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过庭芳虽被断魂剑祁君默以剑气制住穴道,浑身动弹不得,但神智仍很清醒。
他被人挟于臂下,御风而行,快比奔雷惊电。
由于他的面孔朝下,所以看不到那人的脸形,然而他的鼻子里不断地闻到阵阵幽香,而且眼角也能够瞥见那人的下半身,心知那人是个女子,只是不知究系何人。
那女人挟着过庭芳,一口气奔驰数十里,来到荒野中一座残破不堪的土地庙,方始停下脚步。
她站在庙门口迟疑了半晌,便进入庙中,将过庭芳放下来,让他偃伏在地。
那女子并不替过庭芳解开麻穴,径自用双手分按过庭芳背后玉枕、命门两穴,源源将两股热流,注入过庭芳体内。
原来过庭芳身上的伤势并未完全痊愈,那女子敢情知道过庭芳生性倔强执拗,也许不肯让人替他疗伤,所以不愿先行解开过庭芳的穴道。
过庭芳俯在地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不由暗骂那人缺德,心想:你要替我疗伤,何妨先把我的穴道解开?何必让我多吃这些苦头?
过了半晌,那人突然缩回双手,继而将过庭芳转过来,一掌拍活他的穴道。
过庭芳霍地一跃而起,藉着门外射进的月光,只见眼前盘膝坐着一个少女,貌若娇花,一身红衣,胸前绣着一朵雪白的寒梅,正是南海掌门之女,“一枝梅端木玉”。
过庭芳一见救他脱险的竟是端木玉,大出意外,不觉失声问道:“端木姑娘,令堂被人谋害,你怎么还有闲工夫四处乱跑?”
端木玉突然眼眶一湿,但嘴角仍强自挂着一丝笑意,缓缓说道:“先母的遗体已由少林寺的师父们重棺厚殓,运往嵩山暂停灵少林寺,等我找到真凶,报复大仇,再正式卜吉安葬。”
过庭芳又惊讶地问道:“你这样四处乱闯,是不是为了寻访真凶?”
端本玉点头道:“不错,我必须把握时间,否则时日一久,线索尽失,就无法侦查了。”
过庭芳想了想,摇头叹道:“能够下手杀害七位掌门之人,武功必定很高,你就是找到了,又能奈何得了他吗?”
端木玉冷冷一笑道:“我只要知道真凶是淮,然后我会号召天下白道英雄群起围剿,根本用不着我去与他拼命。”
过庭芳闻言不由生出一份感慨,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女确是不同凡俗。
她在母亲惨死之后,不做无益的悲伤,只顾积极地追寻真凶,这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的。
端木玉见过庭芳沉吟不语,突然又轻启朱唇,莺声呖呖地说道:“我叫端木玉,听说你叫过庭芳,是不是?”
过庭芳点点头,端木玉又问道:“你与断魂剑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识得他的绝招?”
过庭芳答道:“那一招是先父所教的,我与断魂剑毫无关系,也许先父昔年与断魂剑颇有渊源亦未可知。”
端木玉摇头道:“不论令尊昔年与祁君默渊源多深,祁君默断然不会将他的得意绝招教予令尊。”
过庭芳谈起亡父,顿时心中悲痛万分,叹息地说道:“这些事我一时里也弄不明白,不过有朝一日,我定要向祁君默当面问个一清二楚。”
端木玉思索片刻,突然站起身来,说道:“目下黑手神魔与断魂剑都想要你的性命,你最好小心一点,这座破庙太惹人注意,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为佳。”
说罢便转身向大门走去,正欲一脚跨出门外,突然身形一震,刹住脚步隐于门内,向外张望着。
过庭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荒野上正有十数条人影飞驰而来,由于距离尚远,在茫茫夜色下,看不清他们是些什么人。
过庭芳心中吃惊,急急低声说道:“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端木玉摇摇头说道:“来不及了,我们一出去,将马上被他们看见!”
说时,匆匆回头向庙内电扫一眼,旋即伸手取下背上长剑,交予过庭芳,说道:“你暂且隐于供桌之下。”
过庭芳吃惊地问道:“那么你呢?”
端木玉道:“我自有办法!”
一边说着,一边以最迅速的手法宽衣解带,瞬间将她的红色紧身衣裤脱下来。
她里面仅穿着薄如蝉翼的亵衣,曲线起伏,凹凸分明,妙处若隐若现,发散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过庭芳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由看得目瞪舌结,不知如何是好。
端木玉是个黄花闺女,看她的外表,娴静端庄,根本不是一个轻佻的女性,然而竟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毫不在意,究竟是何道理?
