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沫向泰山东北方向飞奔而去时,下午的太阳隐入了厚厚的云层之中,收回了他这一天最后一抹阳光。乌云如飞,向南急涌。刹时间,四百里泰山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落叶漫天。雷鸣一响就不可收拾,闪电一现便一现再现。落雨了,铜钱一般大的雨点。泰山的山野变得烟雨茫茫。
归有沫一边飞掠,一边热泪泉涌,原来他是个大煞星,从出世两个时辰起就开始干杀伤亲同胞兄弟的勾当!原来他母亲要他出山去刺杀的人,正好就是他的父亲!
“天呀!为什么会这样?!”
他大吼,问天。可苍天无言。只有雷鸣闪电狂风暴雨。
归有沫陡地站住了——或许这雷鸣闪电狂风暴雨,其实就正好是苍天的语言。只是他还听不懂而已!他的母亲人称四幻圣女,是因为她有一套四幻剑法,那正好是风雨雷电四幻剑,正好是苍天的语言,苍天的剑法!
那么,她母亲是不是正巧因为什么事情而象他今天这样奔跑在雷鸣闪电狂风暴雨之中,而领悟了苍天的语言,创立了风幻雨幻雷幻电幻四幻剑法?
陡然间,归有沫感到,过去的事情,远远不止奇静奇动两个仙姑师太所说的那么简单。他的母亲父亲之间,一定还有更深刻的某种纠纷,才最终导致了他们各带一子,天各一方,二十多年不相寻找,不相往来。
突然,归有沫感到风声有异,那是剑道高手出剑刺人的空气暴响声,风雨雷击声也掩饰不了。归有沫忙向旁闪,但他仍被刺中,被刺中了左肩头。归有沫本能地旋身,将身架换为正手右架,长剑挥去,正好格开了偷袭者的回斩后杀。归有沫一看,那偷袭刺中了他肩头的人,正是武林十王中之玉剑王况大逵!
一声脆响,两人的长剑各自荡开,随即又拚杀在了一起。况逵一心要除去归有沫,以免他在泰山论剑中与他争锋,更以免归有沫与他争夺七彩神女的芳心。所以况大逵此时的招杀又狠又猛。归有沫虽然左肩受伤,可此时心中悲愤交集,出剑也是凌厉无比。两人顿时在这四百里泰山中部的山野之间打成了一片。
悄没无声地,四处出现了十数个身穿黑袍面蒙黑巾的黑袍帮人。他们各执兵刃,围在周围,并不急于群攻。他们要等况大逵发出信号,或找寻到可以一举杀了归有沫的机会,才会出手。
显然这些人是况大逵的手下。只因况大逵被打服投入了黑袍帮,如今一起投入了黑袍帮中。
归有沫眼见得重围密布,心中暗作了突围打算。自己的身世扑朔迷离,有待查清,可不能以有为之身去寻七彩神女一伙作匹夫性命之拚!
这时,远处的山野间又传来了阵阵啸声,而近处又不断地冒出了无数黑袍帮众,多达数十人。这黑袍帮众不知有多少,却皆是为了一举杀掉归有沫而来。
归有沫一声大吼,长剑上剑芒暴射,直向况大逵劈杀过去。况大逵此时正在抢攻,不及退让,被剑气劈破了衣袍。况大逵大惊,一声大吼,他的八大护法顿时便合杀上来。刹时间,只见刀光漫天,剑影遍地,八大护法的诸班兵器同时向归有沫攻杀过去。
归有沫一剑劈向况大逵,剑气劈破了况大逵衣袍,他趁况大逵吃惊后退,趁势欺身而上,左掌一记劈空掌力打向况大逵,况大逵的功力本来就弱得多,此际身形后退,又受掌力,顿时便被打飞出去,而合围也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归有沫身形一晃,便从这撕硬的口子中突围而出,向北直掠而去。
人们提到泰山,一般是指泰安附近的玉皇顶左近。其实泰山群落十分辽阔。它从西北的长清济南,到南边的肥城泰安,直到东边的淄博之西,长约四百里,皆是泰山一脉。它主要由混合岩,混合花岗岩及各种片麻岩,火成岩体等组成为莽莽苍苍的泰山群落。君王封禅祀褥主要是到玉皇顶。而阔达三四百里的泰山群落,就并不涉足。一般香客更不远游这辽阔的荒山野林危岩深沟恶水死潭。
北宋朝盛年时,全国人口达到一亿一千五百万。金宋战争、元金战争、元宋战争,使全国人口急剧下降,所剩不足七千万人。以泰山为例,一过玉皇顶,东北面的大山之中,几乎是荒无人烟。只有毒蛇猛兽四处出没。
而在古代,这样的地区正好是“神仙世界”,“隐逸天地”。泰山从华北平原与山东丘陵之间拔地而起,为突兀的断块山脉,便有了拔地接天之意味,自古就被人们视为人与天神的勾通之地。玉皇顶一带是世俗社会与儒、释、道三教的共存共荣之地,而在神奇莫测的辽阔群山之中,则成了修真之士的“洞天福地”了。
归有沫向北直掠,闯进去的正是这样一片神奇的大山。他在狂风暴雨雷鸣闪电之中飞掠。况大逵一伙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况大逵一伙功力远不如归有沫,自然是追不上的,就在距离越吊越远之时,只见三条人影如飞一般越过况大逵一伙,直向在对面山上飞掠的归有沫闪电般地追了过去。这三条人影,正是大都皇家三大高手金人飞轮杀手,蒙古毒鞭武士和西域喇嘛僧。
三大高手追到沟底,正欲射过河沟去再登山追杀归有沫,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吼声,犹如猛虎啸山一般,一条人影从雷雨之中扑下山来,临近沟底,飞身一纵,便从六七丈远处射到了单在最后的西域喇嘛僧的头顶之上,竟然前脚在喇嘛僧的头顶上一点,借力之后,又射出去近五丈远。人在空中连连跨步,又是前脚落在蒙古毒鞭武士的头顶上,再一借力,已经射过了河沟,仍是前脚落在已经先行射过了河沟的金人飞轮杀手的头顶上,第三次借力后,便已射到了河沟对岸的山坡一块巨石之上。
大都皇家三大高手,竟被这人当作借力工具,三大高手被那人的后蹬之力蹬得踉踉跄跄,险些倒在地上。
那人借三大高手头顶飞射到河沟对岸的一尊巨石上,正欲身形飞升,向山上飞掠上去,突听得一个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帮主请留尊步。”
那人一惊,随即呆站在巨石之上,不再上山。
风雨之中,只见那人身穿黑袍,面蒙黑巾,雷雨大作之际,他站在巨石上,衣袍却是干的,好象那暴雨淋不到他身上一样。闪电一起,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如鬼魅一般。
那人一停,皇家三大高手同时也各自站住不动了。
那个声音仍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追杀一个武林小辈,贵帮已经动用了大都皇族三大高手,武林十王中之五个王,以及数十个帮众,更有七彩郡主已经迂到前头栏截。杀鸡焉用牛刀?帮主还须自重身份才好。”
那个黑袍蒙面人听后,呆立半晌,突然从他所站之处传出银牙磨响之声,一声发自喉头的低吼之后,他突然从巨石上弹身后纵,这一次借力倒了一个次序,先是落在金人飞轮杀手头上,然后落在毒鞭武士头上,最后落在喇嘛僧头上,借力倒纵过河沟之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雷雨之下的树林之中,倏忽不见了。
那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也就不再响起。
天下能使黑袍帮主闻声退身的,恐怕只有全真教主孙德彧或者正一教主张与材了。
那声音平和中正,是孙德彧的声音。
金人飞轮杀手体味那人的话义,是要劝阻黑袍帮主,并不阻止其它人受令追杀。于是打了一个手势,大都皇族三大高手便又向前面追杀了上去。那不现身的人却也并不阻拦。
归有沫向北飞掠,心中只想着武林双奇奇静奇动两位仙姑说的话,他还在热泪长流,只是在雷雨之中,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衣袍,雨水更混合了泪水。大自然正在泰山群中以它独特的语言诉说天道的判决。这个盲目奔向北方的英俊剑侠,曾经两次被淫荡成性的女人强奸。强奸,这个词汇从古自今都是专指男人对女人的性强暴行为。但在他此生仅有的两次性行为中,却都是中了七彩神女的至淫药物而迷失了本性,因此受制于女人的意志,而成了被强奸的男人。男人强暴女人是非礼。女人强暴男人就不是非礼?苍天是不是在以暴雨代泪水,以狂风代喊叫,以雷鸣代怒吼,以闪电代怒目,为这个被强奸的男人鸣不平?!
