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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回  蒙冤受辱

  “千手智者”李子龙被众豪簇拥着灌了十七八杯酒,已一然有些晕头晕脑了,一时竟将白不肖置之脑后。山伏平和吴尚行报仇心切,见李子龙又将满满一杯黄汤料进嘴里,互相交换眼色,由吴尚行开口:“子龙兄,那姓白的小贼如何处置?”

   李子龙愣怔了一下,笑着反问:“各位可有什么高见?小弟只管擒人,别的倒也没想得太多。”他这人极富心计,明知吴尚行等要当场拷问白不肖,却不肯由自己来说这话,以为日后留个退步。

   吴尚行将衣袖一撸,大声说:“天下英雄有一多半在此,大伙儿千里迢迢赶了来,就为了查明魔头是谁,这姓白的有重大嫌疑;何不当场拷问,定要他吐出实情来?”

   李子龙笑一笑,道:“小弟并无主见,各位如以为这法子好,小弟无不依从。但咱们不是私设公堂,得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此事。”

   众豪轰然叫好,便推了乔鹏举、圆性、唐潮三人主审;山伏平、吴尚行、伍天风等四五人陪审。即时搬开当中几张桌子,空出一块地方来。山伏平便将白不肖提了来丢在空地中间,众豪团团围住。

   因乔鹏举年纪最大,众人便请他先问。乔鹏举沉吟有顷,摸着白胡须道:“白不肖,我看你年纪轻轻,身手不俗,又是北门大侠的弟子,心里甚是爱惜。你如作了错事,只要将前因后果都说个明白,改恶从善,也未必不可重新做人。你且从实道来!”

   白不肖身子不能动,开口说话还是不妨事的,但他只冷冷地瞥了乔鹏举一眼,并不作声。

   圆性道:“我观此人眸子不正,定是奸诈之徒,若不给他一点苦头吃,他怎肯低头认罪?”她将手中拂尘抖得笔直,以拂尘尖在白不肖肋上“期门”穴上一戳。

   白不肖顿觉周身皮肤上似有无数蜂子蜇叮,又痛又辣,难受至极,他只是咬紧牙根强自忍住,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将出来。

   唐潮见白不肖满脸痛苦的神情,厉声喝道:“白不肖,你快从实招来!座中百十好汉,每人都有一种刑法,你能熬得过去?”他随手抓起两根竹筷一掷。竹筷击中白不肖脚底“涌泉”穴。

   “涌泉”是人身最敏感的穴道,白不肖只觉浑身麻痒难熬,忍不住嗬嗬怪笑不止,笑声中含着无限的痛苦,众豪听了禁不住浑身起了一阵寒战,均知这痛犹可忍,奇痒最难熬。见那白不肖口中发出怪笑,脸上肌肉抽搐,龇牙咧嘴的,甚是可怖。

   白不肖怪笑声渐渐变得尖厉凄切,犹如荒野狼嚎,夜半鬼哭,突然他一口气接续不上,笑声顿歇;一张脸憋得紫红,双目盈突青筋怒凸,喉间咯咯怪响,头一歪,竟闭气昏了过去。

   众家见此惨象,心中骇异至极,均想;如此酷刑若施之于自己身上,真不知何以克当。

   乔鹏举紫铜杖伸出,杖头急点,解了白不肖的浑身奇痒。伍天风忙含一口酒向白不肖脸上喷去。

   白不肖吁出一口长气,悠悠醒转。

   山伏平阴惨惨地说:“姓白的,你是招还是不招?你若是再不从实招来,老夫就对你不客气了。”他掏出一只油光红亮的毛竹罐,伸到白不肖脸前半尺处,“你看仔细了,这是什么?我这竹罐内养着一对五彩毒蝎、两条白蜈蚣、三条蓝斑毛辣虫、三只大腹红蜘蛛!你若再不开口,我就将这十只毒虫放在你脸上,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在场的都是弄枪使刀的武林豪客,即使白刃加颈也不会皱眉,但听山伏平讲他的竹罐里养着毛虫、毒蝎、蜘蛛、蜈蚣,便像眼前有许多毛茸茸的毒虫在蠕动,不禁心中发毛,头皮根子发炸。只怕他真的放出来,看着也催人作呕,便七嘴八舌地说:“姓白的,你还是招了吧!”“姓白的,好汉作事好汉当!砍头也不过碗大个疤,何必多受这份苦?”

   白不肖干脆闭上了眼睛。

   山伏平见状,拔开竹罐的木塞,将罐口一侧,搁在白不肖脸颊上,狞笑道:“我看你能挺多久!”他一言方毕,便从罐口爬出一条指头粗浑身长满蓝斑白毛的毛辣虫。罐中毒虫是他精心饲养,从不任其吃饱的,是以一出题目,嗅到血肉之气味,即快速蠕动向前,在白不肖脸上寻找血丰肉满之处下口。

   众人见了,无不汗毛凛凛牙齿打战,好像那毛虫要爬到自己身上来似的,一个个往后退缩。

   山伏平放出一条毛虫,即盖上塞子,道:“姓白的,我这毒虫非比寻常,你脸上经它咬啮之处,三个时辰后即溃烂腐蚀,无药可救的!”

