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高挂,银光遍洒大地,明如白昼。
荒山僻野,峰峦起伏,在一座高山的脚下,静静地座落着一幢简陋的茅屋,灯火荧荧,烛影摇曳,附近没有其他屋宇,因此显得那么孤寂、凄清……
夜,万籁俱寂……
在茅屋之内,傍门书桌边,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年约十八九岁,极是英俊,身着白衣的少年,正在烛火之下看书,面色沉重,似有重重心事的。
离他不远的屋角里,摆着一张竹床,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男的年约五旬上下,长得俊目修眉,甚为清秀,只是满脸病容,额上汗珠滴滴,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似是不胜痛苦。
女的年约四旬,虽然青春已逝,但从轮廓上看,却依然想象得出当年的艳丽,她此时静躺床上,似也病得很沉重。
原来那在看书的少年名叫“过庭芳”,床上两人乃是他的父母。
他们一家三口,卜居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与世无争,生活本来过的很平静而快乐,无忧无虑地,恍若野鹤闲云一般。
直至一个月前,忽然有一个老者,爬山涉水地来到他们的茅舍。
过庭芳的父母似乎认识那人,一见之下,立时脸色大变。那人外表异常冷漠,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玉盒交给过庭芳的父母,便匆匆离去。
过庭芳的父母见到那个玉盒,神情非常紧张,眼中露出惶恐与愤恨交织的眼色,连一句话都不说,携着玉盒,径自进入他们的卧房,将房门紧紧反锁。
过庭芳见他的父母态度大异平时,心中也万分震惊,便偷偷伏于门缝向房中窥看。
只见两老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打开,他的母亲向盒中一看,突然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他的父亲也浑身乱颤,摇摇欲坠。
过庭芳一时里心胆俱裂,一面大叫大喊,一面伸手用力擂门,想要破门而入,可是他的父亲却在房中向他厉声怒叱,叫他走开。过庭芳一向很听父母的话,此时虽然忧心如焚,却也不敢再加过问。
自那日以后,他的父母就一直卧病在床,而且病势日形沉重。
过庭芳心中真是又悲又忧,几次忍不住向二老提起此事,但每一次都被他的父亲喝止,而且还再三叮咛,要他把这事一切忘却,永远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个月来,过庭芳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内心万分痛苦,却无处可诉,其中滋味,实非笔墨所形容。
此时他虽坐于烛下看书,但心乱如麻,事实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看父母的病势没有起色,自己虽忧心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心情沉重地兀坐着,忽闻屋外一阵风声飒飒,他本来尚未加以注意,可是他的父母突然惊慌地睁开双眼,侧耳一听,陡地翻身下床。
他的父亲重病在身,脚下虚浮,可是身法依然极快,双臂微微一晃,已飘至过庭芳身前,脸色沉凝地低声说道:“快点从后门走吧!设法逃出此地!千万别做傻事!”
过庭芳因事出突然,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禁大吃一惊,正想开口询问,他的父亲却急急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同时另一手在他腰间一提,将他整个人从后面的一个小窗塞了出去,急急忙忙的低声说道:“快走!别让我家的香火断掉!”
说罢,匆匆向过庭芳投以深沉的一瞥,使回身闪至床边,自床下取出三柄长剑,一柄给过庭芳,道:“快走,不要管我们!”
