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肖一口气奔到鄱阳湖畔,这时,天光大亮,渡口已候着六七个左近的乡民。从湖东岸来的渡船也已离岸不远。
他想起落英庄上伍世沧、姚传薪等人的险恶用心,胸口犹觉怒潮难平。若不是为了陆怡的终身,他岂肯见侮而退,委曲求全,
武学之士为了一己虚名,便不惜用自己的手去扼死另一条无辜的性命,相貌文雅的伍世沧会这样去博取名声,粗豪的姚传薪也会走这条捷径。至于钱江帮的李子龙、丐帮的乔鹏举、峨嵋派的圆性,乃至后起之秀铁剑伍天风,之所以得享大名,无不靠伤害他人的性命。
如此想来,自己的恩师北门天宇,以“天下第一剑客”而名震海内,在他那一辈子中,又杀伤了多少人的性命呢?死于他剑底的人,难道都是大奸大恶之徒?都犯有十恶不赦的大罪?
白不肖顾自伫立岸边,思绪纷乱,心潮如涌。待船家连唤数声,才醒悟过来,举步上船。
今日刮的是东风,墨绿的浪头一道道迎面涌来,撞在船头,碎裂成飞溅的水珠,初阳一照,映出万点金光。船夫一个摇撸,一个打柴,使出全身气力,驾着渡船顶风破浪艰难地前进。
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青筋虬曲,肉蛋般的脚趾紧附在油光黄亮的船板上,面对着滚滚而来的浪涛,毫无惧色,反而与乘客们谈谈笑笑。
白不肖见摇橹的船夫已满头大汗,便笑道:“老大,我帮你摇几下。”那船夫看白不肖生得瘦削身材,笑道:“客官,你摇不动吧?这支大橹,两膀若无几百斤力气,还动它不了。”
白不肖笑道:“我来试试看。你先歇歇力。”上前接过橹把,用力一扳,那船便嗖地往前窜去。船夫看他轻描淡写地摇动大橹,惊得合不拢嘴,赞道:“倒看你不出,好大的力气!”
白不肖的膂力岂是寻常船夫可比?他操橹驾船,不消片刻,即达彼岸。船靠码头,乘客—一上岸。白不肖别了船夫。弃舟登岸,即往镇里去。
湖口是一个大镇,南来北往的行商旅客多在此歇脚,街市上酒旗高张,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来车往,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白不肖赶了半夜的路,肚中正饥,见路边有一个包子铺。才出笼的包子雪白滚壮,冒着腾腾的热气,便过去买了十个。刚付了钱,忽见人丛中伸出一只肮脏瘦削的手,疾向笼展上的包子堆抓落。
包子铺老板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大喝一声,一把捉住那只脏手。再看那堆雪白的包子中,有两只已印了黑指印。老板怒不可遏,运力一拖,拖出个十三四岁的小叫化子来,他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口中骂道:“你这小畜生!又来偷包子,老子今日打死你!”一拳拳击向小丐。
小丐蓬头垢面,穿一件长可及膝的百袖衣,一手提只大竹篮。他右手腕被老板叼住了,只有用左手竹篮去抵挡拳头。包子铺老板数拳打空,怒吼一声,提足踢向小丐下阴。这一脚如踢中,至少得要小丐半条命。
白不肖看不下去,用肩头轻轻一撞。老板右足已飞起,吃了一撞,怎还站得稳?身子往外斜跌。白不肖早绕过去,笑道:“站好!站好!”伸手托住了老板的身子,又说:“老板息怒,那两只污了的包子我买下了。你放了他吧!”
老板怔一怔,仍拖住小丐不放,气呼呼地说:“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小畜生日日来偷我的包子,我小本生意,怎禁得起他偷?今日非得折断小杂种的狗爪子不可!”
那小丐竟不肯吃一点亏,瞪圆眼珠骂老板:“你这老畜生!老杂种!”
老板被骂得火冒三丈,扬手又打。白不肖一伸臂架住,劝道:“罢了!罢了!和气生财。”将老板与小丐隔开,对小丐说:“小兄弟,你来你来。”拉过小丐的手中竹篮,将十二个包子都装了进去,“你拿去吃吧!以后可别偷人家的东西。”
小丐楞一楞,瞧着篮中的包子,一时竟不敢相信。镇上乞讨多日,讨到的不是白眼便是唾沫,极难讨一口馊饭酸粥。出于无奈,才偷才抢,苦于手法不高,每每被人捉住,打得遍体鳞伤。
眼前这位衣衫敝旧的人一下子给了他十数个鲜肉大包,怎不叫他感激涕零?他扬起那张伤痕累累、污迹斑斑的小脸,眼眶一热,滚出两滴泪珠,两膝一弯,扑通跪倒,叩了一个头,提起竹篮,挤出人丛,飞跑去了,倒叫白不肖楞怔了一下。
围观众人皆斥责包子铺老板的不是。老板怕犯众怒,不敢再啰唣,低头走开。
白不肖又掏钱买了些包子,吃得饱了,离开包子铺,径投安平客栈。
伙计将白不肖引进后院的一个单间,安排停当了,便离去张罗别的客人。白不肖梳洗了头脸;喝了半壶热茶,带上房门,步出客栈,向江边走去。
湖口是个水路大码头,北临长江,南靠鄱阳湖。江面辽阔,千舟竞发。沿江一带,泊着无数货船渔舟,椅桅林立,力夫喊着悠长的粤子装货卸货。江滩上,铺晾着渔网,破棚危屋前,晾晒着腥浓烈的鱼鲞片。堤岸上,有一家家小酒馆,醉醺醺的水手船夫咿咿呀呀唱着小调。赌场之中,传出赌徒声嘶力竭的吼叫。
白不肖问了几只船的船主,有的将驶向上游的汉口,有的声言不搭客人。他也不急,江边那么多的船,总有几条要驶向下游去的。便顺着江边,缓步东行,随意观赏江上景色。
忽闻身后有个细细怯怯的声音叫:“大叔!大叔!”
白不肖回头看处,是方才包子铺前见过的那个小叫化子,踩着两只破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直到白不肖跟前才停步,小脸涨得紫红,喘息着说:“大叔,我可找到你了。”脸上现出喜慰的笑容。
白不肖大为惊奇,不明白这小丐寻自己作甚,便道:“小兄弟寻我作什么?”他猜小丐要讨钱,探手入怀,掏出块半两重的碎银递过去。
小丐后退一步,连连摇头,说:“大叔你误会了。你快躲一躲!适才湖口镇上有名的‘铁臂金刚’谭震领着十多个打手四处找你,要寻你的晦气!”
白不肖失声笑道:“我与什么‘铁臂金刚’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他寻我什么晦气?”
小丐回头看了一眼,拉着白不肖走到堤岸下一个凹窝处,说:“大叔,你不知道。方才那包子铺老板是谭震一个徒弟的表兄。你不让他打我,又给了我许多肉包子,他觉着是扫了他的面子。说起来,实在是我给大叔闯的祸。
“那‘铁臂金刚’谭震是湖口一霸,与‘鄱阳五龙’勾连得紧,最爱欺侮外乡人。昨日,谭震的一个徒弟在街上将两个外乡人打得当场呕血,只因他们走路时不小心踩着他的鞋后跟。大叔,你还是快点走吧!这伙人太凶恶。”
白不肖听得气往上冲,看看小丐急得抓耳挠腮,笑道:“我本是过路客人;随时可离开湖口。你怎么办?”
