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双雄大恩仇

第九章 豹孩震世

  十二年,是一个不短的日子。

  十二年磨一剑,其中的艰难困苦,天下只有少数人才有体会。

  十二年磨一剑,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就是为了报深仇大恨。

  距况大逵夺得泰山论剑整整十二年之后,也是在十月间,从祁连山的大山之中,出来了一个英俊的剑客,看上去约有三十岁左右。他身材高大,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不厚不薄的嘴唇合得很紧,因而线条显得很有力度。他身穿一袭灰袍,颜色很旧,似乎祁连山的山风太大,将那灰色吹得全都褪了。

  他的脸就象他的灰袍一样,充满大山风霜的痕迹,他的五官尽管很英俊,但皮肤却有些粗糙。他虽然腰悬长剑,但却双目疲乏,就象忙完了停丧,好些天没有睡觉的人,可笑的是,他无神的双眼和粗糙的皮肤,反而使他显得成熟而厚重。

  他不是步行。

  但他也没有骑马或坐车。

  他是坐在一匹巨大的豹子的背上!

  这只豹子就是他的坐骑——有六尺左右长,如若豹尾长伸,足有八九尺长,如若不是他身上的金钱斑十分显著,谁也会以为是一只巨虎。这是一只巨大的金钱豹。

  他骑着金钱豹,漫不经心地向东行去。只在金钱豹在山路间跑得太快,或吓着了路人时,他才吆喝几声,对坐骑略加限制。

  他的身后,另有一匹金钱豹。那匹金钱豹略小,金钱豹的背上也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长得宽眉大眼,鼻梁微凹,鼻头微翘,嘴唇厚而阔,骨胳更是粗大异常,因此,看上去似乎不是十三四岁,而是十六七岁。他灵动异常,又特别不能安坐在豹子背上,时常从豹子的背上一弹而起,不是射上树去摘枝干玩,就是射上岩壁去摘野果,再不然就是射到前面一只豹子的尾部,抱住那人,调皮地问:“父亲,你想爷爷了吗?”或问:“父亲,中原很大吗?”

  这个少年人射纵的姿式非常之怪,天下没有任何一个武林门派有这种姿式,脚一跺,身子射出去,成前扑式,跳跃式。小小年纪,功力之高,令人咋舌,一纵一跳,看去漫不经心,却达四五丈远。百年功力的绝流高手,如非御使真力施为功法,只怕还纵射不到这么高或这么远。在这少年却象吃饭一般平常。

  这少年骑在豹子背上,却经常翻滚于豹子的腹背之间,头尾之间,并不时用自己的拳头手掌去捶打自己的身子各个部位,就象一个练排打功的人,许多不经排打,皮肉绷得太紧,不打反倒不自在一样。

  路过一个山口时,一处岩壁上有一方凸岩,缝口突现,似乎要跨下来一般。这时,那少年一声怪叫,臀部一弹,便纵上了豹子站在豹子背上,然后双脚一弹,便照直往那处四五丈高凸岩撞去,纵力之大,蹬得豹子连翻几个滚才站立起来,而少年人自己以肩头撞上凸岩,撞得那方桌一般大小的凸岩直落下来。他却一把将凸岩抱住,与岩石一起直落下来。临着地时,才一推掌打在落石上,推开岩石,他自己也反弹出去,着地之后,又是一个纵射,又扑上去双掌击打在落石上,打得石头乱滚,石屑乱飞。

  前头大豹上的那人看着,笑道:“豹儿休要顽皮!”

  如此一路行走,专觅行人稀少之道,怕吓了百姓,夜宿山林岩洞,更不住店。几日后到了西宁附近。

  这天中午,他们正待绕道而行,只见六个喇嘛僧拦在道中,各执兵刃,为首一人,大声道:“来者是何方神圣?通报过来。”

  那中年人坐在豹子背上,并不下豹,笑道:“在下七世万兽王。承袭掌教后与道上朋友还从没往来。相互生疏,却无敌意。各位不必如临大敌。”

  那为首的喇嘛僧一听,顿时作礼道:“原来是七世万兽王!那么,六世万兽王长眉叟可是作古了么?”

  “义父已经退隐江湖,颐养天年。”

  “怎么,阁下不是万兽王世家亲出之后?”

  “虽非亲出,却比亲出恩情更甚。各位大师请借道让行。”

  为首的喇嘛僧一听,立即打了一手势,带着塔儿寺的宁玛僧众退在一边,让出了大道。

  正在这时,只见远处飘来两人,前头一人,身材高瘦,手长脚长,约有五十岁模样,后面一人,约有三十岁左右,肩头杠了一根熟铜棍。二人飘掠过来,沙泥地上却纤尘不起,可见二人轻功高绝。

  骑豹之人一见身材高瘦者,顿时皱了皱眉头,便不催豹,原地等候。

  那人一飘过来,只一见骑豹之人,顿时从为他执棍的弟子肩上一把夺过了熟铜棍,夺过之后,立时双手握把,如临大敌地喊道:“辛儿,赶快跑回堂口,将飞鸽放回总舵,归有沫再现武林了。”辛儿一听,顿时回头飞奔。

  骑在金丝豹上的中年人一动不动,抬了抬眉头道:“棍王休要惊慌,且让你的人留步,听我一言!”

  持熟铜棍的瘦高个,便是徐州武林大豪辛家老三棍王辛延长。他一听让他叫报信的人留步,顿时更加惊慌地喊道:“辛儿快跑,待为父挡他一时!”辛儿一听,奔掠更急,刹时间就奔掠了二三十丈远。

  骑在金钱豹上的中年人道:“豹儿,你去将他留下。”

  少年人一听,顿时双掌在豹背上一按,一个身子就弹了起来,从豹头上跨越过去后,落地时双脚一弹,一个身子就如豹子一般跳跃纵射出去,如箭矢离弦一般从棍王身边纵过,连棍王也只觉得双目一花,那少年便与他错身而过。眨眼之间,那边传来了那个“辛儿”的大叫声。棍王回头一看,那个辛儿已经被那少年人一掌打飞了出去,落在黄土地上,昏厥了过去。

  那豹儿击昏了辛儿后,一闪之间,又回到了豹背上。就象他从未动过一样。

  棍王惊骇得双目暴突,脸色苍白如纸,颤声道:“归有沫,你的豹儿杀了我的辛儿?”

  骑在豹上的中年人道:“我不是叫你让他留步吗?我不是说了我有话说吗?你不信,真可惜。不过,你的人并没有死。他不过是吓得昏死了,一会儿就会回阳的。”

  “归有沫,你别以为能玩弄在下于股掌之间!”棍王双手发抖,一根横在双手握把间的熟铜棍抖得出现了虚影。

  骑在豹上的中年人大声道:“棍王,你为何老是缠夹不清?十年前在徐州云龙山兴化寺,我就当众说过我不是什么归有沫。我当时不能说我是谁。因为当时龙虎山飞龙长老正在追杀我。今天我可以说了。我不是什么帅侠归有沫。我是阁皂山灵宝派大宗师乐静修掌门人的儿子乐仁毅。我与你徐州辛家无冤无仇,与你所隶属的黑袍帮也无冤无仇。你等为何硬要派我作归有沫?倒叫我好生不解。”

  棍王听后,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但他说话声音仍然颤抖:“你当真不是归有沫?”

  “当真不是。”

  “你当真是乐大宗师的儿子乐仁毅?”

  “那还有假?”

  “这倒叫辛某好生不解!”

  “你怎地反倒不解起来了?”

  “只因你与那归有沫长得一模一样!”

  “怪了!有这等怪事!”

  “那个与黑袍帮和七彩郡主为敌的归有沫,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棍王说。“在下可以发誓。”

  乐仁毅叹息道:“棍王不必发誓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下相信你就是。只是如今你既知道了在下的身份,那飞鸽大约也就不必放回黑袍帮总舵了吧?”

  “那么,可否请教阁下,此去中原,不与黑袍帮为敌,却是去中原作甚?”

  乐仁毅沉吟半响道:“此事本不当对人讲,不过在下为了一路少些麻烦,宁愿说出此行目的,以取信于黑袍帮。在下此去中原,是要去龙虎山找张与材论经证法。”

  棍王一听,双目陡地又睁大了:“你想去找天下数一数二的正一教主斗法?”

  “是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棍王哑然失笑道:“你能打赢武林诸王,能打赢武林双奇吗?你能打赢武林双奇,能打赢三山掌教吗?你能打赢三山掌教,又能打赢我黑袍的帮主吗?纵然你敢与我家帮主对敌,只怕也还不是正一教主的对手。当年令尊大人和茅山宗师一起去龙虎山斗法,被张教主双掌虚空一抱,便隔着二三十丈远之遥,被调来调去。那是何等功力?你自信你能比当年的茅大宗师乐大宗师还厉害吗?”

  乐仁毅道:“在下已经查明,当年张与材施为了仙龙接力大法,集三九二十七个道家内功高手的功力于他一人使用,所以才有那等惊天动地的功力。在下此去龙虎山,将此事挑明了,专约张与材单打独斗,纵然不敌,想来也不至被虚空抱着调来调去。”

  “那么,你内心还是估计不敌?”

  “有这种估计。”

  “那你为何还去龙虎山讨没趣?”

  “这就不是你这等苟且偷生的人能明白的了。棍王,让你缠夹了半天,已经够了。让出道来。”

  棍王道:“看你那定力,在下便自知不敌。只是你那位被唤作豹儿的少年,却叫本王不服。”

  乐仁毅笑道:“棍王想教训一下犬子么?”

  棍王道:“不敢,只是想领教一下。”

  乐仁毅回头道:“豹儿,这位棍王,乃中原武林十王之一,他要指教你,那是太抬举你了。你就去试试吧。”

  豹儿道:“孩儿遵命。”

  乐仁毅道:“豹儿须当注意,这棍王的熟铜棍,约重四十斤,如是被棍端扫中,只怕有千斤之力。这一点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抗受的击打限度。”

  “孩儿明白。皮肉发痒,也不至要去找熟铜棍练排打。”豹儿说着,跳下豹来,在豹头上拍了两下,那匹豹子便去一边卧下。豹儿则走进场中。

  棍王一声冷笑,手一滑,将握把滑于棍尾,一上步,便是一记“横扫千军”,这一招力度沉稳,一棍劈出,棍风罩及四丈之内。练武之人都知道,一根茶条棍、或杂木棍、竹棍,便寻常武师也能使得风声霍霍。可让他使四十斤重的熟铜棍试试,没有七八十年功力,那是挥转不圆的,更别说棍风罩及几丈远了。

  棍王这一招“横扫千军”,行话叫“进步劈把”,属绝杀招式,一棍扫出,将前面一百八十度的扇面空间全部攻杀罩死了。敌人怎么进攻?你若一退,他的后杀连绵不绝,使短兵器的人和空手者,极难占一点先机。

  棍王第一招就使出了毒手,棍风扫中豹儿,豹儿腰身一扭,便往左侧斜纵出去。人在空中,大声叫道:“好爽好爽!”

