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白云仙子”目击密室中那四个女子的丑态,却仍神色自若,毫无难为情的感觉。
她年长于过庭芳,这方面的经验自然比过庭芳丰富,当下眼见过庭芳满脸涨红,扭扭不安之状,立即满含深意地向过庭芳嫣然一笑。似在向过庭芳暗示,对于这方面的事,用不着太过大惊小怪。
可是过庭芳看到“白云仙子”对着她发笑,感到尴尬,连耳根一起涨红,低着头,用手指拨弄着衣角,不敢正视“白云仙子”。
此时密室中那四个女子仍在高谈阔论,声传于外。
只听得其中一个长叹一声,埋怨地说道:“来了一两个小毛贼,想不到龙君也会紧张成这付模样,让我们在这里干等着,多没意思。”
另一个接口说道:“来人听说武功很高,一老一少,连血旗令主都不敢招惹,可真了不得呢!”
又一个闻言立即应一声“是呀!”接着侃侃地说道:“那个年轻的还没怎么样,但是那个老头子,我曾在湖中亲见他一掠十丈,身形如风,据龙君说,这个老头子的武功,确实高得惊人,举世之间,恐怕没有他人是他的对手!”
最后一个乃是先前“白云仙子”的贴身侍婢,她急切地接着说道:“那位年轻的,名叫过庭芳,武功绝时不会比那老头子差,我曾亲眼看到他在一招之内击退血旗令主,确实也是一位可怕的人物!”
“白云仙子”此时又凑近壁间的小洞,向内偷窥着。
她看到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两个侍婢,身无寸缕,毫无羞色地躺在床上等候“东海龙君”,不禁气得咬碎一嘴银牙,两眼爆出怒火,恨不得马上出手将她们教训一番。
那侍婢说完之后,突然悠悠一叹,继续以羡慕的语气说道:“那个姓过的,不但武功高的惊人,而且更长得一表堂堂,宛若子都再世,怪不得我们的庄主会迷他迷得要死。”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一听话题转到他们身上,全都不由一震!过庭芳听那侍婢说得露骨,顿时更加窘得无地自容。
“白云仙子”也情不自禁脸上一热,可是并不动怒,依然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只听得“东海龙君”的一名侍妾以怀疑的语气问道:“春葵姐,你们庄主真的和姓过的有一手吗?”
那侍姆原来叫做“春葵”,她闻问立时连连点头,提高嗓音说道:“怎么不真!他们在共效于飞之乐时,我和秋月姐都随侍在床侧呢!”
说时,还伸手指着另一位“白云仙子”的侍婢,那名叫“秋月”的侍婢立时颔首加以证实。
过庭芳闻得二婢信口雌黄,不禁勃然大怒,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虎目圆瞪,双拳紧握,似乎准备发作!
“白云仙子”急忙一把拉住过庭芳的手,示意他暂时隐忍!
那“东海龙君”的侍婢听得“春葵”之言,大吃一惊,呆了一呆,讶异地问道:“他们游巫山之时,真的会让你们侍立在旁吗?”
春葵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有什么希奇!我们是庄主的贴身侍婢,庄主对我们是毫无半点忌讳的!”
那侍妾似乎引起了兴趣,立时又急切地问道:“你们庄主美艳绝世,香艳的事迹必定很多吧?”
春葵伸了一个懒腰,淡淡地说道:“这还用说,她的面首多至不可计数,就是目下在本庄之中的那些白道人物,年轻的一辈,只要稍为平头整脸的,都曾侍候过我们庄主哩!”
那婢女造谣说她与过庭芳有染,并不会令她生气,反倒觉得很有趣。
如今当着过庭芳,说她与别的男子如何如何,却不仅使得她羞不可当,更令她愤怒填膺,大动肝火。
不过她为人较为深沉,当下又强自隐忍,转头向过庭芳投以无可奈何的一瞥,似在争取过庭芳的谅解。
过庭芳则凛然微微颔首,表示不必理会那两个婢女的胡言乱语!
