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日当空,没有一丝微风
这小小的山谷,显得有点闷热,令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过庭芳当众指责断魂剑祁君默是假冒的,对于在场众人而言,不啻是晴空中的一声霹雳,来得那么突然,令人大感意外。
断魂剑祁君默本人直挺挺地呆立着。
他脸上戴着面具,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的目光中可以看得出他这个时候正是心乱如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右手小指与无名指仍旧血流不停,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敢情他心中惶乱已极,所以顾不及封穴止血。
静默许久最先开口的却是宁儿,在他的心目中,这位“义父”乃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过庭芳指称这位“断魂剑”是假的,但他并不相信。
他看到义父受伤流血,觉得很难过,便开口说道:“爹爹,您的手指怎么样了?”
“断魂剑”祁君默听到宁儿的声音,立时如梦初醒,“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没什么!”
说着,缓缓俯下身来,从尘埃之中捡起两根断指,拿在嘴便,吹去断指上的所沾的沙粒。他左手拿着两节断指,突然将断指接在伤口上,用力压紧。
猛地右手运功,只见手掌和手指完全变成血红,升起一股淡淡的轻烟。
过了半晌,血红之色渐渐消退,右手两指,业已完好如初,只不过在接缝处留下一些血迹,否则根本看不出这两指曾经断过。
他显露出这一手绝世神功,直看得众人又惊又佩。
像他这样运功推动血气,能在俄顷之间,接好断指,天下武林之中,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这时宁儿突然又问道:“爹爹,您怎会打不过那坏人?”
在他的小心灵中,他素来崇拜的义父,居然被他所切齿痛恨的过庭芳所劈伤,简直是一件无法相信的事。
祁君默闻问,轻笑一声,摇头说道:“傻孩子。爹爹的功力在举世之间,恐怕很难找出一两个敌手,怎会败给他呢?爹爹适才只不过是一时大意,否则……”说时,向宁儿斜瞟一眼,见宁儿脸上仍显出不相信的表情,便又匆匆说道:“宁儿你若不信,爹爹把他的长剑夺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宁儿高兴地点点头,道:“好!”
祁君默蓦地厉叱一声,猛然一抖手中铁链,有若电光一闪,直向过庭芳卷去。
过庭芳已确信眼前此人并不是“断魂剑”祁君默,多少时来笼罩在心中的阴影已一扫而空。
由于那对老夫妇曾说他很像祁君默,所以他怀疑祁君默是他的生父,如今这人既是冒牌的,那么他们之间,除了血海深仇之外,已没有其他的关系了。
当下见对方突然动手,心中已不再存有顾忌,遂即怒吼一声,舞起长剑,向前扑去。
他健腕翻了翻,正欲施出“断魂一剑”,蓦见眼前链影一闪,接着“当”的一声,手中长剑,已被铁链紧紧缠住。
过庭芳大吃一惊,急用力一挣,哪知长剑与铁链似已熔合为一,任他用尽全身之力,亦无法挣脱。
祁君默一手紧握铁链,另一手却霍地翻掌向过庭芳劈去。
过庭芳虽然也空着一手,奈何不懂拳掌招式,无从招架。
只觉对方出手凌厉绝伦,若不闪退,即将伤在对方掌下,不得已急忙松手放开长剑,脚下用力一蹬,以“铁板桥”的身法,向后倒纵出去。
祁君默夺得过庭芳的长剑不再追击,缓缓解开铁链,将长剑递予宁儿,得意地问道:“你现在可以相信。爹爹,武功不会弱于他吧?”
宁儿一脸惊喜之色,兴奋地说道:“爹爹真的比他强得多了,请爹爹赶快把他杀死,替爷爷和奶奶报仇。”
祁君默微微一笑,并不置答。
倏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过庭芳,冷冷一哼,沉声喝道:“你凭什么说老夫是冒牌的断魂剑?”
过庭芳自被祁君默夺去长剑,一直又惊又愧地发愕,闻言勉强定住心神,怒目睁视着他,冷笑道:“我有好几桩证据,足以证明你不是真正的断魂剑。”
祁君默平静地接着:“你且说说看。”
过庭芳朗声说道:“第一,你并不精通剑术:”
祁君默点点头,说道:“你未免太客气了,老夫不仅谈不上精通二字,根本可说丝毫不会用剑,否则如何会斗不过那丑老婆子的一根银箫?”