  乐仁毅喝道:“棍王如此戾气,可别惹恼了我的豹儿!”

  棍王一扫不中,斜滑步,换把,出棍向射在空中的豹儿挑去。谁知豹儿人在空中,竟然一个转体翻滚动作,向后翻去,顿时就躲过了棍王的“滑步挑把”绝杀之招。

  棍王这一挑,因求胜心切,力度过头,挑上去后,要变招得先将阳手换为阴手,还得换臂、腕,把位,动作稍嫌复杂。尽管棍王在这些棍术上磨练了数十年,早已棍人合一,但这一挑挑高了些,下身便露出了破绽。

  而豹儿就利用了这一破绽。只见豹儿身子落地,也不知他是以手拍地发力,还是以脚点地发力,还是以身体的整个弹体之力,总之一落地便弹身欺进,一个身子横着向棍王的腰腹部撞去,顿时便将棍王撞飞了出去。

  棍王却也了得,眼睛瞥得一条人影向怀中撞来,来不及换把变绝杀之招,百忙中棍尾向下一跺,算是一记防杀之招。谁知他整个人先被撞飞出去,那向下一跺的棍尾,顿时就跺在了自己的大腿之上。一时间,几种声音同时响起;棍王肋骨被撞断的响声,棍王的惨叫声,棍王的棍尾跺中自己大腿的闷响声,然后是棍王落地的轰响声。

  豹儿已经跳回了乐仁毅身边,跳上金丝豹,抱着乐仁毅说:“父亲,孩儿还行吗?”

  乐仁毅双目泪花闪动,说“乖儿假以时日,定是天下第一高手。为父便甚么事不干,也要让你有那一天。”

  棍王躺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惨声道:“这是什么武功?”

  乐仁毅道:“这是什么武功,今日不对你说。”言毕,口中发出两声轻啸,金钱豹便应声而动,从棍王身边走过,向东而去。

  塔儿寺的几个喇嘛僧一直站在旁边,悄没无声地看完了这一切。这时为首的喇嘛僧拔腿便往回跑,一边大叫:“不好了!万兽王乐仁毅带着豹儿杀向中原去了!”

  乐仁毅摇头道:“佛门弟子,怎地这般没有修持力?”

  乐仁毅带着豹儿,二人二豹,向东行去。这一路下去就没有初出祈连山时那种清净了。棍王终于还是把飞鸽传书放了出去。塔儿寺的宁玛僧派出快骑,走近路日夜不停地把消息传入了大都帝师佛门集团。冷兵器时期,武功高手便是争霸天下的强敌,谁也不敢采用视而不见的态度。正确的作法只有两条:收为己用,或者除掉。

  第三天傍晚,乐仁毅二人已经到了天水以南秦岭以西山下了。乐仁毅决定在此过夜。他生起篝火,令豹儿带了他的豹出去寻觅食物。豹儿的坐骑,是骑豹与猎豹之两用豹,不时就带了好几种猎物回来。二人留了些烤着吃,余的尽数给了两豹。两豹吃饱,便在离火堆几丈远处卧下歇息,乐仁毅父子二人便在篝火边烤肉吃。

  突然,乐仁毅皱起了眉头,他腰板一挺,顿时运出地听神功,只听了半晌,他便向着一处密林喊道:“何方高人来到,请出来一见。”

  只听密林中有人答道:“采药郎中,怎敢称作高人?老夫不想与你的坐豹纠缠,这一见就免了吧。”

  两只豹子听见陌生人声,早已站了起来,在原地打转走动,乐仁毅吆喝了两声,两豹才又伏了下去。

  乐仁毅道:“这两只骑豹自小驯养,不至伤人的。这里烤肉熟了,还有点酒,阁下何不过来共饮一杯?”

  那边沉默了半晌,答道:“那就多谢了。”随后一个脚步声慢慢走了过来,一个身背药草皮背袋的老人出现在火光映照的范围内。他看上去约有六十岁左右,身穿一袭灰袍和乐仁毅身上的灰袍颜色一样发白,只是更多了好些补丁。

  豹子又站了起来,发出低吼,乐仁毅道:“豹儿,你去让他们伏下。”

  豹儿走过去,先在他的坐骑额上拍了一下,豹子就伏下去了,而乐仁毅坐的那头大金钱豹,虽然伏下去了,却伸出前爪来抓豹儿的手,豹儿一掌拍去,金钱豹一退,又抓出来,一人一豹顿时戏耍起来。

  采药老人在火堆边坐下,叹息道:“听说你是七世万兽王?”

  乐仁毅道:“惭愧。”

  老人道:“你的内功已经登堂入室,但要去龙虎山挑战,却还差点火候。你的儿子是你的强助。你父子二人如是能再隐修十年,或许还有取胜的希望。”

  乐仁道:“胜要去,败更要去。”

  老人诧道:“你就不怕龙虎山斩草除根?”

  “龙虎山要杀我父子二人,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

  老人沉吟半晌道:“你这豹儿,服食了长眉叟的百兽乳丸后,已经先天具有绝命排打的功能。老夫听说他一招间便重伤了棍王,此时他的武功与少林掌门、碧霞寺住持全真南派教主天玄子在伯仲之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修持了。你就不怕他有个闪失,一失足成千古恨?”

  乐仁毅道:“这孩儿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大的闪失不会有,小的闪失嘛,那是成全。”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出山前我便为这孩儿占过卜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你们符箓派的家传绝学。”

  这时,那一边,豹儿正与金丝豹玩在一起,先是互相抓手,然后就扭在一起,此时正抱在一起在林间翻滚玩儿。

  采药老人拈须道:“明白了。这孩儿从会走路起,便与幼狮幼虎幼豹一起玩耍,触染了百兽的灵动之性。且为长眉叟喂以百兽乳丸,培元壮骨,先天真力与后天药丸,为灵宝大交泰神功结为与幼体同大的丹神。只是有一点,那丹毒在停服百兽乳丸百日之内必须拔除,长眉叟辞世时讲明拔除法门没有?”

  乐仁毅一听,立即翻身跪倒在地,道:“晚辈一直在心中揣摸前辈究竟是谁,如今终于明白了。原来前辈乃是医圣。先父曾对孩儿讲过,他与前辈二十年前在岭南曾有三日之交,甚为投合。回阁皂山后,时常念及前辈,从晚辈懂事起,先父至少提到过你十数次。”

  采药老人笑着受了乐仁毅跪拜子礼,道:“难为乐兄这么些年还挂着小老儿。你且坐好,传你法门之后,我要去山上守一种会走路的药草。那百兽乳丸的药力,与千年灵芝万年地乳一般,于结丹练力极有神效。只是它不如天材地宝经历了日晒夜露,为天地消吸了毒素。服食百兽乳丸的人,体内有四处经穴会沉积丸毒。时日长了,服食者会变成狂乱之人,为害武林。这孩儿服那百兽药丸,最多只能服食到十六岁,十六岁时一定不能再让他服食。”

  “是。晚辈记住了。”

  于是,医圣传了乐仁毅药火罐拔毒之术及药方,然后与乐仁毅对饮了一杯,便飘然而去。临去时,豹儿还与两豹在林中扑耍玩儿,两人也不去搅乱他的孩儿天性。

  当夜无事,第二日二人二豹继续东行。

  这一东行,便进入了人烟较密的渭河流域。乐仁毅尽量挑靠山人少的路走,以免惊世骇俗。下午时分,二人二豹正行走在太白山脚下,突然看见前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袍蒙面人,身材高大,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间。

  两只豹子突然无端不安起来。作出后退状,却又为主人所限,不敢后退。但那样子却有一种莫名的惧怕。

  乐仁毅心中一默,猜到来人是谁了。能使豹子不安的是兽中之王——虎。而前面却只站了一个人。但这人练的是虎王神功,真力发动,天地触染,动物感应,生出了不安。

  来人显然是黑袍帮主——龙虎山黑虎长老张与智。

  乐仁毅飘身下豹,飘上前去,离黑袍蒙面人七丈远处站定。

  黑袍蒙面人道:“你不必运气。我不是来杀你的。”

  乐仁毅一声不响,等他说下去。

  “你是乐仁毅还是归有沫?”

  “在下乐仁毅。”

  “那归有沫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幸好死了,如若不死,还真叫人分不清你二人谁是谁。”

  “听说有这回事,只可惜在下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归有沫。”

  “你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会不会是双胞兄弟?”

  乐仁毅大惊,那个知道这件事后一直隐藏在心中不敢自问的问题,此时被黑袍蒙面人问了出来,使他心中发怵。

  黑袍蒙面人笑了笑说:“不管你是归有沫还是乐仁毅,今天我不杀你。原因嘛.并不是我不杀你,而是因为你要去龙虎山找正一教主张天师斗法,本帮主乐得做个旁观之人。本帮主接到棍王的飞鸽传书,从太行山赶来,只为了对你说一句话。”

  “请讲。”

  “据我所知,你若真是乐仁毅,你是见过一次七彩郡主的。”

  “对。十年前在徐州云龙山兴化寺。”

  “那好,我正告你,她十年前疯狂地爱过归有沫。如是她得知你进了中原,会把你当成归有沫,又会疯狂地爱上你。这种事情是本帮主不允许发生的。”

  乐仁毅道:“帮主可以走了。”

  黑袍蒙面人道:“你还没回答我。”

  “这问题不该我来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七彩郡主要发疯,与你无关。可你知道吗?只要你这张小白脸一出现在中原,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发疯。所以,本帮主今天不杀你,却要你自己毁容,以免七彩郡主为你发疯。”

  豹儿在乐仁毅身后大声问:“父亲,这人要你毁容,那是干什么事?”

  乐仁毅并不回头,冷笑道:“这位蒙面人,便是中原著名的黑袍帮帮主,帮众多达万人,遍及元帝国版图之内。他要我将自己的脸抓烂。”

  豹儿怒道:“父亲,让孩儿来和他打一架。”

  乐仁毅道:“乖儿,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且将两豹管束住了,让为父来对付他。”

  黑袍帮主这时双目落在豹儿脸上,厌恶道:“这便是一招重伤了本帮棍王的那个什么豹儿?他怎地长得这样丑?他是你儿子?”黑袍帮主一连三问,奇怪之极。

  乐仁毅冷笑道:“要打就打,休要多问。”

  黑袍帮主双目中精光暴射,恨声道:“你不愿自毁尊容?”