此时那四女仍在吱吱喳喳地谈着,猛可里,密室的门上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那四个女子正等得不耐烦,闻声立即精神一震,纷纷自床上坐起,轻举玉手,整理着发髻。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听得叩门声,也不由心头一震,只道“东海龙君”已至,立即紧张地凝神倾听着。
“白云仙子”则仍伏在小洞之上,偷偷向密室张望。
那春葵高兴地轻笑一声,响起银铃般的声音,娇滴滴地问道:“是谁呀!”
门外立即响起一股沉重的声音,应道:“铁扇公子文成!”
那四个女子听说不是“东海龙君”,个个显出失望之色。
春葵无精打采地问道:“龙君派文某来告诉四位姑娘,龙君的事情尚未办妥,要晚一点才能来!”
四女闻言更觉失望,各各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春葵想了一想,又朗声问道:“文公子,龙君究竟在忙个什么?请告诉他,只须陪我们躲在这里,天大的事也不用怕它!”
门外铁扇公子文成轻咳一声,凛然答道:“龙君设下陷阱,等那一老一少两名强敌自投罗网,现在那老的已中计受伤被擒,那年轻的大概不久也将会束手成擒了!”
过庭芳听得白官璘已中计负伤,不禁大为震惊,心焦如焚,急急向“白云仙子”轻推一下。
“白云仙子”严肃地点一点头,便默默拉着过庭芳,继续向黝暗的地道走去。
他们又弯来转去地绕行片刻,最后白云仙子突然顿住脚步,伸手轻轻在壁问一摸,那壁上立即又现出一个铜钱般大小的小洞。
过庭芳心系白官璘的安危,急忙迫不及待地凑近小洞运集目力,向内一看。
只见墙壁的那边,乃是一问阴气森森的刑房,其间堆满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残酷绝伦,令人看得毛骨悚然!
在墙角上,一张虎皮椅子端坐着“东海龙君”。
那“铁扇公子”文成也已回到此处,与“云里手”傅一山,阿喀巴尊者及蛮人“林林”等人,分立于“东海龙君”的左右。
这刑房中,正有三人在受着酷刑。
其中两人乃是年轻女子,过庭芳认得她们都是“白云仙子”的侍婢,大概是她们不肯遵从“东海龙君”,所以惨受苦刑!
只见她们都浸在一个小池子里,仅露出头部。
那小池子中的水,呈黑绿色,缕缕白烟,自水面缓缓升起,敢情温度很高。
两名侍婢都已昏迷过去,面色如死,一动都不动!
她们身在水中,似有东西支持着,所以头部虽然软软下垂着,但都不会没入水中。
第三个受刑者背对着过庭芳所立之处,而且身形大半被一块大木板遮住,所以看不清其脸形,也不知道其所受的酷刑是何情景。
过庭芳只能看到那人的一角发髻,可看出那人乃是男性,而且年纪可能已不轻。
过庭芳不禁感到一丝好奇,再仔细凝目一看,忽觉那一角发髻似乎有点眼熟,略一思索,立时恍然大悟,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官璘。
过庭芳顿时惊魂出窍,再也忍耐不住,想都不想,举掌就要朝壁间打去!
白云仙子又慌忙一手将他拉住,示意他不可妄动。
过庭芳只得强自忍住,不过他为了白官璘的安危,心焦如焚,一再急切地目注“白云仙子”。
白云仙子微笑地点一点头,表示她胸有成竹,而后只见她轻露贝齿,樱唇乍启,仰起一张粉脸,朗声叫道:“东海龙君!”
过庭芳不禁吓了一跳,白云仙子明明不愿打草惊蛇,此时却又故意出声呼叫,只不知是何用意?
他顿时又惊又疑,急急伏在壁问的小洞,看看“东海龙君”有何反应。
只见“东海龙君”霍地从椅上跳起来,满脸震惊之色,四下里张望着。
“四大天王”也个个慌慌张张的,手按兵器,小心谨慎地戒备着。
“白云仙子”又故意敞开玉喉,爆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扬声说道:“东海龙君,不必惊慌,是我!”
“东海龙君”立时惊怒地低吼一一声,慌忙喝问道:“贱婢,你在那里?”
