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阿木尊者”已将手中的金属小管伸入窗内,嘴巴含住小管的一端,正要用力吹去,猛然听得屋内一个妇人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外面是不是阿木番僧?”
阿木尊者吓了一跳,急忙飘身后退丈余。
只见那道窗户倏然大开,纵出一个妇人来。
那妇人看起来年未四旬,穿着一袭紫衣,风姿绰约,体态轻盈,气质高贵而脱俗。
阿木尊者瞪着一双怪眼,直勾勾地望着紫衣妇人,说道:“三十年未见,嫂子也已四十七、八岁了,想不到驻颜有术,美貌不减当年。嫂子怎会知道洒家今晚来此?”
紫衣妇人冷冷地说道:“你昨日在长沙街头跟了我半天,你当我是死人吗?哼!”
“阿木尊者”怪声一笑,说道:“想不到嫂子依然如此机警,实使洒家佩服不置。”
话落,笑容陡敛,目露凶光,沉声喝道:“洒家虽仍尊你一声嫂子,但洒家却不得不将你碎尸万段,今晚你功力就是再高十倍,也难逃一死了。”
紫衣妇人轻声一笑道:“阿木番僧,凭你也配讲这话么?”
“阿木尊者”厉声喝道:“你虽然功力超绝,却不一定便胜得洒家,再说今晚洒家约几位朋友同来,难道……”
他话未说完,紫衣妇人已然先发制人地清叱一声,直向他欺身扑去,同时十指箕张,丝丝声中,泛起一片指影,罩向阿木尊者胸腹之间。
“阿木尊者”暴喝一声:“来得好。”
猛将身形一拔,平地腾起三丈多高,接着大吼一声,身躯扭转,头下脚上,直向紫衣妇人倒扑而下,威势猛恶已极,势若雷霆万钧。
紫衣妇人似未料想到“阿木尊者”的功力竟如此高绝,略略一怔,猛然向旁滑出数步,避过“阿木尊者”凌厉的一击,“阿木尊者”身形甫一落地,她便立即揉身而上,连攻出三招极其怪异的招式。
“阿木尊者”性情虽极狂傲暴,但强敌当前,哪敢大意,赶紧沉静心神,遇招拆招,沉着应付。
这两人一上手,均是奇招迭出,以快制快,瞬息已对拆三十余招。
此际过庭芳早已藏身于对街一处隐的屋角下。
他遥遥目击这场恶斗,越看越觉心惊,只觉这两人的功力都已达到出神入化之境,招式诡异奇奥,出手凌厉无比,想来武林中一些名满天下的高手,当亦不过如此。
“阿木尊者”与紫衣妇人又打了三十余招,渐渐分出胜负。
紫衣妇人犹目神定气稳,“阿木尊者”却已额角见汗,脚步虚浮,招式也渐渐散漫。
蓦听得屋顶上一声厉喝:“大师且请退下!”
话声未落,已快若流星般飘落一人,立于紫衣妇人面前。
来人正是“黑手神魔”申林父,他目光森森地射视着紫衣妇人,冷冰冰地说道:“妖妇,还记得昔年长沙城的不第秀才陈少甫吗?”
紫衣妇人闻言一愕,继而怒声叱道:“今晚你们一个都不要想活了!”
说罢,猛然使出平生之力,“呼”的一声,出掌直向“黑手神魔”劈去。
“黑手神魔”深知对方功力甚高,哪敢大意,急急提聚十成功力,挥掌迎出。
两股排出倒海般的掌力一接,风雷乍起,狂飙骤涌,四周气柱排旋激荡,地上沙飞石走,扬起一片尘雾。
“黑手神魔”身形微晃,立脚不住,向后倒退了两步。
紫衣妇人则蹬蹬蹬连退四步,始能拿稳身形。
她敢情对“黑手神魔”的功力大出意外,脸上布满惊骇之色,愕然呆住。
此时旁立的“催魂红拂”洪仙子突然娇叱一声:“照打!”右手倏地一扬,猛见一大片灰影,漫天蔽空,直向紫衣妇人飞去。
紫衣妇人脚下用力一蹬,凌空而起,翻上屋顶,闪入黑暗之中,立时失去踪影。
“催魂红拂”急忙向黑手神魔说道:“申大哥,妖妇适才猝不及防,双脚已中了不少喂毒蜂尾针,剧毒会立时发作,定然无法跑远,我们追上去看看。”
“黑手神魔”略一点头,便当先翻上屋顶,“催魂红拂”与“阿木尊者”也纵身跃起,随后追去。
过庭芳藏身在隐密的屋角暗影里,他虽然不知道这位紫衣妇人是谁,但他见“黑手神魔”等人如此赶尽杀绝的追杀她,不由感到甚是不满,心中开始后悔先前答应追随“黑手神魔”。
他在墙角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见“黑手神魔”等人并未回转,正想站起身来,忽闻头上微微一响,倏自屋顶上落下一人,“叭哒”一声,正好跌坐在他身旁。
过庭芳一看,竟是那位紫衣妇人,不禁一惊。
紫衣妇人也已看到他,略略一愕,惊问道:“你是谁?”