  乐仁毅道:“父母所生,岂能你要我毁,就毁给你看?”

  “那么只好本帮主来成全你了。”

  “请。”乐仁毅说,慢慢抬起了双掌。

  黑袍帮主冷哼道:“想对掌力?好,咱们一掌定胜负。”

  乐仁毅平和道:“悉听尊便。”

  四目相对,各人的掌心中慢慢都沁出了真力。黑袍帮主掌心的真气蒙蒙如晨雾,这是正宗道家内力,可是黑袍帮主的真气之中,却夹着丝黑气,这青气便是内力不纯的表现——以黑袍帮主在接力大法中所私蓄的内力,以及他在这十年中的修练,为何真力反倒表现出了不纯的症气?其实很简单——太过好色之故也!

  乐仁毅笑了。他的掌心中沁出的真气,虽然不如黑袍帮主的真气浓重厚实,可是更纯。丝毫青色不带,丝毫症气亦没有。

  两人同时起步,向对方走去。

  双豹后腿蹬成了弹射状,前脚伸出,抓在泥地上。后腿紧蹬,紧张之极。

  豹儿站在双豹之前,作跳仆状,额上也沁出了汗珠。

  乐仁毅和黑袍帮主对走到只距离七步之时,两人同时向前猛然推出双掌,顿时从各自的掌心之中,爆发性地吐出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气,掌力一吐,立即碰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声,比炸雷更响,比闷雷更沉重。两股掌力一经碰撞,顿时产生巨大的冲击力波,只冲得地上的落叶乱飞,只冲得树断枝折,只冲得漫天尘土。在这落叶与泥尘之中,黑袍帮主和乐仁毅同时倒飞出,黑袍帮主一倒飞出去,便接连空翻,化解冲击力,而乐仁毅却立即真力发动,反而以真力去加速倒推之力,却又在以真力去加速倒飞之力的瞬间,控制了倒飞出去的飞行方向和飞行速度——这便是大交泰神功的神奇之处,比之黑袍帮主的空翻武技高明得不以里计。

  所以,等到二人各自飞出去落地站稳之后,黑袍帮主虽然只倒飞了七丈左右,落地后却一个踉跄,站稳后却吐出了一口逆血,而乐仁毅倒飞出去近十丈远,落地后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更没有什么逆血吐出来,那神气就象没事人一般。

  突然,豹儿猛地扑了出去,两头金丝豹也猛扑了出去。万兽王的武功,除了正宗武术以外,便是驯兽用以杀人。所驯之兽中,狮虎豹狼,蛇虫毒蛊,皆能驭以杀人攻敌。如今豹儿从中线直扑过去,两豹便从两边包抄过去。

  两豹一扑过去,便以豹牙向黑袍帮主咬去,而豹儿一扑近黑袍帮主,便以双爪去抓黑袍帮主的双目。

  乐仁毅大喊:“回来!休要坏了武林规矩!”

  但迟了!两豹和豹儿一扑出去,便比离弦之箭不知还快多少倍。眨眼间便扑近了黑袍帮主。

  黑袍帮主落地站稳,一口逆血刚刚吐出,陡然看见三条黑影如闪电一般飞扑过来,立时明白是两豹及豹儿偷袭自己。

  他毕竟是天下武林排名前五位之王霸高手,立时作出反应!只见他逆血尚未吐完,人已旋身而起,双腿扫向两豹,双掌拍向豹儿,这一扫腿一拍掌,力道沉稳,纵是受伤之际,也比之毫无伤损的绝流高手还力道沉稳,顿时掌风腿风扫向两豹及豹儿。

  两豹乃是从刚出豹胎起,便受万兽王驯养,早通人灵之气,此时识得厉害,忙向旁边闪开。

  可豹儿却是毫无惧色,见得双掌拍向自己,也以双掌迎面拍去。他的掌力不如黑袍帮主强烈,顿时便被黑袍帮主的下拍之力打得跌在地上,轰地一声,那地下的泥土顿时飞溅出去。

  好个豹儿!换了寻常练武之人,早已被这掌力拍成了肉泥血团。可豹儿却只是一声大吼,一个身子刚刚落地,又如皮球一般一弹而起,而且弹起之后,立时又如怒豹扑树一般直往腾起在空中的黑袍长老飞撞而去,一头撞中了黑袍帮主,顿时将黑袍帮主撞得飞了出去。幸好黑袍帮主此时真力充溢,身周有一个罡气团近体护身,豹儿一头撞去,虽然撞中了黑袍帮主,但却没有直接撞上黑袍帮主的肉身,而只撞上了黑袍帮主的罡气团。

  豹儿被罡气团反震力推击,顿时斜斜又倒飞了出去,又砸在一两丈远的泥地上。

  而黑袍帮主被再次撞飞,顿时向上又倒飞出去,直往附近的一棵断树桩上飞去。

  豹儿落地,一声大吼,这声大吼中包含了吃痛和愤怒。他再次弹起,又向黑袍帮主猛地扑过去——但这次不等他扑到黑袍帮主身前攻击,已被乐仁毅直掠过来,一把抱住。

  乐仁毅再一声清啸,那两只在地上绕跳的金钱豹顿时向后退去。停止了攻击。

  那边,黑袍帮主撞上断树,落下地来,又吐了一口逆血。但他并不退走,他站在树下,潜运真力,一边疗伤,一边思索打斗之法。

  乐仁毅将豹儿放开,独自上前,抱拳作礼道:“群打合围,坏了武林规矩,尚请帮主恕罪。”

  黑袍帮主一声不吭,不明白这父子二人何以会有如此内力修为。以今日的打斗看来,武林排行榜中,十王本来还在两教一帮三山两奇之下,如今只怕这个七世万兽王的排名,只在两教之下了。

  乐仁毅又道:“有两点想请帮主明白,一是在下对女色从无兴趣,在下此去龙虎山,与正一教斗法还在其次,在下的主要目的是为父报仇,杀了飞龙长老,夺回当日被飞龙长老从先父身上偷去的两册《灵宝真经》。二是在下此去龙虎山,沿途要常从黑袍帮的地盘经过,请帮主勒索帮众,万勿拦截,以免多伤无辜之人。”

  黑袍帮主听后,沉吟半晌,身形一晃,便向十数丈外的一片树林射掠而去,倏忽不见。

  黑袍帮主默认了乐仁毅的条件。

  乐仁毅走近豹儿,摸着豹儿的头问:“乖儿,身上有什么不舒没有?” 豹儿道:“没有。”

  于是,父子又再乘上豹骑,向东而去。

  父子二人从太白山东边穿山而过。过汉水,入湖北,不日行近了武当山。

  这日从武当山下路过,只见一个老道大袖飘飘,迎面而来。乐仁毅是认识此人的,此人乃当今少数几个高人之一,乃是全真教南派教主,武当山天玄子。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道童,显然没有什么敌意。

  天玄子走近乐仁毅道:“乐大侠如今成了七世万兽王,万兽世家可是如日中天了。可喜可贺。”

  乐仁毅下豹作礼道:“道长下山而来,只为了说一句贺喜之辞么?”

  “当然,贫道另外有点事与乐大侠谈。可否请乐大侠上山一叙?”

  “多谢厚意相邀。只是在下血仇在身,一日不报,一日不宁。此去龙虎山乃当务之急,回西域之日,定当前来拜见道长。”

  “贫道正是要与乐大侠谈去龙虎山之事,还望乐大侠万勿推辞。”

  “道长有事,可就在此处谈,在下是绝不能随道长上山的。”

  “亦好,就在此处谈了,也可少些无谓应酬。贫道听说乐大侠是去龙虎山杀飞龙长老的,可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

  “哎!还果真传实了。真是武林不幸。乐大侠报仇是在情理之中,可想没想武林安危和乐大侠自己的安危?”

  “在下此去报仇,个人安危是早已置之不顾的了。可从没想到,还与武林安危有什么相干?道长的话叫在下好生不解。”

  “这有什么不解的?龙虎山三山斗法之后,虽然茅匹道长羞愤辞世,乐静修道长遇害身亡,可正一教主统领三山符箓之后,三山归于正一教中,正一教光大符箓派,日益兴盛,却又未免不是好事。如今武林已经平静了十年。乐大侠如是前去龙虎山寻仇,与龙虎山顿成水火之势,那时战恤一开,符箓派如因乐大侠现世而破裂,岂非道门不幸?岂非武林不幸?”

  “原来道长是为龙虎山来做说客的。”乐仁毅笑了。“那么,道长可以回山去了。”

  “乐大侠一定要去。”

  “是的。”

  “乐大侠行事未免有违大局之理。”

  “在下为父报仇,道长所说的大局之理,怎么比得上人子之情。”

  “你一定要去?”

  “一定。请道长让出路来。”

  天玄子一动不动,似在沉吟。

  乐仁毅道:“十年前,成宗皇帝大德八年,中书省大臣及七彩神女受令入江湖办两件大事。一件是操纵泰山论剑,将武林高手罗网进宫,为皇室效劳。另一件就是要制造全真教内乱,挑起全真教南北派斗法和三山斗法。使全真教和符箓教各自动乱。可全真教因孙教主实力太强,谋算适度而未动乱。符箓派三山斗法却去逝了两个大宗师。茅山阁皂山两山符箓派被迫臣服于龙虎山正一教。这样的大局,对既得利益者当然很满意,而对失去独立失去父亲的在下来说,其中凄苦悲愤,道长又可曾想过?所以,道长今日如是不让道,在下只好拚死也要打出一条路来。”

  天玄子听后,这次是略一沉吟,便回身向山上飘掠而去。

  他走时似乎因为乐仁毅不听招呼而自觉失了面子,不高兴似的,所以场面话也没说一句,乐仁毅也就不说客气话。道一让出来,他便回到豹骑背上,打算继续前行。

  这时,陡然听得一个声音大叫着如飞而来:“主人!你叫老奴好找!老奴今日终于找到你了!”

  乐仁毅一听,顿时扬了扬眉头,意外地想,在下何时当过“主人”?哪来“老奴”?