归有沫昏乱地奔掠,悲愤与思索之际,目不择路。陡然,他看见雷雨之中,一字排开了四个武林人,这四人自重身份,,没穿黑袍帮的服色,也没蒙脸,所以归有沫一定神就认出了这四个人仍是响马王燕山神君,飞刀王辛延平,毒王辛延庆,棍王辛延长。
归有沫长剑一挽,准备应敌。
百忙中,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环境,昏乱之中,他到了一处悬岩。上面是几十丈高的峭壁,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深渊,至少也在百丈之上,而脚下的乱草台,不知通向何方。遇阻之后,他是陷入绝境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唤:“帅侠……!”
归有沫回头,只见风雨之中,一个蒙古武士撑着一把大伞,大伞下面站着一个绝色美人——正是七彩神女本人在唤他。
归有沫双目暴突,一声大吼,出剑便向七彩神女滑步刺杀过去。
七彩神女不动,突然从她的口中喊出一句蒙语咒语,同时,她的身子上发出了一陈七彩霞光,正在此时,天空中划过了一道极亮的闪电,这道闪电闪过之后,留在空气中的余电为七彩神女以巫功吸收,她身上的七色彩虹因之更亮,更富迷彩迷幻迷人之力度。
归有沫刺出的长剑垂了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是一个武人的练武本能,使他还紧握着长剑。
七彩神女使出了巫术,她要制住归有沫,收为已用——既用于淫欲,又用于杀手。她入中原之后,只在太行山黑袍帮总舵悬岩上,她对黑袍帮主使用过七彩迷神功。如今她又一次使出了平时根本不必使用的看家本领——高级巫术七彩迷神功。
巫术作为人类文化的隐型式样,只为特定群体特定个人所亨有。巫术分为“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除了以行巫骗取生存的江湖骗子,具有特异功能的大巫师是以气功为基础作巫法的。这和道教符箓派的咒语的念力穿透力摄魂力杀伤力一样,是以高功力为基础,通过咒语造成次声波作用敌人敌物一样。
接触巫术的利害之处在于“物体一经互相接触,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的互相作用。”这种现象称为“触染法术”。即有巫功的人,在对方身体中留下了自己的“功力功染”。再次发动,感触染功能特别强。
七彩神女以“七彩迷”神功,能制住功力比她高出许多倍的黑袍帮主,就是因为黑袍帮主和她交合时,被她在他的体内留下了巫功。还因为黑袍帮主迷恋她的美色,有一种自觉受制的心理倾向。
七彩神女第二次柔声低唤:“帅侠,我的心肝,过来。跟我回家。”那声音又甜又美,抑扬顿挫,犹如歌唱。
归有沫慢慢向七彩神女走过去,脸上有了一种痴呆的笑容,甚至向七彩神女伸出了左手。他已经完全受制于“彩虹迷”。
就在此时,只听雷鸣狂风暴雨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一声咳嗽。中正平和。这是道家神咳。夫下只有全真教主一人才会,属真力声功夫之极。比狮子吼还平和,功能却一样。
归有沫全身一震,神清气爽。
七彩神女全身一震,大汗淋漓。全身虚脱,险些倒地,一个踉跄之后,巫法却已被那一声中正平和的咳嗽给破了。
七彩神女大怒,头一摆,七朵七彩铁花便从她的发髻上射了出去,直取归有沫的上身前部七处大穴。
与此同时,那柄大伞眨眼间就收拢去了,伞头的尖刺长达尺余,闪着湛气的毒光,由蒙古武士使出长枪招式,直向归有沫胸部大穴刺去。
与此同时,站在归有沫身后的武林四王同时发动。响马王打出飞燕标,飞刀王打出十二柄飞刀,毒王的毒药怕暴雨,便以隔空指力攻杀归有沫,只有棍王,蓄势待动。
归有沫处于上下悬岩的平台中间,受此前后夹击,当真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一声大喝,飞身就往悬岩下面拥身跳出去。他是在伏牛山的悬岩洞穴中长大学艺的。他视悬岩如坦途。空中变式,抓树,攀腾,均可捡回一条活命,那百丈悬岩远不如强敌的前后夹击、远攻近杀显得可怕。
大雨之中,归有沫的一个身子直往下面落下去。
七彩神女一伙,各以暗器夹击归有沫。如今归有沫射出悬岩而去,双方的暗器均往对方射去。两边各自忙了好一阵,破了或收了对方的暗器,然后走到悬岩边上,往下一看,只见一股浓雾从悬岩下边急涌上来,随着狂风急速飘去,而那浓雾却不断地涌上来,吹不散吹不尽,掩盖了下面的事物,使得七彩神女一伙什么也看不见。
响马王燕山神君大叫:“好奇怪的雾!”
是的,这雾来得好生奇怪。谁曾看见雷雨天气同时起过大雾?因为这不是雨幕产生的水雾,这是一股烟一般的浓雾,而且是带颜色的雾:那是一种橘红色的雾。
雾,一般都起在雨前。雾开是晴。雾不开是雨,小雨。而这彩雾却在雷雨之中升腾而起,掩去了雷雨闪电,实在是怪异得很。
突然,辛家老二毒王辛延庆恐怖地大叫:“各人快闭呼吸!只怕这里就是武林传说的红雾谷!”
七彩神女一听,顿时身形一晃,上前一把抓住辛延庆的衣襟,急声问道:“你说这里是红雾谷?”
辛延庆脸色苍白:“启禀郡主,只怕就是。”
“可是传闻中的千古一道红袍道士的那个红雾谷?”
“启禀郡主,只怕正是那个红雾谷。”辛延庆颤声道。“请郡主下令赶快退出山谷去吧。”
“怎么怕得如此厉害?风不往这边刮,就中毒了么?”
“郡主提起千古一道红袍道人,可知道他的厉害?”
“你且说说看。”
“郡主听说过武林排行榜没有?”
“四教三山两奇十王,谁不知道?”
“传说千古一道的武功,还在这一切人之上。”
“比全真教主正一教主还厉害么?”
“是的。只因他已有三十年不现于世了,所以当今武林排行榜才不再列他。他若活着,只怕排位就该是一道四教三山两奇十王了。”
毒王这句话一说完,骤然间,红雾就散了。风一刮就散了。而且再没有红雾从谷底继续涌上来。慢慢地,狂风不刮了,暴雨不下了,雷鸣收了,闪电停了。西边的山头上,甚至还有半边太阳晃了一晃,才落下山去。
七彩神女下令道:“下山谷去看看!”
武林四王同时大叫:“不可!”
七彩神女厉声道:“为何不可?”
响马王燕山神君道:“红雾谷是天下第一禁地,天下第一死谷,凡是进入红雾谷的人,从来没人活着出过谷。”
七彩神女怒声道:“红袍道人隐世不出三十年来,不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隐居何处了么?怎会有人探过红雾谷?”
“这个——属下是听先师说的。”
“讹传!”七彩神女怒喝。“你们四个带路,引我下谷去看个究竟!”
众人无奈,只好从这山岩上退回去。黄昏时分,找到了山谷的谷口。众人看这山谷,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岩石更峥嵘些,野草更深些。
七彩神女令人准备油筒火把,并令黑袍帮众在前面割草,驱赶蛇虫,开出一条道来。
响马王燕山神君道:“启禀郡主,这山谷异常古怪,黑夜探谷,只怕凶多吉少,无端害了这许多人的性命。如若郡主出了事,咱们也不好向中枢省臣大人交差。恳请郡主允许属下等人明晨探谷如何?”
