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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章  白云山庄

  

  此时端木玉仍被智文扣住手腕,不得自由。

  她看到过庭芳轻敌之状,不觉大惊失色。

  她长年住于南海,曾见过乘船航行的南洋蛮人,并曾与他们谈论过武术,所以对于南洋的武功路数颇为了解。

  南洋的武功当然不如中土的博大精深,唯在刀法上面,蛮人的确创出了不少偷机取巧的招法,偶一不慎,常会着了他们的道儿,吃了大亏。

  眼前这个“林林”所属的“奔月无双流”,端木玉也曾听说过。

  听说这乃是吕宋国北部的刀法名派,所谓“无双”,指的是这一派的刀法都是以一招决胜负,最厉害的杀手在于第一招,如果第一招不能获胜,那么二招、三招……以致千招,都将归于徒然。

  所以他们若在施出第一招后,无法斩杀敌方,便立即弃刀认输,因此这一派又有一个别名,叫“一刀流”。

  这一点与过庭芳的“断魂一剑”颇有相似之处。

  他总共只认得这一式剑招,如果这一招无法致胜,那么再也不可能胜得对方了。

  当然,“一刀流”的刀法没有“断魂一剑”如此高深,如此诡谲,或如此凌厉。但“断魂一剑”是一式固定的招法,一成不变,而“一刀流”的刀法是因地、因时、因人而不同的变化莫测,不明就里的人委实防不胜防。

  这蛮人乃是“奔月无双流”的第一“名人”,所谓“名人”,并非“名手”之意,而是代表一种阶级,必须经过正式较技,并须有隆重的仪式,始能被封为“名人”,他拥有第一名人的头衔,表示他乃是派中武功最高的一人,可见在刀法之上,必有湛深的造诣,确实不容小觑。

  再说他乃是“东海龙君”座下的“四大天王”之一,若是平庸之辈,东海龙君绝对不会对他如此重视。

  端木玉越想越是心急,本想出言警告过庭芳,无奈脉门被智文长老所制,浑身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得满头大汗,却是束手无策。

  那蛮人一直举刀凝立,纹风不动。

  过庭芳等得不耐烦,这样干耗着,徒然虚费光阴,不如先行出手。

  心意即定,陡然厉喝一声,健腕一翻,剑走轻灵,向那蛮人分心便刺。

  他对蛮人心存轻视,决意将“断魂一剑”留下来对付其他三人,所以只是用力直刺,并未施展什么招式。

  蛮人一直不动声色,等到过庭芳的长剑已然近身,才蓦然“呀”地大叫一声,弯刀倏举,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弧形,自下而上,向过庭芳下腹挑去。

  这一招甚是奇特,但见寒光乍闪,匹练疾掠,长刀挟着“丝丝”的风声,令人惊心动魄。

  过庭芳万没想到这个蛮人的刀法竟然如此凌厉,慌忙翻腕沉剑,迎着霍霍刀影架去。

  哪知蛮人的那把弯刀竟似会变魔术,明明砍向过庭芳的下腹,竟在同一刹那之间,变成直劈过庭芳的右肩。

  过庭芳顿时魂飞魄散,他的长剑正在下降之势,想要收剑招架,已然来不及,只得陡然卸肩倾身,向旁奋力一纵。

  他的身法变换虽快,但蛮人的长刀比他更快,倏丽已劈至距离他的右肩不及二寸之处。

  他此时要躲已躲不开,禁不住骇然惊叫一声。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得半空中一阵焦雷般的声音:“林林,住手!”

  那声音大的出奇,四地皆动,震耳欲聋。

  蛮人如响斯应,硬生生刹住劲劈的刀势,双脚一蹬,向后退开。

  过庭芳斜纵之势甚猛,收势不住,一直向旁纵出三丈余远,始停住身子。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一个照面,就差点伤在蛮人的刀下,若非人家中途撤招,只怕早已一命归阴了。

  他这时又气又羞,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上有一个洞可以钻进去。

  半空中那股雷鸣般的声音又说道:“既是自家人,不可自相残杀,你们且退下去!”

  四大天王如奉纶音,脸上露出恭谨之色,脚底倏动,绕向那些楼阁,匆匆向后走去。

  那说话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而来,看不出发自何人口中。

  智文长老已松开端木玉的脉门,寿眉微蹙地问道:“那位小施主是什么人?”

