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肖、奇芙蓉潜伏着钻出洞口,站起来一看,见是个四山环绕的深谷,方圆三五里。谷中百花怒放,落英缤纷,长草葳蕤,杂树丛生。
这深谷位于四山屏围之中,似乎亘古以来便无人迹。谷中狐、兔之类小兽见了人也不怕。更奇的是,适才外面阴雨连绵,此地却阳光灿烂,想来是山高挡住了南来的阴云。
奇芙蓉喷喷称奇,笑道:“真是个世外桃源,却无避乱的移民。不肖,你看这地方好不好?”
“好极了!将来老了,到这谷中搭一个草庐,养几头牛羊,种几亩庄稼,自由自在,何等惬意!”
“还惬意呢?叫我是闷也闷死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着,有什么味道?我们还是转回去吧!”奇芙蓉费了老大的气力,只见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山谷,顿时意兴阑珊,索然无味了。
白不肖注视着前面的草丛,口中说:“芙蓉,你来看:这里有一条路,像是常有人行走。”
奇芙蓉顺地手指方向看去,长草丛中,果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小路,伸向谷中。路两旁的青草长得茂密,若不细看,倒还瞧它不出。联想到地道彼端茅屋石壁上的玉手、纸画等等古怪物事,顿时又来了兴头,说:“既已到此,便走去看看,究竟什么人住在这里。不肖,你将来年老时还须别寻去处,此地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两人说说笑笑,循路行去。经过一个水潭,潭中水清见底,水中鱼虾历历可数。又穿过一片密林,林中老树倒卧,新苗茁壮,葛藤缠绕,青苔滑脚。
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滩。乱石滩中间拱起一个大坟丘似的圆顶石丘,恰似将个圆球一剖为二,取其一倒扣地上。若说它是坟茔,四周不见墓碑;若说它是屋子,又不见门窗。
奇、白两人绕着这石砌圆丘看了一圈,竟猜不透它是个什么东西。白不肖见奇芙蓉蹙眉沉思不语,便推了推她,问道:“你见多识广,你倒说说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叫我说,这是个大坟,里头埋着的定是个避世高人。他不欲让世人知晓自己寿终于此,故不在坟前竖碑。”
奇芙蓉摇摇头,说:“非也。若真有甘于寂寞的避世高人隐土,为何要将自己的坟墓修建得如此奇特?你想,要修建这么大一个石墓,须费多少人工?我瞧这东西实在古怪至极,且让我上去看个明白。”
她双足一顿,飞身跃上高达两丈的圆顶,用剑柄逐一仰击顶石。白不肖在下面看得明白,知她欲弄清这石丘是中空抑或实心。
方叩得数下,忽闻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叫道:“什么人在此捣乱?快快滚下来!”
奇芙蓉、白不肖听这声音便在左近,循声看去,却不见人影,不由悚然而惊。白不肖急纵上圆顶,与奇芙蓉并肩而立,游目四顾,便见一条灰影从密林中穿出,快似奔马,倏臾便来至圆丘下。原来是个灰衣灰裤的少年,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粗手大脚,若是在腰间插柄斧头的话,便是山里砍柴为生的樵夫了。
他双手叉腰,大声喝道:“你们俩怎么敢到这里来?快给我滚下来!”
奇芙蓉、白不肖听他声若铜钟,又见他奔行之速,知他内力甚强。奇芙蓉笑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我们便下去。”
那少年一愣,翻了翻眼珠,偏着脑袋想了一会,道:“我不能告诉你!”
白不肖好生诧异,弄不清这貌不惊人的少年哪来如此雄浑的内力。奇芙蓉已知少年有点儿傻,便也双手叉腰,道:“那我们也不下去!”
那少年又是一怔,低头想了想,说:“你们真的不下来?”
“自然是真的。上面好玩得很!”奇芙蓉一本正经地说。
那少年皱起了眉头,叫起手指轻叩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苦恼相,忽又叫道:“我上去抓你们下来!”
话一出口,他一跃而上,伸出两手分抓奇芙蓉和白不肖。
奇芙蓉一见他出手,便知他内力虽强,武功却是平平,口中啊哟大叫,移形挪步,欲待反拿少年的肘关节。谁知腕上一紧,使似套上一只铁箍。急运劲回夺,却身不由己,被那少年抡臂一甩,身子就飞起来,头下脚上倒栽下去。幸亏她轻功高妙,身于在空中一折,双足轻轻落地,转眼一看,白不肖也随着掉下地来。
奇芙蓉和白不肖或家学渊源,或名门之后,在江湖上已罕逢敌手,居然双双避不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随意一抓,这可是出道以来从未遇见过的事。两人呆立地上,各自在脑中苦思那少年方才一抓的神妙。竞忘了顾及自身的安危。
少年将他俩甩下去后,也紧跟着跃下地来。见他俩呆如木鸡,便道:“你们快离开,这谷中不容外人来的!”
奇芙蓉道:“我们是外人,你难道不是外人?”
少年道:“我自然不是外人,我从小便住在这里。”
奇芙蓉道:“你家在哪里?怎不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道:“我不能告诉你。你们快走,慢了可不行!”
奇芙蓉用手一指圆丘,笑道:“那是你的家吧!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中有什么人?”
少年真有些傻了,奇道:“你怎知道那是我的家?谁告诉你的?”
奇芙蓉叹了一口气,道:“小兄弟,你住在那里头不气闷么?你想不想到外头去玩玩?外头世界可大呢!”
少年神色黯然,道:“我自然想出去玩的,可我要看家,不能去,师父也不让我去。师父说外头的人都很坏。”
奇芙蓉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宇?说不定还是我的朋友呢!”
少年道:“师父就是师父,没有别的名字。我叫他‘师父’,他叫我‘黑皮’。你们快走吧!一会儿我师父回来,看见你们在此,又要发脾气了。”
白不肖见这少年憨厚朴实,傻里傻气,便笑道:“你师父是我们的朋友,不会发脾气的。你师父很凶么?”
少年道:“你们若是朋友,那就更糟了。去年秋天也有三个人摸进谷来,自称是师父的朋友,结果都被师父打死了,埋在那边的月桂树下。”
奇、白二人对视一眼,料黑皮所言必不虚假,避世高人大多性情怪戾偏执,若非如此,怎肯舍了花花世界,远离人群亲情,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山中?这黑皮的武功已如此高强,他师父更不知有多少厉害哩!但若彼黑皮一言吓退,岂非太过胆怯?
奇芙蓉道:“黑皮,我们不见着你师父,是不走的。我们又不冒犯你师父,他怎好打死我们?”
黑皮想了想,说:“那你们就杀了我罢I”
白不肖奇道:“我们与你无冤无认 为何要杀你?”
黑皮咬着嘴唇不语,脸上的神情又是愤激又是决绝。
奇芙蓉笑道:“我明白了。你师父定是说过:若你再让外人进谷,便要杀了你。是不是?”
黑皮点点头,道:“你们不杀我,就赶紧出去。”他少与人接触,拙于言辞,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
奇芙蓉不耐与他噜苏,使个眼色给白不肖,对黑皮说:“好,好。你送我们出去。你这谷中树木茂密、荆棘丛生,我们已认不得路径了。”
黑皮心心念念的是只要来人出谷,其余无不照办,黑黑的脸上浮出笑容,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我送,我送。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呢。”
他一转身,抢在头前疾行,惟恐慢了一步,叫师父撞见。奇、白二人跟在他身后,见他奔行时如麋鹿纵跃,功夫别具一格,心下暗暗惊诧,实在猜不透他的武功家数。
三人一入密林,奇芙蓉即向白不肖打个手势,白不肖会意。二人往左右一分,各蹿上路旁大树。黑皮久居谷中,哪知世人的狡诈无赖,还道奇、白二人紧随身后,只顾往前疾行。待出得密林,猛觉身后足音全无,回头看处,方知两人未跟上来。他心眼忒实,以为自己走得太快,将奇、白二人甩下了,便立在原地等候。久候不至,心中才疑惑起来,循来路找去,口中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到哪里去了?莫非又迷路了不成?”