过庭芳又道:“第二,你不识这座石阵。”
祁君默又点头道:“不错。”
“第三,你不认‘断魂一剑’。”
“不错!”
“第四,你明明不会用剑,适才却勉强以长剑与‘银箫魔女’过招,显然你是怕旁观的人起疑!”
“也不错!”
过庭芳突地虎目圆瞪,厉声说道:“所以你这个‘断魂剑’乃是假的。”
祁君默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所列举的这几点都很确实,但若说老夫乃是冒牌的,却只怕未必。”
说着举目向旁立的独臂老者及端木玉等人环扫一眼,朗声说道:“老夫在数年前,曾遭逢一次很大的意外,记忆和武功尽皆失去,对于以前的事完全忘却,早年所学,拳招剑术也不复记忆。”
说着,略为一顿,继续严肃地说道:“老夫现在所以尚能略知自己过去的身世,乃是几位一直随侍在老夫身旁的告诉我的。而老夫现在这身武功也是近年来从头修练的,为了某种方便,所以选用铁链为兵刃,至于剑术一直还无暇练习。”
过庭芳昕他说得振振有词,似乎入情入理,一时里心中又动摇起来,对这位“断魂剑”的真实身份抱着将信将疑的感觉,既不敢确定地说,他不是真的,也没有绝对把握说,他是假的。
虽然他下意识地感觉到,祁君默的话里似有破绽,可是又指不出破绽究竟在什么地方?
此时祁君默突然干咳一声,目注过庭芳说道:“老夫有点事必须与你单独一谈,你可否随老到谷外去一下?”
过庭芳尚未回答,旁立的端木玉已抢着大声说道:“过哥哥,不要上他的当!”
祁君默摇头道:“老夫不会暗中偷袭,话—谈完,立刻让你回来。”
端木玉又厉声说道:“有话尽可在这里讲,何必到谷外去?”
祁君默道:“老夫的话不能让外人听到。老夫若要对他动手,也必定等回到此处时再行下手,决不会趁着无人之际施以暗算,你们若不放心,老夫就将宁儿留在此地为质。”
过庭芳听说祁君默竟然有话对他说,心中感到十分好奇,很可能祁君默所谈的与他的身世有关,当下匆忙向端木玉等人说道:“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不必担心。”
说罢,当先奔向谷外,到了无人之处,停住脚步,转头向跟在身后的祁君默沉声问道:“你要谈的是否与在下的身世有关?”
祁君默凛然摇头道:“不是。老夫是想和你商量一事。”
过庭芳问道:“什么事?”
祁君默略略一顿,肃然道:“老夫早年的绝招‘断魂一剑’已然忘记,现在想请你传授!”
过庭芳闻言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祁君默竟敢提出这个要求,当下思索半晌,哼了一声,含怒说道:“如此更显得你是冒牌的,你急于学习这一招,以便掩盖天下人的眼目,让人不致看出破绽,是不是?”
祁君默摇头道:“以老夫目下的武功,有没有这一招根本无所谓,不过老夫是想,以这一招,去取得一桩武林人物梦寐以求的无价之玉。”
过庭芳哼一声,说道:“你如果想要学习这一招,除非先回答我四个问题。”“什么问题?”“第一、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父母?第二、我的生身之父是不是‘断魂一剑’?第三、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的的确确是‘断魂剑’祁君默?第四、你杀死先父之时,曾从他老人家搜去一个玉盒,请问玉盒现在在何处?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祁君默摇头道:“头两个问题我已曾说过,绝对拒绝答覆,关于我是不是真的‘断魂剑’,这乃是‘信不信由你’的问题,还有何证据可言?至于那个玉盒,本是老夫之物,老夫派人将玉盒送予令尊,自有深意,现在玉盒已由老夫藏于某处。里面装着什么,也不能奉告。”
过庭芳冷笑道:“你既不愿回答这些问题,那你也休想学得‘断魂一剑’了。”
祁君默眼中含怒,瞪视着过庭芳,半晌,倏又眼色一缓,以温和的声音说道:“你既不愿传授那一招,老夫也不想学了,我们不如改为合作好了。”“合作什么呢?”“要取得那件无价之宝,非这一招‘断魂一剑’不可。老夫负责带你到藏宝之地,教你方法,你则负责以那一招夺取宝物。”“取得宝物之后,又怎么样呢?”“那宝物之上,记载着三种绝世神功,由老夫只选一种,其他两种则归于你。”
过庭芳听得宝物之上,载着三种绝世神功,顿时心头一震,脱口问道:“你所说的宝物,是不是‘赤锋鱼肠剑’?”
