,我却不敢当。”
白不肖不知他别有隐情,只当他客气,也不再说什么,当下闭上双眼,默运玄功疗伤。他元气损伤太过,所幸年纪轻,内功底子好,高无痕的“参茸续命丸”又是大补元气的药物。只是心中挂念奇芙蓉的下落,又念着伍天风与陆怡的姻缘,好容易才摒除杂念,意守丹田,将散乱的内息一滴一点导入“气海”贮积。
高无痕等见状,无不诧异,真想不到他有如此上佳的内功修为,当下互使个眼色,悄悄退出房来。
众人忙了一天,见天色渐暗,已是黄昏,才想起连午饭都忘了吃。现刻白不肖已脱离险境,宽心大放,顿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于是相偕下楼去吃饭。伍天风要讨三女欢心,叫了满满一桌的酒菜。席间碧玉不住与伍天风斗口,绿云间或插嘴解劝,高无痕仍作“哑巴”,只微微含笑。
待酒足饭饱,高无痕向碧玉打了几个手势。碧玉便说:“我家小姐说。那姓白的重伤之后,动弹不得,夜间要汤要水,没个人照顾还不行。伍公子若不怕劳累的话,是否将铺盖被褥移至姓白的房中,也好就近照应,以免我们牵挂?”
伍天风不料会派给自己这么个差使,不由面露难色。若伤者换作别人,他早就答应下来了,但白不肖恶名昭著,江湖上多少人将他恨得咬牙切齿。自古正邪同冰炭,善恶不可以同道,他看在高无痕面子上,对白不肖不闻不问,已经有违江湖道义,岂可更进一步助他养伤,自污羽毛?
绿云见伍天风踌躇不语,已知他为何作难,便劝道:“伍公子也累了。使点银子叫客栈的伙计陪一夜便是了。”
碧玉冷笑一声,斜瞄着伍天风道:“不愿意,直说也无妨。我家小姐也不过是问一句罢了,怎敢差遣伍大公子呢?”
伍天风一抬头,见高无痕一双妙目正瞧定自己,似有求恳之意,顿时心神大乱,急赔笑道:。“碧玉姑娘一张嘴真正锋利如刀。我并未说不愿意,但教高小姐高兴,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皱眉头。你们只管放心安歇,那位白爷由我来照料。”
碧玉终究嫌他应承得不够爽快,急跟着说了一句:“你休要只管自己呼呼大睡。”
伍天风笑道:“你放心,我定将双眼睁得大大的。”便做个瞪眼鼓腮的怪相,引得三女格格娇笑。
于是,都上楼去,三位少女自回房歇息,那伍天风果然将自己的床铺叫伙计搭进白不肖房中。高无痕见伍天风对自己百依百顺,心中也有几分高兴。反倒是碧玉说他不够听话,于他人的安危也不放在心上,空负侠义的名头。绿云便为伍天风辩白,说他能与白不肖捐弃前嫌,已属难能可贵,若非气度恢宏,又怎肯上街买来三大包药?
伍天风搬床铺时,白不肖运功正到关键时刻,一开口说话,岔了内息,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走火入魔,是以虽知伍天风移榻相陪,却顾不上向他道谢。料来伍天风是武学之士,自知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必不会怪自己失礼。
伍天风勉强答应了高无痕所造,独个儿来到白不肖房中,心中实有说不出的懊恼。见他还在用功,正中下怀,可免了一番尴尬的招呼应酬。当下急急忙忙关门闭户,展被捕床,放倒头便睡。
心想只要不与白不肖接谈,便不算与他同流合污。虽然共处一室,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人神共鉴,自己仍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侠客。这样自欺欺人的譬解一番,居然忧惧大消,不一会便安然入梦。
半个时辰后,白不肖睁开眼来,经过这一番运功,自觉督、任二脉已打通,胸中的烦恶之感也消解不少,虽然还起不得床,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正欲跟伍天风说话,却闻他鼻息深长,已经睡着了。想他定是为救护自已费神费力,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怎好再叫醒他?
