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是我国第一大湖,碧涛万顷,一望无际。
晨光熹微,湖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此时正有一对中年男女,踽踽地向岸边走来。
看他们的神情,似乎从乡下出来的,土头土脑的,令人发噱。
两人全都穿着破旧的衣裳,那男的背上还背着一捆破草席。
他们脸色蜡黄,显得憔悴不堪。
这一对中年男女,缓步来到岸边。
但见埠头上只停着一条小帆船,一个年纪轻轻的船家,正坐在船头打盹。
中年村妇走至船边,直起嗓子叫了一声:“喂!船老大!”
那船家冷不防吓了一跳,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对衣衫槛褛的乡下人,不免心中微感不快,冷冷地说道:“你这个婆娘,这样乱叫乱喊的干啥?”
中年村妇陪着笑脸,福了一福说道:“我们是来游湖的,想要把你们的船包下来。”
那船家立时哈哈大笑,鄙夷地说道:“凭你们也有资格坐船游湖?别穷开心了,你们要看湖,站在这里看就是了。”
中年村妇指了指身旁的男人,又陪笑说道:“我家孩子的爹,想来游湖,想了几年,我们一直省吃俭用,多少也攒了一点,反正船钱不会少你的就是了。”
船家哼了一声,说道:“我这条船,没有二两银子是不包的。”
他这本是故意狮子大开口,在那时节,二两银子可以买下他半条船,还有剩的。
哪知中年村妇却爽快地答了一声:“好!”
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雪亮亮银花花的元宝来,说道:“船老大,这五两纹银就给你吧!不必找零了。”
那船老大不由看得两眼发直,吓得只差点没一把泡骚尿撒在裤裆里。
他傻愕愕地呆了半晌,狠狠地咽了一大口水,哆哆嗦嗦地伸手接过那锭纹银,结结巴巴地说道:“爷——奶奶——请上船吧!”
那一对乡下男女,面露喜色,缓缓踏过一块木板,上了帆船。
那船家正要扬船启碇,突然听得远处厉呼一声:“且慢!”
只见岸上有六条人影,如一阵风般,疾驰而来。中年村妇立时脸上变色,低声向身旁男人说道:“过哥哥!有武林人物来了,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原来这两人正是过庭芳与端木玉。
他们因恐惹人注目,所以扮成一对中年乡下人。
端木玉的易容变装之术,乃是南海门祖传的,颇有独到之处。
两个人在外表上看起来,维肖维妙,毫无破绽。
他们把所用的兵刃,包括“血旗令主”的“三宝”,都用一张破草席捆起来,由过庭芳背在背上,所以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一对身怀武功的江湖儿女。
此时岸上六条身影已电射而至。
那六人都很年轻,计有一个和尚,两个全真道士,和三个俗装青年。正是少林、武当、青城、华山、点苍和衡山六派的大弟子。当七派掌门集会共研武功之时,端木玉曾与这六人一起在山下守护,所以与他们非常熟识。
过庭芳也见过他们,而且还曾和其中的衡山大弟子“小天神”徐必先交过手。
他们六人来到之后,为首的青年和尚,便匆匆忙忙向那船家说道:“船家,我们要搭船。别开走!”
这青年和尚是少林掌门圆通神师座下首徒,法名“法元”。
他长得身高马大,浓眉巨眼,令人望而生畏。
法元和尚乃是六人之中,内力最深厚的一人,说话时,声如洪钟,震得那条小帆船竟轻轻摇晃了一下。
船家不由吓得脸上变了颜色,但他仍舍不得刚刚到手的五两纹银,当下便颤巍巍地说道:“小的这条船已经给他们包下……”
说时,一只手指着默立一旁的过庭芳与端木玉。
法元和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为人正直,听说船已被人包下,也不便再说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武当道士,名叫“三叶”,诧异地问那船家道:“贫僧记得,平时在这里有不少船只,今天怎么都不见?”
船家答道:“昨天和今天,过路的客人特别多,而且都是到白云山庄去的,其他的船都给租走了!”
小天神徐必先突然哼了一声,含怒说道:“船老大,我们也是到‘白云山庄’去的,你把那两个客人回掉吧!”
那船家听到“白云山庄”之名,立时颜色大变,似是十分害怕的样子,浑身悉悉索索地抖着,愕了半晌,急忙忙将那锭纹银捧到端木玉面前,颤声说道:“这位大嫂,你们还是另外找一条船吧!”
