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灵宝坛的十三人回到了阁皂山。灵宝派的四个长老,拥着一个身穿邋遢道袍,神情木然,看上去约二十六七岁的道人迎下山来。这人便是乐静修的儿子乐仁毅。他一袭道袍似乎经年未曾洗过,神情木然显得就象痴呆,却偏生五官长得那么端正,偏生长了一双剑眉,一对星目,鼻梁端直,那嘴唇的线条,本来是坚强有力的,只是嘴角流着口水,还挂着似干未干的白沫,叫人看了十分别扭。
乐仁毅走到马车前,望着躺在马车中间的他父亲,干笑了两声:“嘿嘿……老爷子躺着回来了……嘿嘿……。”
乐静修摇头,叹气,神情间充满忧伤:“上山去吧。都别说了。”后一句是对众长老说的。
回到灵宝观,乐静修更不让众人询问,令众人各自歇息,他自己则步态艰难地向云房走去,乐仁毅要去扶他,他骂道:“贫道什么报应,得你这等傻儿?回去睡吧。”他进了云房,关上门,众人只好各自散去。
乐仁毅回到房中,一边嘿嘿干笑,一边却倾听四处动静。慢慢地、他脸上那种痴呆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角流下了几滴眼泪。他随即揩干,在蒲团上坐下。
乐仁毅大约坐了两个时辰,听得耳中钻进一个声音:“毅儿,你带些银两,带上长剑,速往西行。”
乐仁毅一听,立即悄然而起,先去墙上摘下长剑,挂在腰间,然后去床侧一柜中,将柜中的几十两银子尽数揣入怀中,轻轻打开房门,来到檐前,飞身上了屋顶,窜房越墙,出观而去。
下山后他一直往西奔行了约一个时辰,来到黄土岗附近的河边。他忽然加速奔掠起来。这是一片河滩,没有树木,没有庄稼,只有一片乱石。这时已过午夜,皓月正明。照得河滩上如同白昼一般。
乐仁毅飞掠了半里路左右,突然刹住身形,铛地一声拔出长剑,猛地回转身来,喝道:“天矶师叔,可以出来了。”
河滩上一块大石头后面,传出一声冷笑,接着走出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这人步态沉稳,但踩在河滩上的乱石上,不管大小,却没有一颗石子动得一动,响得一响。他是灵宝宗四大护法之三,天矶道人。
“果然是装的痴呆!”道人一现身便说,然后又冷笑了一声说:“但你也只装得到今夜了。贫道超度你,到阴间去装吧。”
乐仁毅道:“天矶师叔,果然是被龙虎山收买了,卧底来着。父亲,此事当真难处。”
那位三长老从乐仁毅的眼神说话中察觉到不对,猛然回头,果然看见阁皂山灵宝宗师乐静修默默不语地站在他身后,正冷眼盯着他。
三长老大惊,他跟踪乐仁毅,不想却中了别人的引蛇出洞之计。他惊骇莫名道:“一个装痴呆,一个装作气得半死。你父子二人心机真深呀!”
乐静修冷笑道:“说对了。五师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令毅儿装痴呆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十年前,一天午夜,我正在练功,听得有人下山,我悄悄追了出去。我在山外看见你和龙虎山飞龙长老悄声密谈。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你已经被龙虎山收买了。五师弟,你身为灵宝宗坛的护法长老,你这样做对得起先师吗?”
三长老默默不语,潜运真力,打算逃走。
乐静修继续说:“那年,毅儿才十五岁。我知道你们要暗算我不容易,我的交泰神功已修至六层,而毅儿,他的交泰神功才向第三层修去,他可没法提防你们。所以我才令他装病。令他装作病痛好了之后成了痴呆。毅儿倒也争气,装得那么象,以至有时连我也怀疑他是否装假成真了。一年后,我取消了他的掌门人继承权,改为青阳继承,终于迷惑了你们。”
三长老还是默默不语。
乐静修笑了:“再说这次斗法失败吧。茅匹道兄一气之下自击天灵而死,那是因为上清符箓向来自以为比正一符箓上乘,所以败得那么惨后,那口气怎么也回不顺。贫道眼看他死后茅山道士乱作一团,贫道又怎能再逞匹夫之勇?贫道更明白,接下来便是茅山阁皂山受领于龙虎山,贫道要躲开这受领之辱,不当场自杀,也只有装作气量狭窄,气得呕血成伤,不久人世了。”
三长老到了此时,明白自己今晚只怕难以逃脱了,便大喊道:“要杀就杀,不必慢慢消遣人!”
乐静修道:“你叛宗逆祖,确实该杀。只是贫道一生从未杀过人,犯得着临死前这手上还去沾点血吗?毅儿,你看此事该当怎处?”
乐仁毅站在另一面,说:“父亲不愿双手沾血,孩儿更不敢以下犯上。让五师叔回山去吧。为善为恶,全凭各人一念良知。让他去吧。”
乐静修笑道:“很好。毅儿,你宅心仁厚,必有好报。五师弟,如今我不杀你。我要带毅儿远走域外,沿古代太上老君出函谷、上昆仑之路去寻求真道。我离山之前,已经留有书信在青阳门内,令他执掌门庭。其余三位长老处也作了一些安排。五师弟,你回山去吧。你暗投龙虎山一事,我对任何人也没有说。你还是灵宝宗坛的护法第三长老。”
三长老听后,呆了半响,骤然间,失声痛哭,不辩方向地向荒野狂奔而去。
乐静修面色冷峻,嘴角含着冷笑,直到河滩上听不到三长老的哭声了,连运功倾听也听不到了,他才向乐仁毅打了一个手势,二人走向河边,各从怀中取出两块木板,扔向小河。待乐仁毅展开轻功踩木过河后,乐静修也展开轻功踩木过了河,更将木板收回,一点痕迹也不留,然后才向北方飞掠而去。
天亮前,二人已飞掠至高安一带。乐仁毅潜去一地主家,偷了两袭锦袍,却留了五两银子,算是偷买,父子二人换了衣裳,将道袍烧了,灰烬埋于地下泥土中,然后父子二人照直向北行去。
数日后,二人已经到了安徽境内。行至琅琊山附近,乐仁毅道:“父亲,咱们究竟要去哪里?”
乐静修道:“急行了这几日,你是否累了?”