过庭芳坦然道:“在下是与那些人一道来的。”
紫衣妇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惊骇之色,但旋即平静地说道:“你一伸手就可以点住我的重穴,为何不下手?”
过庭芳摇头道:“我虽与他们同来,但并不与他们同伙,我根本不想加害于你。”
紫衣妇人突然伸手快若闪电地拔出过庭芳上的长剑,不假思索地寒光一闪,刷刷两剑,竟硬生生将她自己的双腿齐膝截去。
她早已封穴闭血,双腿斩下,竟没有流出半点血来。
过庭芳猝然间不及拦阻,眼见紫衣妇人自断双腿,不禁骇然欲绝,惊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紫衣妇人一面将长剑还给过庭芳,一面急取自身上衣巾包扎伤口,神色自若地说道:“我腿上已中了淫妇的喂毒蜂尾针,如不赶快斩断,一待毒气上攻,势将浑身瘫软,死于非命……”
说至此,陡地凤目一睁,深沉地注视过庭芳,肃然问道:“小兄弟可否赐助一臂?”
过庭芳见紫衣妇人自断双腿,却神色不变,不由又惊又佩。
他虽然不知对方的来历,但见她遭遇如此凄惨,胸臆间更油然涌生恻隐之心,同时对“黑手神魔”等人更感到万分厌恶,当下不再犹豫,慨然应道:“你有事请尽管吩咐,只要在下力所能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话之时,语气肯定,容色肃穆,显得豪气干云。紫衣妇人眼中露出赞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宽慰的微笑,略一沉吟,说道:“我适才自屋里出来之时,一时大意,不曾将我仗以成名的独门暗器携带在身,否则这些人如何伤得了我?现在请你背我回到屋里去,我上半身功力未失,只要取得我的独门暗器‘子午断魂砂’,今宵或能突围脱险。”
过庭芳听得“子午断魂砂”之名,不由心中一震,他仿佛听说过昔年有某位高手仗着这种暗器名闻天下,但一时里却想不起来。当下他不再多问,蹲下来便将紫衣妇人背在背上。
此时两人距那幢小平屋的门口有十来丈远,过庭芳倾耳一听,见四下一片死寂,脚底便用力一蹬,施展轻身提纵功夫,向门口猛冲过去。
他跑到距离门口不及二丈之时,倏听得半空中一声暴喝,接着人影一闪,自屋顶纵落两条人影,挡住去路,正是“黑手神魔”申林父与“阿木尊者”。
“黑手神魔”须眉俱张,眼喷怒火,厉声喝道:“小娃儿,你这是干什么?”
过庭芳见他狰狞凶恶之状,不觉心下一懔,却听得背上的妇人向他低声说道:“不要停下来,尽管直冲过去。”
过庭芳依言,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紫衣妇人陡地右手高举,好像要打出暗器的样子,同时拉开嗓门,大声叫道:“陈少甫,阿木番僧,请你们尝尝老娘的‘子午断魂砂’!”
说时,双掌一扬,用力向前推出。
敢情“子午断魂砂”端的厉害非凡,“黑手神魔”与“阿木尊者”虽然武功超绝,听得“子午断魂砂”之名,也不禁心胆俱落,忙不迭的各向左右极力纵开。
两人纵身避开之后,方知上当,但是说时迟,那时快,过庭芳早已一溜烟冲进屋门。
一入屋中,紫衣妇人双手猛然一按过庭芳的肩身,身形电射般平飞而起,落向屋角一张竹床之上,迅疾地伸手在枕头下取出一只小皮袋,然后,双手复又一挥竹床,飞回过庭芳的背上,身法灵巧如燕,美妙已极。
她的右手迅疾地套上一只鹿皮手套,自小皮袋里扣了一把“断魂砂”在手中,低声向过庭芳说道:“咱们从窗户出去!”
说时扬手先向窗外打出一把断魂砂,过庭芳急忙一晃双肩,背着紫衣妇人,穿窗而出,转入一条小巷之中。
“黑手神魔”早已惊觉,暴喝一声,疾若流星,直向过庭芳身后扑去。
紫衣妇人清叱一声,反手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一把“子午断魂砂”。
“黑手神魔”扑进之时,蓦见一片沙风雾影,漫空而来,顿时大吃一惊。尽起平生之力,向后暴退。
过庭芳把握这一瞬即逝的机会,窜入黑暗之中,在紫衣妇人的指点之下,绕着暗巷,发足狂奔。
瞬间已奔到东门,此时更深夜静,城门已然下锁。
紫衣妇人急急说道:“这是长沙城的东门,赶快登上城墙,跳下去,城外有一片树林,只要一入林中,我们便可从容逃生了。”
过庭芳心头一震,脱口问道:“这就是长沙的东门?”
紫衣妇人疑惑地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过庭芳道:“没什么,不过有人托我将一包东西交给此地一位卖菜的独臂老者。”
他话甫落,猛听得城墙脚下,黑暗中有一股低沉的声音说道:“有什么东西要交给老朽?”