  只见东北方向的山路上,一个五十来岁的人飞掠而来,看那飞掠而来的速度和功势,武功当在极流之上绝流之下。这人长相微胖,留了三柳青须,穿一身绅土袍,戴一顶人字巾,身后跟着四个家人,落在后面好几十丈远。

  那人飞掠近乐仁毅,在离着三十多丈远停下,大约是怕那两只豹子,犹豫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下去道:“主人果然还在人世,当真可喜可贺。老奴归义,自从十年前在梁山忠义庄陈老英雄处与主人走失后,一直在泰山群中寻找了主人三年,其后听说老主人病重,方才回到伏牛山中侍奉老主人。老主人去世后,老奴又带人去泰山中寻找主人,找了一年,仍然查无音讯,才带了人回到南阳看护庄园。如今主人练成神功。再现江湖,老奴听说你不去找七彩神女一伙报仇,却要去龙虎山找张天师斗法。老奴万分不解,但老奴也不敢多问,只想恳请主人慎而重之,三思而行。”

  那归义乃归有沫当年的家仆,在琅琊山发声示警大叫“神雾仙子来了!景飞燕来了!花魔宫主伊人也来了,主人快走!”的就是此人。他一跪下来,就哆哆嗦嗦说了一通,在乐仁毅听来,简直是杂乱无章、莫名其妙。但乐仁毅定力特好,豹子燥动,豹儿不耐,他却一动不动,听了个一清二楚。

  直到归义说完,他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归义答道:“老奴是你的仆人归义呀!”

  “你的主人是谁?”

  “就是你呀!”

  “说你主人的名字。”

  “主人为何这样问呀?”

  “请说你主人的名字。”

  “老奴的主人姓归名有沫。罪过罪过。主人的名字也是做奴才的信口叫的么?”

  “啊,”乐仁毅明白了。“原来你是归有沫的随奴。那么你一向是住在哪里?”

  “老奴住在南阳四幻庄呀。主人忘了吗?”

  “你刚才不是说伏牛山中吗?”

  “那是老主人的养病之处呀,主人今日是怎么了?”

  “不必惊诧。归义,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说的老主人是归有沫的父亲吗?”

  “主人的……父亲……不是早就辞世了吗?那是老主母呀!”归义越回答越惊。他不明白他的主人长相没变,但脑子却大变了。

  “老主母生的什么病?”

  “老主母是助主人练功而……功力消失,不能入世的呀。”

  “明白了。”乐仁毅问了这十来句,已将事情基本弄清——归有沫是南阳人,随母亲长大,住在伏牛山中,为入江湖,他母亲大约是将功力尽数度与了他,所以她自己却不能再入江湖行走。

  乐仁毅接下去进一步追问:“那么,请问你的老主母姓甚名谁?江湖上怎么称呼?”

  归义大惊,从泥地上一弹而起:“主人,你今日是怎么的了?是不是你被七彩神女一伙从悬岩上打下去,摔坏了脑子?”

  乐仁毅眨了眨眼,想,不妨就假装归有沫将一切弄个明白再说,当下叹了口气,说:“在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脑子。在下明明记得自己叫乐仁毅,可世人偏生要派我做归有沫。”

  “主人,你就叫归有沫呀!”归义激动地大叫,他此时相信自己的主人确实是当年摔坏了脑子,他要帮助主人恢复记忆。他口中说道:“老主母就是三十多年前威扬江湖的四幻圣女呀!主人所学的四幻剑法,不是就得自老主母的家学亲传么?”

  “那么,你们老主公又在江湖中怎么称呼呢?”

  “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呢?”

  “因为老主母从不提起。”

  乐仁毅叹了口气,心中好生失望。问了半天,还是没问出最根本的一点来。黑袍帮主在太白山北面拦截他时,说他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双生兄弟?如今归义说老主母从不提起老主公,这不但没说明白,反而使疑团更大了——老主母从不提起老主公,分明是有极大的伤心事——那伤心事是什么呢?

  乐仁毅知道追问不出甚么了,当下便正色道:“归义,在下对你明说了吧。在下是道教符箓道派灵宝宗坛阁皂山大宗师乐静修的儿子,名乐仁毅。在下从没被人打下过悬岩,也从没摔坏过脑子。在下绝不是你的主人归有沫,只是长得与之有些相像而已。”

  “不不不!你就是我家主人!你长得和十年前遇难时我家主人一模一样,怎么会是什么乐仁毅呢?”

  “不必激动。在下就是乐仁毅。在下修习的灵宝派灵宝大交泰神功,一使出来,天下尽知,用不着再找什么证明。要说证明,阁皂山所有的灵宝门人,都认得我。在下说得够明白了,你带了你的人回南阳去吧。”

  “小人不信。”归义摇头道。“主人要小人等回去,小人等人是万万不敢的。主人此去龙虎山与张天师斗法,乃当今天下第一凶险之事,因为张天师乃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小人一定要随主人前去,不能助战,主人战死了,小人等人收收尸也好。”

  这话说得很不吉利,但乐仁毅却大受感动。他动情道:“想不到归有沫竟得如此义仆。归义,我劝你还是回去吧。我的坐骑金钱豹,乃当今天下最快最猛的坐骑,一是你跟不上,二是只怕他性起伤人。你们还是回去吧。”

  归义带了众人让在一边,说:“主人执意要去,小人岂敢阻拦?主人请先行一步,老奴及众人买好马就赶到龙虎山来。”

  乐仁毅无奈,只好驱豹前行。路过归义身边时,看他双目中热泪滚滚,乐仁毅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觉得归有沫如若真的死了,自己能得此义仆,何尚又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他不再望归义,驱豹走了。归义那等义仆忠耿的流泪态,令他看得心中发痛,几乎不能忍受。人世间并非假丑恶才令人忍受不了,真美善有时也叫人在感情上消受不了,成为人生的负担。

  从武当山出来行了一日,乐仁毅父子便顺汉江边上的大路直向武昌插去。黄昏时分,二人二豹正在河边的一处河滩上烧起篝火,烤食路上顺便猎到的野物,归义带了四个家人骑马赶上来了,同时带了许多干粮熟肉和酒。

  到了此时,乐仁毅也不好拒归义等人于千里之外,只好招呼众人,将马觅大石拴好,一齐过来烤火喝酒吃肉。饱餐一顿之后,各人便在河滩上火堆边上和衣而睡。

  豹儿瞌睡多,吃饱喝足后便抱着两豹自去一边睡觉,以免惊吓了归义等人。乐仁毅却并不睡觉,只去一边大石上盘膝打坐,归义五人便围着火堆睡了一夜。

  清晨,火堆熄尽了,归义等人冷醒了,只见豹儿与两豹还在熟睡,乐仁毅已经练完了功,正站在河边,望着凄清的汉江景色沉思。

  归义等一醒来,便张罗着把干粮干肉摆上,唤醒豹儿,众人匆匆吃了,又再上路。

  这一路下去,二豹开路,归义五骑吊后十丈随行。

  行了不远,地形渐平,已经踏入了汉江平原的边缘,道路也宽大起来。过了钟祥西岸一个官方的粮草营,便有了一条官道,可供四马并行。那显然是运集粮草的官道。

  官道两边,农户多了起来,也有了一些酒店。农户一见豹骑,纷纷老远躲避,乐仁毅父子见惯了这等场面,也不在意。

  中午时分,众人老远便看见前头一棵大树上,挑出一面酒旗。归义在后面叫道:“主人,就在这里打尖如何?”

  乐仁毅皱了皱眉头道:“这处酒店外面的官道上,躲着一个癞和尚,只怕有些不妥,各位小心了。”

  乐仁毅话音未落,只见两豹突然不安起来。犹如数日前见了修练虎王神功的黑虎长老黑袍帮主一样,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想到后退的本能,趑趄不前起来。

  乐仁毅只说有些不妥,叫各位小心一些,绝不会就此不前,当下一夹豹骑,向那酒家慢慢行去。

  行到离酒店三十丈处,只见酒店外面的官道中间,躺着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癞和尚。这和尚瘫手瘫脚的,躺在地上,头枕着一个竹篓编成以桐油密封后的简易酒桶。南方称为竹厄子,每厄装二十五斤酒。这和尚穿着西域安陀会僧侣的三条坏色衣(这种僧衣来源于印度古佛教),赤着双脚,身材高大肥胖,面目狰狞,头顶上长了十数个浓疮,其中两三个姆指般大的浓疮正在流浓水。看上去这人约有三十几岁,他双目紧闭,一缕酒水正从他的嘴角慢慢流出来。看了令人厌恶不已。

  酒店紧闭店门,一个小二大约是听见马蹄声,开门来看,伸出头来,陡然看见两匹豹子,顿时吓得缩回头,关上了门。

  乐仁毅大声说:“请店主出来说话。”

  店内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大侠请快快离去,不要吓出人命来,难得打官司。”

  乐仁毅道:“我这豹骑,自小驯化,不会伤人的。出来吧。”

  店主道:“大侠要问什么尽管隔着门问,小人是不敢出来的,大侠恕罪则个。”

  “那好,我问你,这个西域胡僧可是在你店喝醉了酒?”

  “既是,又不是。”

  “此话怎讲?”

  “这个西域胡僧上午从前面十里路的肖家集开始喝起,喝干了肖家老字号存的六十斤酒,然后下来,见一家酒店喝一家,一共喝了七家,共喝了一百五十二斤酒,喝到小人的酒店中,又喝了半厄子十三斤并一厄子二十五斤,这不到半天时间,他一共喝了官道边上共八家酒店,一百九十斤酒。所以小人说,既可说是在小店喝醉的,又可说不是。”

  乐仁毅心中越听越是吃惊,只因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父亲告诉他的一件事。当年千古一道何必问艺成出山,只吹了一口气,就打败了丘处机的传人李志常。其后悲愤地喊:“天呀!为了胜丘处机,我何必问所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了一点?”

  然后万分寂寞,沿途喝干了三家酒店的近两百斤酒。倒在路边上睡了一夜一天,真力溢发,人畜车马皆不能靠近。

  乐仁毅下了豹骑,慢慢向那西域胡僧走过去。

  他下豹骑时离胡僧有三十丈远,走到离胡僧三十丈时,他毫不运功,也能感到从胡僧身上溢发出来的真气了。

  越往前行,这种气感越来越强烈,直至象一股看不见却能感受的风,直往后推人,直至象一堵无影的气墙挡住了往前行走不得。

  当然,这是乐仁毅没有运气作势。他若运气作势,在这烂醉胡僧深醉不醒时,自然可能走近他。但乐仁毅却不愿走近他,他往后退,想要绕过去。武林中突然出了这种与几十年前千古一道何必问的经历几近相同的事,他只能理解为这人得了千古一道的秘籍。或者说,这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修行到了与几十年前千古一道的功力相等的高度,因而有了同样寂寞的心境,走上了同一条以酒浇愁的路。

  他可不愿沾惹这样的人。

  就在乐仁毅往后退走时,那胡僧突然身子动了一动,呻吟了一声。

  乐仁毅站住了。

  只见那胡僧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含糊地说:“好汉……救我。”

  乐仁毅一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胡僧会说这么一句话。以他那霸绝天下的内力,他会向人求救?