“孩儿不累。”
“以你的功力,想来亦不当累。不过,急行了这数日后,也该歇息一两天了。这附近有个山洞,人皆不知。弄不好连这琅琊山的和尚也不知道。那是为父年轻时周游天下在这一带无意中发现的,咱们这就去那里歇息两日吧。”
乐仁毅皱了皱眉,似有所思。
傍晚时分,二人来到琅琊山的一处深沟,乐静修走到一处悬岩下面,走到一方巨石前,笑道:“这巨石还是那样子摆着,说明为父出洞后,从没人进去过。”那方巨石有方桌般大小,泥土遮掩,野草遮掩。谁也想不到石后有一个洞口。
乐静修搬开巨石,止乐仁毅先钻进洞去,然后他从身上摸出一根天蚕丝编织的绳子,套在巨石上,他进洞后,又将巨石拉还原掩住洞口,父子俩就向洞内走去。
洞口小,进洞有几丈远尚需蹲着走。渐行渐高渐宽大,父子二人已经可以直起身子了。再往洞内走了几十丈后,来到了一间天然成趣的洞厅。
乐静修道:“毅儿,咱们就在这里坐下,各自调息一个时辰再说。”
乐仁毅点了点头,与他父亲相对而坐。洞厅内极黑,黑得象稠墨一般。好在父子二人功力极高,乐静修的功力可视黑夜如白昼,而乐仁毅的功力也可在全黑中视物如有朦胧月光照着一般。
乐静修垂目进入了调息态。
乐仁毅垂目不久,旋即慢慢张开。他明白三山斗法中失败了的父亲心中是什么滋味。他伤心地望着父亲,突然发现,父亲原本乌黑的鬓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乐静修睁开双目道:“毅儿,你心中不安,无法进入调息状态?”
“是的,父亲。”乐仁毅说完这三个字,眼眶顿时潮湿了。
“你察觉到了为父的心思?”
乐仁毅点了点头,双目中热泪夺眶而出。
乐静修笑道:“痴儿,这有什么好哭的?人生自古谁无死?为父近六十的人了,死何足惜?毅儿,你知道么?茅匹道长在地才洞门口自击天灵而死时,我也曾想自杀。为父修习灵宝交泰神功四十年,金丹灵药吃了不少,一身功力,以常数计,至少也有百七十年之上。可是却被正一教主张与材隔着二十丈的空间,移过去移过来的,犹如玩儿。这羞辱谁受得了?当时我真想死,真想死……”
说到真想死这几个字时,乐静修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他旋即郎声一笑说:“多谢茅匹道兄,他的死使我突然惊觉,这具臭皮囊丢在龙虎山倒没什么,茅匹老道那一身以常数算在两百年以上的神仙内力,与臭皮囊一起丢在龙虎山,那岂不是天大的浪费?”
乐仁毅涕泣道:“父亲千万不可作如是想。咱们还是远走西域吧。”
“去干什么?去找太上老君?痴儿,我们汉人治理天下,讲的是以神设教,以教治民。这种由神道而入治道的方法,仍是治国平天下的至理。老子真是那么神的神仙?还不是以神设教造出来的。咱们习武之人,还不明白那符箓的神力,其实就是真力在催动符箓,符箓才有穿透力,迷魂力,附着力和杀伤力,给人以神奇迷信。”
乐静修说到这里,突然郎声笑了起来:“你以后气功大成,先别去龙虎山找张与材斗法。你要先查明,张与材修习的是什么功法?服食的是什么灵药,竟然修到了似有千年功力一般!”
乐静修一下子垂下了头,呢喃自语道:“这是一个谜……这真是一个谜。凡人哪里能有如此修为?毅儿,为父从龙虎山回来,一路上反复思考,为父反正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因为为父无法活着看见灵宝坛受领于正一教。可是为父与其象茅匹一般羞愤而死,不如将一身真力度给自己的儿子,让他修为更高,这乐氏一脉,这灵宝一宗,不是还有报仇雪耻的时候!”
乐仁毅痛哭失声道:“父亲!不可如此?”
乐静修怒道:“你不接受为父的度力?”
“孩儿不敢……。”
“好,你想曲解‘孝’之一字,让为父活着受人嘲笑?为父仍象茅匹一般自击天灵好了!”乐静修说着,回掌便向自己的天灵击打而去。
乐仁毅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父亲的手,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乐静修默默地等他哭泣,等他哭声小了下去,才沉声说:“为父这身内力,你要,为父是死;你不要,为父也是死,而且死得更加失望,更加凄惨。毅儿,为父决定将一身近两百年的内力分三次度给你,每月一次,每次度六十年内力,让你有时间好练练化,与你自己的内力溶为一体,这其间,为父还将与你共同研习灵宝经,看能否在祖传的交泰神功七层功法之外,另有所得。”
说到这里,乐静修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两册经书,放在双膝上问:“毅儿,你那里存的两册经书取出来吧。”
乐仁毅伸手入怀,从贴身袋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现出两册经书。
这四册经书,就是灵宝派的镇派之宝《灵宝真经》,这四册经书收录了灵宝派的几部经典经符及方术法术修持法门。它不以经书成书时序为排列,而以深浅分册,循序渐进。第四册的经箓之中,暗藏了道家修仙功法。
这四册《灵宝真经》中,最主要的经篆是。《元始五老赤书玉篇》。灵宝派的道士们世代相传,说这经箓是“元始天尊口咏灵章于九天灵都之宫。”元始天尊咏曰:“天地分判,天号之灵,地号之宝。”而天灵地宝之合,谓之曰交泰。小至路边野草,大至高山深海,天灵如雷中风雨,地灵如神人兽虫,皆是天灵地宝交泰之产物。
而灵宝大交泰神功,就是“上承天尊,下启地灵,贯通天地人三材的道法。”这四册经书为灵宝派的开派祖师葛玄装订,最早出现在东晋,南朝时传到灵宝派掌教葛巢甫手中,以后历代相传,开始将历代灵宝派宗师如汉魏左慈、东吴葛玄,郑隐,西晋葛洪及其它灵宝道高士的练功心得,用密语写于经文的字里行间,其中便有乐静修本人十分独到的修仙法门。也是用密语记于经书的字里行间。
这历代高士真谓有心之人,他们并不乱批乱写,而是依照葛巢甫的规定,只对灵宝大交泰神功的七层修练法门,从浅到深的进行完善,详细记下自己修习的经验,为了防止外泄又另外搞了一个密语解渎的手本,隔开收藏,若有盗经人,盗走了经书,而得不到密语解读法门,也偷学不了灵宝大交泰神功。但由于传承了几百年数十代宗师,那密语渐渐传走了样。传到乐静修的师父时,那本解读手本竟然传丢失了。
可以说,灵宝坛若干代宗师为了将灵宝符箓由中乘经符功法提高到上乘经符功法,是集聚了他们的心血和全部渴求。这些宗师全是道教高人,他们的炼功心得,却不为乐静修破解,岂不是守着金矿山却始终没有找到主矿脉?
