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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不醒之穴

  

  过庭芳终究艺高胆大,一定心神,便举步向前走去,揣度已到那两具人体之前,始停住脚步,俯身伸手一探!

  他的指尖触及那人体所穿的衣服,说也奇怪,所触之处,那些衣服立时粉碎如灰,敢情年代久远,那些布料业已腐朽不堪。

  过庭芳壮起胆子,继续伸手摸去,直至那人体的身前,轻轻一按那软绵绵的胸脯。

  他陡地骇然惊叫一声,如受电击,倏而将手缩回,并且惊慌地倒退数步!

  白云仙子心胆俱寒,以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过兄弟,是什么事?”

  过庭芳静默片刻,始以嘶哑的声音,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人体胸口尚有微温,气息未断,似若熟睡一般!”

  白云仙子闻言一阵狂震,陡然惊呼一声,脱口喊道:“难不成此地就是传闻中的‘不醒之穴’?”

  过庭芳闻言心中泛疑,吃惊地反问道:“何谓‘不醒之穴’?”

  白云仙子浑身哆哆嗦嗦地乱抖着,惊惶万状地说道:“这只是南海门中的一项传说!南海门富甲全国,产业遍布天下,少说也有千余处,据说在这些产业之中,有一处‘不醒之穴’,人入其中,将长睡不醒,甚至历经百年亦不会断气。数百年来,南海门中违犯门规的姊妹,尽皆送人这‘不醒之穴’中,直至这一代的掌门人梅花剑,始废除这个残忍的方法,违规只是废去其一身武功,逐出门墙而已。‘不醒之穴’亦由端木掌门下令封闭……”

  过庭芳越听越觉心惊,不等她说完,急急打岔地说道:“天下焉有长睡不醒之理,这大概是无稽之谈吧?”

  白云仙子摇摇头,肃然说道:“这虽仅是传闻,但绝非空穴来风,先夫曾说确有其事!”

  过庭芳闻言一震,但仍是不大相信,又追问道:“然则这‘不醒之穴’,如何得以令人不醒,你是否曾听说过?”

  白云仙子摇头道:“这是南海门数百年的秘密,除了掌门人之外,外人无法得知!”

  过庭芳听她说得真切,不免有点将信将疑,便又不安地问道:“甄姊姊,你是否真的认为此地就是不醒之穴?”

  白云仙子想了一想,迟疑地说道:“我只是认为很有可能,一来,此穴已封闭多年,却有人沉睡其间,这将如何解释?二来,此穴的入口处紧连着刑房,很可能是违规的姊姊先被送至刑房受刑,其中罪情重大,无可宽恕,就被直接送入此穴!”

  过庭芳越听心情越是沉重,又问道:“如果此地确是不醒之穴,我们将会怎样?”

  白云仙子慨叹一声,黯然神伤地说道:“如果此地确是不醒之穴,我们两人将会沉沉睡去,永世不得复醒!”

  过庭芳听得此言,一颗心宛若掉入千年冰窖一般,浑身毛骨悚然,手脚微微震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云仙子继续悠悠一叹,感慨地说道:“能与过兄弟相守以死,尚有何憾?只是过兄弟还有要事未了,这却如何是好?”

  过庭芳听得此,又忧又急,心痛如割!

  他确实尚有许多事未了,血仇未报,自己身世尚未查明,还有端木玉,白官璘以及那干白道英雄犹未离险境,甚至连那独臂老者托他将那小红布包交还衡山门外之事,犹未办妥!

  他若就此不复见天日,这些事将如何放得下?

  他当下黯然良久,始又想了一想,缓缓说道:“南海门已有百余年历史,想来被送入此地之人,断然不只两个!”

  白云仙子接口颔首道:“不错,此地若真是‘不醒之穴’,沉睡其中的应当有数百人才对!”

  她话声甫落,猛听得前方不远处,陡然响起一股尖锐的声音,冷冷一笑,阴恻恻地说道:“哪来的这么多?就只剩得那两个罢了!”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做梦也想不到这地穴中尚有醒着之人,冷不防大吃一惊!

  他们想都来不及想,猛听得“轰”地一声,前方三丈余外突然爆起一团火花,继见地上一个小洞里,喷出一股长达一尺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

  在那火焰之后,赫然立着一人,乃是一个老妇,浑身污秽无比,满头乱发,几乎垂到地上,一身衣服,破烂不堪,仅堪蔽体,脸上丑怪至极,皱纹累累,也看不清究竟已有多大年纪。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见状不由愕然,一时无法恢复过来,全都傻愕愕地说不出话来!