端木玉敢情并未听过“白云山庄”之名,见那船家慌忙成那副模样,不由心中泛疑。
只不知道这白云山庄究竟是什么地方?难不成是什么龙潭虎穴?否则船家怎会闻名色变!
她想了一想,便故意双手插腰,摆出一付泼妇骂街的模样,装着破锣般的声音,气愤愤地说道:“船老大,你别欺贫怕富,我们又没短少你的银两,为什么要把我们回掉?”
她话未说完,猛见小天神徐必先耸身一跃,纵落过庭芳身前,剑眉微剔,含怒说道:“大爷懒得与妇道人家多费口舌!大爷找你问一句,你究竟是走不走?”
过庭芳闻言勃然生怒,若非端木玉一再以眼色制止他,他早就动手了。
他可没有端木玉那种表演的天才,要他那样做表情,装腔作势,他万万做不来,只怕一开口,就会被人识破了。
当下正觉为难之际,忽见端木玉冲着徐必先福了一福,说道:“相公,我家孩子的爹是个哑巴,你有话就对奴家讲好了!”
徐必先闻言,又目一瞪,故意装出一付恶狠狠的模样,沉声说道:“大爷急着赶路,你们把这条船让出来,再说半个‘不’字,大爷只好动手把你们请出去了。”
端木玉闻言,立即两眼一翻,大声叫道:“哟!你这是干什么呀!光天化日,难道没有王法了!是不是?”
徐必先顿时气得满脸铁青,正欲发作……
那武当三叶道士为人颇为正直,看不惯徐必先仗势凌人的态度,突地急叫一声:“且慢!”
同时身形一拔,纵至端木玉面前,和声问道:“请问这位女施主,你们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的?”
端木玉哼了一声,答道:“我们是要游湖的,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
三叶道士接口道:“贫僧等人因有要事,必须赶往一个地方,可否让我们顺便乘坐?反正你们志在游湖,想来不致有何妨碍,至于船钱就由我们来付便了。”
其实端木玉也巴不得与他们同船,以便探问他们集体来到洞庭湖的目的,当下便装作在考虑的样子,想了半天,才勉强地点头,说道:“既然道长这么说,我们就顺便让你们搭一程算了。”
三叶道长闻言大喜,立即招呼众人上船。
船家急忙扬帆启碇,向湖中驶去。
那六派大弟子挤坐在船头,开始兴高采烈的闲谈着。
一个瘦削清秀的青年,乃是华山掌门的“人龙”公孙庆的儿子,名叫“小青龙”公孙明,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重大的事,南海门的端木玉姑娘却没有来,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过庭芳与端木玉枯坐船尾,听得那六人的话题扯到端木玉,都深感兴趣,便聚精会神地侧耳来听。
只听得法元和尚沉重地说道:“端木女施主失踪了好几天,会不会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小青龙”公孙明头点接道:“很可能是被什么魔头掳走了。”
小天神徐必先,突然轻佻地笑了一声,说道:“把她掳走的人,可真艳福不浅哩!”
点苍门下大弟子,是个獐头鼠目,猥亵不堪的青年,名叫“飞鹰”张小九。
他听得徐必先之言,突然向他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两人立即淫猥地纵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一边还鼓掌啸叫。
过庭芳情知他们所说的没有好话,必是侮辱端木玉的,当下不由心中愠怒。然而端木玉对男女之事,看得很平淡,并不以为意,反倒更津津有味地倾听着。
飞鹰张小九突然狂笑地问徐必先道:“我这个方法妙不妙?保证能把那妞儿服侍得通体舒泰,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畅!”
徐必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妙是妙,但我却不会这样做!”
飞鹰接口问道:“如果是你将她掳走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徐必先答道:“这个端木丫头一身细皮白肉,柔若无骨,很是人世少见,如果是我,我一定不忍心一人独享。”
飞鹰“哦”了一声,诧异地问道:“难不成你要将她公诸同好?”
徐必先点头道:“我一定要把诸亲好友都请来,诸位当然也在必请之列,连大和尚和两个牛鼻子也不例外。”
武当三叶道人早听得不耐烦,闻言冷冷一笑道:“贫道敬谢不敏。”
“飞鹰”却不理会他,只管情急地向徐必先追问道:“把这些人请来之后,又怎么样呢?”