话落,猛地大吼一声,一脚踢开大门,与过庭芳的母亲各执一柄宝剑,冲出门外。
过庭芳又惊又疑,正在迟疑之间,忽听得屋前一阵嘈杂之声,愤怒的叱喝、惨厉的嚎叫,与金铁交鸣之声,交织在一起。
他惊诧之余,急转至屋角一看,不由得魂魄皆飞,肝胆俱裂。
原来他的双亲正与三十余人激烈惨斗,刀光剑影,霍霍闪闪,令人目夺神摇,丁丁当当,叫人心胆俱寒。
那三十余人全都身穿劲装,手执兵刃,彪悍凶猛,杀气腾腾,而且出手凌厉无比,尤其是一个脸上戴着假面具的书生装束之人,一手执剑,一手持着细长的铁链,怪招迭出,威势绝伦。
过庭芳的父母虽带病在身,却仍旧奋力抵抗,他们的武功似乎都高得惊人,使过庭芳大感意外,因为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父母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躬耕度日,十足是个庄稼人,他虽知父亲练过武功,但一直以为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想不到竟能抱病奋战,力敌三十余强敌。
过庭芳本想挺身助战,但继而一想,他只跟其父学过一点轻身功夫与吐纳之术,至于掌招掌法,他的父亲一直不曾教他,因为怕他日后学了三拳两招,会不甘寂寞,妄想行走江湖,但奇怪的是,他的父亲却郑重其事的传给他一式剑招,但却告诫他永远不得施用,所以事实上他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动手过招。
如今强敌当前,众寡悬殊,自己若贸然出手,不仅毫无用处,且将徒然令他的父母分心,当下只得强自隐忍,躲在屋角观看。
片刻间只见他的父母已用长剑砍翻了四、五人,无奈重病在身,一番激战之后,手脚已渐渐缓了下来。
忽见他的父亲脚下踉跄似乎头晕已极,手中长剑略一停滞,立时,被那戴着面具的书生觑空一剑,刺在心窝上,血光四溅,倒地不起,那书生又迅速地俯身在过庭芳父亲的身上摸索一阵,从贴肉的怀中掏出一只玉盒,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的母亲看此情形一声惊叫,略一分神,也被一位白发老者点中华盖重穴,翻身仆倒。
这些变化仅是刹那问的事,过庭芳想要抢出,已然来不及。
他目睹双亲惨遭杀害,犹如万箭钻心,悲痛愤恨,无以复加。
他本想跳出去与那些杀死父母的仇人拼命,但想起父亲的遗言,口口声声要他设法逃走,勿做无谓的牺牲,以免白白赔上一条性命,且血海深仇将永远无法报得。
当下只得强自忍住心中的悲痛,迅速地偷进屋后的马厩中,跳上一匹大宛良马,逃入茫茫黑夜之中。
那些围攻他父母的江湖人物中,有四个人守在屋后路上把风,冷不防被他一冲而过,急忙跳上骏马,随后追赶。
由于过庭芳所骑的大宛良驹脚程甚快,那四人一时竟无法追及。
但他们不肯放弃,犹自沿着山径,苦追不舍。
可怜过庭芳一生不曾离家,路径丝毫不熟,父母临死前又不曾给他半点指示,根本不知应该逃往何处,只有盲目地策马向前疾驰。
他快马加鞭,疾如风驰电掣。
约莫顿饭工夫,来至一处狭隘的谷口,正欲冲入谷中,忽觉得一股强劲的掌力,自山谷内翩然掩至,同时一声暴喝,有如裂帛:“停住!”
过庭芳所骑的大宛良马敢情已然通灵,立时唏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倏然刹住脚步。
马蹄落地伫立,过庭芳震骇之余,霍地反手自背上撤出一柄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的长剑,厉声叱道:“什么人?”
话声未落,谷内一阵人影急闪,微风飒然,谷口已有七人并肩排立,拦住去路。
过庭芳又惊又疑,凝目一望,只见这七人都很年轻,和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绝色少女。
站在最左边的青年和尚,双且炯炯,注视着过庭芳,沉声说道:“此山已封,不准通行,小施主难道不知?”
说时,一手微举,指着右旁的山壁。
只见山壁上离地二丈高处,悬着一面金牌,在皎洁的月光下,闪耀夺目。
金牌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狂草:“七派掌门在此印证武功,特此封山三月。”那七行签名乃是:“少林圆通禅师武当紫云真人青城青木道人华山‘人龙’公孙庆点苍‘醉剑客’文一平南海‘梅花剑’端木静淑衡山‘八荒神君’傲人凤”。
过庭芳一见这个山谷已封闭,无法通行,不由又忧又急。
他慌忙抬眼一望,只见两边高峰插云,要想绕道而行无可能。
此时追兵已起,他为了报血海深仇,无论如何不能落入仇家手中,当下只得向立于谷中的七人略一拱手,说道:
“在下现有仇家追杀于后,情势危急,尚请诸位容在下借道过去,盛情点谊,日后当设法图报。”
他天生一副傲骨,生平不曾求人,如今迫于情势,不得不如此,心中却甚为不愿,所以语气显得极不自然。
七人之中为首的那个和尚,闻言面色一沉,厉声说道:“贫僧等人奉命守山,任何人不得放人,再说,七派掌门在此集会,参并上乘武功,武林中无人不知,施主偏要来到此地,这又怪得谁来?”