  端木玉尚未答言,立于不远处的小天神徐必先抢着大声说道:“他叫过庭芳,曾从先师身上偷去一件宝物。”

  端木玉对徐必先怒未息,闻言厉声喝道:“徐必先,你休得胡言!……”

  她话未说完,倏见人群中闪出三个老者,飘身于过庭芳面前。

  内中一个身躯高大的老者,对着过庭芳略一拱手,严肃地说道:“老夫‘衡山’杨三省,匪号‘凤尾鞭’。”

  说时,手指身旁的两个老者,继续说道:“这两位是敝师弟‘五步追魂’信能腾和‘神刀’席践庭。据说敝派掌门失落的那宗宝物,与尊驾有关,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过庭芳一听这三位老者乃是“衡山三杰”,不禁心中一喜。

  他先前曾受独臂老者之托,将那红布包带交衡山三杰,如今不期而遇,更可省去不少周折。当下拱手应道:“贵派之掌门确曾将一个红布包交予在下……”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凤尾鞭”杨三省突然惊讶万状地打岔道:“那宗宝物是傲掌门交予你的?”

  过庭芳傲然一笑,斜睨不远处的小天神徐必先一眼,愤愤地说道:“那位徐朋友一再诬良为盗,事实上那个红布包乃是傲掌门临终之时,亲交在下的。”

  衡山三杰闻言,全都目瞪口呆,茫然地互视一眼。

  风尾鞭杨三省想了一想,突然匆匆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说罢,便欲招呼过庭芳一起退下。

  蓦地,半空中突然又响起那股焦雷般的声音,说道:“杨英雄且慢,白云山庄之中,万事公开,有事不妨在众人面前明言!”

  “衡山三杰”立时面现惊惶之色,一齐刹住脚步。

  “风尾鞭”略一沉吟,以恭敬的态度,缓缓说道:“此事乃是衡山派内部之事,与外人毫无关系,恳请‘龙君’赐谅。”过庭芳一听,始知那雷鸣般的声音乃是“东海龙君”所发的,奇怪的是,四周围根本看不到他的影迹,而且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无从知悉他究竟隐于何处。

  过庭芳心中惊疑万分,不知“东海龙君”这一手到底是什么怪异的武功,何以能够同时自四面八方发出声音,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凰尾鞭”杨三省话一说完,东海龙君的声音立即又接口说道:“我们来到这个白云山庄,都是为了同一的目标,所以必须戮力同心,开诚布公,你们的事若不能令外人得知,那么不妨等离开此地之后,再作区处。”

  凤尾鞭杨三省闻言不敢违抗,只得莫可奈何地瞥了过庭芳一眼,沮丧地说道:“过少侠,此事暂且按下,等此间事了之后,我们再作详谈!希望过少侠万事小心!”

  他最后一句话,特别加重语气,意在暗示过庭芳,如果红布包在他身边的话,必须小心保护,不得有失。

  过庭芳心中会意,当下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此时日已垂西,众人纷纷进入楼中,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门上的一块横匾,写着“龙虎堂”三字。

  厅内已摆了七、八桌酒席,众人纷纷就座。

  由于过庭芳在与蛮人“林林”过招之时,表现太差,所以那些七大派门下都很看不起他,无人愿意过来与他搭讪。

  “衡山三杰”从过庭芳适才的语气,推测出那个红布包必在过庭芳的身上。

  由于他们一再提及“宝物”两字,旁听之人,难免动心,说不定有人会暗中向过庭芳下手,企图夺取这宗宝物。

  所以“衡山三杰”一直小心翼翼地拱卫着过庭芳。不过他们为了避嫌,所以始终不与过庭芳交谈。

  过庭芳处于一群陌生人之中,落落寡欢,心中蹩扭已极。

  端木玉已注意到过庭芳的尴尬之状,无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陪伴他,只得与少林三长老以及其他几位僧人,一同坐一桌素席之上。

  落座之后,坐于端木玉身边的智文长老,立即关切地问道:“玉儿,你失踪了几天,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端木玉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弟子忙于追寻杀害七派掌门的真凶,幸赖那位过少侠,已然寻出端倪,真凶是谁,已经知道了。”

  智文长老惊讶万状地“哦”了一声,呆视着端木玉。

  端木玉正欲继续说下去,智文长老突然轻咳一声,眉头一皱,以目光示意她别说。

  端木玉心头一懔,抬头环视同桌的僧人一眼,只见他们个个聚精会神地进餐,并没有注意她与智文长老的说话,智文长老究竟是怕谁偷听,实在令人不解。

  她不敢多言,默默进食,半晌,忽听耳中响起一丝细微的声音,道:“你且把真凶的名字用筷子写在碗里!”