七彩神女怒道:“贫生怕死之辈!若拖到明晨探谷,那归有沫倘若没死,岂不逃了?今夜如不将其杀了,泰山论剑之日,他来山上捣乱,坏了皇上的选才大事,你等谁又担当得起?”
七彩神女如此一说,还真没人敢作对。于是,众人便慢慢向谷中走去。
此时七彩神女一伙已有数十人之多,他们下岩之时,大都皇家三大高手也赶到了。况大逵一伙也赶来了。还有在其它山上埋伏的同党也赶来了。十数个黑袍帮众以刀剑砍草开路,倒也异常快捷。
进谷到十丈远时,走在前头以刀剑开道的黑袍帮众手中的刀剑突然一齐离手飞向两边山岩,那些刀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吸引,迅如离弦之箭一般地飞撞上去,只听得十数声铛铛脆响,尽皆被吸得贴在山壁之上,有几柄刀剑甚至撞断成了几节。
飞刀王辛延平惊骇大叫:“玄铁岩!”
飞刀王喊声一落,只见从两边山岩的岩缝中,撞出了十数朵云团。这些云团有人的上身一般大,成包子形,就象有灵性一般,竟然遁着刀剑从各个黑袍帮众脱手飞出的射物线,飞撞向那十数个黑袍帮人。那些云团一撞过去笼罩住那些黑袍帮人,那些黑袍帮人顿时一个个踉踉跄跄,发出了怪叫,如疯狂之人一般怪叫,有的飞身以头向岩壁飞撞过去,自行撞死,有两个手舞足蹈,向谷中飞跑,余下的发一声狂喊,竟一齐向谷外拚命跑去,怎么呼喊也喊不住。
怪事又发生了,两个向谷内奔跑的黑袍帮众,正狂奔狂叫之际,突然,从草丛中无端飞起两个火球,顺竿爬一般地从两个黑袍帮众的脚上迅疾地爬到他们的头上,然后一声炸响,竟象炸雷一般,两个黑袍帮众一声惨叫,顿时倒地死去。
七彩神女一伙大惊失色,尽皆不敢作声,不明白这山谷口处究竟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响马王大叫;“这是千古一道安装的霸绝机关,凶险无比,请郡主下令退出山谷!”
西域喇嘛僧大喝:“玄铁吸力,吸去了刀剑哪有什么机关?雷雨之后,山谷中留下了圆形闪电,这是神明的惩罚,也不是什么霸绝机关。启禀皇上特使,这山谷是神谷,我们不当擅自撞进,还是退出去吧。”
七彩神女咬了咬牙道:“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归有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退后,等我来试试。”
众人一听,连忙退到谷口,只留下七彩神女一人站在离谷口十丈远的谷中。三个大都皇家高手与元帝国关系太亲,不忍丢下七彩神女一人,隔着三步,站在她身后。
这时天已黑尽。谷中因两边山岩太高,竟将微弱的天光尽行挡去。只有退到谷口的黑袍帮众手中中的火把映出一片红光,发出轻微的突突响声。整个山谷口笼罩着一种阴风惨惨的死寂。
七彩神女深吸一口气,慢慢将双臂向两边平行抬起,再举过头顶,双手十指作奇形缠夹,然后腰身扭动,作灵蛇扭动状,双目微闭,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她是用北方的一种少数民族的话念的,念些什么,因为小声,因为抑扬顿挫,还因为巫术专用辞太多,谁也听不懂。
念完了一咒,她开始扭动腰部更加剧烈,同时,双脚开始在谷口走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步形,既不合九宫,也不象八卦,却又暗合五行,上应九星触染之学。同时开始念第三种咒语。
七彩神女念第二种咒语时,身上的彩虹裙开始发出莹莹之光,而她自己的额头也开始沁出了细微的香汗。
这时候,谷口起风了。风吹向山谷之中。这是七彩神女作法之际,外发出真气催动山谷中雨后的冷空气造成的。这股风一起,便向山谷之中直吹进去。
劲风一起,长草倾倒,山谷中传出六七声爆炸。伴随爆炸,有六七团火球炸散开来。大雷雨之后,线性闪电产生的高频电磁波“密封”在球状闪电内部,常存于磁力较强的山谷中,劲风一吹,产生位移,顿时四处乱窜。炸响更震动了山谷中的空气,刹那间,山谷中狂风大作。狂风一起,撞在山壁上,产生回流,又向谷中猛刮过来。这股狂风激发了大雷雨后山谷中积聚未散的静电,牵动了整个气流,一狂刮山口,其猛烈之状,纵不如龙卷风那般凶猛,却也不弱于大海上的十二级台风,顿时刮得山口的七彩神女一伙七歪八倒,功力差的,甚至被刮飞了出去。
七彩神女念的本是祈祝咒,祈求谷中的神灵保佑她要干的事情,别加险阻。巫术把大自然看成是某种有意志有感情的人格化的神,能以甜言密语或三性祭品加以收买,能以“法力”(功)加以威胁。结果被这个充满神奇的山谷“怒气”发作,自食恶果。
众人惊骇之际,叫声喊声乱成一片,纷纷逃散。七彩神女及众王竟禁制不住。七彩神女无奈,只好下令退出五里之外,扎营安歇,一边又下令后援的人四处巡逻,看住山谷,千万别让归有沫逃跑了。
七彩神女发完命令,便进了帐蓬,立即修书一封,绑在飞鸽脚下,亲自走出帐蓬,放飞向北方大都。七彩神女从大都中书省带来的三只飞鸽,长途放飞夜间从不觅处歇息,此去大都,不足千里,一个对时足以飞到,大都的人如若立即出发,沿途换上等驿马,顶多一天半就可抵达红雾谷外。
这一切办妥后,七彩神女便传令毒王辛延庆进帐问话。
毒王辛延庆进帐:“属下辛延庆,参见七彩郡主!”
“免礼。”七彩神女说:“请坐。”
毒王在下侧坐下。
“请问毒王,你是怎么知道红雾谷这件事情的?”
“启禀郡主,属下是听先师说的。先师为练制各种药丸,需采集许多市场上买不到的药物,所以走遍天下名山大川,见闻自然比一般武林人多些。”
“令先师是怎么听来的?”
“先师也是从江湖中听来的传说,其实是没有依据的。”
七彩神女厉声道:“毒王!今日是你最先提起红雾谷,乱我军心,然后是燕山神君说红雾谷乃天下第一禁地,天下第一死谷。你们可是串通好了,要搞欺上瞒下?”
“属下不敢!”毒王站起作礼,一付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就将你所知道的,尽数据实讲来。”
毒王道:“先师是十年前去世的,据先师生前讲,二十年前,千古一道最后一次出现在白云观中,大半天之中,喝了一百五十斤烈酒。然后飘然不见。大约是千古一道隐世五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疯僧——。”
“疯僧?是汉地的还是西域来的?”
“是汉人和尚,少林派的。据说还是罗汉堂首座。”
“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十五年前?”
“是。属下接着往下讲。”
“快往下讲!”七彩神女脸上冷峻,看去不动声色,但心中却十分激动。这个疯僧的事她也曾听帝师刺力巴讲过。如今她似乎正在越来越接近这个秘密了。
“那个疯僧据说武功奇高,这不奇怪,他本身就是少林派的罗汉堂首座嘛。但他那头脑却实在糊涂得紧。他酒量还算大,但每醉极限不过一斤半而已,他却每次喝酒后便大喊大叫:‘贫僧喝了百五十斤!贫僧喝了百五十斤!’惹得人人笑他,连店小二也笑他,他也不知起气。”
“他在摹仿千古一道?”