   那毛虫正附在白不肖鼻尖上探头探脑,似乎还没拿定主意是就此咬下呢,还是另觅膏腴之处。

   众豪虽恨白不肖死不开口,但见此令人心惊肉跳的恶虫,也觉太过残忍,心肠略软的,别转了头不敢再看,心里在嘀咕:山伏平以侠自许,但以这种可邪门歪道的手段来逼供,人品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这时,嗤嗤之声连响,一丛如头发粗细的白光从人丛中直射屋宇。房梁上“叮叮叮”一阵急响。众豪皆抬头仰视,见有数十枚钢针插在梁木上,心中大惊,不知是谁发出这丛钢针?意欲何为?忽又有一人惊叫:“大家快看!”

   众人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原先附在白不肖鼻尖上的蓝斑毛虫已滚落于地板上,身上插着两枚晶光闪亮的细钢针。

   山伏平毒虫被杀,勃然大怒,骂道:“是哪个兔崽子弄死我的神虫?有种的走出来与我较量较量!偷偷摸摸的算哪门子好汉?”

   心思敏捷的人一见毒虫被钢针扎死,便知那蓬射梁木的钢针是为了调开众人的注意力,行声东击西之策。以两枚细针射死粗如指头的毒虫,而不伤白不肖皮肤,这份发射暗器的准头和手劲控纵的本事,也足以惊世骇俗了。座中诸家虽不乏擅长暗器功夫的名家,但要论此道圣手,则非“千手智者”李子龙莫属,此刻山伏平一骂,便有几人不由自主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李子龙。

   钢针自然是坐在前排的人所发,一则钢针细小难以及远,二则后排之人发针必得举臂。李子龙虽见到了许多怀疑的眼神,但自忖问心无愧,仍端坐不动面带微笑。

   岂知吴尚行见李子龙微微含笑,心中疑心更盛,暗想:这李子龙诡计多端,谁能猜知他与白不肖到底有无瓜葛。吴尚行也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道:“李副帮主!你笑个什么?”

   这一问甚是无理且无礼,但许多人已对李子龙起疑,便觉吴尚行问得合情合理,心道:若非是你干的,你又高兴个什么劲?

   李子龙何等机敏,想自己因微笑而遭无端的猜忌,心中十分恼怒,忍不住反唇相讥:“照吴大侠意思,李某该当摆出一副哭相啰?便是玉皇大帝也不能令天下人只许笑或不笑!李某生来便是一副笑相,那有什么法子?”

   山伏平一听这话似乎暗射自己,气往上冲,斜着一只独眼冷笑道:“李副帮主的一身暗器功夫,天下还有谁能与你媲美?难怪要笑口常开了!不过,暗器暗器,也只能在暗中捣鬼罢了!”

   李子龙气黄了脸,倏地站起来冷哼一声,傲然道:“山大侠莫非要伸量在下不成?”他一向自负得紧,现山伏平竟敢嘲笑他赖以成名的绝技,焉能不恼!

   山伏平也是个十分骄傲的人,他将竹罐往怀中一揣,双掌互击,想道:“有种的就出来练练!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看他俩越说越僵,眼看就要动手窝里斗,但不知这次是真的犯别扭?还是演双簧要哄骗什么人?故而虽见他俩针尖对麦芒,却无人出来打圆场。

   这时际,李子龙真是进退两难。若真的与山伏平动手。暗器不比别的兵器,楼上那么多人挤在一堆,万一误伤他人,那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若不与山伏平相斗,便显得示弱退缩,把面子丢尽了,今后怎能再在江湖上混呢?他只盼有人出来拆解,因此先不动手,说道:“山大侠要指点在下,那是好极了。久闻山大侠一对判官铁笔使得出神入化……”

   李子龙是欲拖时间等别人出来拆劝,山伏平却没这心思。他见李子龙絮叨不休,抢上一步,挥拳便打。

   李子龙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闪避已然不及,只好舞掌迎上。拳掌相交,李子龙身形一晃,山伏平却纹丝不动,第二拳又运劲击出。两人接连拆了数招。山伏平自恃内力精深,出拳毫不容情。李子龙的“秋风掌法”讲究的是轻灵飘逸,盖因地方狭窄,无法腾挪,只好与山伏平力拚。

   他内功稍逊一筹,硬接了山伏平那力挟千钧的七八重拳,胸口隐隐发痛,暗暗叫苦,一时却无良策。眼见山伏平又是一拳击来,他忍无可忍,左肩一耸,射出三柄飞刀。山伏平急收拳五指连弹,将三柄飞刀弹飞。

   山伏平指力甚强,那三柄飞刀经他一弹,分三个方向往人丛中射去,便有人惊呼起来。乔鹏举、圆性和伍在风急出手接住,齐声叫道:“两位别打啦!”

   山伏平见李子龙能从肩上发出飞刀,心下骇异,这一战他已占便宜,再斗下去只怕对方暗器层出不穷地射来,倒也不易应付,他见好就收,退开两步,朝李子龙怒瞪一眼道:“我们的账先记下,日后再算!”

   李子龙无缘无故结了个冤家对头,心中好不懊悔,回瞪山伏平一眼,哼了一声,也退回自己的座上。

   圆性师大道:“山大侠,我看你对李副帮主有点儿误会。你把毒虫再放几条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暗助这姓白的小贼?”