  原来智文长老假装进食,却暗中蠕动双唇,以“传音入密”之法讲话。

  端木玉依言用筷子在碗里写下“血旗令主”四字。

  智文长老斜着眼睛,看得真切,立时身形一震,面色转青,敢情极为惊骇。

  端木玉有许多疑问,想向智文长老请教。

  她的内力修为,当然无法像智文长老一般深厚,无法施展“传音入密”之法,只得以箸代笔,在碗中写字。

  她缓缓写道:“我们是怕什么人听到?”

  智文长老静默片刻,始又以“传音入密”之法说道:“东海龙君十分神秘,令人莫测底蕴,虽然他已答应协助我们,但老衲仍不敢十分信任他,所以重要的机密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端木玉闻言,疑惑地抬眼四顾,想要找出东海龙君究竟在什么地方。

  智文长老已知道她的心意,又继续说道:“东海龙君数日来一直在这白云山庄之中,可是迄今尚来有人看到他,他像无所不在,随时随地都可能发声谈话,可是却不见影踪,有时在密室之中,他也会突然与你交谈。”

  说着,略略一顿,喝下一口汤,又继续说道:“依老衲愚见,东海龙君一直隐于白云山庄里的某个地方,他在发声讲话时,可能并不在附近,由于他已练就一种极为罕见的‘地听天视’之术,数十里方圆之内风吹草动的声音,都难以逃过他的双耳,所以我们一般谈话时,他都能听得见。至于他能把自己的声音送至远处,这乃是由于一种极为怪异的武功所致。此种武功与‘千里传音’不同,老衲搜尽枯肠,亦无法想出它的来历。”

  端木玉听得这悉话,不禁心中万分惊疑。

  她此时始知众人为何如此畏惧“东海龙君”,原来他一直不曾现身,却可以随意与人交谈,这种不可思议的怪现像已在众人心中造成一称恐怖之感,怪不得众人都对他敬如鬼神。

  此时“龙虎堂”中,众人默默进食,五十余人,悄无声息。

  蓦地厅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厅内一道拱门之内,门帘一掀,走出五个女子。

  为首的女子,是个宫装美人,衣饰奢华已极,珠光宝气,令人目眩神摇。

  她年约三旬上下,长得美艳绝世,一股雍容华贵的气息,令人肃然起敬。

  跟在她身后的,乃是四名艳婢,全都衣饰华丽,艳光照人。

  众人见那宫装美人,立时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恭敬地站起身来。

  智文长老低声向端木玉说一句:“庄主来了!”

  她跟着从座上站起,肃立无言。

  过庭芳一直与“衡山三杰”坐在一起,默默进食,心中早蹩了一肚子气,见众人对那女子这般恭敬,心中纳闷,不知此人是谁。

  他生性孤傲,加以满怀不愉快,此时索性把心一横,径自坐于座上,大模大样地自斟自酌起来。

  坐于他身旁的“凤尾鞭”杨三省见状骇然大惊。

  他没有想到过庭芳竟然如此桀骜不驯,不由心中微怒。

  不过为了那个红布包,他必须保护过庭芳,否则万一过庭芳有个三长两短,衡山派中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势将无法解决。

  当下只得伸出手来,拉住过庭芳的手臂,想要将过庭芳拉起。

  哪知过庭芳的手臂之上,竟自突然生出一股反弹之力,一下子将杨三省的五指弹开。

  杨三省大出意料,吃了一惊。

  他犹自不肯相信,五指上运起十成力道,倏而扣在过庭芳的手臂上,向上用力一拉。

  杨三省乃是衡山派中名列前茅的高手,功力精深,不同凡俗。

  他此时已用尽全力,少说也有五、六百斤,想不到身材瘦削的过庭芳竟然纹风不动,任他怎么拉也无法拉得起来。

  杨三省一时里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先前看到过庭芳与那蛮人过招,便与众人一样,认定过庭芳功力极为平庸,没料到自己用尽全力,居然还无法将他拉起,眼前青年,确实令人莫测底蕴。

  他哪知道过庭芳迭逢奇遇,内力修为方面,已达登峰造极的境地,只要说稍稍运功,就是两个杨三省,也无法将他拉起。

  那宫装女子莲步轻移,柳腰款摆,缓缓走至大厅正中,始停下身来,睁着一双风目,流波顾盼,向众人缓扫一眼。

  过庭芳不曾站起以及杨三省用力拉他,宫装女子都已看在眼里。

  她向过庭芳瞟了一眼,轻“咦”一声,樱唇乍启,以柔和悦耳的声音,缓缓说道:“这位少侠敝庄尚不曾见过,杨老英雄可否代为引见引见?”