祁君默坦然点头道:“不错!”
过庭芳闻言不由惊呆。
原来三百年前有一位异人,自号“武痴”,终生沉迷于武学,一身功力,旷古绝今,无与伦比。
他生平曾创出三种绝世神功,临死之时,全都镌刻于一柄短剑之上。
这柄短剑名叫“赤锋鱼肠剑”,本是断金碎玉的神兵异器,更由于刻着“武痴”的三种神功,遂成为举世之间,常常被人谈论的一件兵器。
“武痴”留下“赤锋鱼肠剑”之事,在武林已轰传了将近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不知有多少习武之人,为了追寻这柄宝剑,弄得如醉如痴,有的人甚至因而送掉性命。
这柄“赤锋鱼肠剑”使武林中兴起无数的风波,然而从未听说过有人曾找到它。
如今过庭芳听得祁君默所言,不禁大感骇异,失声问道:“你难道知道‘赤锋鱼肠剑’的下落吗?”
祁君默凛然颔首答道:“这柄宝剑事实上已在六十年前落在一对夫妇手中,而且还牵连到一桩缠绵悱恻的故事,后来那女的就死在这柄宝剑之下,男的也因悲伤过度,成了半疯癫状态,数十年来,一直躲在某地方的一个山洞里,那柄‘赤锋鱼肠剑’就在他的身边。”
说着,停下来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此事除了老夫之外,一直无人知道,不过据老夫所知,三种神功之一‘移形灭影’轻功,已然传出外界,江湖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懂得此种神功。”
“为什么?”
“因为此人曾路过那个山洞,对那躲在洞中的老人做了一件好事,所以老人便将‘移形灭影’轻功授予他。”“这个人是谁?”“老夫不知。”“那么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夫也曾路过那个山洞,当时老人正在疯癫状态,对老夫无话不谈。”
“此事真的没有其他的人知道吗?”
“想来大概没有,就是那习得‘移形灭影’轻功的人,亦不知‘赤锋鱼肠剑’就藏在那个山洞里。”
过庭芳沉思半晌,又问道:“要取得‘赤锋鱼肠剑’,为什么需要这招‘断魂一剑’?”
祁君默道:“那个老人常坐在山洞口打盹,若能迅速地将他杀死,就可取到‘鱼肠剑’。如果第一招不奏效,那么将永无机会施出第二招了。举世最凌厉的招法,莫过于‘断魂一剑’,要想让他措手不及,除了‘断魂一剑’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招式。”
过庭芳冷笑道:“残杀一个无辜的老人,于心何忍?”
祁君默摇头冷漠地说道:“生命对他是一种最残酷的磨折,死对他,反倒是一种解脱。”
说着,突然语气一转,略带兴奋地说道:“取得鱼肠剑之后,你可以修习其上所载的上乘剑术‘赤锋十三招’和绝顶轻功‘移形灭影’,至于老夫则分得‘大修罗无极玄功’。”
过庭芳不禁有点怦然心动。
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无非是登峰造极的武功,过庭芳又怎能例外?
在祁君默所谈的夺宝计划之中,过庭芳唯一不大赞同的一点,就是将老人杀死。
然而再往深里一想,祁君默的话也不无道理,老人活在世上确实可怜,反不如死了之后,可以得到安息。
他自信只要找来一柄锋利的剑,必可让老人不受丝毫的痛苦,得到永恒的解脱。当下心意稍定,便点头说道:“此事我可以考虑,不过我与你合作,并非就此将你我这一笔血海深仇一笔勾销,这一点请你记住。”
祁君默轻轻一笑,道:“那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你学得‘移形灭影’与‘赤锋十三招’之后,将成为天下武林中第二位高手,除了一个人之外,你将所向无敌,这是何等尊荣的事?”