奇、白二人隐身树上,见黑皮傻得可爱,都掩住嘴暗笑。
那黑皮在林中来来去去反覆搜掠,连每一丛荆棘茅草都不放过,—一拨开看过,却没想到抬头查看树上。
白不肖见他久寻不着,站在一棵树下搔头皮,一副苦恼不堪的样予,心中不忍。便从树上一跃而下,叫道:“黑皮,我在这里!”
黑皮闻声转身,纵跃过来,口中怒斥道:“快给我滚出谷去!”足未落地,双臂齐张,十指屈曲成爪,向白不肖当胸抓到。
白不肖已知他招式古奥,内力精强,不敢与他硬拚,施展小巧身法,闪在树后,笑道:“你抓不住我!”
黑皮一抓落空,呆一呆,二抓又发。白不肖一时想不出破解之法,眼见他抓势强劲,指风嗤嗤作响,惟有一个倒纵,后跃一丈避开。
黑皮两抓不中,也愕然而惊,眼露茫然不解之色。师父授他这一路“勾魂十八抓”时说;除非妖魔鬼怪,世上凡人谁也逃不出,是百发百中的擒拿术,俗称“沾衣倒”。意思是说,只要沾到对方一片衣襟,对方就跑不了.他心实,人不聪明,两次出手落空,不以为自己功夫不到家,反疑白不肖不是凡人,直通通地问:“你可是妖魔鬼怪?”
白不肖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付,方能使他听懂。
奇芙蓉也从树上跃下,双手叉腰,笑过:“我们虽不是妖魔鬼怪,却也相差不远,你再猜上一猜。”她知黑皮是非常之人,不可对以平常之法,便向白不肖眨了眨眼。白不肖恍然而悟,关以:“对了,我们非鬼也非人。你师父说此谷中不容外人涉足,我们不是凡人,自不在你师父的禁止之列。”
黑皮这次却不上当,怒道:“不管是什么。我师父说过的,这谷中使是外来的蚊蝇也不许飞进一只。你们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奇芙蓉道:“这山谷是天地生成,并非你师父私有。你们来得,我们也来得。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赶我们出去!”
黑皮自知斗口斗不过奇、白二人,反手一掌劈向奇芙蓉。他与奇芙蓉相距五六尺,这一掌论理该够不着,谁知他一掌劈、出时,手臂陡然长了数尺。奇芙蓉怎能让他打中,一个“凤点头”,身形一晃,便绕到黑皮背后,左掌钩出,反击其背。黑皮却不转身,左手后撩,要扣对方手腕。奇芙蓉左手陡缩,右手食中二指一并,戳他背心“至阳”穴,他手掌一抬,正好护住“至阳”。两人连拆数招,黑皮背对敌手,居然有攻有守,不落下风。
白不肖见黑皮的招式看去平平无奇,但威力极大,举手投足,一招一式皆十分简捷,全不讲究姿式的美观好看,只求实用。若非奇芙蓉经验老到,身法滑溜,进退灵活,抱定不与之力拚的宗旨,哪能与他斗成平手?
黑皮以背对敌,实非托大,他是忌惮白不肖出手,故而始终面对白不肖,两手负在身后与奇芙蓉拆招。斗了数招,见白不肖殊无上前夹击之意,而反手斗敌,实在太过别扭,是以暴喝一声,身形拔起,空中一个转身,双足连环踢向奇芙蓉头顶。奇芙蓉一矮身,前纵八尺躲过,回头笑道:“你抓我不着!”
黑皮双足甫落地,微微屈膝力蹬,一个倒翻跟头,追上奇芙蓉,向她背心抓落。奇芙蓉早就看准,身子横移数尺,躲到大树身后,与他捉起迷藏来。
初时黑皮数抓不中,心怀恚怒,但他终究少年人性情,在林中与奇芙蓉一追一逃,怒意渐消,而嬉戏之心渐生。他久居谷中,寂寞孤单,惟有与狐兔羚鹿玩耍消闲,今日突遇两个比自己大不几岁的青年人,若非畏惧师父的禁令,原也不忍将其驱走。到得此刻,玩心大盛,早将师父严命弃之脑后,与奇、白二人在林中追逐奔跑,玩得甚是开心。奇芙蓉又时时扮鬼脸逗他,引得他哈哈大笑。
三人施展轻功,在林中蹿跃纵跳,惊得鸟兽四下里乱逃乱飞,将一个寂静无声的世外幽谷,弄得声喧尘扬,热闹非凡。
奇芙蓉借树干灌木隐身,悄悄出了林子,听在不肖与黑皮犹在林内呼喊吆喝,便往往圆丘奔去。她向来好奇喜怪,既已费了老大气力到得谷中,不将圆丘奥秘弄个水落石出,怎能甘心?
她纵身跃上丘顶,凝神细察。太阳已半隐于西山峰后,余晖映照天际,反射下谷,周遭景物,层次更为清晰细致,纤毫毕观。她扫视脚下圆丘顶石,忽觉其中有几块的色泽质地与别的石块有异。
这石质圆丘,通体以二尺见方的青石砌成。惟有顶上七八块,颜色较淡,错杂于青石之间,若非此刻光线恰到好处,倒还区分不出。她细数一遍,颜色稍淡的顶石共有七块,凝神良久,心中恍然有悟。原来这七块白石,竟是仿天上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斗柄在左,斗魁在右,指向正北。
奇芙蓉心知这“北斗七星图”定与开启圆立的门户有关。急趴在地上细细摸索,七块白石皆与别的青石咬得紧密,石缝间还灌以灰浆,无论剑撬足踢,都无济于事。眼见天光渐黯,七石混杂在青石中已不甚清晰。再过片刻,就算黑皮不循迹寻来驱赶,在昏暗之中,要将“七星”从中辨出,也颇不易。
她心中焦躁,明明已抓住了诀要,只要再进一步,便能解开谜团,偏偏就是这一步迈不出去,就像找到了锁孔却不知该用哪一把钥匙,而形势又不容人将手中所有钥匙—一试遍。
奇芙蓉在丘顶上团团乱转,忽听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说:“自斗魁向北数到第十块方块,那是北极星位。”
这语声轻声细语,就在耳畔,奇芙蓉一颗心全放在如何打开圆丘的门户上,闻言脑里似电光石火进门,竟浑没念及是谁在指点自己,依言向前数了十块方石,便到了圆丘下面。
那声音又说:“第十一块方石是活动的,你推它上半边。”
奇芙蓉伸手一推,方石向上翻起,里面赫然一只玉石雕成的人手,与在外边茅屋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先向左转七圈,而后向右转四圈。”
奇芙蓉抓住玉手左转右旋,待旋到最后一圈,猛然醒悟:这出言指点自己的到底是谁?他怎知开门的诀要装置于此?急回头看时,后颈上一麻,只听到那人最后一句话:“进去吧……”自己的身子便被人托起,送进了一个黑暗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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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见奇芙蓉打了个手势后,向林外逸去,便知她欲重探石庄的奥秘,当下大呼小叫,引黑皮来抓自己。黑皮不知人心狡诈,便舍了奇芙蓉,径扑向白不肖。
两人在林中爆戏多时,黑皮抓不住白不肖,不耐烦起来,叫道:“不玩了!不玩了!”东张西望地寻找奇芙蓉。白不肖怕他看出破绽,忙笑道:“黑皮,你逃我追。看我能不能抓住你?”