他话未说完,山径尽头已隐隐传来—阵杂乱的马蹄声。
过庭芳立时神色大变,惊惶地回头望了一眼,猛将钢牙一锉,朗目陡瞪,怒视七人,悲愤地说道:“你们分明要将在下逼死此处,七大门派素以侠义自居,想不到竟如此残忍!”
说罢,不假思索,蓦然仰天一声长啸,同时一拧马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那马立时四蹄齐动,电射而出,霍然离地凌空而起,飞越七人头顶。
七人想不到过庭芳竟敢硬闯,不由心中大怒,齐地一声暴喝,七条身形,陡然拔起,同时向过庭芳扑到,七股强劲的掌力齐齐推出。
过庭芳大喝一声,两足在马鞍上一蹬,离开马背,跃起四、五丈远,直向谷中纵去。
那匹马身在空中,如何挡得住七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顿时一声悲鸣,口吐鲜血,从半空中栽倒埃尘,死于非命。
过庭芳回头一瞥爱马惨死,悲愤填膺,眼中噙着热泪,咬咬牙,仍向谷中电射而去。
那七位青年齐齐出声怒吼,急起直追。
忽闻谷中传来一股低沉苍老地声音,说道:“七位少侠请退守谷口。”
七人闻言,立即顿住脚步,愤愤地回到原来的地方。
此时谷外蹄声杂乱,已一阵风般冲来四骑。
马上的人全都手执兵刃,杀气腾腾。
他们敢情都已看到山壁上的金碑,不敢硬闯,倏然勒转马缰,后退数步,远远地向谷口张望着,逡巡不去,似乎心犹不甘,守候当地。
再说过庭芳仍向谷中发足狂奔,蓦然听到前面一声断喝,接着便觉有一股极其强劲的掌力迎面击来,此刻,他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口中猛然一声大喝,推掌硬迎上去!
其实此时此地,他纵是想闪身避让已经无及,不推掌硬迎实已不行。
两股掌力相接,他立觉心头猛然一震!胸中气血直往上翻涌,身不由主地蹬、蹬、蹬,猛退三步,方始拿桩稳住。
他站稳身形之后,一面暗暗运气调息,抑制住胸中上涌的气血,一面凝目向前望去,不知何时,对面丈外之处,已经并肩站着三人。
居中一人,身材矮小,高不满五尺,满头蓬发,杂乱似草,其自如霜,脸形甚是丑陋,一身鸠衣百结,肮脏不堪。
站在他左首的,是一个老道,年约七旬开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光,不怒而威。
另一人是个六旬老者,葛衣葛巾,神态安闲。
只见那鸠衣百结的老者,瞪着一双铜铃般的怪眼,满脸怒容地沉声说道:“穷家帮长老‘矮丐’丁九如,泰水‘三清观’观主松涛道长,江南镖局总镖头‘飞云孤客’上官靖,应邀在此守山,小娃儿是什么人,竟敢到此寻衅?”
过庭芳闻听“矮丐”丁九如自报名号之后,心中不禁骇然大惊!望着三人呆呆发愣,说不出话来。他对江湖中之事,虽是所知无多,但对于眼前这三位名震武林数十年的老辈人物却不陌生,因为他常听他父亲讲起多年前的武林掌故,对于武林中已为人熟知的名号,都有很深的印象。
他愕然半晌,方始恭敬地说道:“晚辈过庭芳,因受仇家追杀,无路可逃,所以斗胆闯人此谷,并非有意生衅,尚请三位老前辈原谅。”
“矮丐”丁九如见他仪表堂堂,说话又甚谨恭有礼,当下便即怒容稍敛地问道:“你的仇家是些什么人?”