小丐没料到他反而关心自己的安危,怔一怔,道:“大叔不必管我。我一个小叫化子,哪里不可去?便是让他们打死也无碍!大叔,你还是快点离开此地!”
白不肖实在难以相信小丐的话,天下真会有这样霸道的人么?暗道:无稽之言不可轻信。我自己不也被人们说成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吗?如此一想,便道:“多谢你来报讯,我会小心行事的。这块银子你拿下。”
小丐看他神色安然,知他并不怎么信自己的话。便推开白不肖的银子,挺胸道:“大叔请收起银子,我这叫化子只讨饭不讨钱!”说罢转身大步走去。
白不肖暗笑自己多事,没想到小丐竟如此倔傲。他心中一动。使悄悄蹑在小丐身后十余丈远处。借堤上杨树隐身,向西行去。
走不多远,突见一群提剑执刀的赭衣汉子涌出镇口,翻上大堤,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人。白不肖心头一凛,暗道;小丐所言不虚,真还有这么一群恶霸。
赭衣汉子中有一人高叫:“小叫化子在那里!快抓住他!”
小丐愣了一愣,返身便逃。那群汉子蜂拥着追上来。白不肖急闪身树后,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意欲何为?是否真像小丐所言那般凶蛮横暴?。
小丐足下是双破鞋,奔行之时,忘了脱鞋赤足,他边逃边回头看,很见追众迫近,急中生智,脱下双鞋,双手齐扬,口中喝道:“照镖!”两只破鞋一前一后掷去。赭衣汉子们急闪身趋避,待看清只是两只鞋爿,大骂小叫着,又紧追上来。
小丐奔跑虽速,但又怎跑得过那群身负武功的汉子。当先一个浓髯环眼的中年长汉只几个起落,便追上小丐,提起一脚,砰地踢了他一个跟斗。小丐在地上连翻三个滚儿,刚爬起来,噼噼啪啪挨了一顿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流鲜血,晕头转向。
众豪都已赶上来,将小丐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写道:“小杂种,护你的那个外乡人呢?快说出来可饶了你!”
小丐甚是倔强,鼻血滴滴答答掉在胸前,他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只圆瞪双眼;仇恨地盯着众豪。
一个粗嘎的声音叫道:“跟这小畜生啰嗦什么,一掌拍死丢江里喂鱼便是了!正主儿是那外乡人,我们还是去找正主儿!”
白不肖在树后看得明白,见那为首的长汉抬起手掌欲朝小丐头顶拍落,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要干什么?”
众豪一楞,齐齐地转过身来,十数双利剑似的目光都扎在白不肖身上。为首的长汉浓眉一掀,厉声道:“你便是那乐施好善的外乡人么?我们追寻不着,原来你躲在这里!”
白不肖微微一笑,道:“你便是什么‘铁臂金刚’,号称湖口一霸的谭震谭大官人?”
谭震见他赤手空拳尚如此傲慢,沉着脸低吼道:“徒儿们齐上!揍扁他!”
他身后的十来条汉子发一声喊,挺剑舞刀逼上前来。白不肖看这些人脚步虚浮,并无一个高手在内,嘴角抿出一丝轻盈的笑意,仍将双手负在背后,笑道:“倚多为胜,也算好汉么?”竟把逼上来的刀光剑影视作无物。
这时,那小丐见白不肖身处危地,突然尖叫一声,扑过来挡在白不肖胸前,大声急叫:“大叔!你快逃命!”他反手护住白不肖,竟欲以己身去受刀劈剑刺。
这一变故,白不肖万料不及,眼前刀剑溯来,他急欲振臂迎敌,谁知小丐在舍生忘死之际,力量大得惊人。白不肖一挣未挣脱双臂,此时生死决于呼吸之间,更无余裕再挣第二次,他想也不想仰面往后便倒,双手往地上一撑,带着小丐溜出一丈多远。
众家跟着谭震习武有年,在湖口镇上亦与不少武学之士交过手,却从无见过这样的招式,一个人仰面跌倒后居然会像装了轱辘似地滑开去,刀剑都搠了个空,无不惊愕,复又挺刃冲上。
白不肖一个倒翻跟斗甩脱了小丐站起来,长笑一声,踏步迎上,两臂连振,勾拿拍打,犹如虎入羊群,只听叮叮当当连响,众人手中兵器皆脱手落地。白不肖两手一抓一掷,将十几条汉子接连不断地抓起掷向谭震。
那谭震虽自称“铁臂金刚”,连接了三人,两臂已酸软无力,待第四人飞来,他展臂去接,只觉一股力过排山倒海涌来,再也拿桩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接着飞来的七个徒儿,都压在谭震身上。霎时之间,十二条大汉重重叠叠人压人地堆在堤上。被压在下面的,杀猪也似的狂叫不已,压在上面的,手足乱舞,一时哪里爬得起来?
白不肖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自觉有生来以这一架打得最痛快。那小丐见白不肖转眼间便将十二条莽汉打得哭爹叫娘,也放声大笑。
谭震与他的徒弟们好半天才挣扎起来,一个个鼻青脸肿,披头散发,模样甚是狼狈。
白不肖笑道:“姓谭的!还要打么?”
谭震被众徒压得骨痛如折,遍身疼痛,哪里还敢再打?躬身低头,求饶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侠,该死!该死!还望大侠大人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一定洗心革面做人!”
白不肖道:“昔日你们在湖口横行无忌,殴打外乡人,今日我若不给你们一点苦头吃,天理不容!都给我滚吧!”
谭震等连兵器也不敢捡,都如蒙赦的死囚,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白不肖回过身,见小丐脸上、衣服上血迹斑斑,回想方才他挺身受戮的勇气,心中甚是喜爱,便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亲人么?你今年几岁了?”
小丐道:“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自会走路,便跟着黄爷爷四处乞讨。黄爷爷死后,我独个儿过活。人家都叫我小老鼠,今年十五岁。”
白不肖见他生得瘦瘦小小,个子只有十二三岁孩子那么高,脏乎乎的脸上,两只漆黑的眼珠极灵活,难怪人家叫他“小老鼠”,想来他短短的十五年生涯中,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白不肖自己幼年失估,是以对孤儿比旁人多几分怜措,忍不住叹息道:“小老鼠,这湖口镇上你是呆不下去的了。那谭震之流地痞日后定要寻你的晦气。再说,一个人以乞讨为业,终非了局。不知你有何打算?”
小老鼠呆呆地看了白不肖一会,忽然双膝跪倒尘埃,垂泪道:“大叔见怜,小老鼠虽是至贱之人,恩义二字还是明白的。大叔如不嫌弃,小老鼠愿意给大叔做奴作仆,至死不渝。”
白不肖原拟助他些银两,让他做个小本生意什么的,却不料小老鼠会作此想,急伸手去扶他。小老鼠怎么也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说宁愿给白不肖做牛作马。
白不肖好生为难,他初入江湖即被视作为害武林的大魔头,天下无数高手都欲取他性命而后快。这便注定他日日须提心吊胆,每踏一步都得十分小心,稍一不慎便将堕入深渊。
倘若带一不谙武学的孩子在身边,刀林剑丛之中,生死决于俄顷间之际,便得分心照料,弄得不好还会牵累这孩子的性命。他左思右想,待要回绝小老鼠,总觉于心不忍,极难出口。
小老鼠见白不肖犹豫不决,当下把头碰得嘭嘭响,口中不断叫道:“大叔若不收留,小老鼠只有跳江死掉算了!”