“是。他是在摹仿千古一道。或者说,他自以为自己是千古一道。每次他大喊大叫什么百五十斤后,就要接着乱喊一气红雾谷。其中又夹杂了些千古一道啦,红袍道人啦的乱七八糟的话,虽然叫人听不懂,却逐渐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首先对疯僧进行试探的,就是这泰山碧霞寺的住持大师广普禅师。”
七彩神女失声问:“哦——?广普?他不是整日坐禅念经,从不过问江湖中事么?”
“是。江湖中都是这样传说他的。但十五年前首先去试探那少林疯僧的,却确实是广普。”
“好,记住,你说的是‘确实是广普’,而不是‘传说是广普’!”
“属下口误,望郡主恕罪。”
“暂且记下,你往下说。”
“广普当时年约五十,正在游历江湖,一边到处挂单修习经文思辩,一边打熬武功。传说广普把疯僧灌醉了,套了半天话,终于套出了一句有用的话,那句话就是:‘千古一道……红袍怪人……隐居在红雾谷……。’。”
“十数年来,江湖也是这样传的。你是在套用江湖传说,欺骗本郡主,还是在讲你师父留给你的那些秘闻?”
“先师也是从江湖中听来的嘛!启禀郡主,属下不敢在郡主和帮主面前说谎!”
“为何突然提到帮主?”
“属下是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与对帮主的尊敬一样真诚。”
“看不出来,倒是个油嘴。往下讲吧。”
“属下讲完了。”
“什么?讲完了?”
“对。讲完了。从那以后,江湖就盛传千古一道隐居在红雾谷了。”
七彩神女慢慢站起身来,沉声道:“毒王,你再说一遍,你讲完了?”
“属下讲——啊,还有一件事!”毒王眨巴着眼睛说,他本想把这些江湖中老一辈都知道的事说了就收,但看来七彩神女发怒了。毒王有些怕了。他不是怕七彩神女,而是怕当日收服他的那个黑袍帮主。“这件事就是,传说广普当年缠着少林疯僧追问了三天,只追问一件事:红雾谷在哪里?可是,那疯僧却十次问到他,九次都瞪大了双眼反问:‘红雾谷在哪里?’。”
“你说得太妙了。”七彩神女慢慢走向毒王,吓得毒王垂下了头。“疯僧九次都瞪大了双眼反问,那么,不反问那一次,是怎么说的?”
“哎呀!启禀七彩郡主,麻烦就出在不反问那一次,疯僧一会儿说红雾谷在昆仑山,一会儿说红雾谷在天山,一会儿又说在华山,一会儿又说在衡山,……总而言之,三天之中,说了七十二处名山大川!”
“好,你别说了,后来第五天上,疯僧就被人杀死了——是不是这样?”
“对。郡主明察秋毫,属下告退。”
“且慢,谁让你退下了?”
“是。属下不敢退下。”
“杀疯僧的人是谁?”
“属下没听说,属下不知道。”毒王垂下了头,咬紧了牙。其实,前面的谈话中已经隐藏了一种结果,那是谁也听得出来的。可七彩神女却偏要从毒王口中听到结果,而毒王却是偏偏不敢说出口,只因当年追问疯僧红雾谷在哪里的那人,就在这泰山之中。
“说!”七彩神女突然一声大喝。
毒王一抖,似乎是吓了一大跳,可毒王在江湖中打滚二十多年,使毒的人一般都心机极深,他脱口说:“属下确实没有听说!”这话看是吓得一抖之后,脱口说出,可他心中早已认准了一种回答,所以看去似乎极象是真话。
这时,只听帐蓬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皇上特使不必逼问毒王了,可否容老衲进帐接着往下谈?”
七彩神女一听,顿时大惊:“外面可是广普禅师?”
“正是老衲。”
“请进。”
七彩神女话音一落,帐蓬中已经飘进来一个老和尚。这老和尚中等身材,身披黄色袈沙,相貌虽然平常,但那一张嘴非常之大,谁见了也忘不了。他飘进来,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空气也不带动。大雷雨之后,泰山谷中一丝儿风也没有。人若走动,就会带起风,而他飘身进来,就不带起一丝儿风,烛头摇也不摇一下。
“大师请坐。”七彩神女说,自己先退回主座,自顾坐下。
广普禅师也自顾坐下,望亦不望毒王一眼。
毒王向七彩神女作礼道:“请郡主容属下告退。”
“何必告退?你且坐下。大家一起谈。”七彩神女说。“请问广普大师,要不要把响马王燕山神君请来一起谈?”
“不必了。郡主想知道的事情,老衲都能告诉你。毒王,你刚才对皇上特使所讲的那些话,几乎武林中的老一辈人都知道。你对特使讲了,老衲也不怪你。只是今晚在这里听到的话,你若泄漏半句,老衲必定取你性命。”
毒王道:“在下发誓,在下如若泄漏半句,死于自己的毒粉之下。只是有一点,帐外或附近山上如若有高人偷听,那可怪不着在下。”
广普道:“附近有全真教主,有正一教主,有黑袍帮主,除了你们的人,另外就只有一个游侠刀王古豪。古豪近不了帐蓬,偷听不去。而那三人,听也无妨。”
七彩神女道:“请大师言归正传。当日是谁杀了那位少林罗汉堂的首座疯僧?”
广普禅师道:“那是少林寺主持普善大禅师首肯除去疯僧,老衲从旁协助。”
毒王惊骇得跳了起来:“不可能!”
七彩神女也失声问道:“哪里会有这种事?”
广普叹道:“你们只要想一想少林寺主持的法号,就明白他为什么要杀疯僧了。”
七彩神女和毒王同时惊道:“普善?”
“对,少林住持的法号叫普善!那是普渡众生的意思,或者叫善待一切众生的意思。”
毒王坐了下去,叹息道:“在下虽然是以使毒而令武林人害怕,但在下却能理解普善大师同意杀疯僧时那种心意。他是害怕疯僧遍天下叫喊什么千古一道隐身在红雾谷,让武林人垂涎。因为千古一道在退隐江湖时便已年届八旬,退隐五年后,大约已离死不远了,千古一道既然武功通神,冠古绝今,那他死后就可能留有什么秘籍或至宝,武林人知道千古一道隐居在红雾谷,就会蜂涌而去,就会发生争抢,就会死人无数,就会血流成河,就会造成武林惨案。所以普善就干脆把他的同门杀了,以绝后患。”
广普禅师道:“正是如此。那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武功之高,虽然没有唱进排名榜中,但却不是少林住持三十招二十招甚至一百招八十招杀得了的。所以老衲在一旁得到少林寺住持的首肯后,便参战助了少林住持一臂之力,将那疯首座杀了。”
“那么,”七彩神女慢吞吞地问:“广普大师,你后来找过红雾谷没有?”
广普一口回答:“没有。老衲与少林寺住持共同对天发誓,谁去寻找红雾谷,谁去寻找千古一道的武功秘籍,谁就死于乱刀之下。”
突然,帐蓬中间无端响起了一个声音:“广普大师,但你最终还是忍不住找了。而且一找就是三年!”
这个声音不知从那里传发进帐蓬来,中正平和,就象帐蓬中的人面对面说话一样。
这是全真教主孙德彧的声音。
广普禅师沉声道:“孙教主凭什么血口喷人?”
孙德彧说:“在你盘查少林僧之前,你一直在各大寺庙间挂单,与各大庙的经师进行思辩论争。你没有自己的寺庙。你与少林住持杀了那罗汉堂首座之后,你又继续游方去了。可是你游的再不是各大庙,你游的是七十二座名山大川。”
广普仍佛门高僧,禅忍功夫极高,可是这时却沉不住气了:“孙教主,你如此血口喷人,是想再次挑启教门恤么?”
孙德彧仍然平和地笑道:“那教门恤岂是你一人说挑启就挑启的么?广普大师,你别发怒,你听贫道把话说完。当时你和少林寺住持是在合肥杀的那罗汉堂首座,你和少林寺住持分手后,数日后你就上了庐山。”
“十五年前的事,你凭什么说得那么硬气?谁又会相信你的胡编乱造?”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了:“贫道相信。好叫七彩郡主得知,贫道姓张名与材。”
七彩神女大惊:“张教主果真来了?张教主何不与孙教主一起进帐一叙?”