黑皮一听此言,又来了兴头,返身便往林密草长处钻,叫道:“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白不肖正要使法儿绊住他,便随后赶去,忽而纵上树梢,踏枝而行,忽而飘身下地,卖弄诸般身法,引得黑皮笑声不绝,浑忘了奇芙蓉的去向,只觉自小到大,从未这么快活过。
两人在林中周旋许久,白不肖每每在将要抓住黑皮时或假作滑跌,或装作扑空,使得黑皮更觉自己身手不凡,兴致越来越高。
太阳已下山了,奇芙蓉尚未转来。白不肖暗暗发急,总不能在林中与黑皮无休止地玩耍下去,心里正在转念头,忽闻脑后一个声音说:“站下罢,你也该玩够了。”
白不肖吓了一跳,急收步转身,见身后三尺处站着个头发花白的高瘦儒生。他头戴方巾,宽抱大袖,面白无须,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若是年轻二十岁,该是个极英俊潇洒的人。
白不肖的武功,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之境,虽在与黑皮嬉戏,两耳仍留神谷中的各种声音,但这中年儒生来到自己身后三尺,自己竟毫无所觉,倘他出手偷袭,自己哪还有命在?急躬身施礼,道:“前辈请了,晚辈白不肖误入幽谷,见此风景特异,留连忘返,望前辈见谅。”
那黑皮急走过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师父。”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等待师父责罚。
中年儒生笑道:“我这无忧谷难得贵客光临。令友已在寒舍等候,清阁下移趾过去小坐。”说罢,也不看伫立一旁的黑皮,顾自转身,将双手负在背后,迈着八字步,在头里领路。
竟似已料定白不肖定会跟他去的,故不必再说第二遍,也不用回头催请。
白不肖犹豫了一下,不解他何以前倨后恭。情知此番前去吉凶莫卜,但奇芙蓉久不露面,料来已在中年儒士掌握之中,前头纵然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一遭。当下,便跟在儒士身后,走出树林,径向圆丘行去。
中年儒士走到圆丘北面站住了,回身向白不肖莞尔一笑,即命黑皮开门。黑皮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会,伸手一推,壁上便出现一个长方形的门洞,里面有烛光泻出。
儒土摆摆手,作了个请的姿势。白不肖心中栗六不安,到得此时,身不由己,只有将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昂然入门。
展目四顾,才知里头是个穹隆大厅,顶高而四围矮。厅中桌椅、条几、睡榻等木器皆精雕细刻,珠嵌宝镶,颇为名贵。壁上字画琳琅,篆隶楷草,工笔写意一应俱全。还有一架架旧书古玩,古筝瑶琴,山石盆景,惟独不见兵器。瞧其陈设,占了“富贵儒雅”四个字,却与武字无缘。
奇芙蓉便坐在左侧木椅上,拼命朝白不肖鼓腮眨眼。
瞧她模样,定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亦不能开口说话。
白不肖故意视而不见,向中年儒土施了一礼:“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对晚辈们有什么吩咐?”
中年儒士肃客上坐:“请坐!黑皮给贵客们看茶!敝人姓司马单名一个高字,二十年前偶入此谷,见谷中草木青翠,繁花似锦,仙鹤三二,狐兔成群,尽是见人不惊,真是一个风物佳胜的洞天福地,更喜还有这么个大石屋,便住下了。
“谁知一住下就不想再出去,光阴倏忽,不觉已二十载矣!二十年中,鲜有人客来访。今日二位大驾光临,我外出方归,小徒不知礼仪,多有得罪,实感歉厌。”他抱拳为礼,无名指轻弹,一缕指风射向奇芙蓉给她解穴。
奇芙蓉莫名其妙地被司马高制住,许久有腿不能走,有口说不出,此时被解开穴道,虽知这人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但听他说得好听,忍不住说:“你既拿我们当客人相待,怎又在我身后施暗算害我?”
司马高微微一笑,道:“姑娘责备得很是。初时我见你举止诡秘,还当是偷儿窃贼,故有此误会。谨谢过了。”
奇芙蓉女扮男装,闯荡江湖,不知瞒过多少人眼睛,却被司马高一眼看破,回想方才自己被他搂抱进屋,不由粉脸生晕,低声道:“你眼睛倒尖。”
司马高哈哈大笑:“姑娘貌若天仙,扮作男装,更是风仪闲雅,姿形端丽,不由我不多看几眼。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奇芙蓉听他不绝口地赞扬自己的容貌,虽然语涉轻浮。心中却不能不喜,便回答:“我姓奇,名芙蓉。适才听令徒黑皮兄弟说,前辈这无忧谷不容外人涉足,倘违禁令,格杀勿论。前辈欲待如何处分我们两个?”
司马高哈哈一笑,道:“奇姑娘言重了。说什么‘处分’不‘处分’?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如白公子和奇姑娘这样的好朋友,我是相见恨晚,请都请不到呢!我虽蛰居荒谷,不问人间世事,但看白公子的身手,定是一位侠名远播的少年英侠吧!”
他又转向奇芙蓉,“奇芙蓉,这个名字清雅脱俗。‘从来不着水,清净本因心。’好名字!好名字!”
白不肖不由眉头微皱,心里说:这人怎如此无聊?一味地给人戴高帽子,究竟想干什么?既是避世隐士,言辞间却无隐逸之气。一念及此,心生戒备,站起来说:“我们误闯前辈的仙谷,甚感歉疚。前辈宽宏大量,不怪罪我们,我们也该告辞了,以免打扰前辈清修。”
随即向奇芙蓉使个眼色。奇芙蓉会意,也向司马高拱手道别。
司马高道:“天色已晚,二位且在寒舍住一宿,待天明再走亦不迟。敝舍寒素,匆忙间未备佳肴美酒,贵客休要见笑。”随即双掌互击。那黑皮即捧了食盘上来。红烧山鸡、清燉兔肉、香菇鹿脯等等野味及自酿果酒摆了一桌。
奇、白二人看那酒壶食器。非金即玉,珠光宝气,晃人眼目。两人互看一眼,心想主人殷勤留客,若执意要走,惹恼了他,反为不便。当此际,既来之则安之,看他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其人武功极高,料来不会在酒菜中做手脚。只有留下来,见机行事。便向司马高道了谢,分宾主而坐。
席间,司马高给奇、白二人敬酒布莱,相待殷切。初时,奇、白二人尚有些拘谨,到得后来,见酒菜皆美不可言,而肚内正饥,也就开怀大嚼,无所顾忌。
司马高见他俩吃得欢畅,喜动颜色,不住地夸他俩“英雄本色”,又夫子自道地说他年轻时食量极大,能日尽半头黄牛,应邀赴宴,每每将主人家吓得提心吊胆云云。
白不肖问他因何故入山隐居,他自承为情场失意,意中人患时疫而亡,故生厌世之心,谢绝交游,独来山中隐居。初时也不耐寂寞,后在石屋中觅得数册武功秘籍,便在百无聊赖中钻研秘籍上所载的武功奥秘,以打发时光。
不知不觉中修习了一身内外功夫。至于黑皮的来历,则是他神功初成之际,出谷搏虎杀豹验证自己的修为时,在虎穴中拾得的。其时黑皮不满周岁,正跟在母虎身后蹒跚爬行。大约是那母虎产下虎仔后,虎仔亡失,它乳胀难受,便下山叼了农家婴孩来哺育。
黑皮一直伫立一旁侍候,听得师父讲到自己的来历,便咧嘴傻笑。
二人听司马高讲得神奇,心中只将信将疑。奇芙蓉问道:“前辈既有一身绝世武功,何不出山做一番事业?说句冒昧的话。似前辈这样长住山中,友麋鹿而侣松柏,虽然逍遥自在,自得其乐,却辜负了一身好本事,说不定,还违逆了这石屋旧主的遗愿呢!”
司马高微微一笑,颔首道:“奇姑娘言乏有理。这石屋旧主,实在是一位奇人,其所撰的秘籍,博大精深。我穷二十年之功,只不过才读懂十之三四,实在有愧先贤。想来,或许因我成年学武,本无根底,加之资质欠佳,故难窥全豹。若是像两位这样的英才,三五年便能将秘籍所载的学问钻透了。”
奇芙蓉听说司马高的武功还不到秘籍所载武学的一半,心想:要是学全的话,那武功不知会高到什么地步?她虽不至嗜武成病,究竟从会走路起便跟爷爷练武功,这辈子也算以武为业了,倘能更上一层楼,怎不动心?她眼珠急转,笑道:“前辈既决意在此谷中修性养气,不问世间日月,何不将先贤所著的典籍付于有缘者,也好使武学瑰宝光耀人间!”