徐必先装一个鬼脸,说道:“当然,首先要制住那妞儿的麻穴,让她无法抵抗,但却心里明白,神智未失,然后在大厅里,摆一张卧榻,请诸亲友都围榻而坐。”
“飞鹰”兴奋地说道:“那个妞儿,是否赤裸裸地摆在榻上?”
徐必先摇摇头,答道:“正好相反,那个妞儿身上,至少穿着十八件衣服,或许还要更多。”
“飞鹰”闻言,有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沮丧地说道:“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在下也要学‘三叶’牛鼻子,来个‘敬谢不敏’了!”
徐必先摇头说道:“且慢,下面还有呢?”
飞鹰立时精神一振,脱口问道:“下面又怎样?”
徐必先答道:“由在场诸人,一个个起来讲述生平的英雄事迹,当然,所谓英雄指的是‘床上英雄’。讲得精彩的,可以……”
说到这里,突然故作神秘地停顿一下。
“飞鹰”忍耐不住,紧张地说道:“徐必先,别卖关子。讲得精彩的人,可以怎样?”
徐必先缓缓答道:“可以动手脱去她的一件衣服!”
“飞鹰”突然狂乱地鼓掌,大声叫绝!
“小青龙”公孙明也听得入迷,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法元和尚、三叶道人,以及青城门下,名叫“玄灵”的青年道士,齐都面现厌恶之色,把头偏过一边,假装没有在听!
过庭芳则早已气得血脉贲张,浑身乱颤,若不是端木玉一再拉着他,只怕早已发作了。
至于端木玉本人,听说“小天神”徐必先要将她的玉体公开,非但不生气,反觉得很有趣,一直凝神谛听着。
此时“飞鹰”张小九又情急地追问道:“这样一件一件地脱下去,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当然,脱到像她呱呱坠地的时候一样!”
“飞鹰”咽了一口口水,神态紧张地问道:“呱呱坠地时一样?是否身无寸缕?”
徐必先“嗯”了一声,点点头。
飞鹰又情急地追问道:“然后呢?”
徐必先:“然后将她的四肢摆好,四仰八叉地,成了一个大字,任人观赏!”
语未说完,过庭芳突然大叫一声,霍地站起身来。
他正踊身向“小天神”及“飞鹰”扑去,端木玉已倏然伸手将他紧紧拉住,并以眼色向他示意,叫他暂时隐忍。
徐必先剑眉一耸,愠怒地喝问道:“丑婆娘,你那哑巴老公公是怎么了?”
端木玉急忙陪笑说道:“我家孩子的爹爹有羊癫疯,大发作时,会昏死过去,小发作时,就会像刚才那样突然大叫起来!”
飞鹰张小九在兴头上,不耐地催着徐必先道:“别理他们!再说下去!看完了之后,又怎么样呢?是否见者有份,雨露均沾?”
徐必先两眼一翻,摇头道:“这怎么行?诸亲好友,都只准眼看,不准动手,真正能够与她携手同游巫山的,只有在下一人。”
飞鹰闯言,失望地说道:“我只道徐兄量大如海,原来也是这么小气!”
徐必先不以为然地说道:“要将那妞儿掳走,势非费去一番手脚不可,如果没有特别的享受,岂不冤枉?”
飞鹰想了一想,颔首道:“此话也确道理,只不知徐兄要与那丫头单独相处之时,将如何摆布她?”
徐必先道:“首先当然要解决她的穴道,否则抱个毫无反应的木头,有何情趣可言?”
飞鹰吃了一惊,失声道:“那丫头武功不俗,一手‘梅花剑’已登堂入室,一撒起野来,如何是好?”
徐必先“哼”了一声,骄傲地说道:“在下自有妙策!”
“飞鹰”急急接口问道:“什么妙策?”
徐必先道:“在下数年前,游历滇边之时,曾得到‘鬼女’万毒婆的几粒丸药,一直不曾动用。只须让那妞儿服下一粒,然后再替她解开穴道,那时她不但不会翻脸,只怕还唯恐在下不够劲呢!”