“白云仙子”冷冷一笑地答道:“我在这里!在壁衣之中!”
“东海龙君”听觉何等灵敏,早已辨清方向,陡地双掌平举,运集十成功力,就要朝着过庭芳与白云仙子藏身的方向击出。
“白云仙子”立时断喝一声:“且慢!”
而后冷笑一声,险幽幽地说道:“东海龙君,此地机关重重,你难道忘记了吗?”
东海龙君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怒泛眉梢,一声冷哼,不屑地喝道:“贱婢,此地的机关我哪一样不知道?”
“白云仙子”冷冰冰地应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哩!我所告诉你的,事实上还不到一半,现在我若想杀死你们,简直是举手之劳,你们断无幸理!”
东海龙君又自脸色微变,但旋又定住心神,鄙夷地轻叱一声,含怒喝道:“贱婢,你休得虚声恐吓,大爷不吃你这一套!”
“白云仙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淡淡地问道:“要不要试试看?”
“东海龙君”不禁一愕,一时里答不出话来。
那“四大天王”个个现出惊慌的神色,面面相觑,敢情亦已感到心寒!
“东海龙君”沉吟片刻,随即解嘲地仰天一哂,故意掉转话题道:“贱婢,你身无寸铁,又已中了剧毒,如何尚能起身?”
“白云仙子”轻啐一口,愤愤地说道:“我自有办法,无须你过问!”
东海龙君朗声一笑地追问道:“你所中的剧毒,无药可解,唯有内力修为已人化境之人,不惜耗竭本身真力,为你疗病,请问那人是谁?是不是那姓过的小子?”“白云仙子”柳眉一挑,怒冲冲地喝问道:“是又怎么样?”
东海龙君突然仰天轻蔑地长笑一阵,眼中射出怒火,恨恨地说道:“贱婢!我早知道你和那姓过的小子有染,果然不差,试问你身无寸缕……”
过庭芳早已听得怒火中烧,不待他说下去,陡然厉叱一声,沉声喝道:“东海龙君,你若是汉子,就与我一拼生死,用不着这样徒逞口舌之利,含血喷人!”
东海龙君听得过庭芳的声音,不禁呆了一呆,继而桀桀怪笑数声,郁怒地沉声说道:“过小子,你休得张狂,大爷难到会惧你不成?不过你同来的白老头子,现在已落入大爷手中,并且已被大爷用独传手法制住穴道,你难道没有了半点顾忌?”
过庭芳闻言脸色惨变,额上迸出豆粒般大小的汗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在担心着白官璘的安危,白官璘如今已落在“东海龙君”手中,生死由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希望白云仙子能运用此地的机关,设法将白官璘救出,然而如今东海龙君已在白官璘身上动过手脚,东海龙君的武功路数甚为怪异,他的独门手法恐怕无人能解,所以就是侥幸救出白官璘,恐怕也无甚用处。
过庭芳一时里心急如焚,沉思冥索了半天,本想坦白道出白官璘就是东海龙君的生父,免得东海龙君做出灭绝人伦的惨事,但是再往深里一想,这种话说出来,东海龙君不见得会相信,说不定反倒会平添多少枝节,当下只得忍住不说,只是束手无策地呆立着。
“白云仙子”听得“东海龙君”之言,也不由黛眉轻蹙,想了一想,重重冷哼一声,轻启嘴唇,扬声说道:“东海龙君,你不必以那位老英雄的安危来要挟他人,我正想与你谈谈此事!”
东海龙君满脸轻蔑的嘲笑,不屑地说道:“贱婢,你打算提出什么条件?”
白云仙子凛然应道:“我的条件就是:你们将与那老英雄同生共死!”
东海龙君微微一怔,不解地喝问道:“贱婢,此言何意?”
白云仙子面容一整,正色说道:“你若愿替老英雄除去身上的禁制,放他自由,我便免你一死,让你从容离开这白云山庄。否则,我将使你所处身的密室之中,眨眼之间,满布烈火,那时你和四大天王功力再高,也必难逃一死!……”
说到这里,语音一顿,妙目一转,转头瞟了过庭芳一眼,似在争取过庭芳的谅解,口中轻轻说道:“不过这样一来,那位老英雄也将一起牺牲了!”