   李子龙跺足道:“我早该想到这法子!姓山的!你将你的毒虫全数放那姓白的脸上,看哪个王八蛋敢再嫁祸于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子龙后悔莫及。

   山伏平被圆性一语点醒,急从怀中摸出那个油光红亮的竹罐子,扬声道:“各位招子放亮了,务必将姓白的同伙查出来!”随即弯腰拔开木塞,将罐口向浑若死人的白不肖脸上凑去。这一回,他不再容情,要把罐中所有毒虫都放出来。

   只听嘭的闷响,山伏平的身躯直飞起来,重重地撞上屋顶,破瓦而出!顿时,酒楼震动,碎瓦和梁上积年的灰尘哗哗落下来,弥漫一片。迷得众豪睁不开眼睛。圆性等久经大敌的高手应变奇速,立即从四面八方跃向中间,但终究是慢了一瞬,一条人影在漫漫灰雾中夭矫腾空,犹如潜龙飞升,从山伏平撞破的大洞中激射而出。

   圆性等身形一长,相继蹿出追赶。屋里众人只听上面哎哟哎哟痛呼之声接连不断,又有一条人影从破洞倒栽下来,重重摔在楼板上,昏了过去。众人一看,正是缁衣芒鞋的圆性师太。这时,屋顶上的殴击呼痛声已不再闻,代之以一片骇人的静寂。屋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均想:那追出屋顶的诸人大概皆已罹难,照情理也该出去救援,但谁也没有勇气来率先跃上去。

   突然,屋顶上响起一个充满激愤仇恨的声音:“屋里诸贼听明白了!我白不肖若不报今日之仇,誓不为人!”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如钉子般扎在屋里众人的心头。座中虽多桀骜不驯的武学高手,却无人敢出声应战。许多人不由直打寒噤,似乎听到了阎王催命的声音。

   丐帮帮主乔鹏举见众人噤若寒蝉,不由暗道:“江湖从今多事矣!”他紫铜杖住地上一拄,一个胖大的身子已跃起半空,倏地钻出破洞,上了瓦背,游目四顾,哪还有白不肖的影子?瓦背上僵卧着四条汉子,山伏平和吴尚行皆已气绝身亡,钱江帮大总管江汛与伍天风都负了重伤,昏迷不醒。乔鹏举又长叹一声,一手挟起一个,从破洞中跳下。

   众人见乔鹏举安然归来,便知强敌已远遁,这才将一个激跳不已的心安回腔子中。有的人上屋顶将死者搬下来,有些人围着三名重伤者商议救治之策,更多的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谈的都是日后的麻烦。大家心里都明白,从他临去时那番话看来,今日与会的人都是他的仇人了。许多人不禁对钱江帮及圆性、山伏平、吴尚行等人生出怨怼之心,若不是他们硬要拷问逼供,怎会弄出如此难以收拾的局面?

   有几个聪明人,乘这乱哄哄之际,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也有一些身份较低,坐得较远的人自忖不一定会被白不肖认准面孔,暗自庆幸,觉得名气大未必是好事,名气小也未必是坏事。当然,更多的人,心里在想:如果白不肖确不是那个心狠手辣、神出鬼没的蒙面剑客,那么,这一来,无疑是将他逼成一个与武林作对的魔头了!再进一步推想,如果白不肖从今后与蒙面剑客联手,天下武林焉有宁日?

   忽有一位来自五岭号称“妙手摘星”的点穴名家容一啄大声向李子龙发问:“李副帮主!容某有一事百思不解,要向阁下请教!”

   李子龙正在协助唐潮等料理圆性、江汛、伍天风三人的治伤事宜,听容一啄声气峻厉咄咄逼人,不由一愣,笑道:“请教二字不敢当,容大侠有话尽管吩咐!”

   容一啄道:“素闻‘千手智者’不仅以暗器称绝于世,点穴手法也别具一格。那姓白的既被你封住‘肾俞’与‘命门’大穴,怎又能从容逸去?容某愚钝,望李副帮主开导!”

   李子龙今日实在是晦气星当头,刚才山伏平疑他发针助白不肖,现在又有容一啄怀疑他点穴时做了手脚,真是气得两眼发黑,血气上逆。但此刻白不肖已跑得不知去向,钱江帮从此结下一个厉害的仇家,推本溯源,皆因由他设计擒住白不肖起。

   当务之急,是共商对敌大计,多一个朋友多一分力量,万万不能意气用事,自乱阵脚,故而只得忍气吞声,强压心头恼怒,赔笑道:“容大侠问的极是。在下点穴时使了独门手法,照理至少得过十六个时辰方可解穴。我此时想起,先师在世时曾对我说过:世上有一种‘移经易穴’的功夫,可自解被封穴道。那姓白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剑客’北门天字,想来也练成了‘移经易穴’的功大。嗨!只怪我一时大意,致使那厮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还伤了敝帮的江汛兄弟!”