  胡僧又说;“我……遭人暗算……中了毒……我怀中有个玉瓶,你……帮我摸出来……。”

  乐仁毅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大师功力如此之高,怎么还会轻易中毒?”他停了一停,又说:“再说大师卧在这官道中间,真气外溢,人不能近,大师不能自己伸手从自己怀中摸出玉瓶取解药么?”

  胡僧怒声道:“天下大约就数好汉你聪明。你知我中的什么毒?中的是毒王下在酒中的鹤顶红。贫僧喝了百多斤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以酒催功、以功御气,打算把中的毒逼到手经之中,从十宣穴逼出来,谁知真气运行到手经之后,却因喝醉了而运送不爽,以至双臂连抬一下都困难。好汉,劳驾你帮我拿一拿。”

  乐仁毅笑了:“大师说笑了。大师想得到以酒催功,以功御气,以气逼毒这等高招,怎么没想到先将解药从怀中摸出来吃下去?”

  胡僧睁大了双眼,瞠目注视了乐仁毅片刻,一下子笑了:“归有沫,你这狗才,真是机心十足,真是上上之选——”

  “且慢,大师唤谁作归有沫?”乐仁毅沉声喝道。

  那胡僧诧道:“贫僧正在与你说话,能唤谁作归有沫?”

  “可是在下并不叫归有沫?”

  “怪了。贫僧从北边下来,一路听说归大侠练成神功,出山报仇来了。贫道组建了一个武帝门,甚么人才都有,就是没有足以当掌门人的人才,所以贫僧才匆匆赶来,想请归大侠屈就武帝门掌门人之位。贫僧一路暗随,见归大侠武功高绝,足以和黑袍帮主匹敌,最后要试试你的机心,一试之下,果然是上上之选。贫僧有意将天下最好的礼物送你,归大侠却为何反而遮三掩四,连名字都不敢承认?”

  乐仁毅一直耐心把胡僧说的话听完,听完之后,又想了片刻,才望着仍然斜躺在地上的胡僧道:“大师从何处来?”

  “贫僧从昆仑山来。”

  “请问大师尊姓大名?”

  “姓不,名想说。”

  “不想说大师?”

  “正是。”

  乐仁毅笑了:“原来大师酒后想寻开心。在下告辞。”

  胡僧喝道:“归大侠请留步。”

  乐仁毅站住:“大师还有什么指教?”

  “咱们的谈话才开头,你走什么?”

  “大师要寻开心,天下人多的是。在下有事,恕不奉陪。”

  “你以为贫僧在寻你开心?”

  “不是么?”

  “不是。贫僧东来游历,见中原武林为喇嘛教国师党与北方神巫帮霸占,全真教洁身自好,正一教趋炎附势,武林人都敢怒而不敢言。贫僧心中不服,便将数千名武林散人组织了起来,组建了一个武帝门,只是贫僧懒散惯了,要忙要紧时出面打一两场还可以,要整日统率这几千武林人,操劳教中事务,却又十二个不愿。所以才访遍中原,要寻找一个帅才,出任武帝门掌门人。归大侠大仇在身,面对的又是正一教主和帝师刺乞列之流的王霸流仙流顶级高手,归大侠不怕一个人势孤力单么?贫僧送你几千名武林高手作强助,你怎地反而不愿意?”

  乐仁毅想了想道:“大师说话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在下实在不敢领教。另外,在下对当什么掌门人,从来就不感兴趣。大师保重。在下告辞。”

  胡僧又喝道:“归大侠做人,真有些莫名其妙,缠夹不请!”

  乐仁毅诧道:“在下怎地缠夹不清了?”

  “那贫僧何时又真假难辩了?”

  “大师说有一个几千人的门派,要请在下出任掌门。此种事千古未闻,岂非是假?可大师说的振振有辞,头头是道,却又叫人觉得好象是真。还有一个佐证,大师自称姓不名想说,连起来就叫不想说。你连名字都不但对人说,岂不是在寻人开心?”

  “狗才!那正是贫僧不想骗你,才这么说。贫僧若要弄虚作假,何不干脆张武富、李佐荣之类的名字乱编个与你听?何必又叫‘不想说’让你生疑?”

  乐仁毅想了想道:“这倒也是。只是在下实在不想当什么武帝门掌门人。”

  “为什么?”

  “首先,在下不是归有沫。在下姓乐名仁毅,乃是阁皂山灵宝坛大宗师乐静修的儿子。其次,在下的敌人太强,那几千武林人作的只怕不是在下的强助,而是在下的陪死鬼。在下于心不忍。所以纵然这武帝门的说法乃是千真万确,在下也绝不敢当什么武帝门掌门,连累别人陪在下送死。”

  “归大侠凭什么说我武帝门人不算强助,只能算送死鬼?”

  “大师纵然真的组织了几千人,可谁是张天师的对手?”

  “我。”

  “你?”

  “对。我算不算张天师的对手?”

  “大师又寻开心了。”

  “贫僧怎地又寻开心了?”

  “大师要以张天师为敌,总当有个理由吧?普天下人,无缘无故的人,谁愿与张天师为敌?”

  “贫僧纵要以皇上为敌,也无所谓要有什么缘故,也只在贫僧顺不顺眼一念之间。”

  乐仁毅瞠目注视,不知说什么好。

  胡僧又道:“贫僧组建的武帝门,其中足以与正一教的十大长老相抗衡的,就不下五个。这五人除开,武功足以和武林十王相敌的,也不下五人。纵是普通门人,也非剪经强盗可敌。怎地不算是你的强助?贫僧本人更是武帝门大总管,如遇刺乞列、神巫、张天师、孙德彧之流,自然由贫僧出面去打他们屁股!”

  乐仁毅呆立半晌,摇了摇头,回身就走,这一次他是任那胡僧喊他,也不回头。他回到豹骑处,跨上豹骑,绕开胡僧躺卧的官道,从旁边的荒地上绕道而过。

  豹儿怒道:“父亲,那和尚装神弄鬼,咱们就怕了他了?”

  乐仁毅喝道:“豹儿住嘴!遇事为父自有主张。大事在身,为何要去多生枝节?”

  喝止了豹儿,归义等人自然更是不敢多嘴。七人二豹五骑绕道而过,继续向东南方向的龙虎山行去。

  乐仁毅表面镇定,心中其实惴惴不安,知道此人一缠上自己,绝不会就此放过,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实在是无法预测。归义五人见主人绕道而过,十分忍让,心中更是不安。只有豹儿,一直瞪着那人,心中一点畏惧也没有。

  二豹五马下了官道,从旁边的荒地绕到三十丈前的官道处又重上官道。路不平,豹骑上坡时,豹儿瞬间分心去驭豹骑,等豹骑上了官道,豹儿再望那位“不想说”,突然发现那人就不见了。

  豹儿喊道:“父亲,那人不见了!”

  乐仁毅沉声道:“喊叫什么?咱们隔了十二年再入中原,实在不知中原如今有了多少高人,其中又数谁第一。但无论如何,这位大师只怕也在前一二名之间了。如此一想,他瞬息不见,又有何大惊小怪的?”

  豹儿道:“父亲能修行到这一天吗?”

  乐仁毅不答。

  豹儿又问道:“孩儿能修行到这一天吗?”

  乐仁毅笑了:“豹儿好好修行,当有指望。”

  七人边说边行,直往汉河下游行去。

  下午时分,众人刚过了汉河的一条支流的石桥,只见迎面来了一队女人。为首四个中年妇人,各自腰悬长剑,左右各二人,步履沉稳,双目深沉,看去武功尽皆不弱。后面八名年青女剑手,尽是二十岁左右的绝色姑娘,左右两边各四人,跟在前面中年妇女的后面,护着中间的一乘软轿。

  软轿属于轻便型的轿抬,轿夫是两个粗豪的武林大汉,看去是轿夫,其实两人腰间各自挂了腰刀。显然属于是家奴或忠仆一类的人。

  软轿上坐了一位少女。这位少女,穿了一身素雅的淡绿色衣裙,却在脖子上戴了一个大花环。花环上环布着数不清的花。那少女更在披散于肩后的秀发上,又戴了一顶花帽。少女长得异常美丽,一双大眼水灵灵地十分活泼可爱,而一张如朝阳满月一样的丽容,更是含笑四处张望,这使她看上去真象一个花精山精。

  两只豹骑看见前面有人,吼叫了两声。

  那个少女从软轿上坐了起来,打了一个手式,轿夫便放下了软轿。她的十二个随侍站住,虽然表面上镇定,没有什么动作,但双目紧盯双豹,分明十分紧张。

  少女慢慢走向乐仁毅,走到离乐仁毅二十丈远处,本来还打算走近些,那双豹却吼叫起来。少女皱了皱眉,站住了。

  乐仁毅正待开口询问,谁知那少女却朝着乐仁毅跪了下去,声音清脆娇甜地说:“女儿伊沫水,叩见父亲大人。”

  乐仁毅一听,顿时如坠入五里雾中,惊骇道:“姑娘称呼谁为父亲大人——”他回头向归义道:“这可是你的女儿?”

  归义在马上作揖道:“归义乃是老主人收养的孤儿,老主人去世前才允准老奴婚配,老奴只有一个儿子,年方七岁,这个姑娘,老奴并不认识。”

  那少女见乐仁毅和归义在互相推诿“父亲大人”的责任,不禁又皱了皱眉,大声说:“女儿归沫水,叩见父亲归有沫大人!”

  乐仁毅一听,呆了一呆,不禁哑然失笑道:“姑娘原来是叩见归有沫大人。好叫姑娘得知,在下姓乐名仁毅。在下是阁皂山灵宝坛道士。符箓派道士虽然可以婚娶,但在下以前没有婚配过,以后也不会婚娶。所以在下从来没有什么女儿。姑娘是认错人了。”

  少女一听,顿时站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幅帛画打开,对照了一下,说:“此画乃是我母亲这次令我出山来见父亲大人时亲手所赐。父亲大人长得和画上一模一样,只是显得略微苍老,父亲大人却是为何不认女儿?”