过庭芳闻言心头一阵狂震,正欲张口,那“东海龙君”却抢着桀桀怪笑道:“贱婢,你的机关或许奈何不得大爷,若让大爷冲出去,大爷必将你碎尸万段,凌迟处死,你若有胆量,就不妨一试吧!”
“白云仙子”对东海龙君早已痛恨入骨,闻言再也无法按捺,立时娇叱一声:“你这是找死!”
话声未落,陡地脚下倒踩莲花,后退一步,就要伸脚向壁间踢去。
过庭芳急切间睁目一看,只见墙根离地半尺高,隐隐有一块隆起,显然是机关的暗钮!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低呼一声,想都不想,悠然伸手抓住白云仙子,慌忙说道:“甄姐姐!万万不可,十个东海龙君也值不了一个白老英雄,不能让他们同归于尽!”
“白云仙子”事实上何尝愿意牺牲自官璘的性命,她要脚踢那处暗钮,本是另一种意用。
此时被过庭芳阻住,本想向他说明其中的奥妙,但因“东海龙君”精通天视地听之术,生怕被他听到,所以不敢开口,只是向过庭芳暗打眼色,希望他会意。
然而过庭芳此际心乱如麻,却没有注意这些,只顾用力抓住白云仙子。
两人正在争执之际,猛听东海龙君引吭发出一阵怪笑,声如雷鸣,震耳欲聋,整间地室都跟着一阵摇晃,矗然作发!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不禁一呆,继闻东海龙君笑声骤顿,得意扬扬地朗声说道:“过小子,你若看得见这边,就请你费神看一眼吧!”
过庭芳闻言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悠而身形一倾,伏在壁间的小洞上,运集目力向外窥看!
他不看犹可,这一看之下,立时浑身血脉喷张,咬碎满嘴钢牙,两眼顿时赤红,再也按捺不住,陡然厉喝一声,运起浑身功力,一掌对着墙壁拍去!
但闻“砰”的一声惊天巨响,那面薄薄的墙面立时被震塌一大角,尘土飞扬,迷漫四处。
在朦胧中只见东海龙君兀立室中,右手提着一具人体的后领子,如提小鸡一般轻若无物。
那具人体浑身血污,遍体鳞伤,若不仔细看,似乎看不出他就是昔日名震一时的“闪电神童”白官璘!
他似乎早已痛极昏厥,双目紧闭,浑身一动都不动的。
东海龙君与站立在他身后的“四大天王”敢情都没想到过庭芳会出掌震塌墙壁,全都不由一愕!
过庭芳如疯似狂,喉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倏又举掌向着那墙壁发出一掌,将整面墙壁又震塌一大半,然后跃身一跳,就要向东海龙君扑去!
白云仙子立于过庭芳身后,急急高呼一声:“过弟弟且慢!”
说时,便欲伸手阻拦。
然而她一身功力尚未恢复,此时宛若一个凡人一般,如何阻得住有如凶神附体的过庭芳。
眼看过庭芳双脚已离地面,身形正要向前猛扑,陡间东海龙君断喝一声:“姓过的,给我打住!”
说时,早已迅捷无伦地一翻右掌,以掌心按在白官璘的头顶百会穴上。
过庭芳看在眼前,不由得魂魄俱飞,愤怒地急叫一声,来不及多想,赶忙一挫身形,将真气一沉,硬生生将猛冲而出身法拉回原处。
他一脸惊骇悲愤之色,眼中射出吓人的凶光,怨毒地瞪视着东海龙君,浑身上下乱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东海龙君看到过庭芳这副模样,似乎深感得意,仰天桀桀怪笑一阵,以讥嘲的语气说道:“姓过的,这老儿并未断气,你是否有意将他送上西天?”
过庭芳犹自惊怒交集,心中激动万分,颤巍巍一句语都说不出来。
白云仙子静立过庭芳身后,也默无一语!