话声未落,坐于船尾的过庭芳突然纵声厉啸,陡地一掌向船头拍去。
他在盛怒之下,猝然出掌,竟然忘了船头与船尾之间,还隔着一根桅墙。
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那根粗如人身的桅樯,竟然齐根断折,带着帆船,哗啦啦地倾向一旁,倒出船外。
那船家大叫一声,立时吓昏过去,仆倒在船板上,无法动弹。
六派门下也无不懔然愕住。
小天神徐必先呆了半晌,始稍稍定住心神,阴恻恻地冷笑一声,狠毒地说道:“想不到两位居然真人不露相,连大爷都差点被你们瞒过了……”
说罢“呛”的一声,将长剑撤在手中,向前踏出数步,沉静地目视过庭芳与端木玉。
飞鹰张小九也拔出一柄铁骨软鞭,站在小天神身旁。
法元和尚等人虽与飞鹰及小天神两人志趣不甚投合,但遇到外敌,却仍非常团结,个个运功戒备,准备出手。
端木玉想不到过庭芳会猝然出掌,不禁吓了一跳。
但她的心里,此时已不反对过庭芳动手。
她先前听得小天神与飞鹰两人胡言乱语,一直不曾生气,直到听说他们要使用下流的媚药,才禁不住勃然生怒,自己也恨不得出手教训他们一顿。
同时她看到过庭芳为她之故,气成那个样子,心中也很受感动。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过庭芳自己尚不知道已对端木玉生出爱意,然而端木玉早已看在眼里,心中明白。
知道过庭芳对她生情,端木玉不由得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因为过庭芳对她付出了纯洁的爱,然而她却不能以同样的爱来回报过庭芳。
每想到这一点,端木玉就立时心痛如割,柔肠寸断。
这时双方各据船的一头,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那条船失去了桅樯与船帆,船夫又昏迷不醒,遂即毫无目地的随波逐流。
少林派的法元和尚突然怒吼一声,瞪起一对铜铃般的巨眼,直视过庭芳与端木玉,沉声问道:“两位明明是练家子,却扮成乡下人,究竟有何企图?是否要偷偷混进‘白云山庄’?”
端木玉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虽已准备动手,却仍不愿将身份暴露出来。
当下生恐过庭芳一开口便露出马脚,急急抢着答道:“我们好心让你们搭我们的船,你怎么反倒诬我们想要混进什么‘山庄’?”
法元和尚冷笑道:“本来大家好好坐在船上,那哑巴却突然出掌偷袭,请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端木玉怒视小天神与飞鹰一眼,冷冷地说道:“我家孩子的爹爹虽然不会讲话,但耳朵却会听,适才那两个下流胚子,当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尽讲些不三不四的话,若不教训教训他们,只怕他们将越来越张狂了。”
法元和尚一听,却也觉颇有道理,适才小天神与飞鹰确实也太不像话了,怪不得人家要生气。
小天神与飞鹰听得端木玉骂他们“下流胚子”立时齐出声怒喝,高举手中兵刃,就要冲出前去。
法元和尚急忙将他们拦住,然后依然瞪视过庭芳与端木玉,厉声喝问道:“请问两位姓甚名谁?究竟是哪一线上的朋友?”
端木玉冷冷答道:“我们的姓名、来历,与你们无关!”法元和尚闻言,蚕眉陡挑,脸上蒙着一层严霜,沉声道:“七大门派在‘白云山庄’有重要的集会,附近地区,绝对不容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物混入,你们若不把来历说明清楚,我们说不得只好出手将你们擒下了。”
端木玉冷哼一声,答道:“你们要出手尽管请便!不必多言!”
法元和尚厉喝一声,猛向前跨一虎步,扬手一掌向两人击去。
这法元乃是少林寺年轻一辈中武功最强的一个,掌力异常雄浑,一掌拍出,风雷乍发,狂飙聚起,威势惊人。
过庭芳不假思索,两掌平平向前迎去。
端木玉只对小天神与飞鹰气愤万分,对于其余四人,则并无反感。
当下眼见过庭芳一掌迎出,不由吓了一跳。
她深知法元僧内力深厚,然而与过庭芳比较起来,仍有一大段距离,如果硬碰硬地对掌,法元非受重伤不可!因而急急向过庭芳大叫一声:“不可伤他!”
双方掌力正欲接上,过庭芳猛地一顿双手,硬生生将掌力降为六成。
“砰”的一声,两股力道猛力互撞,狂飙涌处,两人竟平分秋色地各退三步。
法元和尚与其他五人都吓了一跳。只因法元和尚的武功,走的是阳刚的路子,一手少林独传的佛门“大力金刚掌”,在武林名手之中罕逢其敌,想不到眼前这看来毫不起眼的乡下人竟能与他打成平手。
他们哪知过庭芳已减去四成掌力,否则凭他深厚无比的内力,法元和尚势非伤在意外。
“飞鹰”张小九突地阴声一笑,向过庭芳沉声喝道:“法元大师已领教了尊驾的掌去,在下不才,也想讨教一手暗器功夫,请忽推辞!”