过庭芳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只见四丈余外的墙脚下摆着一个蔬菜摊子,摊旁一张草席上睡着一个独臂的白发老人,此时正仰起头来,注视着过庭芳与紫衣妇人。过庭芳急忙应道:“老丈是不是在此地卖菜的独臂老人?”
那老者依旧躺在地上,淡淡地答道:“此地卖菜的虽然不少,独臂的却只有老朽一人。”
过庭芳已无暇多作说明,急忙空出一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小包,向那老者掷去,口中说道:“衡山掌门‘八荒神君’傲人凤托在下将此物交予老丈。”
说时,早已脚下急动,沿着石阶翻上城墙。
他刚刚落足于墙头,黑手神魔、阿木尊者与催魂红拂三人已如电闪风飘般赶至。
紫衣妇人毫不犹豫,回身又打出一把“断魂砂”。
三人一见连忙顿住身形,后退不迭。
过庭芳急提一口真气,纵身跳落城外,直向不远处的一片树林疾飞而去,哪知跑不到三五步,忽闻头上一声怪啸,眼前黑影一闪,一般强劲的力道迎面袭来,过庭芳大吃一惊,身不由主,后退两步,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丈余之外,巍然站着“黑手神魔”申林父。
紫衣妇人见“黑手神魔”挡住去路,立即厉声喝道:“陈少甫,你真的不惧‘子午断魂砂’吗?”“黑手神魔”森森地冷笑一声,缓缓说道:“你昔年的规矩,袋中所盛的毒砂总共只有三把,我不信你现在尚有‘子午断魂砂’!”
紫衣妇人闻言登时面色转青,废然一叹,附耳向过庭芳说道:“我拚命挡他一阵,你把我放下来,自行逃命去吧!”
但过庭芳却兀自站立不动,瞪着一双虎目怨毒地注视着“黑手神魔”。
此时“阿木尊者”与“催魂红拂”亦已赶至,分立左右,成三角形将过庭芳与紫衣妇人围在核心。
“黑手神魔”目视过庭芳,平静地说道:“小兄弟,我们先前所约依然有效,你只要将那妖妇放下来,今晚之事,老夫决不再追究。”
过庭芳剑眉微轩,沉声说道:“你如此残忍毒辣,罔顾江湖道义,在下实在耻与你为伍。”
“黑手神魔”嘿嘿干笑道:“今日之事,老夫乃是为友报仇,怎能说老夫罔顾江湖道义?”
过庭芳冷笑道:“你们妄为武林一流高手,竟然联手围攻一个妇人,羞耻何在?”
“黑手神魔”沉吟一会,点头道:“此言不无道理,老夫原本并无联手围攻之意,不过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反正今日老夫决不容这妖妇逃生,至于小兄弟如若仍旧执迷不悟,老夫说不得只好一并将你毁在掌下了。”
过庭芳满脸铁青,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下宁死不屈,你酌量办好了。”
“黑手神魔”双眉陡挑,桀桀一笑,怒声道:“老夫爱惜你的一身根骨,乃才对你一再容忍,你道老夫真的不敢杀你么?”说时猛将双掌举胸前,运足功力,便将击出。
紫衣妇人突然大声叫道:“陈少甫,我自顾听凭你处置,请你饶过这位少侠,放他走吧!”
她话声未落,过庭芳竟自陡地向“黑手神魔”逼近一步,洪声说道:“在下愿意与你放手一搏,决计不临阵脱逃。”
“黑手神魔”立时纵声哈哈狂笑,不屑地说道:“你若敢与老夫过招,老夫自愿将功力减至六成,并且收起右臂,只以左臂对付你,你尽管施展你那式怪剑招好了。”
过庭芳断然道:“就此一言为定,但是你在未胜在下前,不得纵容你的爪牙乘机伤害这位女侠。”
“黑手神魔”颔首笑道:“这个你且放心。”
过庭芳闻言立将紫衣妇人放回地上,反手挥处,“呛”的一声,已将背上的长剑撤在手中,他拔剑在手,立即抱元守一,聚气运功,将真力贯注于剑尖,蓦地,厉啸一声,长剑疾挥,向黑手神魔欺身扑落。
黑手神魔口中桀桀怪笑,左手五指箕张,直朝过庭芳握剑手腕脉门抓去,他自恃功力绝世,看见过庭芳手中长剑舞起一片霍霍闪闪的寒光,心中却毫不在意,仍将五指直直迎去。哪知过庭芳剑法突地一变,竟然施出一式诡谲绝伦、神秘无比的招法,顿见剑气如虹,寒光飞洒,漫天剑影,威势绝猛,凌厉无比。
黑手神魔但觉眼前一片剑光,宛如水银泻地,分从上下左右袭来,退避之路立时全被封死,他虽然功力绝世,猝然间竟不知如何化解,不由得心胆皆寒,魂魄俱飞,大叫一声,尽起平生之力,以“铁板桥”身法,向后倒纵出去,饶他应变得快,身形疾若电闪,肩头的衣服仍被过庭芳的剑法划破一大片,鬓边的发亦被削去数根。
他纵退二丈有余,始立定脚步,与在旁的紫衣妇人以及阿木尊者三人,不约而同,脱口惊呼一声:“断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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