她目击这番情势,不由得心中一阵黯然。
她本有周密的打算,想不到过庭芳却如此莽撞,将她的计划破坏无遗,使得情势突然整个逆转。
原来此地确有不少厉害无比的机关,她因恐伤及白官璘,是以一直不敢开动,本想利用东海龙君孤傲狂妄,目空无人的弱点,迫使他自动将白官璘送出地穴,然后开动机关,将东海龙君与四大天王一网打尽。
如今过庭芳将墙壁震倒,白云仙子若开动机关,两人势将无法幸免,所以她已然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了。
照目下的情势看来,过庭芳为了顾及白官璘的性命,已被东海龙君制住,成了俎上之肉,只好任人宰割了。
即使东海龙君不以白官璘的性命相要胁,也已胜算在握了。
因为双方若动起手来,东海龙君暂时可以对住过庭芳,至于四大天王将可轻而易举地收拾掉功力已失的白云仙子。双方强弱分明,不待动手,胜负已判矣!
白云仙子想到这里,不由感到非常难过,忍不住惨然低声一叹!
她的叹声仅在口中,低微异常,然而却逃不过东海龙君的双耳。
只见他陡地剑眉双挑,满脸含怒,恶狠狠地瞪视着白云仙子,厉声喝道:“贱妇,你死已临头,还叹息什么?”
白云仙子虽知今日全盘皆输,却是不甘示弱,立时也杏目圆睁,怒泛眉稍,恨恨地叱道:“东海龙君,你休得太过狂妄,姑奶奶若存心与你同归于尽,你也必然难逃一死!”
东海龙君闻言不觉微一怔,想了一想,突然朝着过庭芳呶呶嘴,对白云仙子鄙夷地朗声笑道:“贱婢,你难道忍心让这位过相公陪着咱们惨死此地吗?”
说罢,又纵声一阵狂笑,状甚轻蔑。
白云仙子却粉脸失色,默不接腔。
敢情东海龙君的话正好打在她的心坎上,一针见血!
她对东海龙君痛恨入骨,如果能够与他同归于尽,那将令她大感快慰。
她也不在乎牺牲白官璘,因为她与白官璘素味半生,虽知此人极为可敬,但此人生死对她并无太大的意义。
唯独过庭芳,却令她感到极大的痛苦,想到要让过庭芳惨死此处,她顿时芳心如割,几乎想都不敢想!
东海龙君眼见白云仙子神色陡变,自知业已一言中的,一下子就抓住了白云仙子的弱点,不由心中暗喜,便又一扬嗓门,加重语气地说道:“贱婢,你若舍得牺牲姓过的性命,大爷也不惜陪你们一死。如若舍不得,那你们必须听令于我!”
白云仙子脸色变青,剪水双瞳之中,射出灼灼精光,以悲愤的语气接口应道:“听命于你,其痛苦更甚于死。东海龙君,你若逼人太甚,姑奶奶可一切都顾不得了。”
东海龙君听她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重逾千钧不由脸色微变!
敢情他也深知此地机关重重,不容小觑,所以也不愿做得太绝,当下低头略一沉思,突地抬眼直视过庭芳,以较为和缓的语气毅然说道:“也罢,姓过的,你只要答应就此离开白云山庄,永远不再过问大爷的事,大爷可以放你们走,并且保证不伤害这老儿的性命,你意下如何?”
过庭芳始终呆立一旁,闻得此言,似乎立时清醒过来,陡地虎目圆瞪,满脸狂怒之色,颤巍巍地厉声说道:“东海龙君,过某拼着万死,也要与你斗上一斗!”
东海龙君闻言不由一呆,他并非畏惧过庭芳,目下他的一方人多势众,显占上风。
然而他却懔于此地机关重重,所以不敢妄动,他又想了一想,突地毅然决然地说道:“大爷不愿再与你们讨价还价,现在大爷提出一个办法,你们若认为可行,就依言而行,否则大爷先下手除去这老儿,然后豁开一切与你们一拼生死!”
说时,右掌故意轻轻抚摸着白官璘的头顶百会穴,以满含威胁意味的眼光瞅着过庭芳。
过庭芳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仍未失去理智,在目前的情况下,白官璘的性命仍是最为重要的!