原来点苍派在当今武林之中,以暗器闻名于世,据说点苍门下全都随身携带三十六种不同种类的暗器,每一种都歹毒异常,允其是一手“子母追魂梭”,专攻内家真气与外家横练功夫,霸道无比。
当下过庭芳与端木玉听说“飞鹰”张小九要与他们较量暗器,不由一愕。
过庭芳根本未曾学过暗器,至于端木玉虽然练了一手“梅花蒺藜”,但这乃是“南海门”的独门暗器,对方全都识得,一旦施出,身份立时暴露,所以万万不能使用。
这样一来,两人将处于挨打不能还手的情况,但若欲拒绝,却又未免示怯,不由得心中躇踌,默默不开腔。
“飞鹰”张小九也不等他们应允,早在手中暗扣着两种暗器。
他的右手握着八颗铁丸,左手则暗扣两枚极为厉害的“子母追魂梭”。
他突然怒吼一声,右手一扬,八颗铁丸化成八点寒星,直向过庭芳奔去。
这八颗铁丸在空中布成八卦图形,分向过庭芳上下左右猛袭,委实不易闪躲。
过庭芳不善对付暗器,不由心下生懔,急忙双手平举,举起平生之力,向前推去。
掌力形成一股凝重的气柱,“唰”的一声,将那八颗弹丸打落尘埃。
六派大弟子不由脸色微变。
端木玉深知“飞鹰”张小九尚有极其霸道的暗器,生恐过庭芳将不易对付,急忙尖起嗓子,高声说道:“你们打不过,便使用暗器,这算什么英雄好汉?要用暗器你们尽管用好了,我们决不还手就是!”
飞鹰张小九正扬手欲打出“子母追魂梭”,少林法元和尚突然伸手将他拦住,怒冲冲地说道:“张少侠,既然他们不愿还手,你还是把暗器收起来吧!由贫僧再向他们领教一两掌试试!”
说罢,猛向过庭芳跨近一步,以“翻天掌”的手势一掌拍去。
过庭芳已看出这位少林僧是个直性子,一付光明磊落的性格,不觉对他略起好感,越发不愿将他伤在掌下,所以仍将掌力减至六成,举掌迎出。
法元和尚敢再次主动与过庭芳对掌,当下心中已另有打算。
原来他的掌势虽仍是先前的“大力金刚掌”,然而手心却已暗算藏“小天星掌”力,欲使过庭芳猝然无备,以致受伤。
过庭芳缺乏江湖阅历,哪里会想到这一点,他哪知道“兵不厌诈”,即使像法元和尚这种豪迈直爽的人,与敌过招之时,为了求胜心切,偶而使巧也是极其平常的事。
当下两掌一接,两股掌力刚刚互相中和,化为乌有。
过庭芳只道对掌已完,不由心神一懈,哪知法元和尚突然大喝一声,右手五指倏然张开,小天星掌力已然一吐而出,声若旱雷,凌厉无比。
过庭芳猝然不及措手,要想举掌迎拒,已然无及,只得运功全身,硬接一掌。
“怠”的一声,小天星掌力悉数撞在过庭芳胸前,如中败革。
过庭芳踉跄倒退两步,胸中气血翻涌不已,然仗着精纯无比的内力,尚不致受伤,却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飞鹰”张小九把握一这瞬即逝的绝好机会,陡地厉喝一声:“照打!”