过庭芳闻言一怔,旋即满脸冷笑,沉声喝道:“那么武林第一高手是不是你?”
祁君默仰天一笑,傲然点头道:“老夫习得‘大修罗无极玄功’,将成为‘武痴’以后的第一位高手,当今之世,任何顶儿尖儿的人物,至多将仅及老夫的一半功力。”
过庭芳突然身形一动,纵退数步,圆睁一对虎目,剑眉双轩,厉声喝道:“祁君默,你我仇深似海,有朝一日,我若查明‘断魂剑’并非我的生身之父,或者查出你这个祁君默乃是假的,我将与你一决生死,所以恕我不能帮助你,成为举世无敌的第一高手。”
话一说完,不再理会祁君默,径自扭头向谷中奔去。他功力非凡,脚下一动,已自冲出二丈余远。
然而祁君默却比他更快,身形一拔,在半空中连翻几个筋斗,已闪电般地落于过庭芳的面前。
他的两眼怒火欲喷,瞪着过庭芳,恨声说道:“你敬酒不吃,硬要吃罚酒,老夫把你带回去,让你遍尝十八种苦刑,至时你还答应不答应!”
过庭芳只道祁君默将马上动手,不由心头一凛。
他的长剑已然失去,手无寸铁,又不识拳掌招法,如何是祁君默的对手?当下又惊又怒地厉声喝问道:“祁君默!你敢不守诺言?”
祁君默幽幽地一笑,狞声说道:“老夫何等身份,岂至于自食其言?老夫当然要等回到谷中之时,再行动手,届时你那几个朋友若不识相,老夫将一并把他们毙于掌下!”
说罢,低吼一声,怒气冲冲地向旁一闪身,让开一条路来。
过庭芳也不再多问,脚底着力,直向谷中飞驰奔去。
独臂老者等人早已等得不耐烦,担心过庭芳遭遇什么危险,如今见他安然归来,都心下一宽。
祁君默也跟在过庭芳身后,进入谷中。
宁儿忽然冲着他高声问道:“爹爹,你怎么还不把这个凶手杀死?”
祁君默微微点一点头,然后双目灼灼地电扫众人一眼,沉声说道:“老夫必须将这姓过的带走,任何人若敢阻挠,老夫誓必令他血溅五步,横尸当场!”
说时陡然大喝一声:“挡我者死!”
身形一踊,猛向过庭芳欺身扑去。
端木玉急叫一声:“过哥哥!”
倏而拔出手中的“黑锈剑”,掷予过庭芳。
独臂老者怒吼一声,单臂一扬,以十成力道向祁君默迎面劈去。
祁君默暴喝一声中,右掌陡举,迎向独臂老者,右手一抖铁链,直向过庭芳的中盘卷去,同时,左脚一抬,自脚尖发出一股罡风,撞向端木玉。
他在同一刹那问,分别以不同的招式攻向三个人,威势凌厉,猛恶歹毒,令人心寒胆颤。
以独臂老者那种绝等武功,与他对掌之后,竟也拿桩不住,硬生生被震退半步。
而过庭芳手中持着黑锈剑,也被疾掠如电的铁链缠个正着,急忙用力一挣,想要挣脱,蓦地——
猛听得砰砰一阵金铁交鸣,祁君默的铁链,已被那柄削铁如泥的黑锈剑扯为数段。
祁君默不觉一愕。
猛可里端木玉厉叱一声:“招打!”