当下过庭芳迟疑半晌,只得废然一叹,颓丧地应道:“你有什么办法?”
东海龙君满脸的严肃,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在这地室的下方,尚有更深的一层地穴,入口处就在下方的墙角上。这地穴从来不曾有人进去过,其中情形,相信连贱婢亦是讳莫如深,现在你们立即下到地穴里去,至于你们将有何遭遇,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突地虎目一瞪,脸转凶狠之色,沉声道:“这位老儿大爷答应不再折磨他,就把他置于这间刑房中,任他自生自灭,他若能自行醒来,尽可自由离去,大爷决不加阻挡……”
东海龙君话未说完,白云仙子已在过庭芳身后厉声喝道:“过兄弟,不可答应他,下面的地穴已封闭数十年,情况不明,身入其中,恐怕不得复出!”
过庭芳未及接腔,东海龙君早已沉喝一声,目露凶光,分别瞪了白云仙子与过庭芳,恶狠狠地说道:“大爷业已说过,这个办法你们若不同意,大爷将先下手除去这老儿,然后与你们放手一搏!”
说罢,右掌仍紧按在自官璘的天灵盖上,两眼射出灼灼精光,逼视着过庭芳,在等候着他的答复。
过庭芳心念一阵电转,此时若不答应,东海龙君无疑地会下毒手杀害自官璘,那时即使能杀东海龙君与四大天王,亦已无济于事矣,当下只得又黯然说道:“这个方法过某并不反对。问题是,万一你食言而肥,等我们下了地穴之后,却乘机杀害这位白老英雄,却又如何是好?”
东海龙君冷哼一声,鄙夷地说道:“大爷一生行事,手段虽不免有点毒辣,但却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不信你可问问贱婢!”
过庭芳果然以询问的眼光回头注视着白云仙子,白云仙子却只是默默垂头,并不加以否认。
东海龙君又立时厉声喝道:“大爷没有这份闲工夫与你们磨蹭,现在大爷从一数到十,你们不再自动进去地穴,大爷先震破这老儿的天灵盖再说!”
话落,果然朗声“一,二,三”地数算起来。
白云仙子微显惊慌:“过兄弟,再请三思……”
然而过庭芳心意已决,为了白官璘的性命,他不惜冒一冒险!
因为目下若不答应,白官璘将立即丧命,如果答应了,或许尚有一线希望亦未可知。
白官璘虽然受伤甚重,但他内功深厚无比,大概尚能支撑一些时候。
而过庭芳与白云仙子进入地穴之后,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回到此处,届时便可救白官璘出险,并与东海龙君算一算这笔帐,正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在东海龙君“八”字刚刚出口,过庭芳陡地舌绽春雷,厉吼一声:“东海龙君,不必再数了,白云庄主与在下就此到地穴一行,他日若得不死,必会找你了结这桩过节,至于那位白英雄,你若敢自食其言,伤他分毫,在下势必将你万刀寸碎,凌迟处死!”
东海龙君得意地桀桀怪笑数声,阴恻恻地说道:“过小狗,大爷等着你就是,现在你们还是自行打开入口,下去吧!”
说罢,朝着下方的墙角呶呶嘴。
过庭芳不再犹豫,陡地长臂一伸,抓住白云仙子的上臂,然后双脚急动,拉着白云仙子,闪身飘至那墙角上!
只见墙角果有一个地洞,约有两尺见方,用一块坚硬的大石堵住。
过庭芳腿上微运真功,伸脚一勾,只听得轰隆一声,那块大石应声掀开一旁。
大石之下现出一处黑黝黝的洞穴,里面一片漆黑,也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东海龙君又桀桀怪笑一声,道:“过小狗,贱婢!你们下去之后,不必再妄想从这地洞上来,大爷将日夜派人在此守候,并将另外设计一些机关,你们若敢硬闯,非吃大亏不可!”