一扬手,两枚“子母追魂梭”直奔过庭芳面门。
过庭芳尚未站稳身形,蓦见两点寒星,一前一后,迎面疾射而来。
他不敢怠慢,倏举一掌,向那两点寒星拍去。
依他想来,这两件暗器,必然也像先前那八颗铁丸一般,将会被他的强劲的掌力拂落,哪知“点苍派”的“子母追魂梭”专破内家真气,根本不受掌风影响,依旧快如闪电般,直直向前暴射。
过庭芳大出意外,骇然惊叫一声,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眼看即将伤在那一对“子母追魂梭”之下。
蓦地,立于他身旁的端木玉陡然厉叱一声,竟自闪身挡在过庭芳身前,玉臂倏伸,向那两件暗器抓去。
此时在仓猝之间,她根本无法看清,虽然将飞在前面的“母梭”抓在手中,然而另一枚“子梭”却“噗”,地一声,打在她的左乳之旁,立时皮开肉绽,鲜血四浅,一声惨嚎,痛昏过去。
“飞鹰”张小九与“小天神”徐必先根本不让过庭芳有喘息的机会。两人不约而同,怒吼一声齐齐拔起身形,一左一右,向过庭芳揉身扑去。
过庭芳眼见端木玉受伤,不禁双目尽赤,如疯如狂,口中凄厉地长啸一声,伸手在船舷上一抓,硬生生剥下一条长约二尺,宽仅五寸的木条。
“小天神”与“飞鹰”身形如风,瞬息已然扑至。一个手舞长剑,一个狂挥铁骨软鞭,各各施出一式凌厉奇奥的招法。
过庭芳厉啸声中,手中挟着的木条用力一挥,迎着如山的剑影鞭风,已然施出那招神秘莫测,奇诡无伦的“断魂一剑”。
只听得两声闷哼,飞鹰与小天神同时踉跄摔出数步,倒地不起。
两人全都受了重伤,口中汩汩地涌出鲜血。
剩下的法元和尚等四人,根本看不清这两位青年高手究竟是如何被打伤的,不由惊得灵魂出窍,张目结舌,愕在当地。
过庭芳为了端木玉受伤,心中悲愤已极,早如凶神附体一般,恨不得将那六人悉数击毙!他出声厉吼,正欲向前扑去……
却见那船家不知何时已然醒转,匆匆向船外一瞥,突然像杀猪般地惨声大叫着:“救命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啦!”
船上诸人大吃一惊,顺着船夫的目光望去。
原来这条船随波逐流,业已漂近一块小洲,相距不足六、七丈。
那小洲之上长满浓密的森林,四周水流湍急,漩涡处处,显见其下都是险恶的暗礁。
那条船顺着水势,笔直地向小洲冲去。
船夫呼天抢地的叫喊着:“这里都是暗礁,不能行船,也不能游泳!我们都死定了!”
众人虽是心中生懔,凝目一看,果见水中隐隐可以看到锋利如刀的岩礁,而且暗流激荡,陷阱处处,若掉入水中,水性再佳,怕也施展不开。
船行快速如矢,只听“轰隆”一声暴响,船底触礁,从中裂为两半,迅速地下沉。
法元和尚陡地打出一个手势,“玄灵”与“三叶”两个道人立即抓住昏迷不醒的“小天神”徐必先,“小青龙”公孙明也和法元和尚抬起“飞鹰”张小九四个人同时双脚一蹬,齐地拔起身形,向小洲扑去。
此时那条船离岸不及五丈,四人轻功卓绝,带着两具人体,一跃而上,落脚于岸上。
他们纵起之势甚猛,那破碎的船体立即又向下沉入三尺。
水已淹漫了过庭芳的足踝,他始蓦然惊觉,急忙一手将端木玉挟在臂下,一手拉着船夫,身形一拔,跟着那四人向岸上扑去。
此时船已入于水中,过庭芳脚下很难着力,加以带着两个人,若非他的内力修为已达炉火纯青的境地,实不易办到。
他身在空中,即将近岸之时猛见法元和尚等四人,齐地厉吼一声,举掌迎着过庭芳拍去。
此时过庭芳一手提着一人,根本无法出掌迎拒。
这也是他经验太浅,否则在这种情况之下,先行上岸之人将占尽便宜,他无论如何不应落于对方之后。
此时情急无奈,只得运起全身功力,聚于胸腹之间,硬挨对方的掌力。
那四人发出四道强劲的力道,汇合在一起,“蓬”的一声,全数打在过庭芳的胸膛之上。
过庭芳骨痛欲裂,本来会被他们的掌力扫落湖中。但他强自咬紧牙关,施展“千斤坠”的身法,直直下坠。
此时已至岸边,他落脚之处,水深不及二丈,尚幸无甚危险,不过他已受了很重的内伤,胸腹之间气血翻涌,喉头发甜,若不是勉强运功镇住,鲜血只怕已冲口而出了。
法元和尚等人只道这四股排出倒海般的掌力拍实过庭芳,他必会狂喷鲜血而死。
想不到他不仅不曾毙命,尚能稳住身形,武功之高委实骇人听闻。
四个人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得心胆俱裂,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缩。
其实过庭芳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四人若果再接再厉,必可将他毙于掌下。
再说,过庭芳伤势沉重,只觉得头重脚轻,自知再也无法应战。只怕双方若再出手,他和端木玉的性命非丢在此地不可。
如今见那四人不战而退,不由心中暗喜,当下缓缓上岸,将那又已吓昏过去的船夫放于滩边,又将端木玉背在背上。
法元和尚等人虽然心中害怕,却仍不大甘心,所以都站在距离过庭芳二、三丈的地方。目火灼灼,静静瞪视着。
过庭芳情知只要稍稍露出破绽,那四人立即动手,当下不敢大意,强自忍住体内的伤痛,脸上装得若无其事一般,大刺刺地环顾四周一眼,盘算如何脱险。
只见这小洲上,全是密林,而且林木之间,处处是野藤蔓草,杳无人迹,荒凉已极。
他无意间看到地上的沙土,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这小洲之上,盖着一层黄澄澄的沙土,灿烂夺目。
他想起端木玉所说,杀死七派掌门的人,草靴之中夹有金色的沙土,莫非此人就在这个小洲上?