  乐仁毅道:“江湖传说,确是有一个叫归有沫的人长得和在下一模一样,却在十二年前被大都帝师集团中的七彩神女打下了红雾谷,跌入血塘中,被那成亿成十亿的红蚂蟥叮死了。所以姑娘是认错人了。”

  伊沫水听着,皱起了眉头,等乐仁毅说完,她又开颜一笑道:“此事孩儿也听母亲讲过。母亲当时受伤在宫中养病,待病好之后,她便出江湖打听,却又听说没有此事。她告诉女儿,这是十二年前的一个江湖之谜。据说当时帝师集团为了削弱道教势力,假传圣旨,令全真教和符箓教各自论经证术,以决出各道的大宗师,然后再耍全真教和符箓道论经证术,以决出统领道教的大宗师,使其内部因为争夺大宗师而互相残杀。全真教主孙德彧洞悉了此中阴谋,便着人出来破坏帝师集团的阴谋。这人又不能以全真教道士的身份出现,便易容成了符箓道灵宝坛宗师乐静修之子乐仁毅的模样来干与七彩神女一伙游斗的角色。实际上,与画上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实在是只有一个,那就是父亲你。所以孩儿的父亲,就是你。”

  乐仁毅沉吟良久才道:“姑娘所说的帝师集团假传圣旨命令三山论经证术一事,今日终于得到了证实。至于是不是有一个易容与我一模一样的人与七彩神女一伙游斗,实在是一个谜。请问姑娘,你这打扮,是不是与花魔宫有些渊源?”

  “女儿正是花仙宫宫主伊人的女儿。父亲以后提到花仙宫时,请勿使用‘魔’字。”

  “哦!”乐仁毅哦一声道:“原来是武林十王花仙王的女儿。在下与花仙王从未见过面,更不可能是你的父亲。姑娘请回吧。”

  伊沫水听后,冷哼了一声道:“母亲听到江湖友好报讯说父亲你出山来了,专程赶到武当山下悄悄查看。查看得实了,才令女儿来与父亲相认。母亲说了,当年你对母亲颇有芥蒂,她老人家也就不来惹你生气了。她说父亲此去龙虎山与张与材斗法,只怕是胜多败少。所以才令女儿出山来与你相认。女儿武功不济,只盼能代父亲敌住一个龙虎山长老,也算助了父亲一臂之力,父亲为何百般推诿,毫无半点亲情?”

  乐仁毅正色道:“在下此时的武功,绝不会是张与材的对手,但在下为何偏还要去?只因十二年了,再不去找张与材,实在对不起先父的亡灵。这便是亲情。在下若与姑娘有亲情而不承认,在下是禽兽不如之辈。但在下确实与姑娘没有半点亲情,在下为何要冒认?姑娘请让出路来吧。”

  伊沫水见乐仁毅一脸正气,说的不象是谎话,不禁呆在大路中间,说不得话,进退两难,双目中涌出了泪水。

  乐仁毅心慈,见她那要哭的样子,不禁动了侧隐之心,打了一个手势,众人便绕道而行,象上午从那酒醉胡僧所卧的官道旁边荒地上绕过一样,也从旁边的荒地上绕过,继续东行。

  伊沫水站在路上,骤地哭出声来,哭喊道:“你真的不是我父亲吗?”

  乐仁毅一边绕道一边回答:“绝对不是!”

  “你发誓!”

  “我若是姑娘的父亲而不认姑娘,叫在下死于正一教主的掌心雷!”

  伊沫水听他发了如此重誓,心中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她呆呆地站在大路中间,机械地慢慢转身,望着走远的乐仁毅一伙,大声哭喊道:“我要回去告诉母亲,她会来找你!”

  乐仁毅头也不回地说:“在下与花仙王素未谋面,她来找在下干什么?”说着,飞脚用力,一夹豹骑,加速奔行。

  乐仁毅的豹骑一加速,豹儿一声大吼,也加速跟随,归义五人连忙挥鞭策马,众人扬尘而去。只留下伊沫水站在官道中间,感慨万千……。

  其实感慨万千的还当是乐仁毅。伊沫水认父不成,反留谜团,毕竟年龄还小,只有十一岁。当今徐州云龙山大酒楼上所发生的那一幕乱伦之剧,先是七彩神女下药迷乱了归有沫,然后是黑虎长老制了她的哑穴动穴,劫走了她,把陈梦月放在归有沫身边。黑虎长老劫走七彩神女后,花魔宫主伊人又出现了,把陈梦月弄开,她自己去享受归有沫的狂奸乱淫。她爱煞了归有沫,亨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性满足,因陷于“花醉”而忘了施展吸阳之术,竟因此而受了孕。她被陈梦月刺断了胁骨,砍断了手腕,可受孕的子宫却完好无损,所以才有了伊沫水。但这些事她是不会对伊沫水讲的。伊沫水不知道这些事,纵然感慨,也感慨不出多少味来。而乐仁毅就不同了。

  乐仁毅首先感慨的是那个归有沫——他在中原干了那么多事,留下的后遗症竟一古脑儿在十二年的今天,全部冲着他乐仁毅来了。他乐仁毅成了归有沫的替罪羊。更感慨的是这十二年中他与世隔绝,隐世潜修武功,与外界的联系全部是间接的,只靠万兽门的门人偶尔送来一些他们能探到的江湖消息,除此而外就只有他父亲生前结义的兄弟刀王古豪偶尔到祁连山来,谈一些消息。不想这一出山,首先遇到的竟是那个叫人莫名其妙的胡僧,酒量之大,功力之高与传说中的千古一道等同。不同的是,千古一道游历饮酒,不问俗事,而这人却要组织什么武帝门——何为武帝?武林皇帝也!看来,中原今后的局势,不在帝师神巫集团的掌握之中,不在全真教、正一教的掌握之中,更不在少林寺、黑袍帮的掌握之中了!

  傍晚时分,众人觅了一个荒地,升起火堆,饮酒吃肉。

  一个高大粗豪的大汉,身悬腰刀,出现在附近。

  乐仁毅一见,连忙走过去,作礼道:“世叔为何现身前来?”

  那人道:“听到了很多消息,来与你说一说。”

  “世叔请讲。”

  “十数日前,一个神秘和尚,在长春宫中饮酒,五十斤装的酒桶,喝完了两桶。酒量十分惊人,与传说中的千古一道简直一模一样的酒量和喝法,更叫人惊奇的是,他劫持了七彩神女的女儿,旋身冲破邱祖殿大殿屋顶时,将所喝的百多斤酒,全部喷吐而出,大的如姆指,打人倒地,小的如毛毛细雨,却又浓雾迷蒙,遮人视线——”

  乐仁毅大惊道:“这是‘龙涎大交泰喷’神功!”

  “对。这正是你乐家的灵宝大交泰神功。听我讲完,你自己去想。我当迅速离开此地。几天后,刺乞列一伙追至少林寺,又遇一道人,在少林寺中杀了从居延湖远道而来的七彩老神巫。用的是一根二尺长的圆头木棍,却是刺入了神巫的心脏,前胸进,后背出。”

  “这是什么武功?”

  “传说是千古一道的‘钝木刺金钢’神功。”

  “世叔说的前者是和尚,后者是道人?”

  “正是。你听好了,那名字十分古怪。和尚叫何必问,道人叫偏要问,而今上午那个拦路的胡僧,却叫不想说……?”

  乐仁毅沉吟道:“何必问、偏要问、不想说……?世叔,你看这三个人其实是不是一个人?”

  “正是。我也这么猜想。这人游戏人生,武功高绝,所行之事更是目的明确,针对帝师一伙。谢天谢地,咱们幸好与这人无怨无仇,不然只怕比与张天师为敌更可怕。”

  乐仁毅叹道:“中原武林出了如此高人,真不知是祸是福。”

  乐仁毅说完这句话,突然低声说:“世叔快隐身,小侄感到有高人欺到了附近。”

  那位腰悬佩刀的粗豪大汉一听,顿时便向附近的树林晃身飘去,倏忽不见。

  那大汉隐去后,乐仁毅却不回到众人歇息的火堆边去,而是在这离火堆大约五十丈处席地坐下,等着那人出现。

  果然,片刻后,一个中年道人从林中飘身出来,走到乐仁毅的面前作礼道:“乐大侠请了!贫道长春宫兰道元,奉家师孙真人之令,请乐大侠移驾至无人处一谈。”

  乐仁毅长身而起,向兰道元回礼道:“原来是孙真人到了此地,正当前去拜见。兰兄请带路。请。”

  兰道元在前向附近的一处山顶飘掠而去,乐仁毅随后而行。

  这是汉江边上的一处山丘,兀立在汉江平原的江边一处陡岩处。它那几十丈高度实在算不得山,但因兀立在平原上,反倒显得引人注目。

  山丘顶上,坐了一个须眉皆白的老道士。这就是全真教主孙德彧。十二年过去了,他那微胖的体型没有改变,只是须发全变白了。在仁宗延佑二年这一年,孙德彧是74岁。

  乐仁毅上前作礼道:“阁皂山流亡掌教乐仁毅,见过孙老前辈。”他自称是阁皂山流亡掌教,却不提他的七世万兽王身份,自然是大有深意。

  孙德彧注目看了乐仁毅片刻道:“乐大侠请随意而坐。”

  乐仁毅坐下,叹了口气道;“一路东来,只有孙真人师徒不把在下当归有沫看。多谢。”

  孙德彧笑道:“看来乐大侠为这事吃足了苦头,所以才为根本不必道谢的事情道起谢来。乐大侠此去龙虎山,十分凶险,为何还要为这些事烦恼?须知世上之事,要发生的总会发生,而已发生的事,纵然一时为人弄得扑朔迷离,最终却总是要穿的。乐大侠完全可以抛开那些烦心事。”

  乐仁毅道;“说来容易,做去却难。”

  孙德彧赞同道,“这倒也是。乐大侠,贫道是昨晚赶到这一带的。今晨你与那来历不明的西域僧相遇时,贫道隐在二里外偷听。乐大侠与那人分手后,可曾猜过他的来历么?”

  “晚辈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他的来历。”

  “确实有些费解。不过贫僧相信此人既已组织了武帝门,自然会有所作为的,那时自然会有蜘丝马迹现于江湖。贫道这些日子大概将在两河一带,乐大侠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届时请尽管开口。”

  “这个——可否请教前辈,为何对晚辈如此厚爱?”

  “原因么,只在你刚才说的一句话。你对刀王说:‘中原武林出了如此高人,真不知是祸是福。’贫道听讲的有为难之事尽管开口,便是冲乐大侠这句话的。”

  乐仁毅道:“晚辈与龙虎山之争,乃是符箓道派内之事以及个人恩怨。实在不宜将全真教引进纠纷之中。”

  孙德彧笑道:“贫道何时说了全真教要渗和到你们的领教之争和个人恩怨了?贫道再说明一些吧,乐大侠以后若有为难之事,贫道如出面调息或以个人名义援手,只怕不给面子的人不多。乐大侠明白了么?”

  “明白了。”乐仁毅站起身来。“晚辈告退。”

  孙德彧诧道:“乐大侠怎地面有不悦之色?”