他看着案上的红烛,心想伍天风不念旧恶,以德报怨,慷慨大度,不愧侠客风度,确是陆怡的良配。而“长白参女”高无痕等急公好义,济困救难,更是非常之人.这一番险情高义,今世报不了,来生给草衔环也得报之。
又想到自己这一生,每当危难之际,都有人援手相助,世路虽艰难坎坷,好人却在在都有,也算不幸中之大举了……
更深夜尽,白不肖困意上头,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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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伍天风忽然醒来。他是被一个恶梦惊醒的。在梦中,许多使刀弄枪的武林人物将他围在垓心,一个个怒目圆睁,骂他是武林败类、魔头帮凶,百死不足赎其罪的大好人。他饶饶而辩,哪有人肯听?急得浑身冒汗,手足发骇。
眼见众侠齿巉巉如锯,皆曰可杀,随即有数人挺剑刺来,他欲拔剑格架,却不知铁剑何时失去,急返身而逃,但双足都迈不开步,又有一人抡斧当头所来……这时,便霍然惊醒了。
拥被坐起,犹自心跳不已,身上汗浑浑的。见案上红烛已将燃尽,便披衣下地取过一支新烛换过。
遥视白不肖,正在梦乡遨游,那因失血过多而显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安谧与沉静,居然睡得甚是妥帖,若非心境恬淡忘机,无所忧愁,怎能如此安稳?他胸中油然萌生嫉恨之心。回想方才梦中光景及郝知命、圆性临去时那番话,胸口犹如受大锤重击,不由浑身一震。
这白不肖重伤之后,命若游丝,只要悄悄掩过去,出指一点,便可取他性命。从公论,是为武林除害;从私论,也报了昔日桂香楼那一掌之仇!
伍天风一念及此,顿觉体内热血沸腾,一颗心怦怦激跳。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稍纵即逝。虽说出手加害一个毫无抵抗力的重伤员非侠客行径,但想到日后自己的声名富贵、自己的声望地位,心中更无犹豫。
立即屏息致气,蹑手蹑足欺近白不肖榻旁,运劲于右臂,食中二指一骈,便要向他头顶心“百会”穴戳落。“百会”是诸脉之总汇,白不肖原有重伤在身,轻轻一戳便能叫他一命归西,且又无迹可寻,不致得罪高无痕。
伍天风右手甫抬,突闻屋外廊上有人足音移近。此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他内外功皆有相当造诣,又正处于极度紧张的时刻,便是一片树叶落地也逃不过他的耳朵。这人脚步虽轻,但在他听来却响若惊雷,心中一凛,便不敢出手了。
足音步步移近,至门外便不响了。门上响起毕剥的轻叩,便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地叫:“伍公子!伍公子!”听来依稀是绿云的嗓音。
打开门来一看,果然是绿云。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红漆圆盘,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馄饨。原来,她怕伍天风长夜守护腹饥,便去烧了一碗夜宵来。女孩儿春心初动,无时无刻不念及意中人的冷暖饥渴。绿云本就温柔细致,自然从小处显出她的体贴关怀。
绿云虽不及高无痕姿容绝世,但肤色白晰身材苗条,又正当妙龄,也算得上一个秀美的少女。此刻深夜送馄饨,多少有点儿私会情郎的意味,禁不住芳心突突,脸泛红晕,媚眼如丝。那副娇怯柔羞,脉脉含情的样子,若放在平时,伍天风早该会心解意,此刻却哪有心思着意于她的柔情蜜意?只盼她放下托盘,早早离去。
绿云却不知他心意,好容易鼓足勇气独个儿来送夜宵,只想和他多说会子话,多捱一刻也是好的,虽觉他神思恍惚,意有旁属,也只当他夙夜不寐,困乏劳顿所致,再也想不到盘桓他心中的竟是杀人恶念,使温言慰谕一番,又看了白不肖的情形,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伍天风被绿云一搅,弄得心烦意乱,总算将她送出门,静立廊上做了一番吐纳功夫,将脑中杂念悉数摒除,这才复行至白不肖榻前,看他仍沉睡未醒,使在心中叫道:白不肖,你咎由自取,休怪我心狠手辣!即聚力于指端,深吸一口气,就要抬手戳下。
便在此时,白不肖忽然睁开双眼,轻轻叫了声:“伍公子!”