   李子龙的这番解释软中带硬,他故意抬出“众目睽睽”和“江汛受伤”的事实来洗刷自己,语气间又带着疚歉之意,容一啄等既不知天下是否真有“移经易穴”的神功,又未抓住什么确凿的证据,心中虽疑云犹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子龙的推测实与事实相距不远。白不肖所修习的内功,虽非“移经易穴”,但以意导气、以气驭血的奥妙庶可近之。当时他猝不及防,被李子龙制住要穴,即开始运气冲穴。当被拷问之际,他一言不发,是因运气解穴到了要紧关头,无法分神。至李子龙与山伏平交手时,他已解穴成功,故意静伏不动,主要是想搞清谁是发针射虫的恩人,以图后报。

   到山伏平再次俯身施放毒虫,他遽然发难,一举成功。他在山中苦练了六年,师门的“龙虎神掌”和渔婆郁天华所授的“流水掌法”均有小成,因此,当圆性、伍天风、吴尚行、江汛四人追上屋顶,他左手使至阳至刚的“龙虎掌”,右手使至阴至柔的“流水掌”。

   圆性等人连身子还未稳住,哪里挡得住他全力施为的两招?便落了个一死三伤的局面。至于山伏平,在身子飞起之际已挨重击毙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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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白不肖施展轻功,在屋宇上纵跃奔窜,须臾间即远离了桂香搂,看看后面没有人追来,便跳下地来。他想:钱江帮在桂香楼召集各路豪强聚会,定在城内密布眼线暗探,自己才从龙潭虎穴中侥幸脱身,可不能因大意再落魔掌,便混在人群中,出了涌金门。

   江南春天多雨,方才天上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阴云四合,淅淅沥沥飘下雨丝来了。

   涌金门外,即是西湖。湖边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湖中莲叶如钱,春水荡漾。远处烟波浩渺,雨雾迷茫。三三两两的游客傍着湖岸的青石路,也不管雨湿罗衫,兴致勃勃地踏青赏花。一队队来自乡下的村姑老妇,身背鹅黄香袋,逶迤南来北去。

   白不肖看看眼前平和的景致,回想方才桂香缕中九死一生的险象,不由生出两世为人的感慨,暗暗对自己说;从今后,你该硬起心肠做人!切不可饶赦那伙自称名门正派的恶人!

   白不肖沿着湖岸向北行去。他无心观赏湖光山色,不消半个时辰便到断桥,踏上了白堤。

   这白堤是一条土堤,形似长带,横贯湖中,连接孤山岛。堤上两边,内层是婀娜多姿的垂柳,外层是绚丽多彩的碧桃,桃红柳绿,交织如锦。有仕女游客拈花拂柳,往来不绝。几个小贩沿堤叫卖茶水点心。

   白不肖过了锦带桥,忽闻前头马蹄得得,抬头看去,但见从平湖秋月那里过来三骑高头大马。当先的是一匹白马,马上骑者也浑身着白,在红花绿树中显得分外扎眼。白不肖初时心头一沉,那骑白马的白衣人正是从关外来的“长白参女”高无痕。

   真是冤家路狭,这白堤平直坦荡,宽仅十丈,相向而行,势非遭遇不可。白不肖想转身往回走,又怕来人骑在马上,正所谓登高望远,一览无余。何况马跑得比人快,他这一犹豫间,高无痕已到了三十丈外。白不肖惟有将笠帽的帽檐往下压一压,折向临湖的堤边,借碧桃树隐身,硬着头皮望前走,心里只盼对方乱花迷眼,疏漏过自己。

   高无痕与绿云、碧玉所骑的都是口外骏马,体高腿长,不一会就从白不肖身旁驰过去。耳听马蹄声得得远去,白不肖心头一松,正欲回头看时,那三女竟拨转马头,扬鞭策马追了上来,一个尖脆泼辣的声音大喊:“喂!那小子,你站住!”

   白不肖只当作不是叫自己,埋下脑袋往前疾走,心想只要到了孤山,就有法子摆脱她们了。

   但哪有这样的好事?白不肖刚过平湖秋月,就被追骑赶上。三骑马分三面围住了他,圆脸蛋的碧玉横眉立目地叱道:“小子!姑奶奶叫你站住你为何不站住?”刷的一鞭向白不肖兜头抽来。

   白不肖焉能叫她抽着?反手一撩要抓她的鞭梢。碧玉知他艺业不凡,振鞭一抖避开他的一抓,又是一鞭抽下。白不肖心里恼怒,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眼睁睁看那马鞭如灵蛇噬人呼啸击下,暗运气于臂,打算一掌把她击下马来。

   哑女高无痕“呀”地叫了一声,撩起手中马鞍一挥,立时将碧玉的马鞭弹开。白不肖见状,也垂下了双掌。高无痕脸带怒容,咿咿呀呀地朝碧玉嚷着,似是在责备她什么,随即她又向瓜子脸的绿云打了几个手势。绿云便朝白不肖拱拱手,轻声道:“我家姑娘说,她没有恶意。你是我们南来所遇到的第一个青年高手。我家姑娘想与你寻一僻静处单独较量一下,希望公子勿推辞。”

   她强调“单独”,自是影射先前桂香搂中那一掌的较量不能作数。

   高无痕策马追来仅仅是为了比武较技,这使白不肖略放下一点心事。但此刻他急急如漏网之鱼,哪有心思与人比斗?桂香楼距此并不遥远,万一那百余豪强寻踪追来,岂非才出虎口又入狼群?

   白不肖略一沉吟,便对绿云说:“请转告高小姐,我今有急事,实难从命,尚请鉴谅。”

   绿云见他一脸惶急,不住向后张望的样子;便说:“公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可否告诉我们?我家姑娘最爱救人急难,在关外是出了名的侠女。”

   白不肖此刻是听到一个“侠”字便生气。他从十四岁起碰到多少以“侠”自居的江湖客,大多干着盗贼行径。他心生戒备,冷冷说:“多谢你家小姐的好意,在下的事,在下自己料理得了。告辞!”他一抱拳,转身欲行。

   碧玉马鞭一扬,拦住了他,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好没道理!总得留下个姓名、住址,日后我家姑娘仍要来寻你比试的!”