话一出口,她脸上发烧,心头怦怦乱跳,只怕司马高斥责自己怀非分之想。偷眼暗觑,只见司马高微微点头,并不以此话为忤,显然有动于衷了。她只想冲口说出:“将那秘籍给我吧!”终究缺乏勇气,便暗暗踢了白不肖一脚。
白不肖怎不知奇芙蓉的心意?交浅言浅,这司马高当着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毫不隐瞒自己的武功来历,在白不肖看来,已大违常理。至于什么秘籍,多半属子虚乌有之事,不足为信。而奇芙蓉那话,迹近厚颜乞讨,他听了都背生芒刺,十分难受,怎会给她帮腔呢?他越来越觉司马高心怀叵测,便坐在那里冷眼旁观,不理会奇芙蓉的暗示。
司马高忽叹息了一声,说声“少陪”,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去,随即捧着一个黄缎包回到座上。打开结头,展开黄缎包,取出三册线装书,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隔桌递给奇芙蓉和白不肖。
“两位请看:这位具大智大慧的先贤,在秘籍上连个名字也不留下,若非是笔参造化学究天人的圣贤,焉能如此?古人云:‘大贤无名’,斯人是也!”
奇芙蓉当其取缎包之际,便已怦然心动,却又不敢设想司马高会真的将秘籍示人。待接书在手,目光捉住封面上“无忧全书”四个隶书字,只觉气都透不过来了。翻开第一页,是一篇“序”,上面写道:
“余家数代习文。余初时,六经三史,诸子百家,未尝一日去书不观。乡党皆谑余为‘书呆子’。某年春,余偕友走马东郊,踏青赏花。忽遇狂徒欺凌乞妇。余怀不平,责以仁义道德。言未毕,狂徒拔拳相向。折余门齿二枚,断余肋骨一节。余之友,皆名重一时之文士,陡见变故,莫不抱头鼠窜而逃之夭夭矣。狂徒所恃,力也。余所恃,书也。至此方悟尽信书不如无书。遂弃文习武,遍访天下名师高手,学成万人敌。白刃化不义,黄金倾有无。四十岁后,余立马中原,已无人敢与争锋矣。北挑少林,南屈武当,西扫峨眉,东踏泰岳,大小百十余战,求败而不得。海内群雄,皆奉余为百世一人矣!放眼宇内,惜无敌手,遂毁剑折戟,披发入山。筑蜗舍于幽谷,啸傲东山下,卧起弄书琴。静思武学精要,在一个‘无’字。草书三卷,名‘无忧全书’,留于后世有缘者……”
奇芙蓉和白不肖刚看到此处,司马高长袖一拂,将书卷了回去,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奇、白二人耳鼓发麻:“天时不早啦,二位早些歇息,来日还要赶路呢!”
奇芙蓉望着司马高拿黄缎布包书,跟中几欲冒火,若非忌惮他武功高强,早扑过去抢夺了。
司马高包好秘籍,随手置于身后案几上,即唤来黑皮收拾桌面杯盘,又搬出两张卧榻,置于厅中,说:“两位将就睡一夜罢。”袍袖轻拂,将四壁的灯火尽数拂灭,只余条几上一盏孤灯,随即道了便,顾自转入屏风后。黑皮便睡在门边的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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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肖酒足饭饱,上榻着枕便沉沉睡去。那奇芙蓉却哪里睡得着,不时睁眼偷看那孤灯映照的黄布包裹,心里将司马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明知司马高以秘籍为钓饵诱她上钩,却又不能如白不肖那般心静如水。这一夜翻来覆去,多少次想下榻去偷看秘籍,终究不敢轻举妄动,闹得心痒无处搔挠,一夜未曾合眼。
次晨,奇、白二人别了司马高,由黑皮从旧路送出无忧谷。一俟黑皮转回茅屋,奇芙蓉便破口大骂司马高假仁假义,刁钻刻薄。白不肖知她因何发怒,只是微笑,并不接口。奇芙蓉骂得腻了,转而埋怨白不肖无用,不想个法儿将秘籍偷出来。
白不肖只当她积郁难舒,说几句出出气也就罢了,岂知她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白不肖素来不耻贪图他人宝物的作为,忍不住愠道:“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若非我之所有,便是一毫一厘也不敢取来。休道巧取豪夺,他司马高便是双手奉上,我也未必会瞧它一眼!”
奇芙蓉见他突然发怒,吃了一惊,不由将一张脸涨得通红。欲待与他争执,终觉理亏气短,便连连冷笑,再不提起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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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失了坐骑,翻山越岭,惟靠两条腿。夜宿晓行,走了四五日。这日午间到了富春江边的一个小镇,在镇上酒馆打尖吃饭。
此地离杭州不过六十里水路,轻舟顺水,三四个时辰即至。白不肖急欲赶回杭州,便催店家快拿饭来。奇芙蓉却说连日赶路辛苦了,久闻春江鲥鱼鲜美,冠绝天下,自作主张叫了许多酒菜,慢斟细嚼,吃了两个时辰还不起身。白不肖只好枯坐相候,瞅着日头渐渐西移,心里一阵阵发急。
那奇芙蓉忽而嫌酒差,唤伙计另换佳酿,忽而嫌菜咸重新换过,支得店里伙计老板团团转。白不肖数番相劝,她都置之不理,只顾自己据桌凭窗,一边眺望江上景色,一边陶然引杯。
眼见她一杯又一杯,将七八斤善酿喝得涓滴不剩,一张脸由白转黄,黄中泛青,犹自拍桌大呼“酒来!”白不肖只得强把她从桌边拽起,拉出酒馆。
她已醉眼迷离,脚步踉跄,惟将身子靠在白不肖肩头,方不至倒卧街头。白不肖见状,情知今日已走不得了,只好扶着奇芙蓉径投客栈。
奇芙蓉才踏进客房,便觉胸臆间翻腾不已,酸水直冒,再也忍不住,张口滂礴而出,吐得白不肖一身污秽狼藉。白不肖顾不得身上秽气触鼻,将奇芙蓉扶至榻上睡下,又打水给她抹脸,喂茶漱口,精心照料。那奇芙蓉却似死人一般,醉得人事不知。
白不肖回房换去脏衣,又嘱伙计烧醒酒汤来,复至芙蓉房中察看。见她鼻息粗重,酣睡不醒,心中甚是忧虑,猜不透她何以失态至此,便坐在椅上侍候。
忽听奇芙蓉大叫:“白不肖!你忒薄情了!”
白不肖吓了一跳,急持烛察看,却奇芙蓉双目紧闭,咬着嘴唇,原来是在说梦话。他又惊又疑,不明她何以会有此念,反省自己与她重逢以来,事事对她迁就容让,并无开罪于她,怎谈得上薄情寡恩?
少顷,伙计端了醒酒汤来。白不肖将奇芙蓉摇醒扶起,喂她喝了汤。
奇芙蓉神志已清楚,回想自己酒后失态,全仗白不肖侍候照料,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硬推白不肖回房歇息。白不肖见她精神已复原,双颊潮红,目光羞怯,只道她想到了男女大防,自不便再留,就叮嘱了几句,回房安歇。
次晨醒来,听隔壁房中毫无动静,便轻轻起床,做了一会吐纳功夫。见日光已从窗缝射进,就去叩奇芙蓉的房门。
连叩十数下,屋内仍无声息。白不肖心中诧异,轻轻一推,房门应手而开。屋中空无一人,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用杯子压着一张纸条。
白不肖急抢过去看,纸上有四句诗,曰:
万里家山一梦寄,
故人渐改旧时心。
孤舟夜载他乡客,
浮云飘飏远峰青。
词意并不晦涩难解,联想昨夜她的醉后梦中言语,白不肖呆在当地,不知所措,字纸上的水渍自也是芙蓉的泪痕了。他反身冲出房来。客找的伙计正给客人们端来洗脸水,被白不肖劈胸抓住,喝问:“与我同来的奇公子到哪里去了?”