过庭芳闻问,顿时面转悲愤之色,摇头答道:“晚辈不知,今日寒家突然遭受三十余江湖人物围袭。先父母力战而死,只有晚辈一人乘乱逃出,那些凶徒个个武功高强,却不知是何来历。”
“矮丐”丁九如,松涛道长和“飞云孤客”上官靖,听得过庭芳这番话后,全都不由双眉微皱。
“飞云孤客”上官靖略一沉吟,突然目视过庭芳问道:“请问令尊高姓大名?”
过庭芳闻言一愣,迟疑半晌,始讷讷地道:“先父当然也姓‘过’,至于名讳,晚辈却是不知。”
三人闻言不禁愕然。
“矮丐”丁九如陡地厉声问道:“小娃儿满口胡言,天下哪有为人子者,不知其父名号之理?”
过庭芳满面惶恐,期期艾艾地答道:“晚辈与父母相依为命,三个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根本用不着名号,晚辈年前曾有一次向先父问起,但先父却顾左右而言他,是以晚辈一直不知先父名讳。”
三清观主松涛道长接口问道:“令尊是否武林中人?”
“先父武功似乎颇高,不过晚辈记忆所及,先父从不曾与武林中人有个来往,十数年来,我们一家三人,一直在山野之中,躬耕度日,与世无争。先父常讲述往年的武林掌故,但从不曾提到他自己的事,所以先父究竟算不算武林中人,晚辈委实不敢断言。”过庭芳滔滔不绝地说。
“矮丐”面色沉凝地深思片刻,突然望着过庭芳和声说道:“小兄弟的处境,我们都非常同情,可惜目前我们却爱莫能助。”
说着,略略一顿,继续说道:“由于销声匿迹七八年的大魔头‘黑手神魔’申林父已复现江湖,三十年前名震一时的‘血旗令主’,以及二十年前满身杀孽的‘断魂剑’祁君默也风传即将复出,武林中大劫将临,所以少林、武当、青城、华山、点苍、南海、衡山七派掌门,集会此山,预计以三月时间,共研上乘武功,挽救武林劫运。这三个月中严禁外人骚扰,故由七派门下大弟子守护谷口,老夫等三人也应邀在此把关,外人绝对不得擅入。就是老夫三人及七派弟子,非奉召唤,亦不得上山,小兄弟要想由此越过,实在……”
过庭芳不待矮丐说完,蓦地沉声问道:“老前辈之意是要晚辈退出谷外?”
“矮丐”丁九如未及答言,“三清观主”已双肩一耸,接口说道:“贫道等曾向七派掌门保证,三个月之中,不放任何人入谷,今日才是封山第十四天,如果就让小施主闯入谷中,贫道等三人将有何面目去见七派掌门!”
过庭芳突然仰天惨声一笑,满怀悲愤的说道:“晚辈的仇家尚环伺于谷外,他们的武功身手俱极高强,晚辈一旦出谷,必死无疑!你们如此见死不救,也配称侠义之士吗?”
他说时声色俱厉,义正辞严,“矮丐”丁九如等三人脸上都不禁掠过一阵愧郝之色。
过庭芳停顿片刻,突然又悲愤地朗声说道:“晚辈无论如何要越过此山,不过,三位老前辈且请放心,晚辈绝不敢骚扰山上七派掌门的清修。”
话落,蓦然一声厉啸,身形一拔,由三人头顶之上越过,直向山上跃去。“矮丐”丁九如,“三清观主”松涛道长和“九云孤客”上官靖见状,立时齐地暴喝一声,纵身向上猛扑。
三人皆是名震武林的绝世高手,功力之高,岂同凡俗,只见他们身形,快若闪电瞬息已然扑至。
过庭芳身在空中,无法闪避。但他傲骨天生,岂甘束手就擒,陡地双掌齐出,直向三人拍去,三人武学功力何等高超,过庭芳根本不识拳掌招法,胡乱拍出双掌,焉能阻挡得了他们?只见三人身形一闪,竟是诡谲无伦地从过庭芳的掌风中穿过,同时骈指如戟,分点过庭芳的穴道。
“矮丐”丁九如和“飞云孤客”上官靖分点过庭芳的麻睡二穴。
而“三清观主”松涛道长却直戳过庭芳的期门大穴。
期门穴乃是生死要穴,以三清观主的功力,过庭芳被点中,必将惨死当场。
眼看三清观主的铁指已将触及过庭芳的期门穴之际,“矮丐”丁九如与“飞云孤客”蓦然地发出一声低喝,倏然收指,化指为掌,同时向三清观主身上轻轻一推,正好将他的铁指推滑一旁,挽救了过庭芳一命。
“矮丐”与“飞云孤客”此举本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未经思索,事后都不由得微微一呆!