双手早已张满“银月铁胆弓”用力一弹,立时一颗“银弹”脱弦而出,带着一股尖脱的啸音,直向祁君默电射飞去。
这张“银月铁弹弓”乃是昔年“血旗令主”的“三宝”之一,威力惊人。
只见那颗白森森的“银弹”掠空而过,射至祁君默面前,“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为千百万细小的碎粒,迎着祁君默劲射过去。
祁君默此时正一面出掌拍着独臂老者,一面手中的铁链正为“黑锈剑”所削断。因事出突然,措手不及,再也闪避不开。
但闻一声惨嚎,那无数碎粒,大部份打在祁君默的身上。
每一颗碎粒都深深嵌入肉里,钻成一个血洞,立时鲜血泉涌。
打在他身下的碎粒恐怕不下数千。
只见他全身密密麻麻全是血洞,宛如蜂巢一般,没有一寸完肤,惨不忍睹。
这幕怵目惊心的惨状,直看得过庭芳等人,个个魂飞天外,两眼发直,脚下宛如生根一般,浑身血液骤然凝住,几乎昏倒。
独臂老者半生闯荡江湖,过的是刀头上的舐血生活,却不也曾见过这种惨绝人寰的景像,不由得全身汗毛直竖,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祁君默浑身是血,宛若一个血人,身形左右摇晃,可是并未倒下。
可怜宁儿小小年纪,何曾见过这种可怖的事,直惊得手脚乱颤。
不过他对这位义父,满怀敬爱,虽然心中惊骇欲绝,竟仍不顾他身血污,闪身跑到他的身旁,伸出一双小小的手臂,用力将他扶住。
祁君默受伤如此之重,若是换个别人,只怕早已一命归阴,然而他却还能支撑着不倒下去。
他的面具上也全是小洞,左眼流出黑如墨的浓血,敢情眼珠已被打碎。
他的右眼布满血丝,睁成铜铃般大小,射出狂怒的凶光。
整个山谷,静寂如死,有如鬼域。
过了约莫半盅茶的时刻,忽闻祁君默低低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断断续续地恨声说道:“你们……以后千万……不要……撞在老夫手里!”
说着,一只手搭在宁儿的肩上,扭转头,步履蹒跚地向谷外跑去。
过庭芳因为尚不能确定,祁君默究竟不是他的生父,当下见他受到如此重伤,也不觉心下有点惨然之感。
他看到宁儿扶着祁君默离去,突然一阵冲动,脱叫道:“宁儿回来!”
原来他一直感到自己有责任,抚养宁儿长大成人,而且他也不愿宁儿跟随祁君默这种黑道魔头,所以希望将他留下来,设法感化他。
过庭芳口中出声,脚下已同时一动,向宁儿的身后扑去。
宁儿霍地转过头来,瞪视过庭芳,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终有一天,要让你受尽痛苦,慢慢的死去!”
他那一双小小的眼睛中喷射出一种怒恨已极的目光,竟使得过庭芳不自禁地骇然倒退一步,整个儿愕住了,眼睁睁看着宁儿手扶着祁君默,颠颠倒倒地向谷外跑去。
独臂老者突然飘至过庭芳身旁,严肃地说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不若趁此机会将祁君默除去!”
过庭芳茫然地摇摇头,表示拒绝,兀立当地,默默无语。
此时端木玉正满面泪痕地站在一旁发呆。
她虽然出身于武林名派,事实上因为长年住于世外天堂一般的南海,从不曾在江湖间走动,对于凶杀狠斗之事,非常不习惯,练了一身武功,却连一只蚂蚁也不曾杀死过。
如今在情急之间以“银月铁胆弓”发出一粒“银弹”。
竟将祁君默打成这等重伤,不由惊得哭了起来。
过庭芳已稍稍定住心神,听得端木玉的哭声,惨然一叹,说道:“玉妹,你为我之故,已和祁君默结下不解之仇,只怕以后绝对不肯放过你呢!”
端木玉含泪激动的说道:“我并不怕他寻仇,只是这把‘银月铁胆弓’未免太可怕,太残忍了,我今后再也不用它了。”
这时“银箫魔女”姬沙沙,犹自坐在地上,运气调息疗伤。
她被独臂老者的铁指点伤,伤势奇重,双目始终紧闭,对身旁之事,似乎浑然无觉。
那紫衣妇人也自昏迷不省人事。
独臂老者曾以本身真力为她疗伤,亦无济于事。
过庭芳见紫衣妇人一直不曾醒转,不禁心中黯然。
他曾目睹这位身世如谜的紫衣妇人,独自与“黑手神魔”,“阿木尊者”与“催魂红拂”三个魔头周旋。
论起她的武功,已可列为一流高手,奈何时乖运蹇,先是双脚断去,如今又身受重伤,一命垂危,遭遇之惨,令人喟然兴叹!