  那丑怪的老妇突地桀桀怪笑数声,以她那又尖又高的声音问道:“此地已数十年不曾有人来了,听说这一代的掌门人已下令封闭此穴,莫非端木静淑那贱婢已死了?另换了一个掌门人,否则如何会重用此穴,放你们进来?”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听得此言,心头如受重锤一击,越发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听那老妇所言,此地分明是南海门的“不醒之穴”,此事殆已毫无疑问了。

  一入此中,要想脱险,只怕已没有希望了!

  那老妇怪眼一翻,向过庭芳斜睨一眼,突然“咦”了一声,脸上微露惊异之色,喃喃地自语道:“好个俊俏的小伙子……”

  说时,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咦”了一声,颜色乍变,摇着头,惊异地说道:“不对!不对,本门只有女的,那来一个小伙子?难不成新掌门把规矩全改了?”

  过庭芳已稍稍定住惊魂,听得此言,便开口坦然说道:“老前辈,晚辈等并非南海门下,而是被仇家陷害,迫入此处的!”

  那老妇“哦”厂一声,又惊奇地向过庭芳与白云仙子瞟了一眼,突地仰起头来,迳自纵声狂笑。

  那笑声凄厉异常,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两人,直听得心中阵阵生寒!

  他们借着地方那股火焰,迅速地把四下里打量一下,只见此处的景色仍无甚两样,到处都是石柱。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躺着两具人体,全是女的,身上所穿的衣服,腐朽不堪,不足蔽体,她们的脸上,积土寸厚,所以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从她们额上所留得一撮“刘海”看来,两人的年纪都不太大,可能都只有十几岁。

  这两个女子全都直挺挺地仰躺在地上,丝毫不曾动弹,不过她们的脸部都微微均匀地起伏着,显然只是睡着,并不曾死去。

  那老妇狂笑一阵之后,笑声稍敛,又怪里怪气地说道:“不是南海门,竟被送入不醒之穴,这世界真是反了!”

  说罢又是仰天怪笑,过庭芳被她笑得有点不是味道,忍着性子,朗声问道:“请问老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老妇陡地停住笑声,怪眼一瞪,向过庭芳与白云仙子电射一眼,继又清叱一声,怒冲冲地说道:“我就是我,还会是什么人?”

  过庭芳已看出眼前这老妇生性蹩扭已极,当下又强装恭谨之状,耐心地说道:“晚辈是想请教老前辈的名号,以及老前辈来到此的经过!”

  老妇鄙夷地冷哼一声,愤然说道:“小滑头!不必如此巧言令色,老婆子的名号说出来你们也不知道,至于老婆子到此地的经过与你何干?”

  过庭芳见她不说话则已,一说起话来,声色俱厉,咄咄逼人,早已心下不快,此时再也无法按捺,当即冷冷一笑,含怒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谈了!”说罢,一扭头,背着白云仙子,便欲走开!

  猛听得那老妇怒叱一声,过庭芳陡觉眼前一花,那老妇竟已直挺挺站在他面前,两眼凶光毕露地,恶狠狠地瞪视着。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一时全不由脸上失色,他们做梦也不曾想到这老妇的身法竟然快得出奇,过庭芳刚刚转过身,她竟已横身挡住!

  过庭芳已会过不少高人,如断魂剑祁君默,血旗令主,黑手神魔,独臂老者以及白官璘等,全是当代武林中一等一的绝等高手,而眼前这名丑怪的老妇,若单从轻功一道而言,较之这几个人,竟然毫不逊色。

  过庭芳想不到在这绝地,竟然会遇到这种武功已入化境的高人,心中暗暗吃惊,不过表面上仍不露声色,故意耸耸双肩,表示对老妇所显露的绝世轻功,毫不看在眼里!

  那老妇又怪笑一声,咧着一嘴黄澄澄的大板牙问道:“老婆子来至此地之时,端木静淑方始髫龄,如今算起来她还未满六十,大概她还没死掉吧?”

  过庭芳听她问起南海门的存殁,不由惨然,颓丧地应道:“端木掌门人遭人暗算,已然魂归乐园!”

  老妇闻言突然面露悲恸之色,仰天发出凄厉的长啸,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令人直听得毛骨悚然!

  她的眼中含着满眶热泪,敢情内心激动已极,唏嘘片刻,始颤巍巍说道:“想不到贼婆竟然走得这样早,我此生大仇大恨,将无报复之日了。”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听得老妇之言,顿时脸色大变!