乐静修说:“毅儿,今日有些事,为父要对你反复强调一遍。为父度力给你后,每度一次不但内力要降低,连生命力和灵性都会同时退化。这几日为父反复思索《灵宝真经》的秘密,有了一些新想法,今日一并说与你记住,以后为父就专心度力传功,就不再饶舌了。”
乐仁毅道:“是。孩儿一定牢记心中。”
乐静修道:“先说张与材的事。从龙虎山大败而归时,为父一路都在想,古代的轩辕集、张果仙,大约也不过就是四百年功力罢了,就足够施展一切仙术了。可张与材龙虎山一战,好象有千年内力一样,那就太奇怪了。你还记得为父对你讲过千古一道的事么?据为父所知,千古一道的功力,似乎也只与轩辕集张果仙等同,所以很难想象张与材五十左右年龄,能有千年内力修为,能将茅山灵宝两派宗师象搬运百斤静物一般搬来弄去。”
“父亲的意思是不是说,张与材在施功斗法时,得了外力所助?”
“对,为父就是这个意思。据为父所知,藏传佛门有一种功法,叫连体接力大法,就是在打斗之中,集若干内家高手的内力,串为一体,从后面把内力往最前一人传,由最前一人集若干人的内力使出种种神功,以取胜敌人。这种方法可以使一个百年内力的高手,使出两三百年内力才能使出来的神功。那么,张与材是不是就是使用了这种方法?你以后一定查个明白。为父的想法,只是为了给你提供一点线索罢了。”
“是。孩儿以后一定注意探查。”
“现在讲《灵宝真经》的事。经文中间那些密语,若干代宗师传了数百年,他们全没有想到密语的解读法门,全凭口传,岂有不传脱之理?为父也曾问过先师,是不是应该有一份密语的解读密籍?先师当时一听我这么问,就大发其火,说这经书代代单传,留一份解读密籍,还用密写干什么?当时为父一想,此话甚有道理,也就不再追问了。谁知一年后,先师去世时,却在弥留之际,说了千古一道的名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千古……一……道……道……’就这么五个字,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没有说完,就弥留了。隔了两个时辰就死了。这些天,为父一直在想此事,先师为何要在弥留之际提到千古一道,这事的奇怪之处在于,先师生前从来不提千古一道的名字,弥留之际却提到了千古一道,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那个‘道’字,毅儿,你注意了,先师说的是‘千古……一……道……道……。’那个道字重复了一遍,是两个道字。这一点为父最早理解为先师弥留之际,吐字不清,因说话吃力,而有重复。但在正一教主终于战胜了茅匹道长和为父时,为父失望地想,他终于抢走了三山符箓的总领权!他终于盗走了三山符箓的总领权!就那么一想,一想到盗字,为父忽然省悟道,先师二十年前所说的‘千古……一……道……道’那最后一个道字,不是道字的重复,而应当是‘盗’字,连通了来听,先师弥留之际所说的,应当是‘千古一道盗……’为父在想到这一点时,一下子相信,师父手中曾经有过一本《灵宝真经》经文间的密语的解读密籍,这与《灵宝真经》是一套,但是分开密藏,到师父手中时,却被千古一道盗走了解读密籍。但师父却不敢承认这事,便说解读法门会凭单传口授,传得他也记不得了。所以不能再往下传。”
乐仁毅从来没有听他父亲讲过此事,今日首次听到,不禁惊奇得睁大了双眼,心中惊骇父亲心机之深,连在亲生儿子面前,也从不多说一句还把不稳的话,而能将一个疑惑藏在心中那么十数年。
乐静修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道:“这次龙虎山斗法失败,却有了这么一个开悟,也算有失有得吧。现在为父要向你详细讲一讲千古一道的事情了。”
乐静修沉吟半响,似在想从何讲起,然后才说:“这千古一道,本性何,生性洒脱,常用一句口头禅:天下事何须多说,何必多问?时间长了,干脆便以何必问作了名字,后来江湖上盛赞他为千古一道后,人们渐渐就忘了他的名字为何必问。至于他本来叫何什么,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乐仁毅问:“请问父亲,千古一道那句口头禅有什么来历没有?”
乐静修道:“有。他与人喝酒,五十个人也拚他不赢,人们就问:‘你哪来那么大的酒量?’他就会说:‘何必问?’或者人们问他:‘你哪来那么深不可测的武功?’他又会说:‘何必问?’。”
“父亲见过千古一道没有?”
“见过。而且正好是他在白云观喝酒,最后一次出现在江湖上时。为父与先师当时正好在白云观。那天他一到邱祖殿,便喝令观中道人搬酒来,道人敬他人品,更惧他武功,却也不敢不搬酒与他。他在邱祖殿中饮酒,先师在七真殿的檐角下闷坐。到千古一道喝到第三大桶时,也就是说,他喝完了一百斤,正拍第三桶的泥封时,先师慢慢起身,走到千古一道面前,默默地作了一揖,也不说话,就只是默默地望着千古一道。为父当时正好三十岁,对师父这个动作十分不解,躲在门外偷看,想进去,却被师父用手势止住。”
“千古一道当时醉没有?”
“没有。哎!就是半醉吧。”
“喝了一百斤酒才算半醉?”
“他喝两百斤也不会醉。”
乐仁毅摇头道:“孩儿不信。”
乐静修沉声道:“你去想这事干什么?为父在给你讲有关《灵宝真经》的密语解读的事宜,你却去想千古一道喝多少酒才算醉,你往日不是这样的,今日却是怎么了?”
“孩儿错了。父亲请往下讲。”
“当时先师作了一揖,却一句话也不说,千古一道却先发问了。千古一道说:‘拜个什么球!?’他骂人。他性情粗豪,喝了酒好开晕玩笑。先师却莫名其妙地说:‘问必问?’。”
“师祖这句话作何解?”
“为父也一直在想此事。先师是在招呼他么?因为千古一道的名字就叫何必问。但那作一揖后却默默盯着千古一道的样子却又不象是在打招呼,那是在借千古一道的口头禅打仙机?或者打隐浯?”