白不肖无奈,只得点头应允,说道:“你起来,我带你离开此地便了。我比你大不太多,咱们兄弟相称吧!我姓白,你便叫我白大哥好了。”
小老鼠又叩了一个响头,叫声:“白大哥!”欢欢喜喜地爬起来,掸去衣上的泥灰,说道:“小老鼠长这么大,才有一位英雄大哥,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大哥,你等等,我去洗个澡就来。”
不等白不肖回答,他飞奔下堤,边跑边脱去衣裤。跑到江边,纵身跳入水中,站在齐腰深的浅水里,索索打着寒战将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才赤条条地爬上岸来,着好衣裤,对白不肖说:“大哥!我如今不做叫化子了,再也不受人欺侮了!”
白不肖见他虽仍着补丁累累的百袖衣,但脸上的泥垢血污一去,显得眉清目秀,精神抖擞,与先前判若两人,心里很高兴,拍拍他肩膀说道:“兄弟,我们回镇上去,先给你买一套衣衫。”
两人回到镇里,先到一家估衣铺给小老鼠买了一套七成新的衣服换上,然后回到安平客栈,叫伙计在房中再搭一张便铺。
小老鼠说自懂事以来从未穿过好衣裳,从未睡过棕棚床。他摩挲着屋中的桌椅床铺被褥,不由得热泪涟涟,恍若再世为人,又如身处梦境,亦喜亦悲,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住撩袖揩泪。
白不肖安排妥当,携了小老鼠的手到前街饭馆里叫了些酒菜。那小老鼠初次端坐满桌的酒菜前,不禁食指大动,却又怕露出馋相叫旁人嗤笑,双眼尽量不看桌上的佳肴。
白不肖见他一本正经硬撑出斯文相,暗觉好笑,便说:“兄弟,你放开肚子吃吧!无须顾忌。”随手给他斟一杯酒,又说:“一个人只要心正情真,有志气,像饮食起居之类小事上不必学别人。”
小老鼠规矩地点头道:“是,大哥!”才小小心心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细嚼慢咽,十分拘谨。
白不肖想:他久作乞丐,一旦变作常人,不免规行矩步,惟恐让旁人讪笑,倒也不失努力向上之心,用心可谓良苦,且随他去,时日一久,待他习惯了常人习俗,便能自如了。如此一想,也不去管他。
两人胃口均佳,将一桌酒菜吃得干干净净,打着饱嗝,出了饭馆,仍往江边询问船家有否去下游海口的航船。
问到一艘正在装货的五桅大船,船主是个方脸大汉,姓方,自称运货至江阴,愿捎几个客人,每位五两银子,管饭菜不管酒。白不肖便向方姓船主定了两个铺位,说好明晨寅时开船,过时不候。
落实了回东的船只,白不肖心无挂碍,左右无事,便带了小老鼠来到一片空旷无人的河滩上。
白不肖道:“兄弟,我闯荡江湖,居无定所,总不能老是将你带在身边。今番我将你带到杭州后,当设法为你筹措些度日过活的本钱,先让你有个家。日后,你年纪大几岁了,再给你娶房妻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也对得起父母祖宗了。只是你性情倔强,易与人相争。我又不能时时照顾你,故而息传你一些粗浅功夫,以便于自保。你意下如何?”
小老鼠听了一半,眼圈便红了,当下双膝跪地,口称“师父。”
白不肖急搀他起来,正色道:“兄弟,我年纪尚轻,不宜收徒弟。你我仍是兄弟相称,但我有言在先:我教你一点自卫的功夫,你只能用以自卫,若挟技作恶,休怪我翻脸无情。你记下了!”
小老鼠便对天发誓:若有违大哥训诫,死无葬身之地云。
白不肖便传了他三招擒拿手,—一演示给他看仔细了,让他照样去练。小老鼠悟性甚高,不消半个时辰,便将招式记住,使出来居然像模像样。白不肖暗暗称奇,又给他解说招式的诀要。如此,一下午教了他九招。让他自己反覆去练习体会。
直至红日西坠,江面上金蛇狂舞,这才回到客栈,随便吃了碗面条,回房歇息。
次日天蒙蒙亮,两人就离开客栈,直奔江边码头。五桅大船已升起风帆。白不肖、小老鼠登上大船,交付了银子。方船主就叫一个歪鼻子水手带他俩去后舱铺位。
不一会,起锚解缆,大船要启航了。小老鼠少年好奇,便拉了白不肖出舱去看。两人一踏上甲板,只觉船体震动一下,缓缓离开码头。这时,忽见码头上有一白衣人飞奔而来,边跑边喊:“等一等!我要搭船!”
水手们正用长篙将大船撑开,船体重达数万斤,一旦离岸,再要拢岸搭跳板,是极费时的事。长江上的船家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船一启航便如箭已离弦,决无回头的道理。是以,自方船主以下的老大水手们,皆装聋作哑,不睬那岸上客人的呼喊。
白衣客人奔至水边时,船体离岸已逾三丈。水手们纷纷将竹篙收回来。只见那白衣人纵身一跃,如一鹤冲天,飘飘忽忽地向船舷掠来。船高岸低,且船体正在移动,两者间距何止五丈,饶是轻功盖世的人也难一跃而过。那白衣人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纵身跃起时,已瞧准一水手横搭在船舷的长篙,欲待在长篙上借力再跃。
岂料那水手不知因心慌还是恶作剧,将竹篙猛地一抽。白衣人无所凭借,一脚踩空,“啊”的叫一声,真气一松,身形便直坠下去。白不肖暗叫不好,危急之中无暇多思,随手捞起一根缆索运劲甩出。
那白衣人双足已没入水中,突见一绳如长蛇飞来,疾出右手抓住。白不肖振臂一挥,长绳夭矫似龙,带着白衣客人飞上甲板。
此船与邻船上的人都看得真切,不由齐声喝彩。水手们皆中气充沛,声音宏大,这一声彩轰轰如雷,惊得掠波水鸟四下里乱飞。
白衣人一上甲板,便向白不肖行礼道:“多谢阁下接手相助。”
白不肖还礼不迭:“尊驾真是好轻功,叫小可大开眼界……咦?原来是你!”
白衣人怔了怔,随即笑吟吟地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这白衣人便是在北埠客栈的少年书生。数日前,白不肖助他打退流芳堡的一班凶徒,今日里,挥绳助他上船的又是白不肖。书生复又行一礼,道:“昔日与仁兄同店共宿,今日又同舟共济,若非是有缘分,焉能如此巧法?请问仁兄,何以将额下美髯悉数剃去?”
白不肖昨日从落英庄出来,走得匆忙,也就没顾得安上假须。他笑一笑,反唇相讥道:“昔日仁兄是一风度翩翩的少年儒生,今日怎又摇身一变,成了英俊侠少?”