伍天风二指距他脑心不过半尺,见状大惊,待要顺势戳下,又怕他大声喊叫,绿云离去不久,若闻声复来看视,事情败露,必不见容于高无痕。得失之间,甚难取舍,他心中疑惧交集,栗六不安,二指悬在白不肖头顶,一时难以断然自决。
原来,白不肖当绿云叩门时,便已醒来,陆怡的亲事不便当着第一人谈,故仍闭眼假寐。待伍天风再至榻前,他睁开眼睛,突见伍天风满脸杀气,骈指如剑,悬于己顶,已知其意,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伤心,知道自己在伍天风眼中仍是个大坏蛋。
他此时劲力全失,实与三朝婴孩相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死,不足惜,但别人所托之事未了,不免心感歉疚。他望着伍天风残忍的眼睛,说:“伍公子定要杀我,便请动手。但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伍天风冷笑道:“你此刻求饶也已晚了。”
白不肖哼了一声,怒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伍公子也把人看得太低了。若非此事与你有关,我也不屑与你啰嗦。”
伍天风见他面无惧色,心念一动,暗道:莫非他伤势不重,故意使诈引我上当不成?便随口道:“你这话只能拿来骗三岁孩子。什么事与我有关?”一面暗自戒备,以防他突然发难。
白不肖见他眼露疑惧之色,不免好笑,此人岸崖自高,十分傲慢,实际功夫却不足一哂,便道:“伍公子可曾听令尊说过一个名叫陆鲲的前辈英雄?他与今尊有过金兰之谊。”
伍天风闻言一愕。他父亲伍世海亡故后,落英庄武功日趋式微,母亲、叔叔们皆将振兴落英庄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总是说他父亲在世时何等英雄,何等威风,与江湖上奢遮人物有什么交情。一方面是激励他奋发向上之心,另一方面也是数说昔时的荣耀以自慰。
陆鲲的名字,他自小便耳熟能详,怎能不知道?他入江湖后,也向别人打听过父亲生前好友的情形,欲以恃为奥援,却不意从白不肖口中说出一个世伯的名字,心里疑云大起,沉声道“你把我陆世伯怎么了?”不知不觉地将右手放了下来。
白不肖道:“陆鲲前辈已去世,但他老母亲犹在,还有一位掌珠。我奉陆老太太之托,到浔阳落英庄去寻过你,方知‘宝儿’是你的小名。这才返回来找你。陆家小姐,你也是见过一面的……”
当下,便将陆伍两家的渊源讲了一遍。
伍天风如惊雷轰顶,目瞪口呆。父亲与陆鲲结义,并订下儿女婚约之事,他是听母亲说起过的。但后来伍、陆两家各道变故,人事代谢,音讯隔绝多年,也就淡忘了,并未将此当作不可变易的契约来信守。
他自从在桂香搂中一见高无痕清丽绝俗、刚健婀娜的惊人姿容后,一颗心使牢牢粘在她身上,真是心中藏之,何日忘之,挖空心思要亲近美人。从此什么事也不理会,日日陪伴高无痕,虽不能与她交接片言只语,也已觉快乐无穷。
现下突然冒出个“未婚妻”来,恰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心,五脏六腑也似被翻了个身,心神大乱,胸口烦恶至极,只觉这世上惟有自己最悲苦最可怜,命运最不公道,造化最会捉弄人。
白不肖说了一会话,已觉精力不继,闭上了眼睛养神,他愿心已了,已无挂碍,要杀要放但凭伍天风自决。
闭眼停息片刻,耳中只闻伍天风喘息声越来越重,睁眼看处,见他表情极为古怪,忽而欢喜忽而忧愤,忽而惆怅叹息,忽而咬牙切齿,忽而皱眉苦思,忽而揪胸欲哭,神情在瞬息之间接连数变,兼且鼻翼扇动,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定,似乎胸中百念交战,斗得正激烈。
略想一想,便知他因何作难。白不肖心中忽起一股怜惜之情,忍不住点拨他一下,道:“伍公子,大丈夫以信义为重!”