“父亲这两种看法都合理,但只怕要和后面的书连起来才好理解,请父亲讲下去。”
“当时为父藏于邱祖殿殿外,看见千古一道眨了眨眼,突然笑着说:‘妙!’先师听了这个‘妙’字后,就伸出手去,说:‘那就还来吧。’千古一道一下子又瞪大了眼喝道:‘还你个球!’这千古一道是从四川青城山出来的道士,那个‘球’字,便是四川人骂人的话尾子。千古一道一骂完,口中突然喷吐出一股酒水,喷出之后,便分成了七股。那股酒水从他口中喷出来时有小酒杯那么粗,喷出三尺后就分成七股,每股均有筷子般粗细,竟然分别打了先师七处大穴,同时将先师打飞出去六丈多远,飞跌到邱祖殿外的院坝中间。如此力道,本来该使先师那七处穴道所在之处体穿血喷的,却又偏生没有叫先师落下这种结果。”
乐仁毅道:“这就怪了。以一张纸为例,置于桌上,以掌压之,用多大力纸不会破,而以尖物刺之,尽管力小,也一定能破。那七股酒水既然只有筷子般粗细,将人喷射出六丈多远,其力道之强,足以穿木破肉。而千古一道使来却有其力道之强,又没造成伤人肉体的结果,岂不是有违力道运行之理?”
乐仁毅说到这里,突然噫了一声道:“父亲,这是不是我派之灵宝大交泰神功法门之一?”
乐静修道:“以细物喷射样式打人六丈多远,却又不穿透人体,这等用力法门,说出来根本没有人相信。可它确实是我灵宝大交泰神功中的法门之一。为父这里的第四册真经之中,就有这个法门,这一招的名称叫‘龙涎大交泰喷’。它要三百年以上功力才能施为。可是,为父纳闷,我派这四册《灵宝真经》并未被盗,失去的只是密语解读本。千古一道怎么会这‘龙涎大交泰喷’?”
乐仁毅沉吟半响道:“后来呢?师祖被喷飞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先师被喷射飞落六丈之后,落在院坝之中,穴道被制,不能动弹,却能说话。先师大叫:‘这是“龙诞大交泰喷”,大宗师从何处偷学而来?’。”
乐静修废然叹了一声道:“这何必问成了千古一道后,江湖中又称他为大宗师。为父当时藏在殿外,一见先师跌落在院坝中,连忙掠过去救助,为父一扑过去,突然莫名其妙就跌了一跤,正好落在先师身子上,一落一震,先师身上被制的穴道,就莫名其妙地解开了。先师与我一同弹起,先师正欲走向千古一道,突然被一堵透明的,无形的气墙一弹,又弹了回来。先师废然叹道:‘在下学艺不精,原不足以向大宗师纠缠。这就告辞。’”乐静修说完,就沉默了。
“就那么走了?”
“不走还能怎样?”
“后来呢?”
“后来先师带我回到阁皂山,从此后没下山一步,也没提到千古一道一次。只在走出白云观时,为父问先师究竟要向千古一道讨还什么,先师说是千古一道曾欠了他一百两银子。为父当时还不知有密语解读本的事,修习灵宝大交泰神功也只修习到四层,当时心中暗笑师父好利之心太重,就没再提起这事。”
“那么,师祖当时在白云观为气墙所阻时,千古一道又在殿中做什么?”
“喝酒,能干什么?”
“师祖说了那句场面话后,千古一道回答什么没有?”
“千古一道只顾喝酒,似乎无暇说话。先师说完场面话到离去,千古一道就始终没说一句话。”
“父亲刚才说千古一道是青城山出身?”
“正是。青城山后山曾出过张道陵,范长生,彭晓、陈抟,杜光庭,谭峭,以坛而分,有正一、上清、隐仙、内丹、可何必问究竟师承何派,却是个谜,没人知道——啊!?”乐静修说到“没人知道”这句时,忽然啊了一声,然后就似有启迪地说:“何必问这个名字的由来,莫非正着意于此?”
“父亲可曾去青城山查过千古一道的秘密?”
“没有。”
“父亲怎么没去查查?”
“为父在论经证术比试失败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上一查——哎,大约为父资质不足,灵气不足,连萌发创意之灵气也没有。”乐静修说到这里,神情十分沮丧。
乐仁毅安慰说:“父亲不是没有灵气,而是为人太实在。那等查探别人隐密的事,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所为,父亲是不屑去想到这些事的。”
“别安慰为父了。”
“孩儿有朝一日,定要去青城山查一查这个千古一道的出身。请问父亲,江湖传说千古一道从白云观喝酒百五十斤后,便飘然离去,从此绝迹江湖。而江湖所传,皆是千古一道如何高爽如何超脱。可是,对此人孰正孰邪,却听不到多少说法,这是为何?”
“不能用正邪这个说法去评判千古一道。据老一辈的人讲,千古一道在邱处机去世的前三年,曾在龙门山下和邱处机打过一场,那次千古一道输了一招半——”
“请问父亲。”乐仁毅打断乐静修的话说。“千古一道隐退江湖时多少岁?”
“不知道。大约这也当用‘何必用’三个字作答吧?为父懂你的意思,你是想探查千古一道的年序,为父却无法回答你。哎,你的问题也真多,上一个有关千古一道为人的问题,为父尚未说个头绪,你又提了下一个问题。为父也曾算过,邱处机是在成吉思汗去世的前三年去世的,他与千古一道在龙门山下打斗那一场,当是成吉思汗去世的前六年。如此算下来,成吉思汗去世距今已有84年。千古一道最后一次在白观邱祖殿中露面是二十年前,也就是距龙门山斗法61年。如若那一年千古一道是40岁,那么,他退隐江湖时,也当在百岁左右了。”
乐仁毅听后一声不响,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问:“父亲为何假定千古一道龙门山斗法时为40岁?”
“难道二三十岁的毛头小伙还有功力去找77岁的邱大宗师邱神仙斗法?”
“这倒亦是。请父亲接着上一个话题讲。”
“为父也讲不清了。为父只听先师讲过,千古一道和邱处机龙门山斗法输了一招半后,一下子就从武林中消失了。有二十年没有露面。龙门山斗法那一年,正逢邱处机赴大雪山见成吉思汗东归,邱处机的功力正处巅峰状态。大约千古一道耻于武学上斗法失败了,便隐进深山,苦作修练,二十年后功成出山,邱处机却早已羽化十七年了。”
“其时谁为全真掌教?”
“其时李志常为全真掌教,李志常年约五十二岁,传说功力不及邱神仙,体能却处在巅峰状态。千古一道出山再找邱处机印证武学,邱处机已辞世,这一仗自然就由李志常接着。哎,说来也没人相信,千古一道仅一招就打败了李志常!”