方姓船主便过来张罗,将白衣人安顿在白不肖邻近的舱房。
刚才水手们喝彩,惊动了舱内搭乘的客人,他们都纷纷出来看热闹,一共三男两女五人。
三个男的,一是身穿灰衣,肥肥胖胖的大肚子老者,手上戴着黄澄澄的大戒指,像个俗气的富商;一是着紫衫的瘦子,年约三十五六,脑门上一绺白发夹在满头青丝中,分外显眼;还有一人青衣有帽,神色恭谨,像是肥胖富商的仆人。
两个女的皆三十余岁,黑衣黑鞋,系着黑头巾,神色严峻,伫立船舷旁,不时朝白不肖瞥上一眼。
那胖胖的富商先踱过来,他满脸堆笑,抱拳道:“我万秉成行商二十年,在这条江上来来回回不知成了几百趟,今日才得睹英雄风范,幸何如之!”
白不肖谦道:“万老板过奖了!在下不过一寻常野夫,与‘英雄’二字相去万里。万老板在哪里发财?可也是到江阴去?”
万老板笑道:“敝人家住江阴,沿江上下有几爿小小的货栈。阁下尊姓?听来是江南口音?”
白不肖只觉那两个黑衣女子神色有异,心生戒备,便道:“小姓萧,世居浙东,今来浔阳接我表弟回去。请问万老板,这船到江阴须行几日?”
那紫衫瘦子笑吟吟地插上来说:“这船现在是顺水不顺风,或需四日四夜。若在冬季刮西风时,从湖口至江阴,两日两夜便够了。萧英雄飞索救人那一招,我虽未亲见,但听了水手描说,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猜想。萧英雄不是武当高手,便是少林英杰。”
小老鼠听他吹得不着边际,嗤地笑了一声,道:“我大哥既不是和尚又不是老道,跟少林、武当又有什么关连?”
紫衫瘦子受了一个孩子的顶撞,不以为逆,反而仰首哈哈大笑,道:“对极!小兄弟说得对极!在下姓徐,一介寒士而已。往日听人说武学以少林、武当为宗,便只当天下武士不是少林,就是武当,实在是谬之极矣。信口雌黄,倒见笑于方家了。哈哈哈!”
白不肖见他身如瘦竹,胜似桃核,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怎么看也不像个饱学儒生,心中起疑,便道:“我日常在山里砍柴挑担,有几斤笨力气里了,哪会什么武功呢?徐爷又猜错了。”
万老板道:“什么文啊武的,都不必去管它。今日风平浪静,江上景致看来看去也看腻了。左右无事,各位到我舱中小饮几杯,玩两把牌九如何?”
白不肖心里惦记着那白衣人,有心想与他结交,便辞谢了万老板的邀请,谁说头晕,带小老鼠回船。他附耳在隔板上听,隔壁舱房里传来阵阵均匀的鼻息,那白衣人觉睡着了。
船轻轻摇荡,白不肖困意上来,便躺在铺位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时已近午,舱中不见小老鼠的人。白不肖怕他在船上乱跑掉江里去,便出舱寻找。从船尾找到船头,却不见小老鼠。他急起来,放声高叫。
便听小老鼠应道:“大哥!我在这里。”从中舱里钻出头来,笑道:“大哥,那徐先生赢了许多银子,大输家是万老板!”原来他是观赌去了。白不肖叮嘱他几句,叫他诸事当心些,小心别掉进水里。
吃过午饭,起风了。大江之上,风掀浪,浪激风,但见层层叠叠的白浪前赴后继,一往无前,端的是浊浪排空,惊涛拍云,声势十分惊人。船体也剧烈地摇晃起来,东歪西仄,在波谷浪峰之间倏升倏降。
万老板、陈先生、小老鼠等部钻进舱房。倒是两个黑衣女子,仍站在甲板上观望。白不肖看她们并不怕颠簸,面对惊涛骇浪毫无惧色,心下更无怀疑,这两个女子是练过武功的。
这时,天上乌云如万马奔腾,从东南方翻滚而来,云脚低垂,有如巨幕倒悬。江上更是沸腾起来,乱流争湍,喷薄如雷。一时波浪连天涌,风云接地阴。大小渔船纷纷进港泊岸躲避。陡闻忽喇喇一声惊雷,闪电如金蛇狂舞,出没云间,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落下来。
白不肖正欲进船避雨,忽闻一个清朗的声音吟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在于险远,惟世之英雄豪杰所能至矣!听雷吹雨,挽浪洗剑,人生能得几回逢啊!”
白不肖闻声望去,只见舱房顶上,那白衣人迎风挺立,一手挽长剑,一手擎酒壶,乱发纷飞,衣袂飘举,在大雨中饮酒舞剑。真是潇洒风流得不可方物,仿佛神仙中人。
白不肖看得目眩神迷,怦然心动,极想跳上去与他过几招,又怕东施效颦,画虎类犬,反为他人嗤笑,是以强捺住蠢蠢而动的心,凝神看他练剑。
在狂风暴雨中。白衣人长剑翻飞,剑气纵横,一剑快似一剑。舞到后来,只见白光霍霍裹着一个人影,那剑仿佛是一样有生命的东西,绕身疾飞,起伏盘曲,弹跳跌宕。
白衣人舞得兴发,清啸一声,恰好头上有一道闪电裂云,他纵身跃起,长剑上掠,犹似与那闪电相搏。忽喇喇的惊雷声中,白不肖陡见白光疾闪,披开雨幕向自己面门刺来。
饶是他屡经大敌,也万万想不到白衣人会突然向自己发难。危急之中,一个“铁板桥”,上身后折,弯刀出鞘,叮的一声,刀剑相击,声若龙吟,架开了突如其来的一剑。紧接着拧腰错步,反手一刀斜掠。
那白衣人既不格架也不闪进,反而将长剑往腰间一绕。白不肖这一刀去势甚疾,堪堪要劈到对方肋下,见状心念一动,急将刀稳住,其时,刀锋距对方不及三寸,若非他已收发由心,这一刀已劈进肉里去了。
风雨渐弱,两人衣衫都已湿透。隔着如线的雨丝,白衣人抹一抹脸上的水渍,笑道:“仁兄的身手果然不凡,当世之间,能避开我那一剑的高手也不过十数人而已,难怪敢乘这条船。佩服,佩服。”
白不肖听他话中有弦外之意,便道:“听仁兄之言,莫非这条船有什么古怪不成?”
白衣人说:“非也,非也。这条船船体结实,再大的风浪也经得住。何况仁兄武功盖世,无所畏惧,便是有古怪,又能怎样?但时值春夏之交,风雨晦明,俯仰百变。仁兄你看,方才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此刻已云收雨住,风平浪静了。”
骤雨初歇,清风徐徐,太阳自云层间投下万束金光,照得满江金碧辉煌。
白不肖猜不透白衣人的身份来历,试探地问道:“仁兄的剑法自是十分高妙的了,似有武当剑法的飘逸灵动,又有崆峒剑法的狠辣快捷,还似峨嵋剑法的阴柔绵密,小弟看了多时,竟辨不出究竟属哪一路。只觉似曾相识,却又不识,心里是十分的佩服。仁兄年纪轻轻,便已自成一家,真是了不起。”
白不肖倒是真心赞扬,但白衣人忽冷笑一声,道:“我的剑法不值一哂,比起北门天宇来,可差得太远了!”
白不肖陡闻他提起先师的名头,心念一动,问道:“仁兄可曾跟北门大侠印证过?”