   “萍水相逢,何必通姓道名呢?在下浪迹江湖,居无定所,你们也找不到我的。”

   这时高无痕又向绿云打手语,绿云便将她的意思译出来:“我家姑娘便下榻在城内悦来客栈,公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可到悦来客栈找我们。我们姑娘说:你不肯见告尊姓大名,她也不勉强。后会有期!”

   绿云率先抱拳,高无痕也抱拳为礼,向白不肖点头作别。三人拨转马头,一抖缰绳,那三匹马立即奋蹄扬鬃,飞驰而去。

   白不肖心中也觉奇怪,这“长白参女”在酒楼中那般倨傲无礼,此刻却又如此谦虚,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向西一路疾行,翻过孤山,越过西岸桥。在西泠桥下的凉亭里买了一碗茶喝。这时雨停了,夕阳西照,湖山金碧辉煌。桥畔那座葬着南齐名妓苏小小的坟茔前纸灰翻飞,有两个羽扇纶巾的文士正在临穴吟咏前人的诗句。一个穿绿的唱道:“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另一个穿白的便说:“且听这一首:‘漠漠穷尘地,萧萧古树林。脸浓花自发,眉恨柳长深。夜月人何待,春风鸟为吟。不知谁共穴?徒愿结同心。’情真意切,真乃好诗!只是太凄凉了些。”

   那穿绿的说:“苏小小生时,虽以能诗善歌知名于世,但所遇者不是贪色狂徒,便是薄幸儿郎。茫茫人世,又有几人真能与之永结同心?其寂寞凄凉,惟有夜月春风知之。若非有个知情知义的鲍仁为她建墓造亭,湖山虽大,何处可栖香骸呢?所以叫我来说,是没有鲍仁便没有苏小小!西湖山水佳妙,古往今来,不知有几千万苏小小这样的女子寄迹于此,但一旦香消玉殒,便湮没无闻了。只因出了个鲍仁,才使其中之一得以与湖山共存。”

   那穿白的便抚掌笑道:“兄台此论甚是精妙!何不做一首诗,扫一扫前人的旧调陈词?”

   那穿绿的文土捻着颔下青须凝神思索。白不肖正想听他能做出什么富有新意的佳句来,忽闻白堤上马蹄声急如骤雨。他虎口余生,正如惊弓之鸟,一听这蹄声急骤,细察之下,足有七八匹决马急驰而来,哪里还有心思听文士吟诗?手按刀柄,急掠出亭,便拣树木茂密之处,往栖霞岭上跑去。

   他一口气奔上半山腰,方回头察看,只见山下七区快马驮着七个汉子向灵隐方向奔去,显然不是来追杀自己的。他刚松了一口气,忽闻头上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轻笑。他吓了一跳,急拔刀转身。山林寂寂,并无人影。他还道自己精神太过紧张,将鸟叫误作人声,正要还刀入鞘,一个声音说.“小兄弟真是好轻功。”

   随着这声音,在白不肖前上方三丈处的一棵大树后,走出两个人来,一个穿绿,一个穿白,正是在西持桥畔苏小小墓前吟诗的文士。穿白的脸白无须,穿绿的颔下有一副短须,两人都在三十岁上下,笑盈盈地瞧着白不肖。

   白不肖惊骇至极,须知他轻功听力皆已相当高明,这两个文士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他上山,甚至还能跑到他前头去而不被他发觉,这份功夫怎不叫他目瞪口呆?倘若这两人是钱江帮的同伙,就危险了。

   心念急转之下,白不肖立即拔刀在手,怒道:“小爷今日反正不打算活了,你们两个一齐上吧!”

   穿白的和穿绿的面露诧异之色,对视一眼,穿绿的说:“小兄弟怕是认错人了吧?咱们是初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谈得到‘生死’二字?”

   白不肖被那些伪善的人骗苦了,怎能信他的话?一跃而上举刀就劈向穿绿的,左掌同时向穿白的拍去!但眼前人影急晃,这蕴含十成劲力的一招两式都落了空。白不肖自知身处危地,非速战速决不能脱身,钢牙怒咬,一口气攻出十几招,可是连对方的一片衣襟都没碰到。

   他心念转得极快,猛攻既不奏效,便抽身疾退,身子往山下方向射出,人在半空就转过了身来,双足在一根树枝上一点,借力弹起前飞,突然耳边有人斥道:“回去!”便有一股拳风迎面扑来,那穿白的早已赶在他前面等着了。白不肖身子一折,向左掠去,一道绿影已超越了他,在他前头停住。

   穿白与穿绿的两人围追堵截,无论白不肖左冲右突,都无法跑出方圆十丈之地。那两人似乎并不急于将他拿下,只以浑厚无传的掌力拳风将白不肖迫回。

   白不肖急怒攻心,奔突一久,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到此时,他越发认定这两人是钱江帮的同谋,心想与其被他们擒去身受酷刑,还不如一刀自刎,免受那种死去活来的酷刑。