“一招?那是一招什么武功?”乐仁毅大惊,失声问道。
乐静修沉默了,半响没有作答。父子俩从阁皂山逃出来,逃到这琅琊山的隐洞中,长谈了这么久,父子俩这一生也没有过。良久,乐静修才说:“如说千古一道一招打败李志常,全真道士至今还不肯承认,说到那一招,只怕整个武林至今也还不相信。”
“父亲请讲,那一招究竟是什么武学?”
“千古一道吹了一口气。”
“吹了一口气?”乐仁毅惊得跳了起来。说来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象上万人的大教派全真教之掌门人李志常者,岂是一般武林绝流高手可比?却挡不住千古一道吹一口气?是不是武林人传错了神?或者,是不是全真教的敌人如喇嘛教,汉地佛教,南全真教,符箓道,真大道之类为了贬低全真教在中原的地位,而故意造的谣?
乐静修叹了口气道:“毅儿坐下,休要如此失措。练武之人,最讲一个定力,要遇险不慌,遇奇不惊,遇耻不辱,遇死不乱。为父如非对这个十六个字有所认识,只怕也如茅匹道长一般自杀在龙虎山了。”
乐仁毅复又坐下,道:“那么,请问父亲,千古一道为人孰正孰邪?如不能用正邪去评价他,又当用什么?”
乐静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摇头,那头颅就埋了下去,良久才回答:“传说他一招打败了李志常后,一脸木然寂然之色,离去之时,竟然大喊道:‘邱处机,你这争邀圣宠的臭道士!你这不耻于大道的臭道士!老夫为了胜你,所受之苦是不是太沉重了?’喊着喊着,他的双目之中竟然流下了两滴热泪。传说中他那天晚上沿官道盲目飘行,一连喝光了三家酒店的存酒,然后倒在路边,沉睡了一夜一天。那官道竟为他身上溢出来的真气,就阻断了一夜一天,人、马、野兽,根本不能靠近他身边三丈之内,靠近就为气墙弹开!”
乐静修抬起头来,双目中老泪长流,呜咽道:“我乐家如有人修练武学于此天人地步,岂不胜似出一百个皇上御封的大宗师?”
乐仁毅翻身跪倒,磕了四个响头道:“孩儿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父亲今晚所讲,总起来有二点:一是我灵宝坛的大交泰神功,正本经文虽然至今还分藏在父亲和孩儿身上,但有一本密语解读手册,却被千古一道盗走了。二是千古一道武功修持已达天人地步,肯定有什么奇遇,而他隐世不出后,肯定还藏有密宝,这批密宝首先当是他的武功密籍。孩儿本想发誓去找,但想到人间奇缘,皆为天定,孩儿也不敢乱发誓坏了天意。孩儿只敢向父亲起誓,孩儿牢记父亲所传之十六字真言,此生定要做到遇险不慌,遇奇不惊,遇耻不辱,遇死不乱。孩儿能否光大家族和灵宝道门,就全凭天意吧。”
乐静修这才转悲为喜道:“如此甚好。咱们今日歇息好了,明日再准备一日,后天就开始度力。”
到了此时,乐仁毅再已没有辩解余地了。父亲不能活着任人笑话,这是血性男儿的通性。而他度那一身内力与自己,除了父子亲情外,更盼自己有一天报仇雪耻,光大灵宝宗坛。如若自己再加推辞,父亲真要自击天灵盖而死,他又怎么拦得住他?想到这里,乐仁毅默许了。
第二天,乐静修亲自出去备办酒和食物及练气所用的必备药物。入夜才回来,当夜父子二人又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父子二人空腹做完了日常的功课后,乐静修便开始给乐仁毅度力。
父子二人度力前已商量得清清楚楚,度多少年内力,主要打通哪些经脉奇穴,使乐仁毅的灵宝交泰神功从第四层进到第五层。所以,度力时乐静修度得极为精细,当慢则慢,当快则快,整整度了半日才将六十年内力度完。乐静修自己小作调息后,便在一侧为乐仁毅护法。乐仁毅一直练化内力到傍晚时分才收功,慢慢站起。
乐仁毅站起身来,一睁开双眼,就感到洞厅中又亮了许多。他进洞时练到四层,视漆黑山洞内如有月色朦胧。如今他得六十年功力后,一下子进入了交泰神功的第五层,一睁双眼,便觉得洞中又亮了许多,犹如快黑时的光亮。
他站起,只觉全身真力充盈,他轻轻一挽掌花,只听得一声呼啸,一股掌风劈了出去,只扫得洞壁沙土直落。这还是随意而发,便已有如此功效。
乐静修却皱了皱眉道:“如与龙虎山茅山宗师斗法,这等劈空掌力隔空指力的直接外发,毫无品位,犹如儿戏,连中乘也入不上。如与人打斗,这等掌力外发,既不能杀伤敌人,自己却因真力外发而经脉空虚。你如不使外发,将其内含,则一条手臂成了铁棍,一只手掌,成了钢掌。你且含而不发击打山壁一试。”
乐仁毅依言,将真力运集右掌,一掌向山壁击去,只听呼地一声巨响,那混石山泥,竟然被打落好大一堆,足足有半人之高。
乐静修道:“如何?一般武林高手,又岂能抵挡住如此掌力?毅儿,为父度力完毕后,你将跻身武功天下前十名之列,届时发掌踢足都要小心,别误伤了人命。交泰神功第五层,要练真力三种的外发法门,三种内含法门,以及外发与内含同时施为的三种交泰法门。”
接下来三天,父子二人便在洞中一边传授练功法门,一边让乐仁毅练化内力。
第四天,又该出去买食物了。乐静修要去,乐仁毅争着去。他想到父还有三个月好活,不禁悲从心生,只想出去买一点好东西回来孝敬一下父亲。乐静修明白他这心意就让他去买食物了。
乐仁毅出去在农户家买了许多食品,中午时分回到了山洞,一走近洞口,他就发现不对劲。洞石已经被推开了,他出去时用来掩护洞口的草,被扔得四处皆是。
乐仁毅明白洞中出事了。他扔掉食物,拔出长剑,将真气布满四肢百骸。他原来靠苦练和外丹培育,已有八十年功力,得其父六十年度力后,此时已有百四十年功力。如若他的练功目标不是为了三山斗法,而是行侠仗义或混迹武林,这百四十年功力,足以叱咤江湖了。只是他的目标太高,使命太重。他的斗法对象是龙虎山正一教大宗师,天下内力第一的张与材,他便得其父全身近两百年内力,合上自己的,只怕也还差一截。他明白洞中一定是来了强敌。他蹲在洞外,思忖怎样进洞。
他想洞中是前小后大,来敌如是大高手,害了父亲后,定会斩草除根,定会藏在洞中等自己进去。因为不论他父亲是死是活,他都会冒险进去的。思忖片刻,他想不出良法,只好蹲着身子钻进洞中,将长剑悄没无声伸在前面。他太担心他父亲的安危,不愿多想。
洞中寂然无声,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伏击。他走到天然洞厅中一看,顿时失声大叫:“父亲!”