白衣人冷笑道:“北门那厮早就死了,我到哪里去寻他比剑?他的徒儿又是个缩头乌龟,也不晓得躲在哪块石板底下……”
白不肖听他言语中对先师与自己极度贬损,忍不住哼了一声,不由握住了刀把,转念一想,笑道:“尊驾游侠江湖,所会者皆武学高人。小可与北门大侠的徒儿倒有数面之缘,下回若碰到,可将尊驾这番意思告诉他,只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白衣人被他问得一怔,眼珠子转了转,似笑非笑地说:“我嘛,名叫古仁,古代的古,仁义的仁。请你转告白不肖那小子,只要他逃得脱武林各大门派的追杀,我总会找到他的!”
白不肖瞧他的神情,已知“古仁”并非他的真名,只不知他何以要隐匿自己的真名实姓,难道也和自己一样为避祸什么?便道:“古兄是哪一派的传人?令师定是前辈高人啰?”
古仁面露不悦之色,斜睨着白不肖道:“你这人怎如此好奇?盘查我来历作甚?告诉你:我师父名头太大,说出来怕吓坏了你!”狠狠瞪了白不肖一眼,转身回客舱去了。
白不肖被他呛了一下,甚是尴尬,回想他忽喜忽嗔的神情,似乎与自己有什么过节,心念一动,想:这古仁难道是钱江帮、峨嵋派请来对付自己的高手不成?
他心中疑窦一生,便联想开去:搭乘此船的客人中,那两位一身皂色衣衫的女子最为可疑。瘦子徐先生脚步轻飘,似乎身负武功。这船上的水手,个个神色阴沉,身手智利健,也像是练家子。
倘若这些人原是一伙,加上古仁,在茫获大江的一艘孤舟之上动起手来,自己就危险了,何况身边还带一个小老鼠。……如此一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砰砰乱跳。
他急转回舱内,便见小老鼠一脸神秘之色:“大哥,我发现一桩怪事……”
白不肖心里格登一下,急伸手捂住小老鼠的嘴,以手指了指隔板,暗示他隔墙有耳,同时故意提高声音说:“雨中观剑,倒弄得我浑身稀湿。你将我衣包取来。”
小老鼠甚是机警,一手将衣包递给白不肖,同时附耳板壁听邻舱的动静。
白不肖匆匆换了衣裳,一拉小老鼠的手,两人钻出舱来,行至船尾。就见那古仁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游游洒洒地往万老板的舱房走去。
白不肖直看古仁钻进万老板的大船,方回头看着激动不安的小老鼠,低声问:“你见着了什么?”
小老鼠四顾无人,才轻声说:“适才我到船首去玩,见那个徐先生正和两个黑衣女子在城城喳喳密谈。只听徐先生说:‘午夜动手,我们把跳上船来的那个扔水里……’一个黑衣女说:‘老徐,咱们只护住船上人便行了,那人不一定是江匪。真要劫船,便……’他们一见到我便住口不说了,恶狠狠地赶着我,目光十分怕人。我吓得赶紧溜回来。大哥,他们跟我们隔壁那位好像有仇。那话中意思分明疑心‘那位’要动船。”
白不肖听了小老鼠的话,沉吟不语。事情与他所想的正好相反:照小老鼠听到的话来辨析,徐先生与黑衣女是万老板雇来的护船武师,而古仁却有盗匪之嫌。湖口镇泊有那么多东来西去的航船,古仁宁冒落水之险,也要死要活地纵上此船实在难避居心不良之嫌。闯荡江湖的侠士,大多深藏不露,而古仁施展上乘轻功飞掠上船于先,冒雨舞剑于后,一而再地自炫武功,也使人难以索解。设若他真是独脚大盗,自己又该如何处置呢?
袖手旁观把?有违侠义之道;助徐先生们擒贼呢?万一搞错了岂不追悔莫及?
“大哥,我真有些怕!想不到……”小老鼠脸都吓白了。
“莫怕,莫怕。凡事警觉些,你只跟着我便行了,你要再在船上乱跑。”白不肖随口说道。
白不肖往白衣人住的舱房望了望,心里想:古仁若真是江洋大盗,未必敢动此船,除非在这船上另有盗伙隐伏。他单身一人欲劫船,未免也太狂了些,难道他料定我不会插手干预么?蓦生此念,白不肖顿觉胸中豪气横生,暗道:谁高谁低须比过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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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将近,船在中流行驶,风急浪高,江上有稀疏的数点渔火。白不肖和小老鼠溜出船房,匍伏暗处。倏臾,有四条人影分左右舷,悄无声息地愿近古仁的客舱。锋利的刃口映着星光寒森森地闪烁。
白不肖看得仔细,从右舷过来的是两个持剑的女子,从左舷摸近的一是徐先生,另一人是方船主,两人合提一堆黑黝黝的东西。
古仁犹在舱内酣睡,鼻鼾声打得极响,纵然舱门紧闭,仍清晰可闻。
偷袭的四人围住古仁的客舱。徐先生打个手势,四人分四角各出双掌抵住舱房板。
白不肖甚为不解,这算什么战法,难道他们四人练过“隔物传功”的本事么?他心念未已,只听格格连响,古仁的舱房渐渐离地升高。原来这间舱房甚为独特,其实是只大箱子,四人一同运力,生生将它始了起来。
舱中鼾声戛然而止,四人皆定臂凝神不动。须臾,鼾声又起,四人便抬着客舱,一齐移步,向左舷靠近。
看到此处,白不肖已恍然明白:这个法儿甚巧,也很毒。大江之上,无风一尺浪,有风浪三尺。船行中流,随波逐浪,四人合抬舱房纵有些许摇晃,舱中人也只以为风浪大船体颠簸,不疑有他。只要始至舷旁,将手一松,舱中人纵然惊醒,也已坠落江中了。
眼见那大箱子的一头已搭在舷上,白不肖蓦地想起:徐先生等既指认古仁为盗,怎不见古仁行动,倒只有他们自己害命?这其中定然有诈!
他还要出声喝止,只听哗啦一声,舱顶进裂。徐、方二人猛地一推,将客舱推下船去。
重物落水的哗啦声中,夹杂着一声惊叫,随即被轰轰的涛声淹没。
白不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便知古仁终究慢了一步,没及时窜出舱房。船行甚速,此刻,他即或会水,也已赶不上船了。
这时他心中百念俱生,徐先生等人的阴险狠毒,已看得一清二楚,若自称“古仁”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自己不就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了么?
忽闻徐先生嗬嗬大笑,笑声极为高亢,盖过了如雷的涛声,显见得内动甚强:“老方,你这法儿太妙了!”
方船主受到夸奖,颇为得意,笑道:“徐先生过奖了。咱们赔他一口大棺材,总算对得起他了。”
两个黑衣女中的一人冷冷地说:“两位高兴得早了一点。还有那个自称姓萧的小子呢!他与掉下江中的小贼本是一伙!”
“这不是说到我头上来了吗?”白不肖铬愕之际,回头去看小老鼠,谁知小老鼠已不在身后。
从船首方向挑出数盏灯笼,四个船夫装束的彪形大汉,人人手执一柄阔面板斧,将反缚双手的小老鼠挟在中间,大步走来。
小老鼠又惊又怕,东张西望,口中大叫:“大哥!大哥!”
徐先生双手一拍,叫道:“姓白的!别躲了,出来吧!你瞒得过别人,还想瞒我‘神算先生’徐达么?”