伍天风陡然一震,瞪眼看了他片刻,冷笑道:“何谓信?何谓义?倘若今日不是你告诉我陆家的事,我又怎知这世上还有个陆小姐?倘若我已另娶、她已他嫁,世上又有谁能说我不信,责她不义?两家老人醉时戏言,便要让子孙后辈信守不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不肖心念一动,觉得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其时孔孟之学大盛,武林儿女最重然诺,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论白道黑道,倘轻诺寡信,便被人看不起。更何况他一门心思要促成这头亲事,好让陆怡有个归宿,至于陆怡是否愿意却未加考虑。
当下便说:“伍公子此言差矣!儿女姻缘,事关儿女终身及两家后世兴衰,令尊与陆鲲老英雄皆一时豪杰,彼此义气相投,才郑而重之定下这门亲事。陆、伍两家皆武学世家,那陆小姐的品貌武功你是见过的。”言下之意是:没有配不上你的地方.伍天风无言以对,默不作声。
白不肖见他眼皮连眨,若有所思的样子,还道他已被自己说服。却不知情之一物,萌于心而根于心,哪里是三言两语所能泯灭的?白不肖只想趁热打铁,又道:“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当断不断反遭其乱!”他自是劝伍天风切断对高无痕的恋情,以免自误又误人。
伍天风闻言又是一震,自言自语道:“当断不断,反遭其乱?对极了!多谢白兄教我。”
白不肖听他对自己的称呼都改了,喜心翻倒。他千里奔波,出生入死,为的便是陆怡的终身大事,现总算有了个圆满称心的结果,但觉异常快慰。眼见窗纸微白,外面鸡啼声此起彼落,便道:“伍兄与陆小姐郎才女貌,实是天生佳偶。天已快亮了,伍兄也歇一会吧!”
伍天风笑道.“白兄,你也睡一会吧!方才所谈的这件前请自兄不要对第三人说起。”
白不肖不知他另有打算,顺口回答:“这个自然。”
于是各自安歇。到得天明,伍天风起床自去梳洗吃饭。高光痕等前来给白不肖诊脉换药,见他脉息较昨晚又有好转,都十分高兴。绿云、碧玉告说照这个样子看来,一周内他就可下地走动了,便是要恢复旧时功力,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足见“参茸续命丸”灵验无比。
高无痕只是微笑,心中说:你们懂得什么?灵药固然有良效,但单凭药的力道,也只能培本固元罢了,白不肖之所以能起沉疴,回春色,靠的是内力修为。
高无痕昨夜思索白不肖的内功家数,思得一个助他疗伤的法儿,当下使个眼色给碧玉,碧玉便说:“白公子,我家小姐欲以自身功力助你疗伤。但你的内功路子太过怪异,小姐怕伤了你,昨天一夜未睡,想了个法子,成与不成,要试过方知。万一将你治死了,你休怪小姐,那得怨你的师父。你且将全身穴道放松了。”
白不肖只道她说玩话,笑道:“我这条命是高小姐给的,随时都可拿去。”
绿云见他浑不在意,便正色道:“白公子,碧玉的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姐要从你两‘太阳’穴中输气,你若怕死,就不必试了。”