乐静修,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起码有十数处剑创口。他的喉管已被挑断,血迹已经干了,他已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乐仁毅双目中泪水夺眶而出。但他心中明白,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他一边倾听动静一边擦泪,同时长剑横在身前。他揩干泪,察看洞厅,却不见敌人的影子。
他这才走近父亲的尸体,那十数处剑伤,有几处十分明显是正一教的三气混元正一剑法所创。三气指阴气阳气及阴阳和合之气。《太平经》说:阳气好生,阴气好杀,和气好成。对“和气”,正一教称为混元;灵宝坛称为交泰,上清派则称为衡正。正一教派中有许多种剑法,而这三气混元正一剑法,就如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一样,乃是正一教的镇教之宝。乐仁毅不禁大惊,莫非正一教主张与材追杀上来了?
想到这里,乐仁毅全身惊出了冷汗。他父亲度了六十年内力给他后,只有百二三十年内力了。乐仁毅此时的内力,比他父亲还高一二十年,但既然父亲不是来敌的对手,自己亦不是对手。自己身负灵宝一派的复兴使命,可不能使父亲在天之灵失望太大。
他跪在父亲尸前,伸手去尸体怀中寻找灵宝经。他父子二人将四卷灵宝真经分藏二人怀中。乐仁毅藏了前两卷,而他父亲怀中藏了后两卷。如今那卷经书却不见了。差幸他曾通读过四卷《灵宝真经》,除了密语,基本功法他是记得的。
乐仁毅知道经书被人偷了。他如今只有尽快掩埋了尸体,引身远走避祸,隐姓埋名练功,大成后再出山报仇。
洞厅中的泥地有的是低沟深漕。他将父亲的尸体抱在一个低槽中,掩上泥土和石块,算是埋葬了父亲。他磕头告别时,又猛然哭出了声。
出洞时,已是下午了。他悄没无声地走到洞口,运出地听神功,倾听洞外,他没有听出有人的呼吸,只有山风吹,长草动。他想,走吧,死活皆有天命。
他运足真力,双脚一蹬,便从洞中射了出去,他挥舞长剑,在前面绞杀开路。没有人在洞口截杀,他顺利冲出了洞。他运气作势,扬身站立起来。他刚站稳,便听到了一阵轰天笑声在侧面响起。
“果然接受了乃父度力!”那笑声是龙虎山飞龙长老的笑声。“好愚蠢的一对父子。要度力何不一次度完?如若一次度完,那你这小子岂不一下子成了天下前五名高手之一?慢慢度?慢慢化?岂不知这慢慢二字中蕴藏了多少变化?这变化可好可坏。偏偏你这小子就遇不到好,而遇到了坏。这就是杀机!天下前十名的大高手度力后由王霸流降为了绝流,变得不堪一击,死了。你这小子被造就成了什么呢?由极流而进入绝流,只怕遇到了贫道,还是一个不堪一击。天矶,你将下山的道口把好了,让贫道斩草除根。”
飞龙长老说话之际,乐仁毅已将四周看了个明白。来敌只有两人:龙虎山正一教的飞龙长老和灵宝宗坛的叛逆天矶道人。天矶道人是灵宝派第五大高手,功力极高。他追踪乐仁毅时,乐仁毅本来是不能听出来的。只是有他父亲一路传音入密与他,他才能相机行事。如今二人合击他,他只怕难免一死了。
但他虽然生性仁厚,却也一身胆气。绝不是怕死之徒。他望了天矶一眼,见天矶别开了脸去,便身形一晃,向飞龙长老攻杀过去。
飞龙长老一声冷笑:“找死!”身形一动,竟然伸手向乐仁毅的长剑抓来。乐仁毅自从被父亲定为掌门继承人后,从小就浸淫交泰剑法,近二十年苦练,剑法上的修为比内功修为更高。他一招“天地交泰”攻出去,七个剑式中两攻上两攻下,三式回防。一见飞龙长老伸手抓来,第一个剑式刚完,趁回防之势,已变“天地交泰”杀着为“风雨雷电四交泰”。十二个剑式中,斜劈轻如风,反挑快如电,突刺时剑尖颤动,如万点冷雨,突刺后一反剑道法门,趁势再往前绞杀,却又风雷之声大作。
飞龙长老大叫:“厉害!”他先存了轻敌之心,想不到那乐仁毅变式如此之快,后变之招又如此凌厉,他如不是见机得早,抓剑之爪,只怕已被废了。
飞龙长老大怒,身形一纵,人已飞起在空中,他要以他的看家本领“飞龙神功”来杀乐仁毅了。这“飞龙神功”是历代飞龙长老的传家绝技,比正一教主的“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差了许多,但也足以傲视武林了。
谁知飞龙长老刚刚飞起,还未变势下扑,只见沟侧的一棵大树上骤然响起一阵破空之声,七支飞镖向他急射而来。飞龙长老人在空中,脚下无根,四处又没有遮挡。当下连忙拔出长剑,向那飞标绞去,将飞标尽行绞飞绞落,他一变式,人已飞到侧边落下,大喝道:“什么人暗算老夫?滚出来!”
只听一声娇笑,从大树上跳下来一个年青女子,这女子十分美丽,大眼又野又水灵。她落地道:“龙虎山飞龙长老要想杀人,也不当杀皇上的客人!”
在场三人,无不大吃一惊,天矶想,乐仁毅二三十年足不下山,一二十岁之时装病装痴更是连灵宝观的大门都少有出。几时和皇上拉扯上关系了?
乐仁毅自己更吃惊:自己从未游历过江湖,连武林人都不认得几个,几时认识什么皇上?既不认识,又怎么成了皇上的客人?
但吃惊更甚的却莫过于飞龙长老了。他想,这小子几时和皇上拉扯上了,龙虎山怎地连一点也不知道?