独臂老者俯身探视紫衣妇人的伤势,摇摇头,面色沉重地说道:“这位女侠淤血积于血脉,恐怕难以活过十二个时辰了。”
端木玉擦去眼角的泪痕,含悲点头道:“她现在多处血流已停滞不通,举世之间,除了少林秘制的‘芥子活血续命丹’之外,恐怕已无药可治了,然而此丹甚难获得,嵩山少林离此甚远,如何是好?”
独臂老者想了一想,慨然说道:“这位女侠乃是武林共仰的人物,老夫绝不能让她这样死去!老夫决定即刻将她送往少林寺求药救治,或许尚能得及,亦未可知!”
端木玉闻言迟疑地说道:“‘芥子活血续命丹’极其珍贵,少林僧人视若性命,是否愿意轻易送人,恐怕很难说。”
独臂老者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老夫在少林寺中有的是熟人,再说这位女侠昔年对白道侠义中人,有很大的功劳,各大门派对她都非常尊敬,谅来少林诸僧当不致拒绝。”
过庭芳突然疑惑地插口问道:“这位女侠究竟是谁,老前辈可否赐告?”
独臂老者面现犹豫之色,似乎不愿说出,迟疑半晌,最后始严肃地说道:“她就是昔年‘血旗令主’的夫人,‘毒砂玉女’葛婵娟。”
过庭芳与端木玉闻言万分吃惊,连坐在地上运功调息的“银箫魔女”姬沙沙也骇然睁开双眼。
原来“血旗令主”的发妻“毒砂玉女”葛婵娟当年也是武林中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武功甚高,尤其是一手独门暗器“子午断魂砂”,霸道无比,江湖人物对她无不又敬又畏。
她下嫁“血旗令主”之时只十八岁,由于她生性善良,婚后不久,便渐渐看不惯“血旗令主”的行径,屡加规劝,但“血旗令主”却置若罔闻。
当时“血旗令主”主持着一个“血旗帮”,帮众个个歹毒凶残,无恶不作。
侠义中人忍无可忍,遂在少林前代掌门“智灵方丈”的领导之下,召集白道中的一流高手,围剿“血旗令主”。
“血旗令主”众寡不敌,身受重伤,但仍奋力冲出重围,逃匿无踪,自此下落不明,绝迹江湖。
声势浩大的“血旗帮”也就此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在围剿“血旗令主”之时,“毒砂玉女”葛婵娟非但没有帮助其夫,反而倒戈相向,投入白道人物的一边。自道中群雄能够获胜,她的贡献很大。
她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博得举世的崇敬。
因为她与“血旗令主”的尽管意见不合,但夫妻间却非常恩爱,她为了替武林除害,毅然加入围巢“血旗令主”的阵营,内心的痛苦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血旗令主”虽然归于消灭,但帮中仍有不少高手漏网逃匿,而且“血旗令主”也有不少故旧,这些人无不对“毒砂玉女”痛恨入骨,一再声言要将她置诸死地,以便替“血旗令主”复仇。
“毒砂玉女”一方面惧人寻仇,一方面心中也已万念俱灰,所以三十年来一直销声匿迹,过着隐居的生活。
不过人们在谈起“血旗令主”之时,常常连带地提到她,因而她的名号在武林中乃是家喻户晓的。
过庭芳与端木玉对她的事迹,当然也已耳熟能详,他们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受伤昏迷的妇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毒砂玉女”,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银箫魔女”听说被他击伤的妇人,就是她的义父的结发的妻子,一时里,更是骇然欲绝。
不过她确实受伤甚重,便又双目紧闭,自行运气疗伤。
此时独臂老者已拉过先前骑来的两匹马,将昏迷不醒的毒砂玉女扶至马背上,用绳索绑好,然后自行跃上另一匹马。
他正想纵马离去,忽然想起一事,便回头目注过庭芳,问道:“老朽有一事相托少侠,未知可否见允?”