  乐仁毅道:“晚辈活在世上,只受亲人之情,只受共过患难的朋友之惠。晚辈纵是灵宝坛的亡命掌教,心中却对帮派间勾心斗角的事厌恶透顶,因为那和侠义道善众生其实并不是一回事。孙前辈有偌大一个全真教的利益要顾计,只怕不宜和晚辈搅在一起。晚辈告退。”

  乐仁毅下山丘朝远处的火堆走去,孙德彧坐在山丘顶上,看着乐仁毅走下了山丘,便朝兰道元说:“他说得对,咱们走吧。”言毕,师徒二人起身向黑夜中飘掠而去。

  十二年前,归有沫受七彩神女黑袍帮主一伙追杀,正一教主张与材救过他一次,并劝他去正一教中避难。但归有沫却一口回绝。性格之中独立不驯的精神表现得十分豪勇。如今乐仁毅明知此去龙虎山十分凶险,加之又有那神秘胡僧的纠缠。乐仁毅的处境实在并不很妙,他却一口回绝了全真教主的盛情,足见是一条至善至勇的血性男儿。

  乐仁毅回到火堆旁边,众人已经吃过了晚饭。乐仁毅道:。“你们睡吧,明日打早上路,尽快赶到龙虎山去。不然,只怕没能到达龙虎山,就为这些鬼事缠得失去定力了。”

  豹儿道:“父亲,咱们打不赢那些人吗?”

  乐仁毅道:“打不赢。就打得赢也不能打。”

  “为什么呢?”

  “咱们不是为打为杀本身而活在这世上的。咱们是为亲情而活在这世上的。十二年前,张天师若和你爷爷公平一战,爷爷败了,死了,咱们纵有理由去寻仇,却也并不完全是正义之师。只因爷爷十二年前是死于张天师的‘仙龙接力大法’诡计,咱们为使公道得以申张,所以今日才纵死也要去讨个公道。假如打得赢别人,就可以想打便打,那还有什么公理可言?”

  豹儿听得似懂非懂,过去抱着双豹睡了。

  第二日凌晨,众人刚醒,正在收拾,只见一个青年剑客从东方官道上飘身而来,这年青剑客一脸冷峻,如霜雪一般冰寒,他飘掠到乐仁毅等人处三丈外站定,单膝跪下,大声说:“武帝门游探堂主冷面郎君铁血剑启禀武林皇帝,七彩神女率领她的嫡系巫女队和一千喇嘛神兵,已经到了武昌一带。七彩神女本人正带着她的巫女兵,乘着彩虹轿,顺着大官道向主公迎面行来。”

  乐仁毅明白,这是那个喝了二百斤酒躺在官道上捣鬼的西域僧派来的,但他还是沉声道:“原来阁下便是近来在江湖中威名可与武林十王齐眉的铁血剑。只是阁下恐怕认错人了,在下与武帝门从来没有半点关系,更不是什么武林皇帝——”

  铁血剑还单膝跪在地上,顿时惶恐道:“主公可是责怪属下奉事来迟?只因大总管说主公不喜烦搅——”

  “大总管是谁?”

  “这个——主公治下的事,属下不甚明了,也不敢多嘴。主公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英豪,连大总管这等神人都是你的属下,属下便为主公端茶奉水,也是太高看属下了。”

  “你先站起说话。”

  “多谢主公。”铁血剑站起身来,垂手肃立,状极恭谨。

  乐仁毅道:“铁血剑——”

  “属下听候主公吩咐!”

  “荒唐!”乐仁毅苦笑道。“在下对你没有任何吩咐,在下只要你速速离去,休要再来烦扰。”

  铁血剑一听,顿时咚地一声跪了下去,道:“属下做错了事么?求主公恕罪!”

  乐仁毅一见,顿时明白那个什么大总管御下甚严,所以铁血剑才会怕得这么凶。他更明白,自己一者是从铁血剑口中打听不出什么内幕,若追问太多,反会犯了那西域僧的忌讳,当下挥手道:“没事了,你去吧。”

  铁血剑不解地站起身来,道:“七彩神女对主公没安好心,大总管说,若主公不愿见她,大总管可安排人把她引开。”

  乐仁毅没好气道:“在下谁也不想见。”

  “是。”铁血剑说。“属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禀报。龙虎山千百年来极少有强敌犯境的事发生。大总管说,龙虎山极可能不等主公进入江西境内,便会到江西境外来截杀主公,大总管请主公处处小心。”

  乐仁毅转身向豹儿道;“豹儿,上豹出发。”

  乐仁毅父子上了豹骑,走上官道,归义等人连忙上马跟去。

  铁血剑让在一边,一脸大惑不解的神色。刹时间,那沉凝为冷面剑客的寒霜表情,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一路下去,渐入人烟稠密的地区。一路上,不断有武林人前来观看。六世万兽王就曾誉满中原,如今七世万兽王不但驾驭万兽,而且武功之高,深不可测。加之又是前去龙虎山与张天师斗法的,就更惹动了武林的猎奇之心。等到乐仁毅行至武昌一带时,身后远远地已经跟上了一大群武林人。他们要跟去龙虎山,看这一场当今天下有可能是最高水平的最惊心动魄的大决战。

  乐仁毅心中只是奇怪,那个七彩神女,这一路当真没有出现,是不是真被“大总管”引到别处去了?

  不日过了武昌,观者更多,已有数百之众,远远跟在乐仁毅一伙身后,却不近前。

  过了大冶,乐仁毅估计,龙虎山可能会在这一带开始截杀了。他对一直吊在两豹身后二三十丈远的归义道:“归义,离得龙虎山已经近了。这一路下来,咱们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你当明白,我并不是你的主公归有沫了吧?”

  归义惶恐道:“大战在即,主公是怕祸及老奴,要支开老奴么?”

  乐仁毅怒道:“愚不可及的奴才!豹儿,驱豹过去,将他们赶走!”

  豹儿一听,立时嗫嘴一啸,他座下的猎豹,立即窜了过去,只一扑一咬,就将归义所骑的马脖子一口咬住。那马一声悲嘶,身子一腾,便将归义掀出几丈开外,落在地上,其余四马一见,立时不听骑者的驾驭,向后奔去。

  豹儿见已驱散了归义一伙,便调回豹头,与乐仁毅加速向东奔腾而去。

  归义骤然哭喊,“主公……!”

  但乐仁毅二人已经去得远了。

  这时行至九宫山了,只见前面大道中间,站了一人,乐仁毅一见此人,顿时双目圆睁,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大吼。乐仁毅看见的人,正是龙虎山飞龙长老。而他那一声大吼,并非有意而发,不过是情不自禁罢了。但他那一声大吼之中,真气随着吼声爆散出去,竟震得丘陵的山地间起了一阵回声,前左右三方的空气大受激荡,形成急风,吹得左近的树木枝弯叶落。

  刹时间,四处山野间发出无数叫喊之声。那是躲在四处山林间想偷看这一场大战的武林人发出的。其中功力低而又离得近的人,已经受了伤。许多人立即后退躲避。

  乐仁毅一吼而上,他飘下豹骑,向四方作了一个团团揖道:“得罪四方朋友,实非在下本意。在下一见杀父仇人,情不自禁,大吼出声,实在是定力太差。乞黑白两道朋友多多恕罪。今日之战,在下保证不用交泰吼。但两豹好动,还望朋友们各自小心。”

  这话一说完,又有许多人退得更远。

  此时,四面围观现身的人大约有五百多。还有些人没有现身。

  一阵马蹄声响,归义带了四个家人赶来了。他的马被猎豹咬死,又买了一匹,还是赶来了。归义一到,便带了四人下马奔进场中,完全是一付同归于尽的悲壮表情。五人均是一声不响便拔出刀剑准备助战。

  乐仁毅皱了皱眉,喝道:“汝是什么人?前来搅什么场子?”

  归义一听便大哭起来:“主人,十年前你四处转战,老奴跟不上你,也没能助你一臂之力。今日——”

  乐仁毅打断他的话道:“在下不是你的主人,你退开!”

  “主人可以不认小人。”归义道:“小人却不可以负主。”

  “你的主人是谁?”

  “小人的主人就是归有沫——主人你呀。”

  “哼!”乐仁毅哼道。“在下乃阁皂山灵宝坛当世宗师乐仁毅,哪是什么狗屁归有沫?退开!休要在此碍手碍脚。”

  飞龙长老自从见了乐仁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量乐仁毅的行动,意图是要从乐仁毅的行动之中看出他的武功修为及真力修为。棍王在一招间被豹儿撞伤的消息早已传进了中原,但龙虎山根本不相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儿怎么可能打赢棍王?那么,肯定是乐仁毅从旁暗助。龙虎山自然没有将乐仁毅看在眼中,可飞龙长老却也不愿轻敌而成千古恨。

  飞龙长老如此一声不响地看着乐仁毅大吼,下豹,作揖,斥退归义。直等归义退出数十丈外,他才飘身上前,轻声道:“小子,你真命大。”

  乐仁毅恨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飞龙长老,咱们今日是不死一个,绝不罢休。”

  “哼!”飞龙长老冷笑道。“今日死的,只会是你而不会是龙虎山的任何人。”

  飞龙长老话音一落,从他所站的大道后面的一片树林之中,飘出了四个道人,乃是飞龙黑虎之后的金猴长老、雄鹰长老、狂鹞长老和仙鹤长老。

  龙虎山八大长老,走了一个黑虎长老,剩下七个如今一下子来了五个,真是如临大敌。

  近千年来,敢去龙虎山挑战的武林人,真是少得可怜。只因道教符箓派正一教太过强大,高手太多。三山斗法的地点选在龙虎山,那是龙虎山首肯了的。如今一大一小两人骑两豹,竟然不远万里,浩浩荡荡,一路上毫不隐瞒自己要干什么,直向龙虎山进发,龙虎山正一教又岂容他打到本土?所以才有五大长老到江西境外来拦截乐仁毅之事发生。

  但乐仁毅这种根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没将天下第一大教放在眼中的大无畏精神,早就震惊了武林。一个人在冲动的时候不怕死是常见的,而一个人经常地视死如归却就很少见了。在武林中也是如此。所以成百成数百的武林人涌来观看。有人甚至为乐仁毅的豪气折服,喝酒时发酒后豪言说拚了得罪龙虎山,也要为乐仁毅收尸。也就是说,凡是跟来围观的武林人,没人相信乐仁毅能占丝毫胜算,只是为他的豪气折服而已。

  只因为天下武功最高者,数正一教主张与材与全真教主孙德彧。

  两人从大局计,从没对过阵,谁是天下武功第一第二,没人知道。但天下武林,从来没人能向两大教主提出挑战。因为挑战的人过不了两教长老的关,便败下阵去了。

  乐仁毅一声冷笑,走上前去,大声问:“飞龙,是你打头阵?还是一起上?”