伙计陡然受此惊吓,铜盆咣当落地,半盆水全泼在白不肖裤脚鞋帮上,更慌得面无人色,只怕因此被敲掉饭碗,哪里还顾得上回答白不肖的责问。
白不肖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要是寻她不着,以天下之大,日后难有相会之时,便随手推开伙计,奔到大门外。门外正有一客人认镫上马东行。白不肖跃起一把将他从马上揪下来,口中说:“借我一用!”身子已上马背。
那客人大叫:“抓住偷马贼!”白不肖听而不闻,拨转马头,向西疾驰,不多时便奔出七八里,却哪里有奇芙蓉的身影?
又奔了一阵,那坐骑本非良马,怎禁得住狂奔疾驰十余里?早就口泛白沫,鼻喷粗息,渐渐慢了下来。白不肖心如火燎,掌击马臀,足踢马腹,催它快跑,但它已出全力,哪还跑得动?
忽见前头来了七八骑。骑在马上的僧俗混杂,皆带兵器,是一伙武林豪客,胯下坐骑也都身高腿长,神骏非凡。当先两人正是峨眉掌门圆性和丐帮帮主乔鹏举。众人见白不肖孤身一骑,均感错愕。圆性正在四处找他寻仇,不意在此相遇,心头狂喜,立即提梁催马,向白不肖跑来。
狭路相逢,众寡悬殊,自是十分凶险,但白不肖此刻心中所思,只是奇芙蓉的下落,昔时恩怨、自身安危浑没念及,眼见圆性拍马过来,不逃反迎上去,问道:“师太从西面来,路上可曾见一穿白衣的年轻书生?”
圆性见他并不逃走,已自奇怪;听了他这句话,更是一愕,随口答道:“没见啊!那是谁?”
二人一问一答,均出仓卒,未经思索,但顷刻之间,便都已想到彼此乃冤家对头。二人眼光一对,胸中已自了然。
圆性拂尘疾挥,刷地朝白不肖兜头击到。白不肖两腿一夹,但他坐下马从未经过战阵,自不知主人心意,反而向前一跃,竟是要将主人送到拂尘下去挨打。白不肖身在马上,躲避不及,肩头着了一下,顿时骨痛欲断,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身不由己地倒撞下马。
圓性在桂香搂中与他交过手,知他武功精强,故一尘击去原是虚招,并不期望得手。谁知一击而中,倒叫她吃惊不小,心念一动,即知他心神散乱,措不及防,倒失悔自己下手太轻。眼见白不肖跌落尘埃,心想机不可失,立即一提缰,坐下马举起海碗大的一双铁蹄,朝他身上踏落。
白不肖当身子落地的瞬间,脑子已自清醒,急和身一滚,避开了马踩之祸。待要纵跃起来,那马又逼将上来,似正要将他毁于一双黝黑的铁蹄之下。他连滚十数滚,始终没能得脱险境。
众豪见他滚得一身泥尘,狼狈不堪,都哄笑起来,一齐拍马赶过来,欲乘机将他碎尸于众路之下。
白不肖应付圆性一人一骑便已左支右绌,若待众豪赶到,更难脱身。他在地上翻滚躲避之际已调匀呼吸,消解了半边身了的麻木。待圆性策马再次踹来,他趁马蹄甫扬未落之际,冒险向马腹下滚进,白刃一闪,竟将圆性的坐骑开了膛。
圆性只觉眼前一花,已失敌之所在。正自疑惑,坐下骏马狂嘶一声,人立起来。她应变奇速,一觉有异便离鞍腾空,左尘右剑护住周身要害,忙中一瞥,只见坐骑摇摇欲倒,白不肖已擎刀立在当地,满身鲜血淋漓。百忙中决无余暇再瞧第二眼,圆性长剑一挺,刺向敌人头颅。
这一招名曰“雷电交轰”,是峨眉武学的得意心法,等闲不肯使用,盖因其威力太大,发招必伤人。若非圆性将白不肖恨之入骨,视为平生劲敌,也不至一出手便使狠辣的杀着。
长剑疾似云中闪电,曲折而下,势道惊人,却还是虚式,但敌手势非招架躲闪不可,否则由虚变实,一样伤敌。更厉害的是她左手的一柄拂尘,柔如水,刚似铁,运用之妙在乎一心。圆性身为一门之掌,在这柄拂尘上浸淫了几十年功大,更是得心应手。
白不肖眼见利剑刺来,挥刀一架,却架了个空,陡闻“轰”的一声,那拂尘的尘丝散开如同,兜头罩下,仓卒间不知如何应付为佳,只有举刀再格。那尘丝柔软如发,早将他手中刀缠住,长剑又明晃晃地刺向面门。
当此万分危急之际,他惟有脱手丢刀,侧身闪避。只觉左臂一痛,被圆性用剑划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与此同时,那马也轰地倒毙于地。
圆性以一招“雷电交轰”夺下敌人兵刃,又伤了他左臂,眼见众豪已成合围之势,胜券稳操己手,也不急于取他性命,当下拂尘一挥,将白不肖的弯刀甩得远远的,笑道:“姓白的,今日是你毕命之期。你作恶太多,罪无可逭,也怨不得旁人。
“但佛门慈悲,你只要说出与你一同在长江中杀死圆空、圆照两位圣尼的那个魔头的姓名来历,我可给你一个快劲。否则,在场这么多英雄,谁不想一刀刀碎割了你?”
白不肖兵刃既失,左臂被创,被众家围在埃心,情知今日无幸。死虽不足借,但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不甘心。当下游目四顾,暗思对策,目中却笑道:“师太,我问你见没见到我的朋友,你未曾见到,也就是了,怎么反向我要人?你峨嵋武功,名扬天下,我有什么能为杀得了贵派高手?师太也太抬举我了!”
圆性昔日在桂香楼中挨了他一掌,她是大派掌门,位高名重,虽可说是因大意轻敌之故,终究面上无光,不免耿耿于怀,规听白不肖话中隐含讥嘲之意,不由脸上一辣,厉声道:“废话少说!你快招出同谋姓名来历,还可得个全尸!”
白不肖双手叉腰,哈哈长笑。众豪见他浑身血污,居然还有心意开怀大笑,倒也佩服他视死如归的豪气。乔鹏举一夹马腹,走上几步,说:“白不肖,你身为北门之徒,原该继承尊师遗志,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纵不能努力向上,也不该结交匪类,误己误人一至于此呀!”
向日在桂香楼中,比较起来乔鹏举还略显持重,也未出手折磨拷问他,故而白不肖行了一礼,正色道:“乔老帮主说的是金玉良言,白不肖谢过了。常言道:捉贼要见赃!故捉贼也颇为不易。若只凭流言蜚语,便可坐实谁是盗贼的话,请恕晚辈不恭,晚辈向日在乡下某地,也曾听说圆性师太曾滥杀丐帮弟子。晚辈自是不信,但那人言之凿凿,有如亲见,座中数人皆信而不疑。请问乔老帮主,可凭此类无根流言向圆性师太讨还公道么?”
此话可算无礼至极,但也十分有理。在场众豪无不心中一震,乔鹏举更是为之瞠目语塞。那圆性气黄了脸,刷的一剑斜劈过来。白不肖侧身躲过,指着圆性笑道:“师太要杀人灭口么?”圆性第二剑刚刺出,闻言一愕,手中长剑便递不出去了,怒声斥道:“你这狡贼死到临头还血口喷人!”