过庭芳一颗心几乎从口腔里跳出来,怔怔地注视着端木玉半裸的玉体。
他惊骇过度,呆呆出神,竟然忘了“非礼勿视”的古训。
端木玉见过庭芳那付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并不说话。
她迅捷地将那套红色衣裤翻过来。
原来这套衣裤乃是双层的,反过来之后,便成一套一般村妇所穿的黑色唐装。
她迅速地将这套唐装穿在身上又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玉瓶,倒了一些粉剂在手上,往脸上一抹,立时娇容陡变,变成一个面色蜡黄,形容憔悴的中年村妇。
过庭芳哪曾见过这等上乘的易容变装之术,心中万分惊奇,钦佩不已。
端木玉默不作声,急急忙忙地将过庭芳推入供桌之下,然后自行蜷伏在破庙的屋角里。
她刚剐躺下,就昕到庙外一阵衣袂飘风之声,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们先把这破庙四下围定,我进去看看。”
话落,只听“嗖”的一声,闪进一条人影,正是先前随侍在断魂剑祁君默身旁的中年大汉。
那人一进庙中,立即瞥见蜷伏于屋角的端木玉,当下不动声色,迅速地欺近端木玉,倏然出指向她的麻穴点去。
他此举是要试探端木玉是否身怀武功,哪知端木玉毫无反应,便立即收指,改用脚尖向她推了一下。
端木玉悠悠睁开双跟,看到中年大汉,惊悸的目光盯在他手中明晃晃寒森森的厚背刀上,浑身不由自主,瑟瑟索索地乱抖起来,缩成一团,口中结结巴巴地叫道:“大……大王饶命……我……没有钱……”
她的声音宛如一个中年村妇,维肖维妙,没有半丝破绽。
过庭芳在供桌下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差点笑出声来。
那中年大汉现出厌恶之状,怒声喝道:“谁要你的钱?你今晚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可是端木玉仍一劲儿颤声叫道:“我……我要到长沙城去……我……我没有钱……”
中年大汉心头火起,怒喝一声,厉声叱道:“你再罗嗦,大爷索性宰了你,大爷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端木玉哭丧着脸,讷讷地说道:“没……没有,这里只我有一个人……”
中年大汉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又向庙里电扫一眼,一语不发,闪身出了破庙。
过庭芳等了半晌,情知那些人已然去远,方从供桌下钻出来。
只见端木玉已盘膝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香帕,在脸上擦了几下,立刻又恢复那张吹弹得破的粉脸,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注视着过庭芳。
过庭芳将长剑交还端木玉,叹口气说道:“你这一手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不过此地恐怕不安全,我们还是走吧!”
端木玉摇摇头,说道:“搜过的地方不会再搜了,目下算起来这里最安全,我们尽管坐下来聊天,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说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些干粮,递予过庭芳。
此刻已是深夜,过庭芳早已饥肠辘辘,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地上大嚼起来。
端木玉一边吃着,一边想了一想,道:“据我观察,断魂剑祁君默并不想杀你,只想将你生擒活捉,否则他既能以剑气隔空打穴,要杀死你易如反掌,只不知他想生擒于你,究竟目的何在。”
过庭芳突然心下一动,失声说道:“祁君默善以剑气打穴,难不成七派掌门的死与他有关?”
端木玉摇头道:“据我所得的线索,谋害七派掌门的凶手另有其人,绝对不是断魂剑。”
过庭芳诧异地问道:“你已得到了什么线索?”
端木玉道:“我曾在现场仔细查过,依我推想,以七位掌门的功力,任何人要想暗算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否则必会惊动他们,难免一场搏斗,所以我认为那人以剑气暗算七位掌门之时,必定站于一个固定的位置!”
过庭芳插口问道:“你有没有找到他所站的地方?”
端木玉颔首道:“我从七位掌门所受伤势的角度推算,那人下手之时,必定站于那个小凉亭的后面,果然我就在亭后找到一些脚印……”
过庭芳摇摇头,打岔地说道:“我也曾经走到小亭之后,说不定那是我的脚印。”
端木玉道:“不错,脚印一共有两组,其中一组是你的,另一组却很特别,在走到亭后的路上,异常模糊,几乎看不出来,可是亭子脚下有一双脚印,陷入土中几达一尺。”
“为什么?”