   于是,他身形急停,站在一块青石上,怒视迫近来的两文士,咬牙切齿地骂道:“恶贼!我白不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他将眼一闭,回转刀锋往自己颈中割去。

   刀锋将及项颈之际,穿白的“咦”了一声,出手如电,以两指挟住无刃的刀脊,硬生生将刀稳住了。

   白不肖睁开眼睛,运劲急夺,却夺不动刀,心知与对方差得太远,干脆松手夺刀,转头朝岩石撞去。

   穿绿的急将单掌插上,白不肖急撞过去,着头处绵软异常,浑如撞进了棉花堆。

   “你这后生,怎么动不动就寻死?好没出息!”穿绿的发力一推,白不肖噔噔噔后退三五步,背心撞在身后树上,树叶乱晃,震下许多绿叶来。

   跑又跑不掉,死又死不成。白不肖面对这两个武功奇高的文士,顿觉天地间自己是最不幸的了,心中一酸,忍不住热泪滚滚。

   那穿白的皱皱眉,说:“这么大个人,心里有什么委屈只管倒出来,哭个什么劲?”

   白不肖看他阴阳怪气地,一抹眼泪,怒道:“你们有种快杀了我!我若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好汉!”

   穿绿的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忽而要杀我们,忽而要自杀,忽而又要我们杀你。你倒说说看,你与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一问,白不肖不禁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也不知这两人的姓名来历,又怎谈得上“深仇大恨”四字呢?

   “你们为何要跟牢我?”白不肖能问的,只有这一句。

   穿白的微微一笑,道:“我们见你轻功不俗,所以想跟你比一比脚头功夫。无非是一时技痒,并无他意呀!”

   比试之下,自然是白不肖输了。

   白不肖仍难相信,说:“你们难道不是钱江帮差来捉我的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穿绿的脸上顿时显出傲慢的神色,冷笑道:“小兄弟你太小看人了!钱江帮系一群地痞乌合而成,那唐潮给我当孙子我也不要。哼哼!再说天底下又有谁能差遣我们?”

   口气之大,好像他就是皇帝老子。

   穿白的道:“小兄弟,你姓什么?你师父是谁?”

   白不肖如实回答了。

   那穿绿的惊讶地说:“哎呀!你原来是北门天宇的徒弟,怪不得!怪不得!这么说,令师已故去六年了?可惜;可惜!我两人白来一趟了。”

   白不肖听他话中有因,试探地问:“两位前辈高姓大名,与先师可是有旧?”

   穿白的说:“我姓秦单名一个雷字,陇西人氏。这位姓展名尧臣,祖籍曹州。我两人素闻尊师是‘天下第一剑客’。是以结伴南来,想与他印证一下武学,不料尊师已亡故了。真是可惜!”把刀还给白不肖。

   白不肖已知自己误会了,躬身施了一礼:“白不肖不知两位大侠的来历,多有得罪!展大侠、秦大侠是先师的客人,弟子本该为两位大侠洗尘接风,但……”

   展尧臣挥手打断了白不肖的客套,不悦地说:“小兄弟,你休将‘侠’字往我们头上套。我兄弟二人平生最讨厌这个字。江湖上有多少人假‘侠’字以售其奸。我们无非是对武学一道有些许心得罢了,既不曾仗义疏财,又不曾锄暴除恶、扶危济困,哪里谈得上一个‘侠’字?”

   白不肖觉得展尧臣这番话极对自己的心思,对这两人大起好感,恭谨地说:“前辈说的是至理名言,弟子谨受教诲!”

   秦雷笑道:“小兄弟你也不要‘前辈前辈’的。我们虽无缘拜识令师,但见识到了北门的武功,总算不虚此行。你现在打不过我们,不是你的武功不如我们,盖因我们痴长十几岁,修为比你强一些而已。再过十年,我便不是你的对手了。展兄或可与你斗个平手。”

   展尧臣连连摇头:“到那时,我也打不过他了。他的掌法将至阴至阳熔于一炉,将至柔至刚揉成一路,是我平生仅见,实在不可小觑。但他此刻功力不逮,阴柔阳刚的转换交融还见滞涩,只消假以时日,勤习苦练,十年之后,天下无敌矣!仅以这路掌法看来,秦弟,你我只怕比北门尚逊半筹呢!”

   他只当白不肖的功夫全得之于师传,是以自认不及北门天宇。其实,展尧臣的功夫比北门只强不弱,那秦雷也可与北门平分秋色。这二人,于武学极为痴迷,天赋又高;更有文学之长,只是生性恬淡,不大理会江湖中的恩怨是非,因此名声不显。展尧臣自称“武痴”,秦雷自称“武迷”。故在北地有人将他俩合称为“痴迷散人”。

   秦雷也说:“小兄弟这路刀法也不坏,迅捷刚猛与飘逸灵动兼而有之。山西佟家的泼风刀法是刚猛至极的刀法,但也失之刚猛,若碰到对手比他强的,太刚则折。粤北柳叶刀是极柔的刀法,老子曰:柔弱胜刚强,每每能以柔克刚,但太柔则废。所以无论什么器械,总要刚柔相济,方能战无不胜!”