白不肖心知今日之局,决非三言两语可了,只想抢得一刻是一刻,好伺机突围,又笑道:“别人说师太的不是,便是血口喷人;师太口中出来的,便咳吐成珠,无须验证。师太是空前绝后的大圣人,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晚辈总算有幸,临死前能明白这个至理,幸甚呀幸甚!”
在场的七名好手,都是在江湖上大有身份的成名人物,或为一门之首,或为一帮之主,所以纠合一起,但凭道义二字。初则尚觉白不肖临危不惧,言之成理,后见他在众豪前高谈长笑,饶饶而辩,抑且语夹讽刺,无不觉其目无尊长,骄据傲慢,心下都不喜,便愈觉其面目可憎。
何况他明刺圆性暗讽众人——在场诸豪谁也不曾见他作奸犯科,无非口耳相传,方起除邪锄恶之心—一更触犯众怒。那圆性更是难堪,她一向敏于事而讷于言,素受弟子拥戴同道敬重,今被一个初出遣的毛头小子当众非难,心里那股无名火怎压得住?当下手腕一抖,长剑发出龙吟之声,冷笑道:“好一张利嘴!贫尼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道义,无愧于良心!你领死吧!”
她“吧”字出口,长剑已至白不肖胸前。白不肖早有戒备,身形疾晃,一掌荡歪她剑头,反抓她“臂臑”,另一手在她拂尘柄上一带一钩,便欲夺她兵器,足尖早挑起一块拳大的石头向左疾射,砰地正中乔鹏举坐骑的脑门,打得它头骨破裂脑浆四迸,扑通倒地。
众人见他胆敢在峨嵋掌门面前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已自十分诧异,及见他踢石毙马,竟是不怕多树强敌,无不心头凛然,暗道:这小子果然邪门!
那乔鹏举望重武林,秉性宽厚,便是对白不肖,也未曾用以重言,现被他一石击毙坐骑,勃然大怒,将手中竹节铜杖往地上一插,大声叫道:“师太且歇息。让我来会会姓白的!”
这大路经千人踏万人踩,早已将路面夯得硬如铁石,乔鹏举随手一插,那铜杖矮了三尺多。这手功夫一露,众豪哄然喝彩。圆性便收剑跳开一旁。
白不肖见乔鹏飞白发红颜,威风凛凛,大步走过来,心中不由一凛,已知丐帮帮主必定武艺高强。他忽哈哈大笑道:“乔老帮主果然与众不同,不肯与空手的晚辈动兵刃,佩服!”
此言一出,倒叫乔鹏举一楞,心想这不是扫了圆性的面子吗?忍不住斜眼一瞥,见圆性的脸涨得红中发紫,不免暗暗后悔。但既已下场,决无退回的道理,便双掌一拍,愠道:“小子休要耍贫嘴!咱们比一比掌力。”他说只比掌力,自是替圆性圆过面子,同时也自恃内功精纯,掌法神奇,必操胜券。
白不肖道:“久闻乔老帮主‘九牛二虎掌’无坚不摧,刚猛无比,晚辈正要领教。但动手之前且把话说明白了。晚辈倒不怕车轮战法,只是有要事在身,不耐烦与你们空耗时光,各位大侠、老侠、男侠、女侠并肩子齐上吧!”
他打的是如意算盘,只道众豪爱面子,说一句:“你只要能在乔老帮主手下逃得性命,我们就不来难为你。”岂料众豪皆听而不闻。
那乔鹏举有心放他一马,但见同来诸豪皆不吭声,也不便自作主张,”便说道:“白不肖,你只须接得下我三十招,我便拍手走路!看掌!”
他左手一立,右手在胸前划个弧,平平推出。以他的身份,一出口便是三十招,竟是半点也没小觑白不肖。这一掌看似平淡,其实已将对方上半身全都罩住。手掌甫抬,一股雄浑的力道便排山倒海地压过去,激得地上尘土飞扬。
白不肖不敢轻敌,应了一招“春江潮水”。两股力道一撞,轰然作响。乔鹏举上身一晃,白不肖却退了一步。
乔鹏举久经大敌,经验老到,只交一招,便知对方不仅身手敏捷,内力也十分精纯,暗叫:侥幸!幸亏说了三十招。当下凝神接战,手上催劲,“吴牛喘月”、“火牛破阵”、“水牛耕田”、“老牛抵角”、“童牛斗虎”,一连五招连绵施出。在场话豪虽久闻“九牛二虎掌法”之名,却还是头一回见识,只见乔鹏举憨头憨脑,举手投足间牛里牛气的,牛态百出,均觉十分好笑,心想这套掌法也只配叫化头儿使用,若是别人来使,便俗不可耐,丑态百出了。
白不肖拆了数招,只觉对方不仅掌式古怪,掌力也十分特异,突发突收,稍一不慎便会受内伤。当下展开“流水掌法”和“逐流步法”,避免与其硬拼内力。
乔鹏举见他小小年纪,不知从哪里学了套神妙的掌法和步法,也暗暗称奇,丝毫不敢大意。须臾间,两人就斗了十八九招。乔鹏举焦躁起来;心想若三十招内击不败对方,自己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去?当下“昂”地大吼,头一低,双掌齐出,一招“泥牛入海”,将劲力发挥到十成。
这本是一把两败俱伤的打法,头顶、双肩皆发劲道,泥牛入海,一往无前,再不回头,传到乔鹏举手上,他加以改进,劲力势道仍刚猛如故,只在内力运用上略加变化,在猛攻之余还守住自己,不致弄得两败俱伤。
白不肖一瞥之下,已有计较,借对方埋头直撞之际,身形疾退。四周皆是众豪包围着。一个满脸虬须的绿袍汉子见白不背朝自己急退来。只怕乔鹏举收势不及撞到自己身上,便从马上俯身去推白不肖,口中喝道:“去吧!”
白不肖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反手一钩,借力打力,将那虬须汉从马上拖了下来挡在自己胸前。乔鹏举奔行正疾,陡见眼前换了一个人,暗叫不好,总算他内力运用已控纵自如,两掌甫触那人胸口,急收臂回劲,这股劲力非同小可,他眼前一黑,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竟是自己伤了自己。
众豪只见白不肖被迫得不住后退,都道乔鹏举赢定了,岂料陡生大变,白不肖不仅安然无恙,乔鹏举却伤得口吐鲜血,不由都失声惊呼。
那虬须汉子姓蓝名野,是处州五行拳掌门人,功夫甚是了得。他猝不及防被拖下马来,双足一落地,手腕一曲一翻,立即从白不肖掌中脱出,反去扣他脉门,紧跟着下面一记膝撞。
白不肖不跟他纠缠,凌空一个倒翻跟斗,稳稳落在马鞍上,双腿猛夹。那马吃痛,嗖地前窜,往蓝野身上撞去。蓝野急横移闲开。白不肖即纵马直冲过去,打算就此突围。
四个骑在马上的豪客岂容他脱逃?两个迎头拦截,两个拍马追逐。
前头拦截的两人,一个穿白使刀,一人穿蓝使锤,大呼小叫地向白不肖兜头击来。瞧他俩身手,决非三招两式便可。打发。白不肖一引缰绳,驱马向右疾驰。
这马脚力不差,眼看便要突出重围,突闻脑后利器破空之声骤响,他一个蹬里藏身,两枚蛇头锥从头顶掠过。马儿又向前冲出数丈,四腿齐屈倒地。原来它肚腹上中了一枚飞锥。
白不肖当坐骑被锥伤倒毙之际,猝不及防,便从马头上摔了出去。就势滚翻丈余,早将被圆性抛甩的薄刃弯刀取回手中,一个“鲤鱼打挺”长身跃起。眼前白光一闪,已有一柄钢刀分心搠到。
他身形微晃,将那钢刀夹在腋下。那穿白的骑者不料他会行此险着,急回力夺刀。一夺没能夺动,白不肖弯刀已无声无息向他斜劈过去。那人大骇,急弃刀后仰。白不肖这一刀势道强劲,立将马头削断。鲜血泉喷如射,污得那人满头血污,一件月白绸抱上开满了朵朵红花。
便这么缓了一缓,众豪悉数赶到,纷纷跳下马来,各挺兵刃,将白不肖围在核心.