  飞龙长老恨声道:“龙虎山岂会与人群打围抠?来吧,小子。让贫道来超度你。”

  乐仁毅拔出长剑道:“飞龙,你拔剑吧。”

  飞龙长老睨视道:“你小子十年来有些长进,本长老也没闲着。本长老今日就用飞龙十三抓来拾夺你。看今后还有谁人敢来龙虎山撒野!”

  金猴长老大叫:“大长老万勿轻敌!还是用剑吧!”

  飞龙道:“当用剑时,再用不迟。”

  乐仁毅道:“飞龙,你如此托大,今日是死定了。”话音一落,乐仁毅飘身进步,一剑刺出,剑上的剑芒骤然暴射而出,只见一道剑光,直向飞龙刺去。

  乐仁毅和飞龙本来对峙在八丈左右,他一飘身进身七丈,一剑刺出,臂长与剑长为五尺,剑芒长达五尺,他将距离掐算得如此之准,自然是不愿使招式落老,失了先机。

  飞龙一见乐仁毅剑上之剑芒骤然一吐,竟然长达数尺,不禁大惊,如此功力,当在二百五十年之上。飞龙自己是没有这种功力的。飞龙长老当此绝杀,只好飘身退开,飘退之后,立即脚踩左边偏门,弧线绕进,切进到与乐仁毅平行时,突然右脚一蹬,掣击长剑,并剑交左手,刷的一剑便向乐仁毅的脖子要害刺去。

  乐仁毅剑上的剑芒一吐即收,看得飞龙长老飘身后退再偏门绕进,更清楚看得飞龙弹步斜刺,使用了替手剑术,当下继续飘进,轻易便将飞龙的偏门奇攻化解了去。乐仁毅一飘前,飞龙长老的弹步换手斜刺就刺了个空。

  乐仁毅飘进了三丈左右,竟不转体,双脚落地后突然一蹬,一个身子便斜斜向后倒纵而起,这一次又是掐算得十分之准,他的身形是成45度角斜射而起,两丈距离一完,人已高出飞龙的身形,这时他的身形还在继续斜射升起,他是背下胸上倒纵射起的,这时忽然在空中一个转体,闪电般地旋成了正身斜射。这个动作一完成,他的身子正飞过飞龙长老的头顶。乐仁毅长剑从上往下一斩,便向飞龙长老的头顶斩去。此次下斩,他的臂长与剑长又有两尺差距,乐仁毅又是以剑芒补距离之不足,剑一斩下,剑芒陡然又是暴长三尺之长,顿时只见一道剑光,将飞龙长老罩了个透死。

  乐仁毅这一招飘前躲杀,弹身仰体后纵,空中转体,挥剑下斩,从武功的意义上讲,真是已臻极至,唯一的缺陷是速度越是快如闪电,引起的破空之声亦越强。乐仁毅的大交泰神功,本来可以办到身形快如闪电而又不引起破空之声的,只是他功力虽高,但《灵宝真经》后两册却不曾修习透彻。只因他父亲死时,带在身边的后两册《灵宝真经》已经被盗,其中仙术修为极为细致,那是灵宝坛若干代宗师的修为结果,以隐语写于经文中间,乐仁毅服食万兽王的百兽乳丸,功力长高了,可仙术修行却跟不上,不懂得速度快如闪电却丝毫不引起破空之声的大交泰化除功弊的法门。

  飞龙长老一剑刺空,正待转体,陡然听得身后风声有异。当下连忙向侧面一倒,着地滚开。这一招躲是躲开了杀着,可飞龙长老的武功,称雄武林,靠的是飞天功夫,既以平身施为的飞龙爪,也带了不少飞天变式功夫。此时本门功夫不使,却来了个地趟滚,狼狈之极。那笑柄是已经落于天下武林的了。

  乐仁毅一斩不中,剑风斩过泥地,只激得泥土飞溅,而乐仁毅一个身子还在向前直纵,在天空划了一个弧形,弧形下落之际,又是一个空中旋身转体,转为仰体时,一个空翻,落地站稳,已经是面对飞龙长老,成为正身正手,功架一点不失先机,不落败相。

  此时飞龙长老已经一滚后手掌在地上一按,弹身而起。飞龙此时动了真怒,一弹起来,立时如怒龙腾云一般冲天而起,他一腾而起便是四丈,袖袍一挥,一团黑影打出,那黑影状若人形,直向乐仁毅疾飞过去。而他自己的真身,却在空中一个变式,改由侧面进攻。那黑影刚一打出,他那袖袍一拂,又是一股劲风直向乐仁毅可能躲闪的方位疾打过去,而同时,他的身形已经到了乐仁毅落地站立之处,他那长剑攻出,便是一招绞杀招式,顿时方圆三丈之内,似乎尽为飞龙长老的剑影笼罩。而在成百剑影之中,更有声声尖啸,那是飞龙长老打出人形黑影,打出袖中掌风之后,同时又打出了几道隔空指力,每一道皆是开石穿木之力——如此凌厉的功势,真是武林罕见。便是武林十王,也绝对使不出如此绝杀之招。而飞龙长老因为武林排名榜中排了张天师,他便武功高出两奇,也不得而入。如今他一腾身而起,便攻杀出四种绝杀,由于速度快极,在周围的武林人看来,简直就是不分先后同时攻杀一般,看来乐仁毅是危之机也。

  可十年磨一剑之乐仁毅,如若如此不堪一击,便来硬撞龙虎山,那不是侠勇,而是愚悍了。他看得黑影疾撞而来,明白这是飞龙长老的绝招“龙形撞”,这龙形撞乃是藏在袖中的机括发射的毒烟毒粉,以真力裹聚推进,撞上敌人,敌人立即中毒倒地。但乐仁毅根本就不怕飞龙长老的“龙形撞”。不管是这“龙形撞”中的力撞和毒杀,他都不怕,随后的袖中掌风和隔空指力,乐仁毅更没放在心上。他自信此时自己的真力修为已入王霸之流,飞龙长老的掌力指力,他还抗受得住。他唯一需要对付的,其实还是飞龙长老那一招“飞龙百幻绞”,剑术是上乘的,长剑是宝刃,只怕他的罡气罩抗不住,百兽乳丸造就的后天绝命排打功夫也抵抗不了。

  乐仁毅站立于原地,纹丝不动,直到“飞龙百幻绞”离得只有三尺近了,乐仁毅才忽然身形往后一倒,又是斜斜倒纵出去;看去时,那倒纵出去的姿式软绵绵,飘忽忽,似乎已经被龙形毒烟气团撞撞中撞伤,又似乎是被飞龙长老的“袖中掌风”打伤,总之看上去,乐仁毅似乎只躲开了“龙形百幻绞”那一记杀着。

  豹儿大喝,“父亲!”一边喊着,一边便飞扑出来。

  龙虎山的阵营中,金猴长老双脚一纵,便向豹儿直扑过去。

  陡然间,四面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哄叫——

  只见乐仁毅那软绵绵飘忽忽的身形斜斜向上倒纵出去后,突然大违人世间一切力道远行的法门,他那斜斜向上倒纵的身体,竟然成半圆形的弧线形运动,一个身子飘到了飞龙长老的身形上面。只见乐仁毅左手一挥,他袖中顿时飞出一根长绳,长绳前边有一团绳圈,一散开竟是一个章鱼套,那章鱼套一散就将飞龙长老牢牢抓住套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乐仁毅的身形下落,接近了飞龙,他那脚尖一踢,顿时就踢中了飞龙的头顶“百会”晕穴,然后他的右臂一张,以臂弯挟起飞龙的身子,落下地来。

  飞龙那一声惨叫是在他被章鱼套捆住时发出的。他惨叫并非因为皮肉痛,而是因为心中发痛。如此惨败,以后在江湖中还怎么称雄?

  乐仁毅刚落下身形,正逢场中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是金猴长老的惨叫!

  豹儿飞扑出来,乃是赤手空拳。他身俱先天后天性质的绝命排打神功,又身俱百兽的一切形意动作,所以根本就不必使用兵器。

  豹儿扑出,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童,天下人都看得明白,金猴长老乃龙虎山八大长老之三,他乃五十左右的武林大高手,他去拦截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又岂能使用手中的金猴棍?所以他一扑出,顺手就将金猴棍留在了其它长老脚下。

  金猴长老一扑出去,他心存一善,只想拿穴制人,并不想真的杀了豹儿。他乃成名大高手,真要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童,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谁知豹儿手之灵动,绝非人所学的猴拳之灵动可以比拟,他两岁半便和被修剪了指甲的小豹一起争抢食物。这种训练仍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种形意训练,练就了心灵的灵动双眼的灵动双手的灵动,他一看飞撞而来的道士以双手向他双肩抓来,立时双臂一分一挽一压打,顿时就将金猴长老的猴形抓式荡打开去。而这时他的头撞中了金猴长老的胸部,只听数声碎响连成一声,金猴长老的胸骨被撞碎了,一个身子倒飞出去,一声惨叫之后,落下地去,口中鲜血狂喷。

  而豹儿,一撞飞金猴长老后,他的身子落地,立时双掌一按地下,一个身子便调了一个转,往乐仁毅身边扑去,大叫:“父亲,你赢了吗?”

  乐仁毅挟着飞龙,笑道:“乖儿,为父纵然会败,也只有正一教主亲来才行。你且回去,管束双豹,休让他伤了闲人。”

  豹儿答应一声,扑回双豹,平扑着以双手双脚压在双豹身上,双豹调过头来,以长舌舔豹儿的头。一个武林人在附近山上大叫:“豹人出世,天下从此不宁了!”

  乐仁毅立即大喝:“我这孩儿,虽有百兽之威,但从无百兽之残暴。他从不主动攻击任何一个人。纵是敌人,他也只是伤了对方,没了威胁,立即退回。在下在此善告天下武林人,休要与我儿为敌为仇,更不可先存恶意。好了,正一教主,你可以出来了!”

  乐仁毅话音一落,只见九宫山东边的树林之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一个身穿金丝道袍的威武道人,脚踩树林之梢,又似乎是在御风飘行,从天而降一般,飞过树林,从树上一弹,便直向场中落来,其间近三十丈距离,他以双袖向后挥打了六次,也不作多的变式,便落到了离乐仁毅十丈之处站定。

  四处的数百名武林人一齐哄喊:“正一教主!”

  来人当真便是正一教主!

  来人当真便是龙虎山第三十八代张天师!

  来人当真便是当今武林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正一教三十八代张天师张与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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