张与材道:“不必了。这世上有些人是注定了终身不能见面的,一见面就会出问题。还是迥避一下好。何况我与孙教主都用的特殊的传音法门在讲话,除了你们,其它人是听不到的,这也和进帐一叙没什么两样。”
广普道:“那么请问张教主,你又凭什么相信孙教主的胡编乱造?”
张教主在远处道:“只因当年孙教主一直尾随在你的身后,而贫道又尾随在孙教主身后。你找了七十二处名山大川,我们也陪着你一起找了七十二处名山大川。”
广普叹道:“原来牛鼻子都是那么肮脏!”
孙德彧声音不变说:“牛鼻子并不肮脏。因为我们维护的只是本教利益。千古一道乃我全真道人,他的任何东西都是我全真道教的镇教之宝。又岂容你这秃驴偷取了去?所以贫道要跟定你,不容你偷取了何真人的任何东西。”
广普头脑极为好使,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道:“贫僧明白了。七彩郡主,你们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既当年那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大师是如何变疯的?又是如何变得记不清红雾谷在何处的?如今大家应该明白了,大约也是孙教主不容佛门弟子染指何真人的东西,所以将少林寺罗汉堂的大师迫害成了疯僧!”
孙德彧冷笑道:“你这无比肮脏的秃驴。那罗汉堂的大师现身江湖大醉了三天,才有飞鸽从合肥附近放飞出来,又隔三天后才到达昆嵛山,贫道跑死了四匹马,才于收到飞鸽传书的后的第三天赶到合肥,又花了两天,才在全真教众的指引下找到你,然后就一直跟着你。一直跟了你三年!”
七彩神女大惊:“孙教主处理全真教务,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跟他三年之久?”
“那时全真掌教还不是贫道。”孙德彧说。
七彩神女又问:“那么张教主呢?”
张与材答道:“贫道当年也还不是教主。”
“那么张教主当年也是得到飞鸽传书才赶出来的?”
“正是如此。”
“这件事果真那么重要,竟使得全真教正一教这样的大道门倾力而出,是不是有些反常?”
正一教主张与材道:“此事毫不反常,只因千古一道红袍道人何必问真人的武功实在是冠古绝今,便广成鬼谷轩辕张果只怕也无法比拟。所以,谁若得到他的武功秘籍,谁就可能成为当今天下真正的武功第一!这其中的利害之处,只有处于武林争教门争巅峰的人才能理解。江湖传说,七彩郡主此次作为皇上特使南下,不是就有寻觅千古一道秘籍这个使命么?”
七彩神女咬牙切齿道:“孙教主一贯胡言乱语,未免太缺乏高人风度了。”
孙德彧笑道:“贫道虽然不是什么高人,但绝不打胡乱说。一个时辰之前,皇上特使不是放飞了一只飞鸽飞向北方么?用不了三天,只怕大都就会有高人星夜赶来这里。届时就可以知道贫道是不是打胡乱说了。”
“好好好!孙教主,本特使对你领教够了,不愿再见到你,你离去吧!”七彩神女无可奈何地说。这个孙教主似乎简直就不是人。她心中想,大约只有帝师本人来才可以与之匹敌了。
孙德彧道:“有话不说,或话未说完,如骨梗在喉,那是不吐不快的。待贫道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完,自然会去觅地打坐,蓄养精神。刚才贫道不是说了吗?十五年前,广普禅师还没有自己的修禅居处,他偕少林寺住持杀了罗汉堂首座之后,他便去继续云游。他以游走经辩为幌子,却去各名山大川寻觅红雾谷。可天底下哪有什么红雾谷?雾都是白色的,只要温度和湿度适量,任何山谷,任何原野,都会有雾。可从古到今,谁见过红雾?如此找了三年,他始终没有找到红雾谷——”
七彩神女打断全真教主的话,说,“孙教主且容本特使插上一句——你一直跟了他三年?”
“对。贫道一直跟了他三年。”
“你始终没离开过他?”
“离开过的。真要一直跟他三年,时刻不离,那岂不累死闷死?但在本教主作短暂离开时,本教却另有身手比广普更高的元老换班暗随。”
“这样做不是太笨了么?全真教教众上万,要找一处有红雾的山谷还不比他一个人容易?”
“可是天下只有他一个人和少林罗汉堂首座在一起喝过三天酒,在一起交谈了三天,除此而外,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接触过那位已经被杀死的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全真教长老会议整整议了一天,认定了还是跟着广普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广普禅师一脸铁青,却一言不发。毒王坐在一边,双目微闭,也是一言不发。这个场合中数他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武林地位都最低。因缘遇合,他今夜在场,实在不知是福是祸,所以他一言不发,来个明哲保身。
七彩神女哦了一声道:“你们中原人心机真是深不可测。”
全真教主避开七彩神女这句话,不置可否,继续说:“三年之中,广普禅师找遍了元帝国版图内的所有名山大川,有好几处地方,他是反复寻找,其中就包括这个地方——泰山。——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了你们刚才探寻过的那处山谷。”
七彩神女失声问:“这里当真就是红雾谷么?”
全真教主说:“谁也不能肯定这里就是红雾谷。任何地名,都是一种俗定约成。此处荒无人烟,从来没有人给它取个什么名。但天底下偏生还只有四百里泰山群中这个山谷,在特定的大雷雨天气中,偶尔会不知从山谷的什么地方,涌出一阵阵红色的雾状气体,十二年前的一天,那年是世祖至元30年底,那天也是大雷雨天气,广普禅师找到了今日黄昏时你们把归小友打下悬岩的那处地方,当时在一片雨幕之中,谷中就无端涌上了一片红雾。贫道跟在远处的山石后面,只听得广普大师失声欢叫:‘红雾!红雾!这里就是红雾谷’!”
帐蓬中一片死寂,远处传来黑袍帮众和蒙古武士的喝酒猜拳声和马嘶叫声,不管是高手还是庸手,都只知道毒王被召进了帐蓬,人们都不知道广普进了帐蓬,更不知道全真教主和正一教主在三里外的两个山头上,各自以道教神功集束传音终端扩放的至高法门,在参加帐蓬中的谈话,而最终目的是要揭露一个大悬案,同时又要使之更加扑朔迷离。
孙德彧要说话,谁也阻拦不了。历史上的道佛相争,在元代是佛门胜,道门败。但道教只败在宫廷,在民间的势力却基本没有削弱。论时论地,在这处山谷中,尽管有黑袍帮主和其帮众,尽管大都喇嘛教帝师集团也有无数高手在场,尽管泰山佛门近在咫尺,可是,在当今天下武功最高的全真教主和正一教主的气势阵压下,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向两大教主挑战。
只听孙德彧继续说:“当时天快黑了,广普不敢轻举妄动,他便在谷外觅地打坐,第二天一早进了山谷。当时的山谷中有无数动物的新尸体,更有无数干僵了的人尸骨,还有无数的尸骨架。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更奇特的地方,广普整整找了三天,什么也没发现,他又回到谷外打坐,打坐了一夜,第二天便直奔大都,去了宣政院。不久,他便成了泰山碧霞寺的住持。非常显然,他因为想要长留泰山,慢慢侦破红雾谷的秘密,所以去宣政院讨好帝师集团,得到宣政院的任命。从此泰山便成了他的地盘。”
广普禅师怒极反笑:“孙教主,你说完了没有?”
孙德彧带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说完了,告辞。明儿见。”
孙德彧最后那句“明儿见”,是地地道道的京片子。说得既轻又柔,充满了讽刺意味。那句明儿见的声音一落,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正一教主张与材的声音也带上了笑:“皇上特使,贫道告辞。”张与材也是话音一落,就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隔了半晌,七彩神女问:“两位教主,当真走了吗?”