白不肖长身站起,纵身跃至舱房顶上,看了小老鼠一眼,凛然问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徐先生?又为何将我这位小兄弟缚住双手?”
徐达冷笑数声,道:“白爷易容化名,纵横江湖,连毙高手数以十计,杭州桂香楼中一飞冲天,今天下英雄黯然失色,其时徐某叨陪末座。白爷目高于顶,自不会识得老夫。来,老夫给你引见几位朋友。”他指一指方船主:“这位是‘扬子鳄’方庆荣。”又指着两位黑衣女子:“那两位是峨嵋派两大护法圣尼圆空师太和圆照师太。”
“还有我!”有一人高声笑道,腆着个大肚子一步三摇地从帆后转出来:“不才万丁金,命中无子无财,只好假冒大财主。杭州英雄宴上议定以十万银子买白大爷的人头,方某不敢妄自菲薄,故而追随徐大侠、方大侠和二位峨嵋圣尼之后,但得二万两便心满意足了。”
圆空冷笑一声,道:“万爷此话差矣!我峨嵋派只求雪耻洗辱,分毫银子不敢取,那十万悬赏,你们三位每人三万,余多的一万,便赏了这些‘水手’们吧!”
他们一本正经地商议悬赏奖金的分派,似乎已将白不肖视作囊中之物,随时唾手可得。
白不肖心下雪亮,沉声道:“各位既然冲着我来,为何伤那古仁的性命?难道以侠自许的名门正派便是这般伤害无辜,草营人命的么?”
徐达昂首大笑,声如鸱鸟夜号,分外刺耳:“‘伤害无辜、草营人命’这八字考语,还是奉还阁下为宜。阁下自入江湖而来,已害了多少武林豪杰的性命?那厮如飞蛾投火似地硬要挤上船来,却又怪得了谁?闲话少说,眼下便有个无辜孩子的性命捏在阁下手中。小老鼠是死是活,但凭白爷一言而决!”
他语音甫落,一水手便将板斧寒光闪烁的刃口贴在小老鼠的后颈。只要水手手上一使力,小老鼠那领头颅便会滚落甲板上。
小老鼠虽利刃加项,却无所畏惧,大声叫道:“大哥!你别管我!快跳江逃吧!我的性命是大哥给的,为大哥而死,死而无憾!”
以白不肖的水性,跳入江中自可无虞,但他岂忍撇下小老鼠不管呢?当此之际,别无他策,他冷笑几声,道:“白不肖生而有幸,总算在临死前见到名门正派人士的嘴脸了。快放开那孩子!白某人任凭尔等处置!”
他把双手往身后一剪,纵身跳下舱房顶,傲然挺立。
徐达等人反而楞了楞,不料他竟如此爽快,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先上。
万丁金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阁下不愧是条好汉!万某佩服。白爷既然如此赏脸,请恕在下放肆了。”
他双足一并,肥胖的身子如个球似的弹过来,十指连动,点了白不肖胸前背后三十六处大穴,然后扭脸高叫:“将那小崽子放了!”
小老鼠被解开缚住的双手后,一边活动着腕关节,一边向白不肖跑来,跑到白不肖身边,抱拳施礼,肃然道:“大哥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在下三生有幸,得与大哥兄弟相称,拿酒来,待我敬大哥三杯,送大哥上西天!”
白不肖正在暗暗运气解穴,陡闻小老鼠说出这么一番话本,心神大乱,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小老鼠”竟是个奸细!一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望着“小老鼠”那得意的神情,良久,方长叹一声,道:“养虎遗患,咎由自取……”
有个水手端了酒壶酒杯过来。方庆荣即上前敬酒,他拍拍白不肖的肩:“白爷,你也休要自责过甚。这位少年英雄可不是等闲人物。他是我们‘长江帮’尚帮主的大公子尚云霄,人称‘铁链横江’。你便是三头六臂,只要在这长江之上,管叫你折戟沉沙!大公子请!白爷请!”
尚云霄取了一杯,方庆荣端起另一杯送到白不肖嘴边。两人皆一饮而尽。如此连干了三杯。尚云霄向白不肖拱拱手,突锐声叫道:“送白大爷上路!”
圆照、圆空挺直长剑,徐达从袖里拍出一双铁笔,方庆荣抡起板斧,万丁金高举铁帐簿,六件兵器从四面对准白不肖击去!
叮当咣呛!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六件兵器没有一件击中,白不肖居然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快捷无论的身法从刀剑隙中钻出重围。
五大高手,六件兵器合击一个被封了穴道的人,却让他毫发无损逸出重围,这可真是件稀罕的奇事。五大高手皆是雄霸一方的成名人物,未练过联手合击之术,招式不讲究配合,难免有漏洞;但白不肖明明是被万丁金点了三十六大穴,怎能在片刻之际便自解穴道?
徐达生性多疑,即将利刃似的目光刺向万丁金:“老万,这是怎么回事?”
万下金是荆襄一带的豪强,外号“排云手”,手上功夫极为不凡,尤以“锥指”、“铁掌”称绝于世,他点住白不肖时,虽未下重手法,但也落指不轻。他正惊疑不定,蓦闻徐达厉声责问,方庆荣、尚云霄、圆空、圆照等人齐将怀疑的目光射来,急得将一张肥白的胖脸涨成紫酱色,口中“我……我……”话不成句,心里越是想辩白,嘴巴越是不争气。
其实,白不肖仅仅运气冲开了足太阳、太阴两经脉上的穴道,双腿自由,两臂尚不能活动,见众豪怀疑万丁金做了手脚,心念一动,放声长笑,叫道“多谢万大侠援手!”
众人听得明明白白,心中更无疑虑。徐达冷哼一声,双笔递出,击向万丁金,万丁金举铁帐簿架开。方庆荣抡斧斜刺里攻到,万丁金拧腰错步让过,顺手举铁帐簿直切,口中大叫:“你们上——当了!”