此时“小天神”徐必先与“飞鹰”张小九已服下法元和尚的少林疗伤圣药,悠悠醒转。不过他们伤势仍然很重,无法动弹,分别由“玄灵”与“三叶”两个道士背在背上。
过庭芳关心端木玉的伤势,急着要找个地方,替她诊视一下。
于是便慢慢移动脚步,向林中走去。
法元和尚等人不敢冒然动手,但也不甘就此罢手,便默默地跟着他。
过庭芳生怕他们从背后暗袭,便步步为营,全神戒备。
那片密林很不容易走,他勉强挤开杂乱的枝桠,向林中走去。
约莫半盏茶辰光,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来到一片空地。
只见空地上有一个小丘,小丘之旁,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那洞穴分明是人工挖成的。
过庭芳直看得心头狂震。此地分明隐居着什么世外异人,难不成此人就是暗算七派掌门的凶手?
他突然想起祁君默所说的夺宝计划,据说那位怀有“赤锋鱼肠剑”的老人,住在某地一个隐密的山洞里,是否可能就在此处?
他站于山洞口外,心中思潮起伏,同时想到很多事。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里竟然忘了运气,镇住胸腹间翻涌的气血,一不小心,突然“哇”的一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此时法元和尚等人正立于过庭芳身后不远处,见状不由心中大喜。
“小青龙”公孙明首先发难,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泛出一片寒光,欺身扑向过庭芳。
法元和尚也双掌齐举,随后向前猛扑。
两人的身形刚刚跃起,忽然齐地一声闷哼,齐齐从半空中栽落下来,仆在地上,无法动弹。
过庭芳心中一惊,蓦觉一丝劲风从那洞穴之中直射出来,其快无比,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觉肋下一麻,浑身劲道全失,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刚刚倒下,武当“三叶”道人也仰后一倒,连同背在背上的“小天神”徐必先,一齐委顿在地。
青城玄灵道人早已魂飞魄散,正欲纵身逃去,忽觉两丝劲风,“笃”的一声,点在他双脚脚踝的“衡阳穴”上,立时自膝盖以下,一片麻木,立足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洞穴之内,突然传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接着一股干燥嘶哑,而又带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老夫只留下你一人,不曾制住穴道,你知道是何原因吗?”
玄灵道人灵魂出窍,浑身震颤,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洞中的声音又说道:“老夫必须留下一个人来问话,这层道理你都想不出来吗?”
玄灵道人茫然点点头。
洞中干咳一声,又问道:“你们追杀这两个人,究竟他们是谁?”
玄灵摇摇头。洞中之人见他不开腔,似甚不快,阴声一笑,含怒喝问道:“老夫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玄灵战战兢兢地答道:“这两个乡下人打伤了我们两个同伴,至于他们的身世来历,贫道确实不知。”
洞中人“哼”了一声,又问道:“那么你们六个人究竟是何来历?”
玄灵讷讷地说道:“我们是少林、武当、青城、华山、点苍、衡山六派的门下大弟子!”
洞中人“哦”了一声似乎甚觉意外,又接口疑惑地问道:“南海门怎会没有人来?”