“这就是那人下毒手暗算时所留下的,由于他发出剑气之时,全身运功,真力四布,所以双脚隐入土中将近一尺,这一对脚印相当完整,非常明晰,足可告诉我许多事情。”
过庭芳怀疑地问道:“一对脚印又有什么用处?”
端木玉神秘地一笑,说道:“从这双脚印可以推出许多事来。”
“第一、此人所穿的是草鞋,这双草鞋相当粗糙,显然不是熟手所编,而是那人自制的,那人武功已入化境,断然不会穷得连一双草鞋都买不起,所以他必须隐于荒泽深山,离群独居。
第二、此人的双脚很大,身量必也很高,依我推想,当在七尺以上,断魂剑仅是中等身材,所以我敢说绝对不是他……”
过庭芳摇头插口说道:“这倒不一定,有的人身量不高,双脚却长得特别大呢!”
端木玉微笑道:“你不要打岔,祁君默的双脚并不大,适才我在长沙城外已经注意过了。
第三、这双脚印的左脚比右脚深,可见那人发出剑气之时,左手所用的力量较大,换言之他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第四、右脚的脚印,右上角有点模糊,我敢说此人右脚的大拇趾必已断去。”
过庭芳听得端木玉这番分析,不禁又惊又佩,以钦敬的语气说道:“你的聪明才智,的确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只要找到一个身高七尺,惯用左手,右脚没有大拇趾的人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端木玉被过庭芳称赞得粉睑通红,娇羞地摇头笑道:“你怎么这样性急?我还没有说完哩!如果单凭这四点,要寻找真凶还不是有如海里捞针?我另外还从那双脚印推出此人的住处呢!”
过庭芳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凭一双脚印怎能推出他的住处?这个恕我无法相信。”
端木玉一清玉喉,侃侃地说道:“此人所穿的草鞋与众不同,并不是以普通所用的碱水草编成的,而是淡水湖中所产生的芦草,依我看来,八成是洞庭湖滨的细杆白芦苇。
另外那人下手暗算之时,曾将夹于草鞋中的泥土抖下少许,这种泥土是金黄色的,显得很特别,我们只要到洞庭湖找到有这种金色泥土的地方,相信必可找到那人。”
过庭芳闻言更对这位美艳无比,聪明绝顶的端木玉肃然起敬,慨然说道:“你如果要到洞庭湖去,我愿意陪你走一趟。”
端木玉眼光露出欣喜的光芒,紧盯着过庭芳,含笑问道:“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过庭芳道:“我现在反正也无处可去,你若不嫌弃,两人结伴同行,多少也有个照应。”
端木玉闻言沉吟片刻,突然面转严肃,正色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我了。”
过庭芳想不到她竟会问起这种问题,一时里目定舌结,不知如何回答。
他对端木玉当然已是非常喜欢,但究竟爱不爱她,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爱情究竟为何物,他根本还茫然无知。
端木玉见过庭芳忸怩地垂下头,默默无语,心中感到非常痛苦,悲叹一声,颤声说道:“你如果爱我,我会非常感激你的,但是我却不能爱你,换言之,你要爱我,不妨尽情爱我,但你却不能指望我以爱情来回报你。”
过庭芳听她话里有因,不禁心中生疑,不解地问道:“这样说来,你的芳心已另有所属了,是不是?”
端木玉眼中泪光浮动,痛苦地摇摇头,哽声说道:“不是。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只是南海门有一些特别的规矩,你难道不曾听人说过?”