  杨三省脸上微微一红,讷讷地说道:“他姓过,名叫庭芳,是跟着现海门端木姑娘来到此地的。”

  说罢,转对过庭芳说道:“这位就是白云山庄的庄主,‘白云仙子’甄女侠。”

  过庭芳一听始知这个女子乃是此地的主人,不由脸上一热,自知失仪,急忙立起身来。

  “白云仙子”唇角含着一丝浅笑,目光闪闪地注视着过庭芳,问道:“请问过少侠是属于哪一个门派?”

  过庭芳淡淡地答道:“在下并非七大派的门下。”

  白云仙子“哦”了一声,深思地微微点头,却不再向过庭芳问话,转向众人,脸带歉意地说道:“诸位驾临敝地,足令蓬荜生辉,招待不周之处,尚祈赐谅。”说着,面转肃穆,以沉重的语气说道:“敝庄主现下有一个难题,想和诸位商量商量!”话落,缓缓平伸右臂,将玉掌摊开。只见她掌心之中,赫然放着三面寸余长的小旗。这些小旗子全染成鲜红,而且还隐隐散发出一丝腥臭之味。众人之中,年轻一辈的尚没有怎样,可是老一辈的人物,看到那面小旗,立时如受电殛,面色倏变,齐齐骇然惊叫:“血旗!”白云仙子略略颔首,肃然说道:“不错,这正是血旗令主昔年威震武林的标记——血旗。”凤尾鞭杨三省震骇万状地插口问道:“这三面血旗,庄主是何处找来的?”白云仙子缓缓答道:“是在白云山庄最高的一座楼阁之上找到的,三面血旗端端正正地插在屋檐之上,甚为显目。”众人闻言,全都哑然无语。“血旗令主”的信物竟会出现在这白云山庄,这消息确实太过惊人,说不定“血旗令主”本人业已潜入这个白云山庄。众人越觉心寒,个个噤若寒蝉。过了半晌,少林的“智心”长老突然开口问道:“白云山庄守备森严,只有缆车可供上下,每次缆车载人上山之时,得以过重重检查,外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三面血旗又是从而来的?”过庭芳本想说出“血旗令主”在白云山庄之中可能有内应,但考虑再三,终究不曾说出。

  白云仙子目光电扫,郑重地说道:“据我愚见,血旗令主可能已混入此地,白云山庄占地颇广,楼阁连云,其中无人居住的房屋,不计其数,他若隐于某处,确实不易被人发现。”

  矮丐丁九如插口说道:“他若能够混进此地,确实可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藏起来。问题是他究竟是如何来到山上的?”

  白云仙子肃然答道:“适才漆黑的缆车道里,曾发现一具尸体,乃是本山庄的一名庄丁,他的衣服已被剥去,显然有人穿着他的衣服,乘没有人注意之时,混进此地。”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惊惶,个个心寒胆战,不敢做声。

  过庭芳突然向白云仙子问道:“敢问庄主,被杀死的那个庄丁,身高约有几尺?”

  白云仙子蛾眉轻蹙,疑惑地问道:“少侠问这个干什么?”

  过庭芳沉静应道:“请庄主先答复在下的问题。”

  白云仙子想了一会,答道:“那名庄丁中等身材,约有五尺六七。”

  过庭芳突然仰天一哂,朗声说道:“然则混进此地的人,断然不是‘血旗令主’!”

  白云仙子又不解地问道:“少侠此言何意?”

  过庭芳坦然说道:“血旗令主身高七尺有余,乃是一个巨人,如何穿得下那庄丁的衣服!”

  众人闻言,立即同意地点点头。

  矮丐丁九如接口说道:“过少侠说得不错,这里五旬以上的人,当年都曾见过血旗令主,他的确身材甚高。”

  众人听说血旗令主并未混进白云山庄,心中稍安,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少林智文长老突然低喧一声佛号,说道:“诸位知其一不知其二,老衲敢说混进此地之人,定是血旗令主本人无疑。”

  他这句话不啻一声晴天霹雳,众人立时不安地骚动起来。

  智文长老继续朗声说道:“血旗令主昔年的规矩,他的信物只有他一人始能亲自使用。当年血旗帮中的一般高手,都不准使用‘血旗’。如今血旗已出现于此山庄之中,血旗令主必定就在此地。”

  矮丐丁九如不解地问道:“然则那名庄丁的衣服,又如何解释?”