玄灵道:“南海门的端木姑娘已失踪数日。”
洞中人静默半晌,似在思索什么,继而纵声哈哈大笑,说道:“听说你们七大派门下一起赶来‘白云山庄’,将由白云山庄的庄主替你们介绍刚从东瀛扶桑回来的‘东海龙君’,请‘东海龙君’协助查寻杀死七派掌门之人是不是?”
玄灵听得洞中之人一口道出七大派正在暗中进行的秘密,不由大惊失色。此事外界无人知道,此人不知是何来历?竟能知悉这种机密?洞中的声音略略一顿,又说道:“既是七大派门下,老夫此刻也不屑杀死你们,反正等你们全数聚集在‘白云山庄’之时,自然会有人去取你们的性命,届时七大派之人将无一幸免,七大门派将从此自武林中消灭!”
说着,鄙夷地朗笑数声,继续说道:“现在不妨让你们苟活些时,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吧!此洲的东面有一条竹筏,你们可以乘坐,只要笔直向东驶行,便不会触礁!”
话落,只听得“丝丝”声中,洞中射出几丝劲风,将法元和尚等人的穴道尽行解开。
他们适才都只被制住麻穴,神智未失,对于洞中人所说的话都已听见,醒来后不敢多言,急急起身向东方疾奔而去,瞬息去得无影无踪。
过庭芳的穴道仍被制住,但他一直非常清醒。
此时心中正自惊奇万分,忽见洞内倏然闪出一条人影,直直地站在洞口。
过庭芳一见那人的外形,立时魂飞天外,背脊骨上直冒冷汗,浑身颤抖不已!
只见那人身高几达七尺,挺然卓立,有如半截铁塔。他年约六旬上下,脸上刀痕累累,有点怕人。身披一件红色长袍,已是破烂不堪。脚下穿着一双草鞋,足趾露在外面,右脚大拇趾已然断去。
此人的外表,与端木玉所推论的杀害七派掌门的真凶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过庭芳心中惊异万分,他被点中麻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知这怪人将如何对付他与端木玉。过庭芳不禁忧心忡忡。
那怪人突然扬手向过庭芳遥点一指,解活他的穴道。
过庭芳霍地翻身跃起,一手挟起依旧昏迷不醒的端木玉,另一方面则随手拾起地上一根竹子,小心戒备。
那怪人见他如此紧张,立时哈哈大笑数声,说道:“乡下佬,不必如此慌张。再说,老夫若要伤你,你凭一根竹子又有什么用?”
过庭芳沉静地目注怪人,默默无语。
他知道对方功力之高,只怕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要想力敌,毫无致胜的把握,唯一的方法,只有智取。当下力持镇定,不敢轻举妄动。
怪人熟视过庭芳片刻,突然惊噫一声,疑惑地说道:“你脸上是不是用过易容丹?”
过庭芳见怪人竟能识破他的易容变装,不由暗暗惊叹。
须知端木玉的易容之术巧夺天工,此时过庭芳在外表上看来,十足是一个中年乡下人,维妙维肖,几乎看不出半点破绽。
想不到怪人居然一眼窥破,其目光之锐利与经验之丰富,实非常人可及,看来此人确实颇不简单。
过庭芳已决定以静制动,所以听到怪人的问话,依然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直立着。
怪人见他始终不开腔,两道浓眉微微一皱,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啦?”过庭芳一听,不由心中有气。
他装哑巴装了那么久,此时再也忍耐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冷笑,缓缓说道:“在下尚不是如此胆怯之人!“
怪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眼中精光毕露,注视过庭芳,说道:“听你的声音,你的年纪很轻,为何要打扮成这副模样?你且把易容丹擦去,让老夫看看你的真面目。”
过庭芳冷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却不置答。
怪人见过庭芳始终不开腔,心中不快,陡地面色一沉,睁着一双怪眼,怒视过庭芳,桀桀怪笑地说道:“你既不愿自行擦去脸上的易容丹,老夫说不得只好动手替你擦了!”
他话落招出,蓦地两脚一错,猛力向过庭芳欺身扑去。
他盛怒出手,身形快如迅雷奔出,倏而扑近过庭芳,两手齐地伸出,向他的头脸拂去。
过庭芳身体负伤,情知无法抗拒,但仍咬紧钢牙,勉强提聚全身功力,手中竹子一挥而出,挟着呼呼的风声,一招“断魂一剑”迎着怪人猛扑的身形,奋力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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