过庭芳茫然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
端木玉突然双手掩面,嘤嘤地哭泣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南海门的规矩……我可以接受你的爱,却不能爱上你……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却万万不能嫁给你……”
过庭芳心中更是万分惊奇,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女人所重的无过于贞操,既然能够为他生儿育女,却不能与他结合,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他苦苦向端木玉追问,可是端木玉只顾掩面痛哭,不肯详细解释。
他看得出端木玉的心中万分痛苦,这种痛苦必是由于南海门的那些怪门规所致,这样看,端木玉必定对他已有很深的感情,否则不会如此难过。
端木玉一直在低声哭泣着,过庭芳受了她的哭声所感染,一时里也是柔肠寸断,悲不自胜。
两人默默相对,直至东方发白,不曾交谈一语。
他们的内力都甚深厚,一夜未眠,并无倦怠之感。
晨曦从残破的屋顶射下来,照在端木玉的脸上,但见她面色苍白,两只秀目肿得像红桃一般,显得分外楚楚可人。过庭芳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这种激动并非由于其他,而是由于怜悯,由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他们同是沦落天涯,孤孑无依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将端木玉揽入怀中。
端木玉毫不抗拒,温驯地依偎在过庭芳怀里,而且还伸出玉臂绕过过庭芳背后,将他紧紧抱住。
过庭芳本是无意识的动作,此时与端木玉拥在一起,心里突然感到很不安,觉得这样做很不应当,正想轻轻将她推开,蓦地——
破庙之外响起一声轻笑,接着一股尖锐的声音说道:“哈哈,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羞!不知羞!”
听那语音,明明只是个孩童,但两人已是惊弓之鸟,不敢怠慢,急忙齐地翻身站起,闪身冲出庙门。
只见远处一块大石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童子,正自咧开嘴傻笑着。
那童子顶多只有十一二岁,圆圆的脸,自净的面皮,眼中黑多白少,显得聪明伶俐。
他看到过庭芳与端木玉,立即仰天纵声大笑,一边还装出各种鬼脸。
过庭芳见只是一个童子,心下稍安,也不愿与他计较,当即对端木玉说道:“我们走吧!”
可是端木玉早被那童子笑得心中生愠,便狠狠地瞪了童子一眼,怒叱道:“你笑什么?”
童子又装个鬼脸,拉开嗓门,大声说道:“笑你们不要脸!”
说时,陡地一扬手,竟然打出一块碎石,直奔端木玉的面门。
那块碎石破空有声,强劲异常,端木玉猝不及防,差点被打个正着,不禁气得七窍生烟,蓦然一声娇叱,身形陡起,直向童子扑去。
端木玉乃是南海掌门之女,武功已得其母真传,身手不凡,疾扑之势,快逾电光石火。
哪知童子却刁钻异常,身形滴溜溜一转,已巧妙无伦地闪躲过去。
过庭芳见童子身法怪异,显然武功颇高,不由心头一震,不假思索,也伸出右手,向童子抓去。
童子朗笑一声,却不再闪避,陡直竖起一根小指头,直向过庭芳的肩井穴点去。
这一招诡奇异常,而且快捷无比。
过庭芳不由大吃一惊,无暇多想,右手一翻,一掌向童子拍去。
他虽然不识拳掌招式,但内力深厚,掌力甚为雄浑,一掌拍出,处处生风。
童子吓了一跳,双脚一蹬,急急向后暴退。
他已看出这两人相当难惹,再也不敢恋战,赶紧脚底抹油,向荒野疾驰而去。
小小的身躯飞掠地面,快如流星,显然轻身功夫极为超绝,过庭芳与端木玉不由看得动容,心中暗暗惊奇。
过庭芳沉吟地说道:“这个童子小小年纪,就有这等造就,长大后那还得了?假以时日,恐怕不难成为绝等高手。”
端木玉心中犹有余怒,恨恨地说道:“看他那副德性,只他还没长大成人,就已被人打死了。”
话声未落,猛听得背后一股低沉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你们自己恐怕也活不到成年呢!”
两人大吃一惊,急忙回转身形,匆匆一瞥,不由惊得三魂六魄直飞向九霄云外,只见庙门口挺然直立一人,正是黑手神魔申林父。
黑手神魔看得两人惊骇欲绝的神色,得意地轻笑数声,继而脸色一变,眼喷怒火,直逼过庭芳,咬牙恨声地说道:“你敢如此戏耍老夫,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过庭芳尚未接腔,端木玉抢着厉声喝道:“黑手神魔,你堂堂武林一代高手,恃技凌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黑手神魔愤恨的眼光移向端木玉,咧嘴冷冷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狞笑说道:“你今日亦难逃一死,老夫数到十,你们若不自行了断,老夫将让你们尝尽各种痛苦,慢慢的死去。”
说罢,果然朗声数着:“一、二、三——”
他数到“三”时,突然双眉微微一皱,凝目注视远方,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
端木玉与过庭芳顺着黑手神魔的目光,向后斜睨一眼,只见荒野之间,正有一大一小两条人影,飞奔而来。
来人身法快得出奇,片刻已然来近,正是适才那童子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
老妇鸡皮鹤发,不知已有多大年岁,但精神瞿铄,神采奕奕,童子一边奔跑,一边手指过庭芳与端木玉,大声叫道:“奶奶,欺负宁儿的就是那两个人!”