龙虎山正一教在江南一带势力极大。《元史·释老志》上有记载,元朝还未统一江南时,元世祖忽必烈便效法成吉思汗礼聘邱处机之事,派密使潜入龙虎山访三十五世天师张可大, 卜问统一天下之事。三十五世张天师说:“后二十年,天下当混一。”其后南宋亡,元帝国统一中华,元皇室便礼遇龙虎山甚优。元皇室与龙虎山正一教关系甚为密切,这也是由神道而入治道的统治手法。难怪飞龙长老要吃惊了。
这话别人说来飞龙长老不全相信。但这姑娘打飞标和跳下树来的轻功架乃是大都附近燕山府的武林大豪燕山神君的家数。这位燕山神君,在江湖上武功只列十王之二,但名头却是响马王,有北武林皇帝之称。他的燕山派中,起码有数十人在元皇宫中做御前侍卫。燕山神君的门人弟子遍布大都一带,他本人更与皇上过丛甚密。所以这位姑娘说的话,叫他不敢不信。
“请问姑娘是燕山神君的什么人?”飞龙长老问。
那少女笑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女儿。”
“哦,失敬失敬,原来是燕山神君景大侠的千金小姐。请问景小姐,你说这位年青人是皇上的客人?”
“是呀。”
“这人二十岁前在家习武,二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病成了痴呆,从来足不出户,根本不认识皇上,怎么会是皇上的客人?”
“长老说得太对了。这人确是足不出户,可是足一出户,立时便以其深厚的内力,精堪的剑法,英俊的长相,仁厚的心地,在江湖上获得了帅侠之名。江湖上此时追慕帅侠的美女,没有一百,也有二三十个吧。本姑娘听说帅侠不胜烦恼,四处躲避,前几日从山东躲到这安徽来了,也慕名追来,一看之下,果然人如其名。叫本姑娘好生喜欢。飞龙长老,你为什么要加害他?你是道士,又这么一把年纪,莫非嫉妒他了?”
景小姐这一番话,只说得三个人如入五里雾中,半点也摸不到头脑。乐仁毅此时多了一个心眼,一看二人迷惑,失去了警觉,立即身形一晃,就向沟外飞掠而去。他从天矶身边掠过时,一剑向天矶顺手挑去,吓得天矶暴退不迭。
飞龙长老大怒,起步便向乐仁毅追去,但他一追出去,骤然瞥见一支长剑从侧面刺了过来,他连忙袖袍一拂,将那景姑娘的长剑拂歪了去。他往斜里一绕,绕回景姑娘面前,怒喝道:“景女侠究竟要干什么?”
“本姑娘深爱帅侠,请飞龙长老勿要伤他!”
“老夫偏要杀他,你待怎的?”
“那本姑娘与你拼了!”
“你当贫道不敢杀你?”
“你敢!你当然敢!因为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的同伙不会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燕山派另有高人在这附近?你若杀了我景飞燕,以后龙虎山在大都办事,就不怕麻烦么?”
飞龙长老想,这倒是真的。再一看,天矶神色呆滞,似乎心事重重,而乐仁毅早已跑远了。飞龙长老一跺,身子一晃,再向沟外追去,速度快极,而景飞燕再想刺他,却连影子也刺不到了。
景飞燕急得大叫:“帅侠是皇上的客人,飞龙长老你不能杀他!”她刚才说话缠夹,说什么帅侠初出江湖,便有成十成百的美丽侠女追求他。但一直没说清楚这“帅侠”何以是皇上的客人。如今飞龙长老追出沟外去了,她又大喊:“他是皇上的客人。”惹得天矶道人忍不住了,上前问道:“请问景女侠,逃走那人,果真是皇上的客人?”
景飞燕一跺脚,一剑向无矶刺去,喝道:“滚开!休要档本姑娘的道!”天矶道人一躲,她已冲出沟外,向二人追上去了。
天矶一声长叹,也向沟外追去。
飞龙长老功力比乐仁毅高得多,他追出沟外,虽然不见了乐仁毅的影子,但估计他会向西北方向逃,当下便向西北方向追去。果然,追到皇甫山附近,他看见了乐仁毅的身影,正在黄昏的山野间向皇甫山中直掠而去。
飞龙长老尽展轻功,追了过去。
皇甫山并不是什么名山,离琅琊山大约有几十里。山上有一座破庙,看那断垣残瓦,似乎久已没有香火了。飞龙长老看见乐仁毅钻进了破庙,便照直向破庙飞掠过去。他掠进破庙,不禁冷笑起来:“小子,你是真有闲心睡大觉?还是想蒙骗老道?”
只见乐仁毅正侧身躺在佛堂的香案下的地砖上。那睡相甚为有趣,以手支头,长剑抱在怀中,弯着脚,如不是怀中有剑,倒极象一个秀才喝醉了酒小歇时的样子。
飞龙长老说完话,那人一动不动,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怎么到处都是烦人的耗子?”
飞龙长老大怒,喝道:“站起来,我飞龙长老不杀躺着的人!”
那人噫了一声,慢慢翻过身来,慢慢站了起来:“飞龙长老?可是龙虎山正一教的十大长老之首飞龙长老?”
飞龙长老怒不可遏:“你小子与老道装什么糊涂?”
“在下与长老装了什么糊涂?”那人诧道。
“乐仁毅,今日贫道定要斩草除根,你别以为打哈哈可以混过去?”
“谁是乐仁毅?”那人问。
“你就是乐仁毅。你与老道装什么糊涂?拔剑!”
“且慢,在下是河南南阳剑神庄归有沫,在下姓归名有沫,不是什么乐仁毅!长老你看仔细了。”
飞龙长老怒极反笑:“乐仁毅,你当真是痴呆,以为将身上的灰袍换成兰袍,就能变一个人了?你这张脸变不了的!你最先装痴装傻!后来又装作平和厚道,如今又装作玩世不恭,潇洒风流,可你那张脸,那五官,却是变不了的。你纳命来吧。”
飞龙长老说着,慢慢抬起了双掌。
正在这时,附近传来一个喊声:“主人,快跑!神雾仙子追寻过来了!燕山景飞燕也找过来了,还有……还有……”
那个喊声未完,暮色中已经响起了神雾仙子的声音:“帅侠呀……小冤家……!你跑什么呀?不累吗?我好心疼呀,我神雾谷的神雾仙子,武林第一美人,拜倒在本仙子的石榴裙下的武林公子,没有三千,也有八百。”
神雾仙子说话时还在一里之外,几句话一说完,已经到了山下不远了。那娇甜的声音一边说一边上山来了。
“可是本仙子一个也瞧不上。本仙子好寂寞啊。没一个中意的,本仙子就只有听松涛声解闷,看飘云消闲,望新月祈祷。终于,本仙子在泰山附近看见了你——你——帅侠,本仙子看见了你!”