没有声音传来。
广普此时的处境极为尴尬,他本来在武林中地位很高,又是帝师集团(喇嘛教——北方巫教——汉地佛教亲皇族派)中的亲信人物,此时他搞了十多年的一个阴谋一下子被道教最负盛名的两位教主给揭穿了,他既觉得这个脸丢得太大,又怕受到帝师刺乞列的责难,而他又没有能力向两位教主进行报复。因为他自己明白,武功上他和全真教主差得太远。
毒王知趣地站起来,向七彩神女作了一揖,便向后慢慢退走。他走了几步,见七彩神女不再留他,才快步退出。他正要退出帐蓬门时,才听得广普大师轻声说了一句:“记住:多话者死。”广普说这句话时也不抬头去望他,但毒王明白是对自己说的。
毒王轻声回答:“在下绝非初出江湖,岂有不识利害之理?”说完,退出了帐蓬。
帐蓬中只剩下七彩神女和广普时,广普轻声问:“特使大人相信牛鼻子道士的胡言乱语吗?”
七彩神女摇头道:“不相信。可是,你为何不向他挑战?你怕他吗?”
广普站起身子道:“贫僧的法号叫广普,那是广为普度众生的意思。”言毕,也不等七彩神女说什么。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七彩神女也不说话,任他自来自去。如今她终于弄明白了有关千古一道的种种因果,以及红雾谷的种种传说,只是她觉得遗憾,全真教主刚说到至关紧要之处就走了——这个至关紧要之处就是:广普成了泰山碧霞寺住持之后,他又是怎样继续探查红雾谷的?广普最终找没有找到千古一道的至宝?全真教主是不是也一直隐身在红雾谷一带监视广普?而最最至关紧要的是,这里是不是真是红雾谷?是不是真的是千古一道的归宿之处?
七彩神女垂下眼皮,想要静思默想一番。
这时,一条黑影悄没无声地蹁进了帐蓬。此人身穿黑袍,面蒙黑巾,虎步沉稳。七彩神女一看见他,就尖声喊叫起来:“你夸口能杀孙德彧,孙德彧死了没有?红雾谷近在咫尺,你又能做些什么?你进来干什么?”
这人仍是黑袍帮主,他一听七彩神女的喊叫,顿时垂下了头,脸上遮完了,只现出了两个眼洞,他的羞愧难当的表情是没有人看得见的。但形体动作也有表情,也说明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他垂下狂傲的头,正是羞愧难当的表现。
“你出去!”七彩神女继续大喊。“你快出去布置!明日发现千古一道的秘籍,那一场争杀不知何等惨烈!你纵然虎欲难熬,只怕也当忍上一忍!”
黑袍帮主悄没无声地转身走了,消失在黑夜中。
七彩神女在帐中的地毯上盘膝坐下,一边思索,一边等待天明。
一个声音在外边轻轻响起,软绵绵的,滑滑的,只有玉剑王况大逵才有这等声音:“属下况大逵求见七彩郡主。”
迄今为止,毒王是被召进帐的,广普是自来自去的,卫士没有看见,黑袍帮主公开蹁步进帐,卫士不敢阻拦。如今况大逵被阻在外,便只有发声求见了。
七彩神女正想怒喝,转念一想,又转变了口气道:“玉剑王,本特使需要好好想些事,你自回帐歇息吧。”
况大逵在外恭谨地说:“属下不敢打搅特使清思,只想隔着帐蓬讲一句话。”
“那你说吧。”
“属下带来的丽水神剑门帮众,共有十大护法,六十死士,尽皆与属下一起,听侯特使差遣,万死不辞。”
七彩神女连受挫折,此时听了况大逵在帐外表明心迹,尽管明白他内心是出自垂涎自己的美色,但还是多少有些感动。她再说话时,声音变柔和了:“明白了,本特使记在心上了。你回去做些准备吧。”
“是。属下告退。”况大逵在其它人面前狂傲得象一只狮子,但在七彩神女面前,却恭顺得象一条狗。
天色终于渐渐地走向了黎明……。
天色大亮时分,七彩神女带了众人来到谷口。只见朝阳照耀下的谷中,显得无比宁静,昨日大雷雨的所有痕迹,除了山泉变粗和湿濡的泥土,其它一点也看不见了。一眼看去,谷中双目所及之处,除了长草,别无它物。全真教主描述的十二年前广普发现此谷时所看见的那些野兽尸体,人骨架马骨架,已经都不见了。七彩神女心中暗想,当年全真教主果真看见过那些东西么?
皇家三大高手已经遵令令人摆下了香案和三性祭品。巫教以及一切宗教,都几乎不约而同地首先把大自然中的神秘现象统归于神的意志的表现,超越和凌驾于人类的意志之上,然后认为自己是神与世俗人间的沟通代表,是代表神祗统治世俗百姓的法师;第三,所有宗教又都认为神祗是可以通过祭拜,祈求,贡物而加以收买为自己效力的。
七彩神女用北方巫教的仪规祭拜了一番,然后望了况大逵一眼,况大逵便带了他的十大护法,当先开路,向谷中慢慢行去。
况大逵及十大护法,这天一齐都没带铁制兵器,有用竹剑竹刀的,有用棍棒的,有赤手空拳的。所以向谷中行去时,两边的玄铁岩便不发生明显的吸移现象。他们再往前走时,也没有发生昨日黄昏所发生过的那些岩缝中撞出的气团撞击人使人发疯,或球形闪电顺着人爬上去炸开炸死人……之类的现象。一夜功夫,大自然自身的平衡规律起了作用,该散的散了,该消的消了,昨日充满恐怖的山谷中,此刻充满平和的轻风,魄丽的日光。
况大逵心中暗喜,本来以为要身历险境,不想竟如此顺利。这头功倒让他轻易地给抢了。
走进山谷,只见两边岩壁如刀削斧切,又高又长。归有沫跳下来的左边悬岩,一眼看去,就有两三里路长,高约六七十丈,如此巨大的岩石,真是世所罕见。更为罕见的是,这块两三里长的巨石在两三里外的山谷尽头,并不是消失或变矮,隐入其它地貌之中,而是成弧形迂回过来,挡住了山谷的出口,使这山谷成为了一个死谷,与对面右边的岩石混成一体,再延绵回到谷口。
这种口袋型的整岩山谷,世所罕见,更罕见的是山谷中间,有一个十数亩大的水塘,那水塘的水,不是泥浊色,也不是清兰色,或者碧绿色,而是赤红色,并且成了红泥浆状。在这种红泥浆中,有一种密集的小虫在不停地蠕动,看去象蚂蟥,又象什么线虫。这种小虫动物太多,以至弄得一个十数亩大的红水塘的水面犹如沸水一般涌动。
在水塘的左侧边,离山壁约七八丈远的水面上,飘浮着一件外袍,一只靴子。那是归有沫穿的衣袍,很显然,归有沫跳下岩时,正好落在了水塘的红浆水中。
响马王大声道:“启禀郡主,那归有沫显然是落入了水塘之中,被这成亿万的红蚂蟥吸食得干干净净的了。这谷中古怪太多,请郡主还是退出吧。”
七彩神女双目呆定,望着归有沫那散落在红浆水面上的衣袍袜子,双目中竟有了点点泪光——那么多男人,都是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拜倒在她的彩虹裙下,用不着她任何表示,就愿为她作任何事情。只有归有沫,这个迄今她见过的男人中间最英俊的男人,对她竟不理不睬。她奸淫了他。还逼得他跳下悬岩。她并不觉得对不起他。她只是心中有一种不舍之感,也说不清这不舍之感是情还是欲。
远处的山岩上,刮过了一股山风,林木一阵响动后,从岩顶哗哗哗塌下一方浮土松石,落下岩来,发出令人心悸的轰响声。
七彩神女下令:“四处散开,寻找归有沫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发现山洞,岩缝之类,立即禀报!”