“太阳”穴在眼角外一寸半处,是人身上的死生之穴,既可致人以死,又可使人得生,相差毫厘而失之千里。医家视为险穴,就是名医轻易也不敢碰它。白不肖焉能不知?但高无痕既敢碰它,必有六成把握。他淡淡一笑,道:“请小姐动手就是。”
伍天风正来看视,听见绿云的话,心中大喜,只盼高无痕将他治死,又怕白不肖拒绝,但当白不肖泰然自若地应允了,便想到高无痕定有神技,心中不免失望。他忽喜忽愁,尽在脸上显露出来。旁人一来未注意他,二来也不知他心思,故不予理会。
其实高无痕最多只有五成把握。她是千金小姐,生长在大豪之家,自小便不知惧怕为何物,行事但凭心意,并不计及后果。她救白不肖于峨嵋掌门人的利剑之下,也只出于一时的义愤,浑没念及会由此得罪多少成名人物。
待将白不肖救回,便一门心思要将他治愈,只觉治好一个人要比治好一只病鸟有趣多了。昨夜思得一策,今日便要试过明白方称心遂意。总算还知人命贵重,故让二侍女将话说在前头。
当下碧玉和绿云关窗闭户,以免外面杂声扰乱心神,又点起一忡安息香,高无痕闭目做了一会吐纳功夫,便出两指按着白不肖的两个“太阳”穴,徐徐将内力输入。
房中旁观的三人都紧张到极点,碧、绿二女只怕小姐失手将白不肖治死,伍天风刚刚相反,惟恐此术见效,都睁大眼睛,屏息静气看白不肖脸上的表情。屋里静得连各人的心跳也听得见。
只见白不肖微闭双目,毫无表情,碧、绿互视一眼,暗暗吁出一口气,知小姐此法可行。伍天风却咬着嘴唇,心中的嫉恨更深了。
其实,高无痕心中并不轻松。她两指按在“太阳”穴上,稍催内力,便觉白不肖体内蓦地出现一股吸引力,要将她的内息悉数吸去。
此时白不肖极为虚弱,若外力大股涌入,必难调和融汇,不受种益,反道其害。好在她修为不凡,已能控纵自身内息,当下把握分寸,稍纵即控,一放一收,将真力分段输入。当此之际,必须全神贯注,极为小心,稍一不慎,便出乱子而不可收拾。
伍天风在旁观察片刻,见高无痕额现汗星,心知她并不顺手,此刻只要有人从旁捣乱,她内力失控,白不肖必死无疑,待要如何捣乱而不着痕迹,一时苦无良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低头思索。
过了盏茶工夫,高无痕缓缓缩手,碧玉急问道:“白公子,你怎么样啊?”
白不肖此时心头甚是烦恶难过,一颗心咯咯乱跳。原来,高无痕为求其速愈,仍是过了头。这便如一个久饥之人,初次吃饭只可吃个半饱,倘让他放开肚子猛吃,定要闯祸。
白不肖体内真力甚微,高无痕一下子给他注入过多,他怎承受得起?方法虽对头,分量未把握好,两股真力一时未能融汇化合,在体内乱窜,他怎有暇说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乱窜的真力渐渐导入经脉。
他睁开眼来,吃力地说道:“高小姐……真是……神医……”
绿云已开了门窗,让光线射入屋内。伍天风见白不肖说话有气无力,脸上红白不定,情形比先前只坏不好,心头大喜,笑道:“小姐真乃华佗再世!小可佩服得五体投地。‘太阳’乃死生之穴,差异只有分毫之间,小姐拿捏得分毫不差,实在高明!”