他一瞥之下,便知在场诸豪无一庸手,接下去这场恶斗将比昔日长江船中那次更为凶险。想到自己终于还是伤在这伙侠义道之手,死后还要顶个邪魔歪道的恶名,心中甚是激愤,一眼看到乔鹏举也提杖夹在其内,冷笑道:“向闻乔老帮主言必信,行必果,这记性怎恁地坏?”
乔鹏举一愕,随即醒悟,满脸羞惭,亢声说道:“乔某适才虽败于诡计,但终究是败了,岂能食言而肥?姓白的,你好自为之!”随后向圆性等拱一拱手,低头拖杖,匆匆而去,他是大侠身份。三十招内赢不了白不肖,便不能二度出手。
乔鹏举一走,圆性等甚是尴尬。明知以六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合斗一个后生小子有违江湖规矩,但单打独斗,均自忖无必胜把握,万一失手输个一招半式,这面子往哪里拥去?而今日之局,势非作一了断不可,若让姓白的得脱性命,必将后患无穷。
六人互相一对眼光,心意相通。当下圆性冷哼一声,道:“小贼!今日我们是合力除奸,并非比武较技,你仔细了!”
白不肖冷笑道:“多谢关照,你也小心了!”他“多”字一出口,即身形疾晃,说至“小心”二字,已欺到北面蓝野身侧三尺之地,左掌右刀,势若奔雷。那蓝野只道他该先向圆性出手,不料眼前一花,敌刀已至面门,急提手中九节鞭格架,却架了个空,被白不肖一掌拍在肩头。喀擦一声,肩骨碎裂,身子直跃出去,摔了个仰八叉,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晕了过去。与此同时,南面那位使刀的也失声惊呼,瞧着一蓬飘散的头发发呆。
原来,白不肖在掌击蓝野之际,弯刀反掷,将身后四丈外那穿白使刀的汉子头发削落一大蓬。这一招两式,分攻南北之敌,众豪虽都为武学高手,对此怪招还是平生仅见,均感骇然。
却不知白不肖飞刀未能砍下敌头,心中正懊悔不已,怪自己平日未能好好练习反掷之法,以至准头差了寸许,未奏全功。
那刀削落头发即旋飞而回。众豪皆久经大敌,心知决不能给敌人再度飞刀的余暇,让他各个击破,齐吼一声,挺刃围上,诸件兵器都往白不肖击去。
围攻白不肖的五人,除圆性外,那穿白使刀的名叫“洛阳快刀”陈效禹,穿蓝使锤的是“大力神龙”郑刚。
另外两个中,一是“圣手神指”郝知命,生得短小精悍,精擅发射暗器,方才发锥击毙白不肖抢来的坐骑的便是他。近身群殴,自不便再发暗器,他用一件独门兵器乌铁手,是以精钢打铸的一只手,上面也有五指,用于锁拿兵器和点穴。
最后一个是女子,年已四十多岁,生得皮黑肉粗,膘厚体胖,手中兵器更为特异,一是硬木长柄洗衣裙,一是短把小钢梳,人称“心雄万夫”梁二娘子,端的胜过无数须眉丈夫,
五人中,以圆性、郑刚、郝知命武功最高,正面强攻;梁二娘子和陈效禹稍逊一筹,后行偷袭。五人将白不肖裹在中间,各件兵器齐施,顿时便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白不肖心知今日必无生理,紧咬牙关,将一柄刀使得呼呼生风,水波不进,左手施展“流水掌法”,真力一掌一掌推出。
众豪以众敌寡,已稳操胜券,见他披头散发,浑身血污,双眼瞪得铜铃大,口中胡胡低吼,不由暗暗心惊,也不敢过分迫近,以免为刀掌所伤,只将他团团围住,待他力竭气衰之际再施杀着,自是最精明的算盘。
到这时,白不肖再无弄巧使诈的机会。他出手稍缓,众豪便一拥而上,以力斗力,决无侥幸可言。苦斗良久,便觉真力一点一滴耗散。他头上汗流如注,气喘心浮,兀自狂呼怒喝,掌劈刀斫鼓勇而战,丝毫不肯懈怠。
忽闻东面马蹄得得,有数乘马疾驰而来。白不肖虽明知来者决不会是自己的朋友,但被心底求生欲望驱使,忍不住还是侧脸一瞥。激斗之际,怎容分心?郝知命铁手抢进下盘,在他大腿上狠狠钩去一大块皮肉。
他身子一晃,左肩又中了圆性一剑,背上也被梁二娘子用长柄洗衣槌捣了一记。身被数创,顿觉眼前发黑,疼痛难忍,心中却异样清醒,也异样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始终将这伙人当作侠义道来对待,以至总是容让,总想为自己辩白,总望能得到宽窄,以至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倘若早一点醒悟,早一点看穿这类自命不凡的侠客的真面目,何至于会有今日……
他不甘束手待毙,不甘以自己的枉死为他们获取更大的名声与威权。他好歹要拚个本儿回来!
众豪皆知白不肖己是强爱之末。他们也等不及了。
东来的骑者无论是难,都会见到池们合五人之力杀一后生小子,这传到江湖上,必有损清誉。即或没有东来的骑者,他们也该出全力了。
五大高手联合斗敌,居然费了这么多功夫,便是没人瞧见,心里头也不舒服。这,不光彩,侠义道该感光彩的事。今日不得已,就该早一点了结此事,越早越好,否则,心里头总有那么一点不舒服,不妥贴,不痛快,不惬意,不称心!
该了结了。
毕竟都是豪侠之士,耳闻马蹄声愈来愈近,心中所思都相差不多。五个人一拥而上,皆将手中家伙自高压下。这一招事先并未练习过,盖因从高砸下,最为痛快。五股力道交织成网,这网,重逾千钧,便是石头,也该压成粉末;便是铁人,也会压成扁铁一块。
白不肖的身子陡然缩拢一团,好似要钻进地里去。五股下压的力道突觉无所阻碍,大违常理,不由滞了一滞。这一滞,不过瞬息间,白不肖身形暴长,便似潜龙飞升一般,破网而出,弹射腾空,夭矫而上。
众豪突受大力反震,内力稍逊者如陈效禹、梁二娘子两膀酸麻,兵刃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连退数步一跤跌翻,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脑中迷迷糊糊,甚是难受。
郑刚号称“大力神龙”,手中铁鞭重四五十斤,端的力大身壮,不料铁鞭反弹,险些砸破自己的头。
圆性那一尘拂落,暗蕴八成阴柔劲力,突觉尘下空空,急退步回护己身。
郝知命铁手硬砸,满拟一击而中,谁知只撕下一片带血的布片,怵然而惧,弓身后跃,抬眼看处,只见白不肖已形如球状闪电,霹雳而上。
似乎手中不是一把刀,而是百把千把旋飞的利器,是一团精光。郝知命大骇,哪敢硬接反架,身形疾退,扬手发出一大片暗器。只听叮叮当当连珠响,数十飞刀、袖箭、铁莲子。枣核钉、金钱镖等皆被那凌厉的刀风绞得粉碎。
郑刚和圆性二人均举兵刃招架。刀光锯齿形的一闪,墓地没入郑刚的左肩,又从右胁透出,伤了圆性的左臂。几乎与此同时,白不肖身如断线纸鹞,飞出三丈多远,砰地着地,从口中喷出一支血箭。
圆性极为捍勇,左臂虽折,一见郑刚横尸当地,白不肖也伤重脱力,郝知命、梁二娘子、陈效禹骇得目瞪口呆,将手中长剑奋力一掷,叫道:“恶贼纳命来!”