过庭芳恭谨地答道:“老前辈有事请尽管吩咐。”
独臂老者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红布包来,拿在手中把玩着,脸上流露出一丝怅惘的神色,悠悠一叹地说道:“老朽昔年曾为此物茶饭不思,魂牵梦萦。但如今久绝江湖,雄心已泯,淡泊名利,已然对此物丝毫不感兴趣,烦过少侠得便之时,带交‘衡山’门下。”
过庭芳略感为难地摇头说道:“‘衡山’傲掌门曾说,绝对不可交予‘小天神’徐必先,尚望老前辈三思,不要违背傲掌门的遗言。”
独臂老者点点头,说道:“傲掌门不愿交予他的大弟子,其中必有缘故,好在傲掌门尚有三位师弟,武林中通称‘衡山三杰’,就是‘凤尾鞭’杨三省,‘五步追魂’信能腾,以及‘神刀’席践庭三人,少侠若遇到他们三人之中任何一人,便可将此物交予他。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老朽托你转交的。”
过庭芳点头应允道:“此事晚辈当尽速办妥。只是‘衡山三老’若问起老前辈的名号,不知将如何回答?”
独臂老者微微一笑,答道:“你只须说出一个独臂的老人,他们就知道了。”
话落,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走出数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问过庭芳道:“那个‘银箫魔女’下毒手暗算葛女侠,请问少侠将如何处置?”
过庭芳略一思索,从容应道:“此事容晚辈再行斟酌。”
独臂老者面色一整,郑重地说道:“此女武功不弱,秉性毒辣凶残,若能将她除去,可免贻害武林。”
说罢,转向端木玉,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道:“端木姑娘若有兴致,不妨看看银箫魔女是否戴着假发与人皮面具?”
说罢,高呼一声“后会有期”,早已一拧马缰,带着“毒砂玉女”葛婵娟,调头绝尘而去。
端木玉听得独臂老者之言,不免心中起疑,深沉地向席地调息的银箫魔女看一眼,继而陡地飘至她身旁,正欲伸手抚摸她的头脸,蓦见她身形一动,长身而起,倏忽向后纵退二丈余远。
“银箫魔女”嘴角犹有血痕,脚下虚浮,身形左摇右晃地,敢情伤势极重。
她怨恨地向过庭芳与端木玉急瞥一眼,陡然一拧身形,向谷外发足狂奔。
端木玉哪肯罢休,娇叱一声,霍地,撤出长剑,施展南海门独门绝艺,“梅花剑”中的一招“风卷落梅”,直向“银箫魔女”肩头之间挥去。
“银箫魔女”重伤在身,手脚不甚灵便,根本无法闪躲。
端木玉的长剑泛起一片耀眼的寒光,挟着呼呼的劲风,正要劈中银箫魔女之际,蓦见旁立的过庭芳倏起一掌,以掌风将她的剑势推向一旁,同时闪身挡在她的面前。
端木玉不由得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过庭芳淡淡地答道:“这种人不值得与她一般见识,就让她去吧!”
端木玉不由一愕,含怒问道:“她打伤了葛女侠,难道我们能够不管吗?”
过庭芳答道:“她自己也受伤不轻。”
端木玉又问道:“如果葛女侠死了呢?”
过庭芳断然答道:“如果葛女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个‘银箫魔女’,杀她抵命。”
端木玉听他说得坚决,也不便多言,只睁着愤恨的眼光,目送银箫魔女逐渐远去的身形。
端木玉冰雪聪明,听独臂老者说“银箫魔女”可能戴着假发和人皮面具,已然猜出三分,心知“银箫魔女”不仅不是又老又丑,很可能还是容貌绝世的青春少女呢!