   展尧臣笑道:“秦弟,你又迂了,一般的人限于资质、遭际、寿限种种不可超越的障碍,穷毕生之功,能练成至刚或至柔的功夫,便很不寻常了。虽说‘刚柔相济’四字人人耳熟能详,世上又有几人能进入那个境界?这位白兄弟若非得遇名师,又怎能有目前的本事……”

   这一痴一迷一谈起武学来,便将什么事都忘了,只顾滔滔不绝地批评各门派武功之长短,将白不肖晾在一边。

   那展尧臣说得兴发,口沫四飞,指手划脚:“器械、拳脚、轻功、暗器四者,其实不过是武学的形,称之武技可也。一个人若真正悟到了武学之道,天地万物皆可为之用。一草一木可化为切金碎玉的利刃,举手投足便是最精妙的拳术掌法,鸟的羽毛和虫的脚爪可以当作无坚不摧的暗器,而渡江河不用舟挥,越高山如履平地,乘风御气扶摇腾空,随心所欲。那才是武学最高的境界。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你我一着于形迹,便落入武学中的下品了……”他深深叹息,为自己迄今未入上品而遗憾。

   白不肖听得心驰神往,暗想一个学武的人休说入上品,但使能有展、秦二人那样的功夫,便足可快意恩仇、傲视江湖了。

   秦雷忽笑道:“展兄,你我只顾自己说活,却将白兄弟晾在一旁,未免太失礼了。白兄弟,你与钱江帮结了什么仇,且说给我们听听如何?左右我们在此没别的事。”

   听他的口气,似乎要帮助白不肖。白不肖年纪虽轻,性子却傲,心想:我已长大成人了,自己的恩怨当自己料理,怎可假手他人?便说:“前辈的好意,弟子心领。那钱江帮也不是三头六臂,弟子并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中。两位前辈遨游天下,见多识广,可曾遇到过一个武功高强的蒙面剑客?此人自称‘肖不白’或‘北门杜’,但这都不是他的真名。”

   展尧臣和秦雷相互瞧了一眼,心道:这年轻人性子倒傲得紧!展尧臣道:“我们路过长沙一个朋友处,听他谈武林逸事,说到有这么一个专向成名人物下手的怪人。但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从长沙到杭州,我们一路游山玩水,也不理会江湖中的事,因此不曾再得到那怪人的讯息。听你所说,他化名‘肖不白’和‘北门杜’,似与你的名字来历有所关连?”

   白不肖心中失望,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但晚辈初入江湖,自忖并无冤家对头,怎么也想不透他为何这样做。”

   这时,太阳已下山,暮霭渐降,西湖南岸净慈寺的和尚敲响了晚钟。钟声当当,隔湖传过来,山谷皆应。西湖左近的宝石山、葛岭、栖霞岭、北高峰、南高峰、玉皇山、天竺山等诸大名山建有许多的大小寺院。南屏晚钟一响,各大小寺院的铜钟也一齐轰鸣。一时间,前者未绝,后音又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煞是动听。

   展尧臣不禁逸兴遄飞,悠然吟道:“翠屏对晚,乌榜占堤,钟声又敛春色。几度半空敲月,山南应山北……”

   秦雷推了他一把,笑道:“展兄,张矩的西湖诗词多的是,一时半会也吟不完。天色已晚,我们也该下山进城去打尖歇息了。”他转向白不肖:“白兄弟下榻何处?咱们一起进城吧?”

   可以想见,此刻钱江帮定伙同众豪在城内大索。白不肖不欲牵连展、秦二人,抱拳谢道:“弟子不进城了,玉泉寺离此不远,彼处有一友在等弟子。”

   于是,三人循原路下山,抱拳作别。展尧臣、秦雷便向城里去。白不肖径往玉泉寺方向走去。

   那玉泉寺在玉泉山麓,又名清涟寺。寺内有泉,色碧如玉,因以名之。

   白不肖一路行去,但见暮色四合,鸦雀噪林,竹林寂寂,长草婆娑。行了多时,也没碰见一个人,也没见到寺庙的红墙黑瓦,心知是迷了路。别的倒不打紧,林中草丛里到处可以睡得,只是腹中咕咕、饥火上窜,无处去寻果腹的东西来吃。他也顾不得许多,只管拨草分树往前走,翻过一个坡,见前面竹林中隐隐有灯火亮着,又有狗在暗处狺狺吠着。

   竹林中有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一座小小的竹楼,毗连的茅棚里有羊在咩咩叫。

   白不肖刚踏入空地,一条比牛犊还大的长毛巨獒嗖地从暗处窜出来,冲着他狂吠不已。

   竹楼的门“呀”地打开,出来一个村姑装束的姑娘,她手里擎着一盏风灯,喝住了暴躁的巨獒。

   白不肖急躬身施礼道:“请问姑娘,我是外乡人,欲往玉泉寺投宿,因不熟路径误行到这里……”

   “错了!错了!”那村姑说:“客官你走错了。此地是葛岭后山,玉泉寺在离此西北十里路。天已黑了,这一路过去林密草长,多有野兽出没,你单身一人怎么去呀?”

   白不肖道:“请姑娘教我!”

   村姑犹豫了一下,说:“你不如先在我家住一夜,待天明再走吧。”

   白不肖喜出望外,又深施一礼道:“如此便打扰了。饭钱铺银我一并照付。多谢多谢!”

   “请进吧!不要客气,谁也不是顶着屋子行路的。”村姑一提裙幅,正欲迎上来。竹楼里传出个老妇人有气无力的声音:“怡儿呀!谁在外头?”