白发老妇像一阵风般冲至过庭芳与端木玉身前,满脸怒容,响起一股破锣般的声音嚷道:“好啊!居然有人敢欺负我家的宁儿,待老娘把你们抓回去关起来,让你们吃吃苦头!”
说着,果真伸出手来,想向两人抓去。
黑手神魔陡地暴喝一声:“且慢!”
接着身形一闪,挡在老妇面前,洪声道:“这两个娃儿与老夫有一段过节,老夫自会惩治他们,无须他人插手。”
自发老妇满脸铁青,历声叱道:“滚开!”
右手突然一挥,想将黑手神魔推开。
黑手神魔生性凶残,哪里按捺得住,立即怒喝一声,猛地一掌向老妇击去。
老妇也是火燥性子,见黑手神魔竟敢动手,更是怒不可遏,想都不想,一掌倏举,直直迎去。
但闻“砰”的一声,一阵天摇地动,老妇身不由主,倒退一步。
黑手神魔则蹬蹬蹬连退三步,始拿桩稳住。
这一来不仅旁观的过庭芳与端木玉,骇然愕住,黑手神魔更是惊得三魂渺渺,七魄荡荡。
他的“阴煞混元掌”冠绝武林,霸道无比,数十年来,自认举世无敌,昨夜与独臂老者打成平手,已使他万分震骇,如今竟然还有人能够将他震退一步,似乎也大感意外,两眼发直,怔怔出神。
众人全都傻愕愕地发呆,无人做声,四下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忽然听得那名叫“宁儿”的童子高声叫道:“爷爷快来,这些人欺负宁儿!”
话声未落,荒野中已电射般冲来一条人影。那人乃是一个白发老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宛若风干橘子皮,年纪可能此老妪更大了几岁。
老翁冲着老妪含笑叫道:“老婆子有架打,怎不叫我,你想一个人独占,是不是?”
老妪回头瞟老翁一眼,容色肃穆地说道:“老头子,当今武林中居然还有人能够将老娘迫退一步,你相信不相信?”
老翁闻言一怔,想了一想,突然轻笑一声,摇头道:“老婆子,你休得危言耸听,天底下哪有这等事!”
老妪怒声叱道:“谁在跟你开玩笑,适才老娘与此人互对一掌,他退了三步,可是老娘也立身不住,后退一大步。”
说时一只手指着黑手神魔。
老翁两道白眉紧紧地锁在一起,疑惑地问道:“老婆子,你适才那一掌用了几成力道?”老妪答道:“九成!”白发老翁脸上现出惊异之色,喃喃自语道:“这就奇了。”
说着沉吟半晌,突然向黑手神魔逼起一步,平静地说道:“如果拙荆所言是实,尊驾必定是当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如蒙不弃,老朽也想向你讨教一掌。”
他说话时,态度极为严肃,先前玩世不恭之状尽行收敛,语音洪亮,仿若惊蛰春雷,震人心弦。
黑手神魔脸色铁青,浓眉微轩,凛然点点头,一语不发,将双手举于胸前,蓄势待发。
他那副丝质黑手闪闪发亮,浑身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氛。
老翁突然低呼一声:“有谮!”
右手缓缓举起,虚飘飘地向黑手神魔拍出一掌。
黑手神魔厉啸-一声,双掌半推而出。
两股掌力一触,猛见黑手神魔倒纵而去,藉着老翁的掌力,翻出八、九丈远,头也不回,宛如一溜轻烟,绝尘而去。原来黑手神魔虽然极为自负,但一生行事却非常谨慎,一见势头不对,不敢久留,急急离去。
老翁想不到对方竟然藉势遁走,不觉呆了一呆,鄙夷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愤愤地说道:“这厮怎地这样窝囊!”
老妪怒在心,冲着老翁厉声喝道:“老头子,你怎么不追!”
老翁不耐烦地应道:“算了,让他去吧!”
那“宁儿”突然拉住老妪的衣袖,撒娇地说道:“奶奶,那两个人欺负我,你就不管了吗?”