于是,女人天生的妒性,突然间在她的心中暴发了。
妒忌的力量,比其他任何情绪都要强烈得多。
她面色发青,手足微颤,呼吸也一阵比一阵急促。
她再也按掩不住了,正打算与过庭芳大大闹上一场。
猛可里——
她突然想起自己是不容许爱上过庭芳的,依照南海门的门规,她可以自由接受男人的爱,却不能爱上任何男人。
既然不能爱上过庭芳,又怎能为他而感到嫉妒呢?端木玉只得强自抑制,默默隐忍。
原来南海门是武林中一个很古怪的门派,门下全是女性,没有一个男人。
掌门人的地位是世代相传的,由端木家担任。
这些女掌门都没有夫婿,所以她们所生的儿女,也都是姓“端木”。
依南海门的门规,门下诸人都不能嫁人,但却可以随便与人生儿育女,如果所生的是女的,可以留下来,成为南海门的一份子,如果所生的是男的,则必须送予他人,至于送予什么人,可由做母亲的自由决定。
至于门下弟子,随便她要生几个儿女,都没有人干涉。
但对于掌门人,限制却较为严格。
她在生下第一个女儿,使南海门有了下一代的继承人之后,便不能再生育,终生不得再亲近男性。
掌门人所生了儿子,据说秘密送到某个地方去,至于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以及这些儿子的情况如何?除了掌门人之外,无人得知。
刚刚去世的掌门“梅花剑”端木静淑,在生下端木玉之前,曾生过两个儿子,也是一生下来,就被秘密的送走,所以端木玉虽有两个亲兄长,却从来不曾见过。
照南海门的规矩,掌门人在生下第一个女儿之前,可以随便和十个八个男性发生关系,都不会有人说一句闲话。
但端木静淑生性很严肃,只固定与一个男人来往。
这个男人在端木玉生下之前,每年都有一次前往南海与端木掌门相聚,盘桓数日始行离去。
他每次都以黑巾蒙面,所以除了端木掌门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与端木掌门生了二男一女。到了端木玉出世之后,他还曾去过南海一次。
然而这一次端木静淑却拒绝见他,于是他就匆匆离去,从此不再履足南海。
端木玉也曾从同门的姊妹口中,听到这段传说。
她几次向她的母亲探问这个生身之父,究竟是谁?而所得的答复是:南海门下不应该有“父亲”这个观念。
由于端木玉自幼所接触的同门姊妹,对于男女间之事都看得很平淡,时常毫无顾忌地谈论着,她自然而然受到他们的影响,对于这方面毫无神秘之感,所以上次在破庙中,她当着过庭芳的面前换衣服,根本不当一回事。
过庭芳不明这层原因,以致当场大惊小怪。
端木玉虽然对男女问事懂得不少,但事实上她犹是处子之身,因为她在此次随母前来中原之前,从来不曾离家,也一直未曾与男性接解过。
过庭芳是她第一个较为亲近的男人。
由于过庭芳一表堂堂,宛若子都再世,端木玉难免对他生出爱慕之心。
但因南海的规矩,可以献身,但不能动情,所以她便尽力压制心中的爱情。然而情感这东西确实十分微妙,越是压抑,它越来得强烈,就像一条钢丝一般,压力越大,反弹之力也越大。
所以端木玉越是自我抑制,对过庭芳的爱意反而越来越深。
这两种力量在她的心灵深处,互相争战着,使她感到十二万分的痛苦。
如今为了一个“银发魔女”,她的心中一股炽烈的炉火在燃烧着,却不得不用冷冰冰的理智来把炉火扑灭。
她等银箫魔女离去之后,想了一想,便向过庭芳说道:“那位独臂老前辈,托你把红布包送交衡山三老,南岳衡山离此不远,你不妨马上去一趟。”
过庭芳随口问道:“那么你呢?”
端木玉冷冷答道:“我必须到洞庭湖去一趟,以便追查暗算七派掌门的凶手,我们不若就此分手吧!”
过庭芳闻言吓了一跳。
他只道端木玉是为了银箫魔女之故?对他生气,所以才提议与他分道扬镳,当下急忙说道:“我已答应与你同往洞庭湖,难道你不愿我跟你一起去吗?”
端木玉冷冷答道:“你要跟我去,我不曾拒绝,但我也绝对不会主动的要求你。”
她这句话,正隐含她以前说过的:“你可以爱我,但我不能爱你”之意。
过庭芳自然不愿与端木玉分手,听说端木玉不拒绝他同行,立即欣然说道:“独臂老前辈只叫我得便之时,将红布包送予‘衡山三老’,并没有叫我专程前往衡山,所以不急在一时,我们还是先到洞庭湖去一趟!”
端木玉也不拒绝,当下两人便匆匆向谷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