分几队开进红雾谷的帝师派人黑袍帮人及七彩神女的崇拜者,一共二百多人,将这个两三里长的大山谷整整搜索了一天,直到黄昏,一点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好退出山谷,回到昨天的住宿地。
第二天七彩神女将二百多人分作两队,一队搜索山谷之处的四处山间,一队继续在山谷中搜索,这一天仍然是一无所获。而且,这两天搜寻中,广普连面也没有现,黑袍帮主也没有现身,全真教主正一教主连影子也没现半点。
第三天,十数骑快马涌进了山谷,为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喇嘛教花教服色,年约六十多岁,女的看去约有四十左右,丰姿,其实已年近七旬,身穿北方巫教的奇异服色,竟与七彩神女的彩虹裙极为相似。
这二人,男的便是当今皇帝元成宗的佛门师傅苔儿麻八刺乞列,女的便是七彩神湖的老巫婆七彩神巫。
七彩神女一见,连忙带了众人迎候上去。她恭恭敬敬行见师跪拜大礼,口称两位师父。刺乞列和七彩神巫大咧咧地便将如此大礼受了。以七彩神女此时那莅临泰山论剑的皇上特使身份,两人是不能接受特使行跪拜大礼的,但两人身受了,可见其跋扈之态,在朝在野皆不可一世!
七彩神巫首先说道:“花儿,这里果真就是红雾谷么!”七彩神女的汉名叫倪梨花,所以老神巫称她花儿。
七彩神女道:“启禀师尊,这里确实就是红雾谷。”
刺乞列道:“找到千古一道的遗物了吗?”
七彩神女道:“还没有。”
刺乞列和七彩神巫齐声道:“那就继续找吧,掘地三尺,也要把千古一道的武功秘籍找出来!”
二人话音一落,只听空中响起一个浅笑声。然后,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说:“这个山谷的每一处岩壁,每一寸土地,广普和他的亲信弟子早就寻找了十一二年了。广普禅师第一次是令人把谷中的野兽尸体,人骨架和马匹骨架,尽数丢进了那个水塘中。然后,凡有得到消息前来探谷的武林人,来一个杀一个,杀后尽数丢进了水塘中。所以那水塘才长满了一种专门吸食腐尸的红色线虫。”
刺乞列一听,顿时望着远处道:“可是孙教主在转弯处山顶说话?何不下来大家见上一面?”
孙德彧并不现身,他说:“广普禅师也在附近,何不请他先证实一下贫道所讲之话?”
附近山头传来广普的声音:“孙教主如想光明正大做人,大家就一起现身,把事情说个明白,以免给江湖留下无限祸害。”
孙德彧道:“如此甚好。”
孙德彧话音一落,人已经出现在谷底的山岩边上,然后就从那数十丈高的山岩顶上向前一跨,一步就跨飘出三丈多远,整个道袍刹那间就张开成了一个大气团,或象一把大布伞,竟然承受着孙德彧那稍显肥胖的高大身躯,冉冉地飘落下来,一直落到离地面大约三丈高度时,他朝前跨了一步,一步就跨了一丈多远,这一前跨,顿时就将下落的力道消去了一半,然后又向前跨,又跨出一丈多远,又将剩下的力道再消去了一半,等到他跨出第三步时,他已经将整个下落的力道消解尽了,平稳地站在岩底的地面上。他向前所跨出的三大步,犹如天马行空一般随意而悠闲。他落地站稳时,真力一收,那道袍便一声轻响贴到了他的身上,随后自然飘落,他便起步向众人飘来。
他起步向众人飘来时,隔着众人尚有里多路远,而这时广普才从刺乞列等人所站的旁边山岩上飘落下来。
广普飘落的轻功法门显然就差了一大截,他所落下来的地方,山势同样陡峭,但有树木伸出来,自凸岩伸出来,他同样僧袍鼓涨,但广普却要双臂作势,作大鹏展翅式,以延缓下落速度和力道,同时他要在树枝上停留!要在凹岩上停留,落地后尚需弹起空翻出去,才消除了下落的力道。而广普刚刚站稳,掠到刺乞等人所到之处时,孙德彧已经不知使用什么身法,竟在眨十数下眼皮的时间内,就从里许之外如鬼如魅般地出现在了刺乞列等人面前,几乎是与广普同时到达,隔了一丈并肩而站。
广普一脸铁青,望亦不望孙德彧一眼,向刺乞列合什道:“阿弥陀佛!泰山碧霞寺住持广普,见过宣政院大臣。”广普说着从身上摸出一条白绸子,以西域礼节向刺乞列进献了一条哈达。看来,广普算准了刺乞列会亲临泰山,早就准备了一条哈达,作为见面表达敬意的礼数。
而孙德彧在一边,只是竖起单掌,念了一声无量佛,便算与众人见过礼了。帝师帕思巴曾主持佛道两家的论经辨经之争,明显偏坦汉地佛门禅宗,所以孙德彧不愿自失身份,在这种场合下做出讨好元帝国第三任帝师的举动,惹招天下人笑话。
孙德彧与广普同样是从悬岩上跳落下来的,可是飘落的法门上差异之大,足见修为上差异之大,在场皆是武功高手,尽皆以惊骇莫名的眼光望着全真教主,广普明显地落了下乘,所以才气得铁青了脸。
刺乞列接广普进献的哈达,随手又递给身边的弟子,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西域僧人,名叫龚何,乃是刺乞列的亲传弟子。他接过哈达,退在一边,挨着七彩神女站在一起。
刺乞列道:“广普大师,孙教主说你在十一二年中,和你的亲信弟子找遍了这里的每一处山岩,每一寸土地,那么,你可找到了千古一道的藏宝?”
广普冷笑道:“孙教主大前天晚上对皇上特使七彩郡主说,他曾一口气跟踪了贫道三年。他刚才又说,贫道十一二年中找遍了这山谷中的每一处山岩,每一寸土地。那么,请问孙教主,这可是你亲眼可见?”
孙德彧道:“正是贫道亲眼所见。”
老七彩神巫说:“传说孙教主与正一教张教主仍是中原屈指可数的少数高人之一,却原来也对千古一道的藏宝那么关心!岂不是失去了修道之人应有的操持?”
孙德彧笑道:“倪夫人见笑了。贫道对何真人的藏宝一点也不想得到。但何真人仍我道教全真教中唯一能与邱祖师并肩而立的一个高人,他在隐世不出之前,据说有一篇驳我邱祖师《大还丹论》的经学著作,约三千字,他在白云观邱祖殿中半天喝完百五十斤酒时,中间曾唱过这篇经文,只是吐词不清,当时观中的人也无法记录。他说他要将这三千文字以指力刻在一处大山的岩壁上,让天地可鉴!全真教众也曾找遍天下每一处大山,却根本不见这篇经文的只言片语。千古一道乃我全真教道人,他的东西又岂容佛门染指?所以广普禅师那么痴愚地遍天下找,贫道没办法,也只好也那么痴愚地跟在后面。一旦发现,贫道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广普阅读或抄录的。贫道随身带了一柄精钢打造的小铲,下决心看见了就将之铲平,以免为害世人。”
七彩神女大惊:“那么你可是看见了,并且将之铲平了?”
孙德彧笑道:“这个么?广普大师应当知道。”
广普怒道:“贫僧为何应当知道?”
孙德彧说:“你曾在昆仑山的一处无雾的峭壁上看见了,贫道制了你的动穴,当你的面将那经文铲掉了,你为何不向天下人讲述此事呢?”
广普大怒:“以孙真人那哗众取宠的武功,当真能制了贫僧的动穴么?”
孙德彧笑道:“或许当真不能,但那一次却无巧不巧制了你的动穴。正一教主三十八世张天师可以作证。”
附近山头上传来了正一教主张与材的声音:“贫道十数年前确曾在昆仑山看见过有位大师被一位道长制了动穴,还被数落了一通,只是那位大师是谁,又被数落了些什么,贫道却不记得了。”
刺乞列道:“张教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共叙一堂?”
张天师道:“下面乃是非之地,贫道下来作甚?改日贫道当专程前去大都宣政院看望大国师。”
刺乞列听张与材的口气话语,其中执礼甚为周到。他笑道:“张天师不下来相见,大约只怕沾惹了俗气,贫僧也就不勉强了。请问张天师,广普大师十一二年曾找遍了这山谷中的每一处岩壁和每一寸土地。那么,这山谷就不当是千古一道的藏宝之处了。天师以为如何?”