高无痕初时面带忧色,听了伍天风的谀词,渐将紧皱的眉头松开,凝思一会,蓦地喜容满面,深深点头。倒叫碧、绿二人愕然相顾,不明白她治坏了人为何反而高兴,
“长白参女”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初时她见白不肖情形恶化,只道自已将他治坏了,但听了伍天风那幸灾乐祸的话,她略加思索,便知方法对头而轻重失当。
“太阳”是死生之穴,不死即生,倘若路子错了,白不肖已成一具尸体。他既不死,便证明此路可行,只是在把握分寸上宁不及也不要过头。如此一想,怎不欣然自慰?碧、绿二人才智略逊,是以们然不解。
众人都出屋来,让白不肖一人静室调息。伍天风便向高无痕等辞行,说他要去赴一个朋友的约会,三两天后再转来,顺便也可为白不肖寻些疗伤灵药。三女将他送出大门,伍天风打马向东去了。
一俟伍天风走远,碧玉就拉着高无痕问她何以喜悦。高无痕将其中道理一讲,碧玉即转忧为喜,笑道:“小姐你真聪明!你若挂牌行医,定教那班庸医敲了饭碗!”
高无痕微微一笑,道:“岐黄之道,博大精深,便是老爷也不敢说嘴,我又算得了什么,误打误撞罢了。”
绿云道:“我们小姐的聪明,自小便出了名的。方才,也只有伍公子猜中了小姐的理路。我和碧玉手心里都提了一把汗呢!”
高无痕也当伍天风是好意,点了点头,默思有顷,道:“碧玉、绿云,我在想,这白公子体质偏阴;他那屋朝南向阳,于他疗伤不一定相宜。你们去跟伙计讲一讲,给他换一间北向阴凉的屋子,最好在楼下,便是潮湿点也不打紧。”
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天地是由阴阳之气聚合而成,万物之性皆属阴阳。日为阳,月为阴。白天为阳,夜间为阴。雄为阳,雌为阴。凸为阳,凹为阴。上为阳,下为阴。外为阳,内为阴。
就人体而论,体表为阳,里为阴;气为阳,血为阴。有的人气盛骨坚,体质偏阳。有的人血旺筋强,体质偏阴。阴与阳既对立,又统一,相辅相成,相互转化。阴可以养阳,阳可以导阴。中华医理药性,究其本,皆由阴阳化衍。
“长白参王”文武双全,熟谙易理,高无痕自小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知道白不肖伤后血亏气虚,非得从滋阴养血人手,培其本元为主,导气行血为辅。当下不再给他服那“参茸续命丸”,另开了一张方子,内多龟板、首乌等滋阴药物,伍天风购来的川芎、藏红花也正好用上。
斟酌分量,按君臣佐使的常理略加增减,推敲妥当,着绿云上药堂去抓药,碧兰去给白不肖换房。分派停当,自己想想也觉好笑,不料竟像模像样地当了一回救死扶伤的大夫,若一味拴在关外家中,哪里会有这样的机缘?
高无痕并不知道,她这一番处置,实是救了白不肖一命。
过了片刻,碧玉来报,说已将白不肖挪至楼下后院一间北向的敞屋。高无痕便跟碧玉去看了。那屋子高大宽敞,终年难见阳光,地上铺着大块青砖,甚是阴凉。又见白不肖面色已略显红润,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心下甚喜。
不一会,绿云抓回药来,便交与伙计小心用文火煎熬。带上房门出来,又关照伙计不要打扰屋中伤员。
碧玉笑道:“此刻左右无事,我们何不骑马到郊外走走?方才我到马厩去看了,我们的几匹坐骑闲极无聊,直与别的牲口咬架!”
高无痕和绿云均点头说好。三人同去牵了马出来,认镫上鞍,城中街道狭窄,往来人多车缓。三人控缰缓行,一出西门,便纵马疾驰,绝尘而去。三人都是马背好手,你追我赶,嘻嘻哈哈。只觉耳边风声呼呼,道旁树木屋舍均一晃而过,心中甚是畅美无比。
道旁田里定在务农事的农夫闻蹄声密如连珠,见三女纵马狂奔无羁,实为江南之地难得一见的壮观奇景,无不翘首以望,啧啧称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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