这些变化只不过是一刹那间之事,然而华容纵曹,一瞬即逝。过庭芳身形纵起恍似一溜轻烟般地,直向山上,飞跃奔去。
矮丐等三人互望了一眼,目送过庭芳飞驰而去的背影,不禁废然一叹。
过庭芳提足一口真气,沿着山坡向山上飞驰疾奔,他轻身功夫颇不弱,约莫盏茶时间,已登上山顶。
山顶上一片空旷,当中建盖着一座小亭,其中似乎堆栈着一些干粮之类的东西,小亭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正静静地盘膝跌坐地上。
过庭芳心知这些人就是名满天下的七派掌门。
他虽曾说过不扰及七位掌门的清修,但是他的好奇心,却使他忍不住朝那盘膝跌坐的七派掌门偷偷地多看上几眼。
哪知他凝目一看之下,立时发觉情形有点蹊跷。
原来七派掌门乃是围成一个小圆圈坐于地上的,但是奇怪得很,其中有一人却仰面倒卧在地,其余的六人则盘膝跌坐,了无声息。
过庭芳心中不由泛疑,略一犹豫,便蹑着脚尖,缓缓向小亭走去。
他躲在亭后一看,只见七位掌门人仍旧丝毫不曾动弹,心中更是忐忑不安,疑窦丛生。
他躇踌地想了一想之后,口中轻咳一声,绕过凉亭,朝七派掌门坐处走去。
但见盘膝坐着六个掌门,全都双目紧闭,一动都不动。
那仰面倒在地上之人,乃是一个六旬开外的老者,穿着一袭黑绸长袍。直挺挺地仰卧地上,此时却正睁着一双虎目,直视着过庭芳。他脸上布满痛苦的神情,双唇微微翕动,似乎要向过庭芳说些什么。
过庭芳满怀惊疑,急忙趋近黑衣老人的身旁。
黑衣老者嘴唇颤动半晌,终于进出一丝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们……全都……遭人暗算了!”
过庭芳闻言大惊失色,急忙抬头睁目一看。
只见环坐的六人,计有一个老和尚,两个老道,两个俗装老者,和一个中年妇人。
他们虽仍坐着,但却面色灰败,双目紧闭,毫无气息,四肢僵硬,显然业已死去多时。
过庭芳骇然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黑衣老者,问道,“老前辈是遭了什么人暗算的?”
黑衣老者又迸出弱细的声音,说道:“……不知道……”
说时,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我……怀里……有一个红布包……”
他无神的双瞳中,流露出祈求的神色,过庭芳一见,赶紧俯下身去,探手在老者怀中摸出一个小红布包来。
只见红布包宽不及三寸,长不盈尺,可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不知内中包着何物。
黑衣老者又迸出微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请你……将这个布包……交予长沙城东门内……一位卖菜的……独臂老人……”
过庭芳心念电转,急急说道:“晚辈有事在身,不克前往长沙城,好在山下有老前辈的门下,晚辈径交予他,可以不可以?”
黑衣老者满脸惶恐,奋起余力,断喝一声:“不行……”
话声甫落,全身忽起一阵抽痉,双足一蹬,两眼一翻,便已魂返极乐。
过庭芳颇觉黯然,他在不足一个时辰之内,先是目击父母惨死,接着又看到名满武林的七派掌门命丧荒山,心中不由地难过非常,感慨万分……
他怔然呆立半晌,倏地转身向山下飞驰疾奔。
不久,他已奔回山下谷中。
矮丐丁九如,飞云孤客上官靖和三清观主松涛道长早已看到他,立即迎上前来。
三清观主冷哼一声,问道:“你是不是被七位掌门人撵下山来了?”
过庭芳喘着气答道:“晚辈特来报讯,七位掌门已在山上遭人暗算了。”
三人闻言一愕,“矮丐”丁九如厉声喝道:“休得胡说!七位掌门功力盖世,武林中尚有何人,能够同时暗算他们?”