老妪一把将宁儿搂在怀里,同时对老翁厉声命令道:“老头子,这两个娃儿欺负我们的娃儿,你把他们抓回去,教训他们一顿。”
老翁目注呆立一旁的端木玉与过庭芳,摇头应道:“这两个娃儿长得这般俊俏,不是什么坏人,叫他们向宁儿陪个不是也就算了。”
老妪怒声喝道:“不行!上次那个杂毛老道,说是什么武当派的掌门,在我们的菜园子里撒了一泡骚尿,都被我们关足三十天,这两个娃儿学得一点三脚猫功夫,就敢欺负我们的宁儿,非关他五十天不可!”
宁儿在旁鼓掌叫道:“对!对!关他们五十天,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
老翁闻言双肩一耸,做出一付无可奈何的模样,转对端木玉与过庭芳道:“老婆子正在气头上,说不得只好委曲你们了。”
端木玉与过庭芳情知这一对老夫妇乃是绝世异人,正想开口向他们解释,蓦见老翁遥遥伸指向他们一点,立觉肋下一麻,两腿一软,双双瘫痪在地。
老翁一手挟起一个,随着老妪与宁儿,掠过荒野,来至山脚下。
在一道小山山口,有两栋简陋的农舍。
老翁绕过农舍,走至屋后一块大石之前,用脚尖轻轻一勾,将大石掀在一旁,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穴。
老翁将过庭芳与端木玉掷入地穴之中,然后重用大石将穴口堵住。
两人被掷入地穴中,说也奇怪,身形一触地面,穴道立被解开。
睁目一看,只见穴口虽被大石堵住,但仍有空隙,射人微光,穴中的影物,清晰可辨。
原来这只是个小地洞,约有一丈见方,二丈高下,其中空无一物。
只听得洞外老翁的声音说道:“娃儿,老婆子在气头上,待会儿等她气平了,我再劝劝她,五十天大概可以打个折扣,关上五六天便放你们出来。”
过庭芳禁不住心中叫苦,接口说道:“老前辈,我们都有事在身,实在不便在这里有所耽搁。”
老翁的声音说道:“老婆子的脾气,你们不是看不出来,五六天是绝对非关不可的。”
过庭芳一听真的要在这小地穴中度过五、六天,不由心中有气,站起来四处查看一下,是否能够设法逃出洞外。
端木玉靠壁坐下。摇头说道:“你不要枉费心机了,这里曾关过武当掌门紫云道长,凭我们两人是万万出去不得的。”
过庭芳长叹一声,恨恨地说道:“这真是无妄之灾,你急于前往洞庭湖,想不到却被关在此虚度光阴。”端木玉却轻松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道:“只要我们单独相对,没有他人打扰,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过庭芳闻言一震,想起要与端木玉单独在这小地穴中渡过五六天,不由感到一阵紧张,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时里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喜还是忧。
此时突然听得头上“沙沙”作响,继见大石略略被推开一条缝,垂下一只篮子,装着一瓶水和一些饭菜。
老翁的声音,又在洞外说道:“老婆子要我来问问,你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过庭芳莫名其妙的被关起来,满腹怨气,遂即接口恨声说道:“请你转告那老虔婆,要关便关,用不着这样啰嗦!”
老翁“嘘”了一声,着急地说道:“你骂她老虔婆,最好小声一点,千万别让她听见。”
说罢,又大声说道:“老婆子说,你们如果不是夫妻,又不是兄妹,那么便不能关在一起,必须分开来,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端木玉听得要把他们两人分开,心中大急慌忙说道:“老前辈,我们是亲兄妹,请你们尽管放心。”
老翁“嗯”,不再说话,大概已回去告知老妪。
过了半晌,老翁又回到洞口,长叹一声,说道:“老婆说,兄妹也不大妥当,你们还是出来一个吧!”
端木玉吃了一惊,急急说道:“老前辈,适才晚辈不敢明肓,事实上我们乃是夫妻俩。”
老翁笑道:“老娃儿,你休要骗人,小小年纪,哪有这么早就成亲的?”
端木玉以央求的语气说:“我们乡下有早婚的习惯,我们两刚刚成婚不久,求求老前辈不要将我们拆散——”
老翁静默片刻,叹息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夫妻,不过……也罢,我就帮你们骗骗老婆子算了。”
端木玉闻言不禁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过庭芳听得端木玉自认与他是一对夫妻,不免感到忸怩不安,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一生中从未如此接近过年轻的异性,欣喜兴奋之中,可又有点害怕,心情甚是矛盾,使人有一种手足无措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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