  白云仙子对南海掌门端木静淑素甚敬仰,首先按捺不住,当即柳眉双挑,怒叱一声,愤愤地喝道:“胡说,你进入此地之时,端木掌门仅在髫龄,一个不通世事的小女孩,能与你结下什么三江之恨,四海之仇?”

  老妇闻言又复仰天桀桀怪笑地说道:“当时她仅是一个小女孩,我又何尝不是,她还长我两岁哩!”

  过庭芳对眼前这嚣张的老妇早已起了反感,闻言更不由心头泛怒!

  原来这老妇满脸皱纹,发白如霜,看起来最少亦在八旬以上,但今却硬说端木静淑年长得她,这未免有点强词夺理!

  过庭芳再也忍耐不住,便重重哼了一声,含怒冷笑道:“老前辈休得信口雌黄,端木掌门仅五旬许人,怎会年长于你?”

  老妇突地面转悲戚,眼中再度泪光滢滢,摇着头颤声说道:“在这个活地狱之中,度日如年,容貌特别衰老得快,事实上老婆子只不过五旬出头罢了。”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闻言齐各一震,老妇所言可能并非子虚,试想终生被封闭在这地穴中,忧悲逾恒,怎得不老态早现?

  白云仙子略一思索,终究有点不大甘心,便又一声冷哼地说道:“即使端木掌门年长于你,难不成是她将你关入此处的?”

  老妇一翻怪眼,凶光毕露,咬牙恨声地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那贼婆虽不曾亲手将我关入此处。但却是为了她的缘故,我才会在此处过着四十余年非人的生活……”

  说到这里,眼中突然射出狂乱的神色,语音一扬,颤声问道:“若不是那贼婆,老婆子将是堂堂南海一代掌门,何至于在此虚耗一生?”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闻言又是一惊,过庭芳忍不住接口问道:“听老前辈的语音,难不成南海掌门之位,原应属于你?”

  老妇摇摇头,愤激地说道:“不!掌门之位原是那贼婆所有,但是如果世上根本没有那贼婆,那么老婆子将名正言顺地成为南海掌门了。”

  过庭芳听得这番话,直如坠入五时雾中,猜不透老妇语意何在,也想不通老妇与南海掌门端木静淑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但白云仙子心思何等细密,已然听出一点端倪,顿时骇然大震,如受电击,愕了一愕,失声叫道:“如此说来,难不成你是南海掌门的胞妹?”

  老妇面现惊讶之色,嘴角现出一丝微笑,以赞叹的口吻说道:“想不到你这婆娘竟聪明得紧,一下就猜出来了。”

  白云仙子对南海门那些奇奇怪怪的门规甚为熟悉,听得老妇承认她是端木静淑的胞妹,一时里更是惊得魂飞天外,脱口失声叫道:“你休得胡说,南海掌门人一旦生下一个女儿,便须永绝男性,终生不得再生育,端木掌门如何会有一个胞妹?”

  老妇一脸悲愤之色,含泪哽声说道:“门规虽严定掌门人产下一个女婴后,必须永绝男性,但有些人却无法做到,像前一代的掌门人,便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结果小的一个便惨遭牺牲了,呱呱坠地后被秘密抚养,一到六岁,便被送入‘不醒之穴’,以便永绝祸根……”

  说到这里。老妇似乎再也无法抑制住满腔悲愤,索性双袖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那白云仙子面色死白,额角上尽是豆粒般大小的汗珠,目定舌张,怔怔愕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过庭芳亦是双眉紧锁,脸上一片黯然,默默呆立!

  他对南海门内部的情形虽不清楚,但是听了白云仙子与老妇之间的对答,对老妇的身世也猜出三分。

  敢情上一代的南海掌门,不守门规,产下一个女儿之后,继续偷情,与男人厮混在一起,以致又再度怀孕,又产下一个女婴。

  她因怕引起门下不满,发生风波,所以秘密抚养这个女婴,但终是无法放心,怕日后多生枝节,于是女婴长到六岁时,就将她送入“不醒之穴”,却能保持清醒,结果活活被折磨四十余岁,比沉睡不醒更不啻痛苦百倍!

  她所以会遭遇到如此不幸,实在是其母的罪过,然而她不敢对生身之母怀恨,却转到端木静淑身上,认为若非多了一个端木静淑,她即不致过着如此悲惨的一生。

  事实上端木静淑对此事可能根本茫然无知,否则她素有侠名,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同胞亲妹在这“不醒之穴”受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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