过庭芳正色道:“晚辈岂敢虚言相欺,七位掌门确实业已去世了。”
三人见他说得真切,顿时脸色大变。
“矮丐”丁九如不等他说完,急急对飞云孤客及三清观主低声说道:“先不要惊动他人,我们三个上去看看。”
话落,脚底倏动,领先向山上疾驰奔去。
过庭芳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的轻功虽是不弱,但与这三位武林一流高手比较,仍然相差很远,恍眼工夫,他便已落后老远。
等到他登上山顶之时,“矮丐”已将七具尸体查看过了,三人全都是一脸惊骇与悲伤交织之色。
半晌,始听得“矮丐”丁九如低沉地悲叹一声,说道:“少林、武当、青城、华山、点仓及南海六位掌门人,遗体上已有臭味,大概已死去多时。”
三清观主松涛道长肃然颔首道:“依贫道看来,他们死去已有三天,至于衡山掌门,身上犹有余温,大概受伤之后,一直挣扎未死,至不久前始告断气。”
过庭芳闻言始知躺地在上的黑衣老者,原来是衡山派掌门人“八荒神君”傲人凤。
此时飞云孤客突地喟然一叹,说道:“老夫数十年,常听江湖传闻,说衡山掌门“八荒神君”傲人风功力精深,已入化境,更在其他六位掌门之上,老夫一直不信,岂知傲掌门内力修为果非他人所及,其他六位掌门受伤之后,立即死去,傲掌门却多挣扎了三天之久,可见他的功力确乎凌驾六人之上。”
三清观主松涛道长略一沉吟,转头问“矮丐”丁九如道:“丁长老可看出他们是受了何种暗算致死的?”
“如果老叫化推断不错,他们乃是被人以隔空剑气震死的。不过以剑气震人致死,伤痕一向留在眉心,但他们的伤痕却在后心命门穴上,可见下手之人,功力之高,已达骇人听闻的境地?”
“飞云孤客”和“三清观主”闻言,不由齐都一愕。
须知以剑气隔空震人致死,内力修为,必须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举世之间,能够做到的,恐怕没有几人。众人心事重重,黯然无语。良久,“矮丐”丁九如始又向飞云孤客说道:“上官兄,烦你到山下将七派门下叫上来。”
“飞云孤客”依言匆匆往山下奔去。
“矮丐”丁九如又转向过庭芳问道:“请问小兄弟上来之时,衡山傲掌门是否尚未断气?”过庭芳点头道:“不错!”矮丐又问道:“傲掌门是否曾向你说些什么?”过庭芳道:“他说他们被人暗算了,晚辈曾问他,是何人下的手,他说不知道。”
矮丐又追问道:“另外还说什么?”
过庭芳心念一阵电转,摇头答道:“傲老前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真力不继,终于没能说出来。”
“矮丐”闻言也不再追问。
此时“飞云孤客”上官靖已领着七派的大弟子来至山上。
他们七人在山下就已由上官靖口中得知噩耗,来到山上,悲伤已压倒惊骇,每人抚尸大恸,哭声震天。
过庭芳心想留在此地已无必要,应该急速上路,躲开仇人追缉,然后再徐图报仇之计。
他心念既定,便趁着现场一片混乱之际,悄悄离去。
由于山前尚有强仇环伺,当下不假思索,直向山后疾奔而去。
来到山后,只见脚下乃是峭壁,由下面根本不能上来,怪不得无人守护。
他仔细看了看,峭壁底下并不是深壑,而是一片平原,他所站之处,离地面只有二十余丈,若能接起一条长绳,当不难下去。
于是便四下里搜集一些野藤,约莫盏茶工夫,已找得四条野藤,接在一起,垂下山壁,正想沿藤而下,猛听得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回头一看,陡见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人。
此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华丽的衣裳,面貌颇为英俊,只是眉宇之间,隐现一股阴沉沉之气。
过庭芳认出此人乃是七大门派的大弟子之一,只不知他是属于哪一派的,更不知他跟在自己身后,意欲何为,急忙暗暗留神戒备。
华服少年目视过庭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地问道:“听说你曾与先师讲过话,不知你们说了些什么?”