白云仙子闻得此言,似乎微感惊慌,又急忙向过庭芳说道:“过兄弟,这地穴只有此处出入口……”
过庭芳不等她说完,便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然后回头向东海龙君怨毒地瞪视一眼,默默无言,拉着白云仙子,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纵入地穴中。
他们两人乍入地穴,陡觉眼前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身在空中,耳边风声飒飒,过了好一会儿,脚底方始碰到地面。
敢情这地穴深得惊人,离入口处竟有四、五丈高下,设非过庭芳功力惊人,他们事先不曾预备,在黑暗中坠下这样深,着地时势非受伤不可。
他们立于地穴的地上,仰头凝目一看,只见先前那入口处只剩得巴掌般大小。
此时东海龙君的声音突自入门处传入,宛若雷鸣一般,充溢于这个地穴之中,震耳欲聋,他的语音里充满轻蔑鄙夷的意味:“过小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有淫妇陪着你,大概死也瞑目了!”
活落,但闻轰隆一声,那巴掌大的光圈倏而隐没,敢情那入口处已重被大石堵上。
光源一灭,整个地穴更是一片黑暗,任是过庭芳内功深厚,但因无光源,亦无法看清景物。
他正在束手无策之际,忽听得卡喳一声,一点微光突然亮起,原来是白云仙子点起了一把火摺子。
敢情她身上所穿的衣服原是那婢女的,怀中还准备着火摺子。
火摺子所发的亮光虽甚微弱,但过庭芳只要有一点光源,凭着深厚无比的内力修为,运集目力,在昏暗中视物,就像在白昼里一样!
他首先仰起头来,凝目一看先前那入口处。等他看清之后,不由得心中大吃一惊!
原来那处入口建造得甚为精巧,大石堵上之后,丝毫不留痕迹,从下面看去,已认不出那入口究在何处。
须知地穴的顶部与地上相距几达五丈,如既已找不出那出口究在何处,然则要想从这出口出去,确是万难,即使东海龙君不曾派人在出口之外防守,并且不曾安装机关,亦不易闯得出去!
过庭芳又游目四望,只见这地穴大得惊人,几乎看不到边际,处处有许多又粗又大的石柱,支撑着上层,这些石柱密密麻麻的,挡住了视线,看不清远处的情形。
过庭芳不由得又惊又疑,回头向白云仙子问道:“甄姊姊,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白云仙子满脸灰败地答道:“这是白云山庄的第二层地穴,由于白云山庄在高山之巅,所以这层地穴当在山的中心。至于这里的详细情形,我亦茫然无知。”
过庭芳疑惑地接口问道:“白云山庄不是南海掌门特地为你们夫妇两人而建造的吗?你主持此庄多年,怎会不知?”
白云仙子喟然一叹,又再次摇头道:“白云山庄确是南海掌门于十年前为先夫所建,然而在建造白云山庄之前,此地本已是一个具有百余年历史的山寨,名叫‘插云寨’,白云山庄是根据插云寨规模予以扩大的。南海门的产业遍及天下,这插云寨也是南海门的产业之一!”
过庭芳想了一想,又问道:“这层地穴是插云寨时代遗留下来的?”
白云仙子点头道:“不错!十年前,南海掌门为先夫扩建白云山庄时,曾特别告诫先夫,不得启开这层地穴。”
过庭芳闻言一惊,讶然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白云仙子答道:“南海掌门并未明言,想来其中必有缘故!”
过庭芳又急急追问道:“这地穴是否真的只自一处出入口?”
白云仙子轻叹一声,黯然答道:“除了这层地穴之外,白云山庄中的一切,我了若指掌,十年来,始终不曾发现尚有其他的出入口!”
过庭芳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火摺子已灭,整个地穴又是一片漆黑,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过庭芳心中忧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照此情形,要想逃出此地,恐已难如登天!
他本以为进得此地,另有办法可想,此时始知不然!
早知如此,适才实在应当和东海龙君拼个同归于尽,也胜似活活饿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穴中。
他所最担心的,除了白官璘之外,还有此刻在“龙虎堂”中的七派门下。
那些人都已中了剧毒,顶多犹有两个时辰,如果得不到解药,便会毒发身死!