  智文长老答道:“血旗令主武功盖世,所学甚是庞杂,必定懂得‘缩骨术’之类的外门奇功,所以他能穿下那庄丁的衣服,毫不足奇。”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众人哑口无言。白云仙子沉吟良久,转头向智文长老问道:“昔年血旗令主使用‘血旗’的规矩,老禅师是否知道?”智文长老点点头,答道:“一面血旗,表示将斩去仇家的四肢,却不伤其性命。两面血旗,表示将杀死仇家,却不伤及他人。若是三面红旗……”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举目电扫众人一眼,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三面血旗,表示……”

  他说到这里,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桀桀怪笑,接着一股尖锐刺耳的声音,接口道:“表示玉石俱焚,寸草不留!”

  变起仓猝,众人全都惊呆。

  白云仙子愕了一愕,突然清叱一声,脚底倏动,领先冲向屋外。

  众人不敢怠慢,立即跟在身后,如一阵风般,只见屋顶上直挺挺立着一人。

  只见那人身高将近七尺,有如半截铁塔,身披一件红色长袍,脸上刀痕累累,狰狞异常。

  此时夜幕已罩住大地,淡淡地目光,照在那人巨大无朋的身躯之上,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法元和尚、徐必先、张小九、公孙明以及玄灵、三叶两个道人,看到眼前这个怪人正是先前在小洲之上所见到的那人,一时里心胆俱落,不住地向后退缩。

  老一辈的人物,骇然低呼一声:“血旗令主!”

  全都心中生懔,不敢动弹。

  须知血旗令主虽然只是一个人,但他乃是数十年来武林中第一位奇才,功力之高,已达骇人听闻的境地,七大派虽有五十余人,但仍不会放在他的眼里。

  三十年前白道英雄围剿血旗令主之时,四、五十人俱是当时一流高手,尚且被他杀死一半以上。

  如今这五十余人,大半是年轻小辈,若真的动起手来,伤亡必定极为惨重。

  血旗令主立于屋顶上,威震全场。他瞪着一双怪眼,目注白云仙子,沉声说道:“你与三十年前之事无关,老夫网开一面准你退下。”

  白云仙子似乎心中亦颇感慌乱,但仍力持镇定,冷冷地答道:“那些人是白云仙子的客人,尊驾闹到此地,恕敝庄主不便置身事外!”

  血旗令主突然蚕眉双轩,目露怒色,厉声喝道:“你虽然容貌绝世,老夫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再不知趣,老夫将第一个杀你!”

  白云仙子平日一呼百诺,此时被血旗令主当场厉叱,脸上如何挂得住,立时粉脸生愠,冷笑地应道:“尊驾要动手尽管动手,何必虚声恫吓!”

  话声未落,陡见血旗令主仰天长啸,声如龙吟,同时身形一跃,猛向白云仙子扑落。

  他的身形疾若流星,但见红光一闪,掠空而过,直向白云仙子电射而至。

  白云仙子身后的四名美婢早有戒备,立时骄叱一声,一起抢出。她们的武功敢情也甚为惊人,抢出之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四个人八只玉掌,齐地递出,威势凌厉已极,狂飙骤勇,气柱激旋,八股强猛的力道,全数迎向血旗令主。

  血旗令主似乎未料到这四名美婢身手如此了得,微微一怔。

  但他的功力确实已然出神入化,但见他双手十指轻弹,四名婢女立即各各闷哼一声,身形有如断线纸鸢,向旁直直摔开。

  血旗令主更不停留,继续向白云仙子子扑去。

  白云仙子见他在俄顷之间,击倒四名武功甚高的婢女,不禁心胆皆寒,立时双脚一蹬,向后踊退。

  就在此时,忽见不远处掠起一倏身形,挟着一片寒森森剑光,快如电闪般,直向血旗令主迎去。

  端木玉立于众人之后,睹状惊得魂飞魄散,脱口大叫一声:“过哥哥!不可造次!”