过庭芳闻言始知此人乃是衡山“八荒神君”傲人凤门下的大弟子,由于他从傲人凤临死的口气中,听出他对这位弟子似乎不甚信任,当下对此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什么好感。
如今见他态度轻慢,语气有若在拷问他人,心中不由更增加一丝反感,冷冷地答道:“令师临终遗言,在下已告诉穷家帮丁长老了。”
华服少年突然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从先师身上偷去一个红包,请还给我!”
过庭芳听他出言不逊,开口便是一个“偷”字,不由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尊驾休得污言诬人,在下岂是偷鸡摸狗之辈,红包是有一个,乃是令师交予在下的,在下曾问令师可否转交给你,令师却一口拒绝。”
华服少年闻言一愕,似乎感到有点意外,低头思索半晌,又冷冷地问道:“先师曾叫你交予何人?”
过庭芳“哼”了一声,答道:“这个你管不着。”
华服少年突然平静地说道:“‘小天神’徐必先之名,你曾听人说过没有?”
过庭芳道:“在下不曾听过。”
华服少年迅速接口说道:“原来你竟如此孤陋寡闻,难怪你不知厉害,我‘小天神’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武林中各路人物,都得忍让三分,你真的要与我为敌么?”
过庭芳傲然无惧地朗声说道:“在下不是可以任人虚声恫吓的,你有能耐尽管使出来好了。”“小天神”徐必先阴鸷地一笑,道:“说得不错,那么我将打你三掌,每打一掌,你若无法承受,可以开口讨饶。并且先将先师之言,悉数相告,若不讨饶,三掌过后,你的一条命大概也差不多了。”
话声甫落,不待过庭芳答言,猛然厉喝一声,身形一晃,直向过庭芳扑去。
过庭芳哪甘示弱,暴喝一声,一掌疾拍而出,同时右脚倏伸,横扫“小天神”徐必先下盘。
他这一掌一腿,虽然不合招法,但却甚为凌厉,带起一片呼呼的风声,端的威猛快捷。
哪知他掌腿声出之际,蓦觉眼前人影一闪,已失去徐必先的身形,掌腿全部走空。
过庭芳不觉大吃一惊,只才知道对方果然身手超绝,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卸肩倾身,待要向斜刺里纵去,可是却已无及,“小天神”徐必先已经绕到他身后“蓬”的一声,一掌打在他后肩胛骨上。
过庭芳闷哼一声,踉跄向前冲出数步,方始勉强定住身形。
顿感胸腹之间气血翻涌,左肩上一大片火辣辣的疼痛欲裂,一时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小天神”徐必先嘿嘿怪笑一声,双跟突地一瞪,目光炯炯地逼视着过庭芳,沉声喝问道:“你现在说与不说?”
过庭芳强忍剧痛,转身怒视着“小天神”,恨声道:“在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小天神阴恻恻地一笑,道:“你居然骨头很硬,便再接我一掌好了。”
话落,身形一闪,又直向过庭芳欺身扑去。
过庭芳武功本就差他很多,何况又已负伤,如何还能躲闪招架,胸部顿时又被他一掌拍实。
但闻“蓬”的一声,过庭芳身形有如断线风筝,平飞而起,直摔出丈余之外,“哇”的一声又喷出一口血箭。
他咬紧钢牙,自地上缓缓爬起,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形,双目圆瞪,直欲喷火似地,怒视着“小天神”。
“小天神”见状不由一愕,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拳脚虽然不行,但内力却甚深厚,在年轻一辈中,确属罕见。不过你再不吐实,最后一掌我必尽力施为。将你毙在掌下,你考虑考虑好了。”
过庭芳天性傲骨,个性倔强无比,他虽然已负伤极重,却仍尽力提聚真气,强自抑住翻涌的气血,直视着“小天神”,愤怒地摇摇头,嘶哑的声音,连连说道:“休想……休想……”
小天神徐必先目露凶光,恨恨地说道:“好罢,大爷今日索性就成全你了。”
说着,缓缓平举双掌,运聚真力,便将击出。
徐必先这一掌如果击出,过庭芳必定惨死当场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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