再说,东海龙君可能等不到他们毒发,便会找上他们。
那干白道英雄中,少林三长老,矮丐丁九如,武当紫阳真人以及三清观主松涛道长六人,都已服过解药,功力已复,正在负责守护其他受伤昏厥之人。
以这六位白道中的一流高手,或者尚能抵挡东海龙君与“四大天王”,然而如若“血旗令主”与“黑手神魔”申林父等人再行出面,便又如何是好?
须知血旗令主仅对过庭芳一人退让,如今过庭芳既已不在场,他尽可为所欲为了!他与七派门下仇深似海,为了报复与年的过节,他不惜费尽心血,与东海龙君结盟,并且不惜委曲,甘愿奉东海龙君为武林盟主,如今既有机会,他怎肯轻易错过?
过庭芳越想越急。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下去,当即匆匆向白云仙子说道:“甄姊姊,请再点亮摺子,我们再尽力一试,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白云仙子应一声诺,便用力擦着手中的火摺子。
然而“卡喳”数声,火摺子仅仅亮起数点火花,一瞬即灭,始终无法点着,敢情这火摺子早已用过多次,油心已干,再也无法使用了。
过庭芳与白云仙子见状顿时冷了半截,火摺子既已无法使用,看样子只好暗中盲目摸索了,这样一来,更是困难百倍,脱险的希望,更为渺茫了。
过庭芳心中难过万分,但他生性倔强,依旧不肯放弃,当下略一思索,即毅然说道:“也罢,暗中摸索也只好暗中摸索了,我们尽力试试看,甄姊姊若不嫌弃,请让小弟背着,较为方便!”
原来白云仙子被东海龙君以南海门独门毒药“毒蛇封穴丹”封住周身三十六处穴道,后来幸得过庭芳不惜耗竭本身真力,为她解开“玉枕”“命门”“肺腑”“丹田”四穴,她始得以下地行走。
不过由于有三十二处要穴封闭不通,她的一身功力无法恢复,宛如未曾习武的人一般。
过庭芳本来答应为她尽数解开封闭的穴道,但此时既无这份精力,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只得暂且按下,等日后再说。
由于白云仙子无法施展轻功,行动不便,所以过庭芳也顾不了男女之别,大着胆子提议要背她。
白云仙子毫不犹豫,欣然应允!
当下过庭芳急蹲下身来,先自将那柄断金碎玉的黑锈剑撤在手中,然后将白云仙子背在背上。
他略一迟疑便一提真气,双脚急动,盲目地向前疾行!
在一片漆黑之中。虽然无法辨清景物,但过庭芳一方面运集耳力,凝神谛听,一方面气聚丹田,不断地自口中吐出一缕真气,这样子,那缕真气若在前方碰及物体,便会立时折回,过庭芳立刻可以察觉!
他凭着这方法,居然行动甚为快捷,绕来绕去地,不致撞及那些石柱。
约摸过了半刻钟,脚下突然碰着一物,只觉软软地,不像是石头,当下不禁吃了一惊,赶忙机警地腾身一跃,倏而纵退数步!
白云仙子始终双手环抱着过庭芳的颈部,默无一语地伏在过庭芳的背上,此时见得过庭芳突然后退,也不禁芳心一惊,脱口问道:“过兄弟,什么事?”
过庭芳略一沉吟,以惊疑万分的语气,低声答道:“适才小兄弟脚击一物,软软的,只怕不是人体便是兽尸!”
白云仙子闻言,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骇然说道:“这如何可能?这地穴少说也封闭了十年以上,就是人或兽类的尸体,也必然早化为尘土……”
说时,又迅速地想一下,突地探手入怀,掏出兜前那副火摺子,急急忙忙地说遭:“过兄弟,我再把火摺子擦一下,请你藉着火花,设法凝目一视!”
说着,便将火摺子高举在过庭芳的头上,接连用力擦着。
“卡喳”“卡喳”声中,火花果然微微亮了几下!
过庭芳藉着那一闪即逝的火花,迅速地看了一眼,突然惊“噫”一声,骇然问道:“果是人体,共有两具,似乎都是女的!”
白云仙子自已并未看清,闻言直吓出一身冷汗,缩在过庭芳身上,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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