只因他惶急过甚,省略“白不肖”三字。众豪一听,还道他幸灾乐祸,尚云霄长啸一声,也加入战团,围攻万丁金。
万丁金是富商出身,爱财如命,手中的铁帐簿是他自创的奇形兵器,以七片薄钢片连缀而成,抖开来成一条宽钢带,边缘锋利,碰着便伤。他在铁帐簿上下了三十余年功夫,使开来,咣咣咣怪声连响,声势吓人。他心里明白得很,当此际只有先保己命,再论黑白。他右手使铁帐簿,左手指激掌劈,在三人围攻之下,尚不落下风。
圆空、圆照是峨眉掌门圆性的师妹。峨眉派素来极重恩怨,掌门圆性在杭州桂香楼受了白不肖一掌,派中弟子便将白不肖视作师门大仇,分批下山,四处觅仇。圆空、圆照身为护法,武功甚强,途经湖口,被尚云霄拉来合伙。
峨嵋派本不耻长江帮杀人越货、劫掠商船的作法,但这次是为对付“武林公敌”,事急从权,便点头应允了。当下,她俩见尚、徐、方三人合斗万丁金,不拟插手,转眼见白不肖隐身桅杆之后。姐妹俩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各挺长剑分扑过去。圆照厉声道:“姓白的!快纳命来……”
她一言未毕,白不肖将口一张,一股酒箭喷礴而出,直射圆照、圆空。
二尼是出家的佛门弟子,向戒酒荤。白不肖酒箭未及,酒气先至。二尼骇了一大跳,急将剑舞成一张剑幕,虽挡住了大股酒水,却也有数滴乘隙而入,溅上衣衫。圆照更因张口说话,酒星飞入口中,气得火冒三丈,连人带剑扑上去,”恨不得一剑捅他个透心凉。
白不肖苦于上身穴道未解,无法拔刀应战,陡见二尼冲来,不得已将适才喝下的三杯烧酒运气逼回喉咙口,喷酒阻敌。此刻见圆照正面攻来,圆空欲左绕侧击。峨嵋剑法快捷辛辣,自忖单凭两腿未必敌得住,于是双足曲蹬,纵向船头。一水手抡板斧来砍,他闪身避过,勾脚反踢,将水手踢飞起来。
当务之急,白不肖非解开穴道不可,他借着船上货堆、舱房、盘索、桅杆作障碍,一味逃窜躲避,一面运气冲穴。
那边万丁金已呈败象。徐、尚、方三人中,就数方庆荣略弱一些。初时三人联手,一则因配合不佳,二则见那铁帐簿太过奇特,又忌惮万丁金的锥指和铁掌功夫,是以都不敢冒进。二三十招拆过,配合渐渐默契起来,万丁金的武功家数也看明白了。三人手上催劲,狂风暴雨般地向万丁金攻去。
徐达的一双铁笔使得出神入化,封住了万丁金的左手。方庆荣把板斧抡得呼呼生风,堵住万丁金的后路。尚云霄施展擒拿功夫,不时近身抢夺他的铁帐簿。
万丁金身躯肥胖,腾挪不易,仗着内力雄浑,硬拚硬斗。但好汉难敌人多,时间一久,真力渐耗,手上招式就不如先前那般狠辣迅猛了。他一脚将方庆荣踢了个跟斗,自己的肘弯麻穴被尚云霄掌缘刮了一下,铁帐簿脱手飞出。徐达双笔齐点,噗噗戳准他胸口“璇玑”、“膻中”穴,又飞起一脚,将他踹倒于地。
两个水手过来,拿一张鱼网将万丁金网住。
方庆荣爬将起来,对准网中的万丁金抡斧欲砍,被尚云霄喝住:“且慢!这太便宜他了。先请他吃碗‘鱼片汤’!”
万丁金大喊冤枉。尚云霄不睬他,手一挥,上来三个水手,将万丁金悬于船帮外,身子半浸入江水。万丁金要穴被点住,又被鱼网网住,半点不得动弹。船仍在行驶,拖着大半身没人水中的他,浪花溅起来,他张口喊一声冤便喝一口水,心里惊恐至极,喊不几声就晕了过去。
尚云霄等三人回过身来看二尼与白不肖。只见二尼挺剑追逐,白不肖一味逃窜。徐达、方庆荣欲待上前堵截,尚云霄说声:“且慢!”他凝神注视片刻,墓地叫道:“姓白的两臂穴道未解,咱们是冤枉万胖子了!”
徐达也看出来白不肖之所以不敢与二尼厮杀,是两臂尚不能活动。他点头道:“这厮如此可恶,拿住他碎尸万段I”将双笔往腰间一插,飘身过去,挡住白不肖,迎头拍去一掌。
这边方庆荣去拉鱼网的绳子,要将万丁金拉上来。绳子一入手,只觉轻如羽毛。他心头一沉,急拉上来看,只剩一截绳头,断茬甚是整齐,被利器切断似的。他心中一慌,急叫:“大公子!你来看!”
尚云霄听他叫声有异,便过去看了绳头,又探身舷外俯视,只见滔滔水流,擦舷而过,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粗如手臂的麻绳是如何断的?只有一点是明白的:夜里浪急,那“排云手”万丁金已葬身鱼腹。
那边,白不肖被“神算子”徐达三掌拦住,身后圆照、圆空两柄长剑又堪堪攻到。这时他运气解穴正到紧要关头,如分气力应敌,便前功尽弃。但两剑一掌前后逼住,势非顾及不可,只得开口吐气怒吼一声,双足连环踢向徐达。徐达急侧身错步问过,让白不肖冲将过去。那边尚云霄已从手下人手中取来一根长达丈余的钢钓竿,伙同方庆荣围上来。顿时,五人各据一隅,将白不肖围在孩心。
白不肖知道,即或自己双臂自由,以一敌五,也无胜算,何况上半身穴道未解,仅靠两腿,惟有挨打的份。现在五人合围,船体狭小,再无侥幸可言。不由叹道:“想不到我白不肖,竟丧于鼠辈之手!”
尚云霄曾谎称“小老鼠”,白不肖骂“鼠辈”虽泛指五人,但首当其冲的却是他尚大公子。尚云霄禁不住气往上冲,冷笑道:“你死到临头兀自嘴硬!你们都别动手,让我来斗斗白大英雄!”
他钢钓竿一抖,竿梢为夜风所激,发出瞿瞿的声音,显见得内功亦自不弱。
这“铁链横江”尚云霄确实是个人才,虽然年仅十六岁,但从小便跟父辈在长江里经风浪见世面,历练得聪明机智,又喜欢恶作剧。看渔人在江中打鱼,他会潜入水中,摸至船底,穿凿小孔,惊吓人家。老翁在岸边垂钓扳网,他会悄悄蹑至身后,出其不意,将人家掀入江水里,要等人家淹得半死不活了,才救他上来。
总要别人哭不出又笑不出,他才开心。闲常里喝酒赌博,狎妓打架,必是要占上风头的,谁也不敢得罪他。这次他设计将白不肖诓上船来,便是欲令天下英雄看一看:尚大公子人小志大。
他这杆独门兵器长达一丈三尺,形似钓鱼竿。俗语说:兵器是“一寸短,一分险;一寸长,一分强。”他身材瘦小,却喜欢用长兵器,可见其十分自负。
纯钢钓等可说是兼工枪、杆棒和长鞭三门兵器之长,以刺、姚、抽、甩、砸、磕、撅、掠八法为主。尚云霄使开来,呼呼生风,尖梢不离白不肖胸腹。白不肖无法抢手,惟有靠步法的轻捷来闪避、后退。
尚云霄不欲一下子将敌人弄死,长竿左刺右挑,侧抽下掀,猫斗老鼠似的,逼得对手左右支细,狼狈不堪。斗不多时,白不肖胸腹间已被截了五六个小孔,衣襟上绽开朵朵血花,所幸入肉不深,只是皮肉之伤。他一声不吭,双目紧盯着蛇信似吞吐伸缩的竿梢,连连后退。
尚云霄眼见被人们传说成天神一般的白不肖在自己竿下败得如此窝囊,忍不住放声大笑,钓竿舞动,大喝一声:“倒!”
这一竿正抽在白不肖“中脘”穴上。白不肖只觉肚腹上火烙似地一阵剧痛,急转身欲逃,尚云霄竿梢倏至,戳准他背上“筋缩”穴。
徐达等人皆袖手观斗,见白不肖被尚公子的一支钓竿治得无可逃遁,都笑嘻嘻地壁上观。这时白不肖距方庆荣不及两尺,方庆荣见他身子摇摇欲倒,为着给帮主的公子凑趣,伸手去按白不肖的头,口中笑道:“大公子叫你‘倒’,你怎还不倒下?”