白不肖恶斗良久,身被数创,最后那一击,实已将真力耗尽,又被郑刚的铁鞭打中背脊,五脏六腑受大力震荡,明知只要就地一滚,便可避开圆性的飞剑,但浑身劲力俱失。哪里动得了分毫?惟有将眼一闭,等待利剑穿喉的最后时刻……
圆性这一招期在必中,要将白不肖钉死在地上。长剑飞去,疾似流星,发出瞿瞿的破空之声,势道极为凶猛。
岂知横刺里飞来一条红色的绸带,突地缠住剑身。这剑两面开刃,十分锋锐,又贯足了劲力,竟将绸带割断,仍脱缚射出。但这一来飞剑准头已偏,擦着白不肖右肩飞过去,钉在他身后一丈的地上,剑柄震颤不已,嗡嗡微响。
四乘马已来到眼前,当先一人手摄绸带,正是“长白参女”高无痕,身后两人是绿云、碧玉,最后殿尾、面现尴尬之色的是铁剑伍天风。
原来,“长白参女”高无痕到杭州后,见江南风物处处佳胜,便乐不思家,由伍天风陪同,遍游名胜古迹。今日,是来春江观鱼。她久居北地高寒之所,马术甚精,却不惯乘船,故沿江纵马。忽闻有相斗之声,赶来察看,见圆性掷剑,便解下束腰绸带,将飞剑拉偏了数寸。
圆性在桂香楼中与高无痕等会过一面,又见伍天风跟在后面,又惊又疑,眉头一皱。脸挂寒霜,沉声喝道:“高小姐横加插手,莫不与那姓白的魔头有旧?”
高无痕侧脸向绿云、碧玉打了几下手势。碧玉就瞪圆了眼睛,没好气地说:“我家小姐不明白你的意思,育什么话直说便是。什么‘新’啊‘旧’的?”
圆性师太何等身份?若非忌惮高无痕的功夫,不愿另生枝节,早已一掌劈过去了,现被一个丫头当面抢白,更气得眼睛发红,说不出话来。
郝知命见高无痕以一条轻柔至极的束腰绸带拉歪了圆性挟数十年功力掷出的飞剑,心知非易与之辈,他城府颇深,当下拱手为礼,赔笑道:“听口音,姑娘们是从远地来的吧?那人是个有名的采花淫贼,不知坏了多少好人家的黄花闺女的名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算叫我们拿住了。
“似这号十恶不赦的淫湖恶人,若不立诛之,还要我辈学武作什么?”他一眼瞥见伍天风,又道:“姑娘们若不信老夫所包可问这位伍公子。”
伍天风迷于高无痕的绝世姿容,日日陪伴三女游玩,他与白不肖本无深仇大恨,昔日在桂香楼中参与拷问白不肖,可说是出于江湖道义及年轻好名。虽曾受了他一掌,飞来峰上较劲又遭败北,但日伴美人,早将向日之辱忘得一干二净。
高无痕出手阻止圆性杀人,他身居尴尬之地,左右为难,一闻郝知命之言,正中下怀,当下想也不想,随口应道:“郝大侠的话是不错的。那人是个淫贼。”诳言既出,陡觉惭愧,脸上热烘烘的,便将头转了过去。
碧玉不知就里,只道伍天风这么个英俊潇洒又温柔的大家公子必不说谎,点了点头,正待拨转马头,忽见高无痕面有愠色,眼不错珠地盯着伍大风,碧玉心念一动,想起一件事来,说道:“伍公子!那日在灵隐飞来峰上你怎不说他是个……”她女孩儿家对“淫贼”二字说不出口,脸上微微一红,“那种坏货呢?”
伍天风被高无痕盯得心中发虚,口中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绿云早看上他的丰神隽朗,见他发窘忙插上来打圆场:“伍公子是听这位郝爷说的吧?”
伍天风忙就坡下驴,连连点头说:“正是正是。郝大侠名动江湖,是人人敬重的老英雄,最是正直仁义。郝大侠的话决不会错。”
这几句话,明捧郝知命,暗地里为自己摆脱干系。郝知命怎听不出来,干笑两声,心中直骂伍天风滑头。
高无痕瞪眼努嘴地跟碧玉打手语。碧玉便将她的话转译给圆性、郝知命等:“我家小姐说了,这人跟我们有过节,我们要带走他!”她一拎缰绳,放马过去要提白不肖上马。
圆性蛾眉一竖,叫道:“且慢!”
那梁二娘子一扬手发出五根铁梳齿,两根飞向碧玉,三根射向昏迷不醒的白不肖。她是“大力神龙”郑刚的朋友,眼见郑刚身首异处,心中悲愤莫可名状,怎能容这三个来历不明且又十分傲慢的姑娘将仇人带走?是以也顾不得再衅事端了。
高无痕抖开一方府绸手绢,一抖一兜,五根疾似飞矢的铁梳齿全插在手绢上。绿云忍不住说:“暗箭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我家小姐要带一个冤家走,竟有这么多人来啰嗦。江南的大侠客们便如此瞧不起外乡人么?”
高无痕向她点头嘉许,赞她这番话说得好,随即将手绢一抖,突突突连响,那五根梳齿全钉在梁二娘子的长柄坚木洗衣槌上。
这手功夫一露,梁二娘子即脸泛土色,情知是对方手下留情,若铁梳齿不是射木棒而射人,自己哪还有命?以她的铁梳齿射她的洗衣槌,更富有意味。她呆了呆,叹一口气,转身提起郑刚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圆性见高无痕等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心知以己方疲惫不堪的三人与彼方四人动手相斗,必败无疑,但要让对方带走白不肖,实不甘心,便说:“请问:尔等带走这恶贼,欲待如何处置?”
碧玉若非高无痕出手卫护,凡欲伤在暗器之下,心中极为气愤,看圆性兀自不情愿的样子,冷笑道:“师太管得不嫌太多么?我们喜欢给他剖腹剜心也罢,喜欢给他剥皮塞草也罢,是我们的事,不劳师太挂怀!师太还是在青灯古佛之下多念几卷经书罢,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慈悲为怀。如师太这般杀欲太重,恐怕难成正果呢!”
碧玉伶牙荆齿,一张小嘴叽叽呱呱的,圆性怎是她的对手?被她连抢夹棒的一顿讥讽,气得浑身乱抖,欲拔剑出鞘,又怕打不过,待不教训这无礼的丫头,一口气实在难往下咽。
郝知命见状打个哈哈,说:“师太不必挂怀,我更放心得很。高小姐既是伍少侠的朋友,拿了这淫贼去,定是一刀杀讫,难道还养起来不成?伍少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正邪黑白均了然于胸。这番手刃武林公敌,为无数冤死的朋友报仇出气,天下武学之士谁不心感大德!老夫先在这里谢过了!”他装模作样地向伍天风施了一礼。伍天风急忙还礼不迭。
郝知命人情练达,极为世故,他口口声声将白不肖称为“淫贼”,高无痕等三人都是妙龄女郎,若私放“淫贼”,岂不自己跳进染缸,再也洗刷不清了?他针对伍天风的那几句话,更是将杀死白不肖的重责架弄到伍天风头上。
这条“移祸江东”之计,可谓万无一失,圆性听了也在心中叫好,暗暗佩服郝知命的老谋深算,便向伍天风深深看了一眼,又对高无痕说:“贫尼多虑了。高小姐冰清玉洁,决不容淫贼肆虐。伍少侠嫉恶如仇,急公好义,是当世奇才,必为侠义道争光。咱们后会有期!”
交代了这几句话,她更不停留,转身便走,郝知命和陈效禹也跟着走了。
高无痕等均是涉世不深的少女,一门心思放在救人上头,也没去体味郝知命与圆性话中的深意。伍天风曾参与桂香楼群英会,来龙去路尽数了然,当下心中怦怦直跳。虽见名声、荣誉就在面前,只因来得太过容易,反倒疑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看着碧玉、绿云将白不肖抬上马背,他若痴若呆,竟不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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