花影一闪,暮色中出现了一个娇美如花的神雾仙子。
那个自称叫归有沫的“帅侠”,在龙虎山长老的双掌遥照下,一动也没动,没有跑,看那嘴角的冷笑神色,他也不想跑,似乎在说:看你这龙虎山牛鼻子要搞什么鬼!而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娇美如花的神雾仙子已经出现在破庙大殿之中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冤家呀,当初你中了七彩神女的毒,被绑在战马上面,好可怜呀。不是我救了你吗?姐姐为救你连命都搭上了,那是爱你爱得心子颤抖呀!你躲什么?你连武林第一美人都看不上眼呀?”
神雾仙子掠进破庙大殿,一看有个老道士在场,立时认出是龙虎山飞龙长老,当下眼睛瞟着飞龙长老,一边诉说,一边心中在打主意。
飞龙长老冷笑了一声,一言不发。
只听殿外传来燕山景飞燕的冷笑声:“谁敢自称武林第一美人啊!普天下,除了哈喇哈孙王爷的义女七彩郡主,谁敢自称是天下第一美人啊?”
缘影一闪,景飞燕出现在大殿之中。
大殿右角的破瓦上响起了一个深沉沉的叹息,一个成熟而园润的充满滋性的女中音低声说:“美女命薄,其实还是相貌平常,心地善良的女人可靠些。”话音一落,一个红衫女子从大殿的屋顶上直落下来,她说相貌平常心地善良的女子可靠些,其实她自己美丽之极。比所谓神雾仙子美丽多了。
破庙之中一下子增添了三个美女,顿时春意盈然,特别是最后花魔宫宫主伊人,身穿红衫,却挂满了娟花,而披散在肩头十足的瀑布一般地秀发顶上,更戴了一个花帽,那样子象一个山精,却也十分迷人,更使大殿的春意之上,再添浓浓春色。
众人尚未说话,只见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冲进了大殿,大声道:“主人,你没听到小人报信?怎地不走?”
那个长相和乐仁毅一模一样,却自称归有沫的人笑道:“不是我不走,是龙虎山这位飞龙长老不要我走。”
花魔宫伊人最后出现,却最先搭话:“怎么,飞龙长老有男色之好,也瞧上了帅侠,要与我们群芳争春?”
飞龙长老呸了一声,骂道:“妖女住口!”
伊人正待发作,却听得神雾谷的神雾仙子厉声问道:“姓景的贱人,你刚才说谁是天下第一美人?”
景飞燕的父亲燕山神君在大都一带势力极大,脚踩黑白两道,景飞燕甚么名份也没有,却象公主一般备受燕京一带黑白两道一般武林人的尊敬,几时被人如此斥骂过,她怒不可遏,铛地一声拔出长剑,脚下一滑步,飕地一声就向神雾谷的神雾仙子刺去,口中还骂道:“你这丑八怪模样,给七彩郡主提鞋也不配,还敢自称武林第一美人?”
神雾仙子此时气得更凶,而且自持绝技在身,向来我行我素,将谁也没看在眼里。她从里许之外飞掠而来,一路说话抒情,既不怕人笑话,也不怕发声岔气。这时见景飞燕一语不合就出剑刺来,心中涌起了杀机,顿时一侧身,扬手就以袖袍去裹景飞燕的长剑。
就在神雾仙子挥打出袖袍之时,只见一股粉红色的迷雾,从神雾仙子的袖风中涌出,直向景飞燕面部扑去。景飞燕眼疾手快,一见粉红色迷雾涌出,就明白是迷雾或毒雾,急忙弹步后掠,但长剑却又被神雾仙子的袖袍裹住。不知那袖袍是何物所织,竟不会被剑刃之锋利拖割破损。景飞燕弹步后掠,长剑却又被裹住,她又不愿舍了兵器,顿时后掠之势被绊住,鼻中抢进粉红色雾,一声娇叫,往后便倒,昏迷过去。两只手和袖袍一松,长剑落在地上。
花魔宫宫主伊人冷笑道:“少了一个不要脸的贱妇争春,妖雾谷的妖女,你也躺下吧!”话音未落,伊人身上所挂的象天上星星般的娟花,突然无端飞起十二朵,其中两朵射向神雾仙子头部,四朵躲向肩胸部,四朵射向腰腹部,两朵射向左右大腿。竟然是绝对的最上乘的暗器打穴手法。
神雾仙子一见,顿时大惊,急忙双袖同时挥打,同时打出两股粉红色与紫红色的毒雾。同时身形急忙移形换位。因为她知道这十二朵娟花前端有细针,而细针上有巨毒,中人立死。而这十二朵娟花只是第一次发射,伊人还可以随时抖动身体,牵动身上的机括,打出新一轮娟花杀人于移动之中。那可防不胜防。
神雾仙子攻向景飞燕的粉色雾还是定向的,飘散雾体向上,不威胁旁人。如今打出两股毒雾,顿时使大殿中的众人皆在毒杀之范围。只见花魔宫伊人的身形陡然拨起,娇喝声中,又是十二朵娟花成天女散花形向神雾仙子散射而去。这花魔宫主身上挂了九百九十九朵娟花,脖子上花环上一百朵毒花,头上还戴了一个花帽,皆可用之杀人。每一抖动发射十二朵,每一换位打出十二朵,任你敌人多凶,被这数不清漫天飞的铁花毒针笼罩,难免不中其一。而中针即中毒,中毒即必死。所以江湖中人人一听花魔宫花魔王的名字,无不变色而逃避。
只听一声惊叫,神雾仙子在袖袍挥打中,震飞了二十余朵娟花,却中了两朵,她惧怕花魔宫主再打铁花毒针,立即转身飞逃,掠出大殿而去。
花魔宫主伊人在空中,全为神雾仙子的毒雾笼罩;但她闭住呼吸,人在空中,全凭体内真气变式飞行,却可以不中毒雾之毒。可是,等她以袖风挥散毒雾,落下地来一看,殿中已经空无一人——飞龙长老、“帅侠”以及“帅侠”的仆人,一个也不见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有景飞燕躺在地上,要六个时辰才能醒来。
花魔宫主一跺脚,失望之极。连忙收起地上的娟花,追进了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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