张与材声音含笑道:“广普大师并没有找遍每一寸地方。”
在场之人一听,顿时不约而同地“噫”了一声,只有孙德彧与广普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张天师的声音继续传来:“那只长满了专食腐尸的红色线蛆的大水塘,广普就没有下去找过。”
广普叹了一口气。默默无语。
全真教主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广普啊广普,你身为佛门高僧,却尽做为大道所不齿的事情。你去海边抓了三名潜海捞珠的潜水高手,带来此地。你强迫利诱他们下这水塘为你寻找。你总算还有一点仁慈之心,你用软牛皮制成密不透水的人形统子,以长长的气管伸出水塘上面通气,目洞处用透明的薄玉片以隔离脏水和食肉红蛆。第一个被你推下去的,吓得一叫,一挣扎,牛皮统了缝线处破了,直沉下去,眨眼间就死了。第二名第三名见逃也是死,不下去也是死,便要求二人同下,以便照应。两潜水高手下去了,但许久不见上来,你们以预先栓在潜塘者腰间的长绳,将他们扯了上来,却发现他们已经全死了。统内是干净的,没有脏水,也没有食肉红蛆,但牛皮统内却灌满了臭气,那二人是被臭气闷死的。”
全真教主说到这里,只听广普大师一声大吼,一个身形如怒箭离弦一般直向谷外撞去,撞翻了无数个黑袍帮众。甚至撞翻了一匹马,眨几下眼皮的功夫,他就飞掠出谷,逃离了众人,从此不知去向。其后武林闹得天翻地复,也始终不见他再现江湖。广普他提前退隐武林了。
其实这正是广普最好的结局。
广普欲战,打不赢全真教主,欲辨,全真教主正一教主,这两个在朝在野都一言九鼎的人咬死了他,他是欲辨无辞,欲辨无势,欲辨无能。他是只有逃走一条路可走了。
全真教主孙德彧竖起单掌颂道:“无量佛!贫道无事可做,也该回山了。这就告辞。”
全真教主言毕,立即身形飘动,向谷外飘去。
刺乞列喊道:“孙教主何不留下与我等同饮一杯?”
全真教主边飘边说:“张天师不是说此乃是非之地么?张天师都走了,贫道一人又饮什么酒?异日修真有暇,贫道当专程去大都宣政院讨杯酒喝。”
这孙德彧也真是太利害了。张天师言辞语调,甚为周到,是想到这一个大教派,要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兴旺发达,当然不能持处处为敌的态势。他说的是“改日贫道当专程去大都宣政院看望大师。”而孙德彧说的是“异日修真有暇,贫道专程去大都宣政院讨杯酒喝。”宣政院是元帝国专管宗教事务的一个权力机构。你宣政院帝师请他喝酒,他没空陪你喝。他异日有空了,却要专程来你专管全国宗教事务的宣政院讨杯酒喝。这个讨字,大有深意大有讲究。是文“讨”?还是武“讨”?是平等之“讨”?是居高临下之“讨”?是有事求人之“讨”?是求公平之“讨”?还是……其它什么“讨”?那就只有当时当地才能就事论事了。
全真教曾因刊行《老子八十一化胡图》而大败于佛教。所以全真教主取文明的敌对态势仍是理所当然(后人又称之为“冷战”)。这佛道两教的最高层人物,遇大事,搬弄王法相搏,又岂会为只言片语而挥动老拳,失了王者风度?又岂会小不忍却乱了大谋?
全真教主飘身走了。
刺乞列站在场中,运功查得孙德彧和张天师都走远了,他才轻声道:“辅上地毯!”
他话音一落,立即有四个西僧,抬着一大卷地毯,走到一处平坦之处,将地上的石子捡开,铺平地毯,悄然退开。
刺乞列踏上地毯,以天上瑜珈部大法中的金钢坐姿式盘膝坐在上面,垂下了眼皮。
金钢坐是大圆满精要中四种调身调功姿式中的一种。四种姿式分别为金钢坐、象坐、狮子坐、仙人坐。四种调身调功修持姿式派生出不同的天道功,即现代人所谓的特异功能。
刺乞列以金钢坐调功,是要外发金钢真力,去探查食腐肉红蛆污水塘底下的秘密。
金钢坐又称为珈跌坐,双腿盘曲,交叉而坐,以左脚搭右膝,以右脚搭左膝之上,坐如弓,腰微俯,双手结印,眼帘下垂。调身调功坐好后,只见刺乞列双手结奇形指印。两手掌相交,中指相交下压,掌心成空洞形。掌印结好之后,只见印掌的空洞之中,左右掌心各有一股真力慢慢沁出,作盘旋状,左右掌心沁出的真力随即盘旋相交在一起,愈旋愈浓,渐成一团不散的白色球体状。即后,只听得刺乞列口念六字真经,然后印结微开,那圆球形的金钢真力即从刺乞列的掌印之中闪电般地飞了出去,直向那十数亩大小的水塘中间疾射过去,那团合掌大小的圆球形真力猛地射进了水中,溅起的水花和红色线蛆,竟有好几尺高。
然后,那团圆球形的真力就沉下水中去了。
随后,只见水塘中波浪大作,一物在水下四处游走,只激得红水塘之水,时而成线状,时而成翻腾状。当塘面毫无动静时,那是刺乞列发出的金刚真气球沉得太深,正在底部进行探查。
如此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只见那团金钢真力球从水中冒了出来,径直飞回刺乞列面前。
刺乞列这时已经慢慢长身站起,掌印结已经散开,双掌收缩,左掌贴胸而竖,右掌轻轻推出,将那团金钢真力吸附在右掌心中,却不收回体内气脉之中,然后刺乞列脚迈象形步法,走近左边悬岩,到得三丈左右,便猛地推掌,那团金钢真气球便向山壁击打过去,只听得“砰”地一声响,那团金钢真力又弹了回来,刺乞列又将之收吸回掌心之中,然后刺乞列前行,又发射出去,再敲打山壁。如此地反复、一直检查了一个时辰,将这山谷中近两里长的两面山壁及门字形山谷底部尽数敲打了一通,最后刺乞列双掌结合抱印,将真气团收回双掌之间。他一运功,那真气团又开始高速旋转。但这一次高速旋转却是越旋越淡,最后那团真气球淡化为无,全为刺乞列收回了掌心气脉的明点之中,回到了他自己的气脉之内,一点也没浪费。换了汉地气功高人,早就嫌那气团在污水中蛆虫中钻过一阵,干脆散了,不要了。刺乞列却不怕脏不怕臭不怕污秽,照样收回体内气脉蓄存。他那气脉真能兼收并蓄,雅俗共存。
刺乞列行完功,走回众人之中,说:“水塘之下,尸骨厚达三尺。山壁之内,也没有半尺空洞之处。回吧!”
刺乞列这么一说,众人也不便再说什么,便跟在刺乞列与老七彩神巫身后,撤出了山谷。
这山谷究竟是不是红雾谷?到此仍然是一个谜。
十月,泰山论剑如期举行了。前来参加论剑的各路英雄,比预期少了一半不止。更出人意外的是,玉剑王况大逵竟夺得了第一名。武林十王的排列榜中,况大逵本来就不是最强的,顶多排得上六七位。偏生飞刀王棍王毒王响马王之流就是打他不赢。也不知是打不赢他的长剑,还是打不赢他的银子。
随后,更出人意外的事发生了,皇上派来莅临泰山论剑为皇家挑选武功高手的七彩神女,这个七彩神巫的亲传弟子,帝师的入室弟子,中枢省臣的义女,竟然下嫁给了武林草莽况大逵做夫人。
这三个意外尽人皆知,第四个意外却只有况大逵一个人知道——但他闭口不言。他愿让这第四个意外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直到有一天,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怪人,将武林搅得昏天黑地,这个意外才大白于天下,引起武林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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