   村姑应了声,回道:“一个迷路的外乡客人!”

   那老妇便不再说话。

   白不肖跟村姑走进屋里,见屋中桌、椅、柜、榻无一不是竹制,使用得久了,色作暗红,精光滑溜,倒也别致。通向内室的门上挂着竹帘子,那老妇必是在里间。

   白不肖道:“请姑娘请出令堂来,也好让在下拜见。”

   那村姑给白不肖倒了一碗茶,说:“那是我祖母,一直卧病在床。”

   话音刚落,里屋老妇便咳嗽起来,连咳了数十声才止歇。

   白不肖见这村姑肤色白嫩,容貌端正,十指纤纤,身子单薄,不像终年户外劳作的人,便问:“姑娘家中便是祖孙二人吗?做什么营生?”

   那村姑蹲在灶下点火为白不肖做饭,说:“乡里人家,无非是绣花、挖笋、养几头羊、采茶,反正就我们祖孙二人,粗茶淡饭总应付得过。”

   白不肖着屋角果然存有一副绣花的竹架竹绷,壁上倚着锄头、柴刀,暗想:家中若无病人,倒也应付得过,有个病人,日子就艰难了。他便探手入怀,摸出最后一只银锞子,放在桌上,心中不禁一阵后悔,后悔自已在桂香楼胡乱花掉了五十两银子。

   “令祖母得的什么病?可曾延医诊治服药?”

   村姑将米下入锅里,用手指把一绺乱发拨到耳后,淡淡地说:“医不好的。”

   白不肖暗暗惊诧,奇的不是她祖母沉菏难愈,而是她的话中毫无难过的意思,真是久病无孝子,怪不得她家中有病人,屋内却无药气味,敢情是她根本不将祖母的病当一回事。

   白不肖想起还未与主人家互通姓名,使说:“我姓白,名不肖。敢问姑娘芳名?”

   村姑自道姓陆名怡。饭将熟,她起油锅炒菜,手脚甚是麻利。内室老妇唤着讨水喝,陆怡离不开锅台,白不肖就一手擎茶壶一手端杯进内室给她送茶水。

   内室的大竹床上,拥被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床头小竹板上一盏菜油灯,灯火灰暗。

   白不肖见这老婆婆高颧塌腮,甚是憔悴,惟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灰黯的灯影里熠熠闪光,心中不由一动。须知久病之人,气血两枯,必定眼神黯淡,双目无神,但这老妇的眼神有异,或者她的病情并非如陆怡所说的那么严重?

   老妇向白不肖点头致谢,挣扎撑起上身喝水。白不肖看得仔细:这老妇印堂间透出一股黑气,脸色蜡黄分明是既中毒素,又负了内伤。

   他心存疑窦,但交浅言深,也不便多问什么,客套了几句,扶老妇躺下,便转身出外。心里在想:怪不得这祖孙二人孤零零地住在竹林中,既不怕野兽骚扰,又不惧强盗打劫,原来是身负武功。

   却不知伤了老妇的是什么人?她们为何隐居于此?是躲避仇家吗?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头盘绕。他暗生戒备之心,偷看陆怡的脸色,但又看不出什么来。

   饭菜已熟,一盘炒笋片、一盘油焖笋、一碗笋丝汤,居然样样不离竹笋。那雪白的米饭也散发一股竹叶的清香。

   白不肖腹中虽饥,但已对这户人家起了疑心,只怕那陆始在饭菜中做了手脚,捏着竹筷迟疑不敢下箸,但盼陆怡转身,好以银锞子测试有无下毒。可是那陆怡偏偏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抓起桌上的银锞子问:“客人可是将此付饭钱铺银?”

   白不肖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够不够?”

   这个银锞子足有二两重,其时物价低廉,一两银子便可购一石上好的白米,白不肖所付的银两已大大超出一顿便饭的价格了。

   岂料陆怡摇摇头:“不够!”

   白不肖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她一脸正经的样子,顿时愣了一下,喃喃地道:“我身边仅有这个银锞子,不足之数,改日再给姑姑娘送来如何?”

   陆怡冷淡却坚定地说:“不成!这个银裸子刚够付饭钱。你吃了饭到外面羊栏中去睡,羊栏可以不收费。”

   白不肖笑道:“陆姑娘你取笑了!这餐饭哪里值二两银子呢?”

   “值!我这饭菜里下了一斤砒霜!砒霜是何等贵重的毒药!”

   原来她已看出了白不肖的心思。

   望望她含嗔的眼神,白不肖疑虑尽释,同时也更明白眼前这位村姑大非常人,此时此刻,只有放怀大啖,才可平息她的怒气。他也真饿狠了,风卷残云似的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拍拍肚子,意犹未足地说:“陆姑娘真好手艺,以砒霜作佐料,鲜美无比!”

   陆怡脸上毫无表情,收拾了碗筷,捧着一条薄被出来,铺在绣花架子旁的竹榻上,说:“客人好歇息了。”转身就进入内室,反手关上房门。

   白不肖也弄不懂她为何冷若冰霜,想来总是自己不慎得罪了她。反正就此一夜,明日便分道扬键,各自东西了,也不去理会,洗了脚,吹熄了灯,摸黑上了竹榻,忽觉一阵眩晕,心里,一急暗暗叫苦,身不自己往后便倒,立即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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