他话音未落,突觉右腕如被钢箍箍紧,身子倒飞起来,头下脚上,“咚!”一声巨响,头夯在船板上,便将寸余厚的木板撞出一个洞,整个身子便倒种在船板上。他连叫一声都来不及,便昏死过去。
众豪惊呼声中,只见浑身血污的白不肖手执弯刀,威风凛凛地站立在主桅之旁。
原来,白不肖在强敌环攻之下无法凝神解穴,因此故意让尚云霄的长竿屡屡戳中自己的身体。最后那一下扎中背心“筋缩”穴,被封穴道全部解开。他双手一得自由,下手决不容情。方庆荣糊里糊涂,便被他用擒拿手中“金鼎倒立”一招制住,随即拔刀出鞘,环视众敌。这时天色微明,已是黎明。
“姓尚的鼠辈,你还敢与我单打独斗么?”
白不肖放声大笑,目光炯炯盯着尚云霄。船上诸人中,”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曾经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欺骗自己的人,因而故意出言相激,诱他上钩,好乘众敌联手合击前毙了他。
尚云霄虽然在长江上出尽风头,对帮中众人颐指气使惯了,养成一股谁都不放在眼中的骄气,但却不傻,笑嘻嘻地涎着脸说:“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怎敌得过你呢?徐先生、两位师太,咱们并肩子上呀!”他双臂一振,钓竿嗡嗡发声。徐达和二尼各擎兵器攻上。
“白不肖先前被他们整治得十分狼狈,心头早憋足一口窝囊气,眼见四敌五件兵刃攻到,奋起神威,大喊一声,身形疾转,连发三刀。叮叮当当一阵连响,犹如打铁似的。其中尚云霄功力不逮,只觉一股大力从竿上传来,双手再也拿担不住,丈三钓竿脱手飞出,竿尖钉入主桅,毕身犹自震颤不已。
尚云霄颇为骁勇,钓竿脱手,头也不回,喝声:“来!”他手下的帮徒立即递上一柄三刺钢叉,一只短竿兜网。这小子一向别出心裁,所用兵器皆仿制渔具,自是将对手视作鱼虾,隐含藐视之意。
圆照圆空两柄剑使得如灵蛇狂舞,加上身法轻捷,你进我退,我攻你守,配合得甚是默契,她俩迎头挡住白不肖,知他内力雄浑,不与他斗力,而与之比招。峨嵋剑法招式极为繁复,她俩一招招演示起来,双剑合璧,在白不肖面前树起一排剑林。白不肖欲前进一步也极艰难,只把刀舞得水泼不进,才堪堪敌住四人围攻。
激斗之际,忽有一水手惊慌大叫:“船漏了!船漏了!”众水手也都骚乱起来,没头苍蝇似地在甲板上东跑西撞找东西堵漏。才堵住一处,另一处又有桶粗的水柱冒了出来。叫喊声此起彼落。水手们乱作一团。
这时,白不肖肩头已中了圆照一剑,后背也被徐达用铁笔砸了一下,虽然伤处不是要害,但鲜血泉涌,疼痛难忍。
船底一漏,徐达先慌了。他是不会水的旱鸭子,倘若此船沉没,大江之中,必无生还希望。眼见水流如无数小蛇似地游上甲板,他率先退出战团,冲向拴在右舷的救生小艇。
徐达一溜号,圆照、圆空也沉不住气了。她俩不识水性,耳中满是水手们的惊叫声,忍不住斜眼去看。激斗之际,最忌分神。圆照只见眼前白光斜掠,暗叫不好,急闪避时,已慢了一霎,刀芒掠过,削下她左肩一片肉。
这船上满载货物,底舱里多瓷器陶罐,石磨铁锄等重物,还夹带了数千斤私盐。船底漏水,船体便迅速下沉。
尚云霄见徐达已跳进小艇,圆照、圆空也已遮拦多广进击少,斗志大减,便知若不抢在船沉之前联手将白不肖击毙,不仅是前功尽弃,还会危及自己的生命。他大呼小叫,一边召来数名持械的水手助攻,一边招呼二尼杀贼。
本来,徐达一走,二尼斗志衰减,白不肖陡觉压力减轻。此时二尼也知如果拔足逃生,功亏一篑,日后再难有复仇良机,是以把心一横,双双挥剑疾刺。尚云霄召来的水手武艺更不上名堂,但高声怪叫,也增威势。如此一来,白不肖又落下风。
天已大亮,船已大半没入水中,滔滔江水从两舷倾泻进来,汹涌可怖。
白不肖一刀架开二尼的双剑,脚下一滑,左胁露出破绽。尚云霄挺叉直刺,在他腰上带出一道血沟。尚云霄正欲回叉再刺,白不肖大喝一声,紧臂夹住叉头一拗。那三刺鱼叉连头带尾皆铜铸铁打,经白不肖奋力一拗,顿成弧形。尚云霄持柄的双手虎口一疼,急松开双手。叉竿弹直,顿时将一名水子拦腰打中。那水手只叫了半声,便横飞入水、尸沉江底了。
圆照、圆空、尚云霄见他如此神勇,吓得手都软了,哪里还敢再斗?何况水已没上了膝盖,再挨片刻,这船便得沉没。众水手已纷纷跳入江中泅水。
尚云霄双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心知大势已去,返身便往船头跑。
白不肖最恨的便是此人,岂容他跳江逃遁?高叫一声:“小老鼠!”手中弯刀旋飞而出,一招“冷月寒霜”,尚云霄不及应声,脑袋已与身子分家。
白不肖伸手接住飞回的快刀,转过脸来,见二尼已爬上客舱的舱顶。
圆照、圆空亲见他飞刀取首的神技,自知今日难逃一死,望着脚下滔滔江水,颔首无语。
白不肖还刀入鞘,道:“两位师太,我与你们无冤无仇。这船将沉,你们快抱了浮木逃生去吧!”
圆照、圆空怔了怔,还道自己听错了,圆空颤声问道:“你不杀我们了?”
白不肖道:“你们听信谗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诬良为盗,种种“善”行,皆出之一个‘愚’”字。这世上愚夫尽妇太多,我杀你们又有何用?”
圆照、圆空满脸惭色,向白不肖行了一礼,两人各抱一块木板,正欲跳下水中,突闻一个尖利的声音:“且慢!”声音从空中落下来。
二尼和白不肖抬头看处,只见一道剑光从篷帆掠下,圆照、圆空各惨叫一声,两人咽喉中剑,扑通!掉进水里,沉了下去。手持长剑从帆上飞身而下一剑毙二尼的,正是那个古仁。
他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一套船上水手的密扣黑衣紧贴在身上,瞧着白不肖微微冷笑:“好一个白大善人!我被他们丢进江里,你见死不救!对那两个恶尼姑你倒网开一面,任其逃生。莫不是见她俩风韵犹存,起了怜香惜玉之色心么?”
“你?你还活着?”
白不肖万想不到掉入江里的古仁复又出现船上,惊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你是最盼望我去死啰!但要害死我,哪有这么容易?若不是我凿沉了船,你白不肖白大英雄早已死于乱刀之下啦!”
这时船体已经没入水中,巨浪打来,水面漂浮的木板、缸、橱、箱笼、炭篓等杂物,经浪涛冲击,互相挤撞,发出砰砰嘭嘭的声音。几支桅杆也咔吱咔吱将要断裂。
白、古二人无暇细叙,各抱一块船板,纵入江中,奋力向南岸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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