  话说血旗令主即将欺近白云仙子之时,突然有一人拔剑挺身而出,直向血旗令主迎去。

  这个人正是过庭芳,他执剑在手,身如电交,一招“断魂一剑”但见寒光乍闪,漫天飞洒,令人无法睁目逼视。

  血旗令主一见竟有人对他并不畏惧,反而挺身而出,当下不由心中狂怒。

  他目光锐利,刹那间已看清那人乃是一个俊俏的青年。

  由于他先前与过庭芳见面之时,过庭芳正使用着易容丹,所以此时重遇,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就是小洲之上那个中年乡下人。

  他狂怒之下,凶性陡起,提聚全力功力,将数十年修为,贯注于双臂之上,准备一举将对方毙在掌下。

  过庭芳的长剑挟着“呼呼”的风声,威势绝猛。

  然而血旗令主自恃功力,毫不畏惧,非但不向后闪退,反而更向前逼近一步。

  他的双掌正欲推出,陡觉对方这一招诡谲奇奥到了极点,以前似曾见过,骤然间,心头一亮,恍然大悟,正是小洲上那个乡下人所施的一招。

  他心中大吃一惊,不假思索,猛地两脚用力一蹬,身形向后翻出,以“倒赶千层浪”的身法,全力后退。

  他的功力已人化境,身形进退自如,快如电光石火。

  饶的如此,过庭芳的剑尖仍自他的胸前划过,相离不及一寸,砭肤刺骨的剑气,挥打在他的胸膛之上,使他感到一丝疼痛。

  过庭芳早有杀死血旗令主之心,所以这一招乃是用了全力,设若换个别人,此时早已命丧他的剑下了。

  血旗令主退势甚猛,一直冲出二丈余远,始刹住脚步,停下身形。

  他的眼中透出震骇的光芒,呆视过庭芳片刻,心中早已明白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青年与小洲上那个憔悴不堪的中年村汉,乃是同一个人。

  他略一沉吟,意味深长地看了过庭芳一眼,匆匆地低声说道:“这是第一次,还有两次……”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过庭芳一人听得见。

  话一说完,陡然身形一拔,如弹丸一般射向屋顶,瞬息失去踪迹。

  血旗令主已离去甚久,在场众人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他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所瞧不起的过庭芳,竟在一个照面之下,将血旗令主打跑,这种事实太过惊人。

  过庭芳此时威震全场,每个人都以惊讶,崇敬的眼光看着他。在场诸人代表着白道中七大门派,另外如矮丐丁九如,飞云孤客上官靖,三清观主松涛道长等人,虽在七大派之外,却也都是威镇一方的武林高手。

  过庭芳在他们面前打跑血旗令主,这消息不需多久时光,就可传遍整个武林。

  他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但在一夜之间,即将名震天下。

  然而过庭芳的心里并不快乐,更丝毫没有得意之感。

  他适才出手的“断魂一剑”,已然尽了全力,血旗令主又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尚且无法把他打伤,这是令过庭芳非常伤心的。

  他总共只识得一招,这一招不能取胜,他将无法打赢那人了。换言之,他的武功实际上不如血旗令主,两人若是全力相拼,血旗令主将稳操胜算。

  血旗令主曾答让他三次,如今只剩两次,这两次一完,血旗令主将与他一拼,届时他的武功若无进步,势必死在血旗令主的掌下。

  过庭芳想到这一点,不禁忧心忡忡,面色沉凝,默默不语。

  但其他的人,却无法了解他的心情。

  端木玉为他感到万分骄傲,喜极而泣,偷偷举袖擦着激动的泪水。

  众人静默许久,全场鸦雀无声,最先打破寂静的是白云仙子。她轻轻地赞叹一声,以赞羡的语气问道:“过少侠,你那一招真是诡奇神秘到了极点,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是何人所授?”

  过庭芳心中犹自激动万分,未及作答。少林智文长老突然低喧一声佛号,缓缓道:“过少侠这一招,在场五十岁以上的人,大概都认得……”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举目森然地环扫在场的几个老人一眼。

  那些老人全都默默点一点头。

  于是,智文长老又继续说道:“这一招乃是‘断魂剑’祁君默生平最得意的招法——‘断魂一剑’!”

  此语一出,白云仙子与在场的年轻后辈,全都情不自禁,震骇万状地惊叫一声。

  须知“断魂剑”祁君默乃是威震武林的大魔头,名气不亚于“血旗令主”,现在听说过庭芳竟与“断魂剑”有关,众人全都大感意外。

  智文长老话刚说完,半空中突然又响起“东海龙君”那雷鸣般的语言,说道:“他既是‘断魂剑’的门人,也混入七大派人之中,究竟有何企图?”

  话落,忽听得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半空中倏而落下四条人影,立于过庭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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