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仁毅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册经书,从经书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千古一道传他“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意念杀”的那张纸。
乐仁毅要修习这一最高境界的神仙法术了。
但千古一道是有条件的。
乐仁毅修习这一招神仙术,修习成之后,严禁用作世俗之争。宗教之争也在这个范围之内。
乐仁毅修习成这一招后,他必须退出江湖,退出武林,退出教派之争,他只能做隐仙,游仙,逸仙,侠仙。
但这恰好是他的大悲哀之处。
他因此再不能继承父业。而他的父亲度力与他,并因此而死,全部的愿望就是要他的儿子兴盛灵宝派。他若不能兴盛灵宝坛,他就是不孝之子。
当日在川南叙州路的地底深湖中,他阅读千古一道的这一篇秘传文章,只读了开头一段,就将这页秘传文章折好藏好,没有加以修习。
如今为了制住归有沫,逼他回到地宫中去,他唯有修习千古一道的这招“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意念杀”了。
他必须制住归有沫。一是他杀人太多,绝不能容许他在中原继续纵横。二是他此时的武功实际上是受惠于千古一道,他必须完成师门的嘱托。第三,他纵然要把兴盛灵宝派放在首位,他为了在武林中扬灵宝之威,也要将归有沫制住,才能使灵宝派成为教众崇拜的教派。第四,作为折衷,他可以在灵宝坛中择人收徒,传其神功,使其代他光大灵宝坛。最后,这几十年中,他与这位双胞亲哥哥之间的个人恩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千古一道的这页密传,用绳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大约有两千字左右。人们难以想像,如此神奇的法术,能用两千字向人讲清修习法门。实际上古人就有这个本事。《黄帝阴符经》只有三百字版本和四百三十七字版本。老子的《道德经》只有五千字。而千古一道这一法术,本来就只传给道行很高的仙流级高手的,所以足足用了两千字,已经很繁复了。
古人的一个时辰,相当于今人的两个小时,即一百二十分钟。乐仁毅花了大约十分钟时间仔细看完了这两千字,看完后不禁惊骇得目瞪口呆。原来修习这一招最高境界的神仙法术,十分简单,最主要的一点是要修行者散去元神体,存气于作用意念的相关经脉穴位中去。
真是不可思议,修习这一法术,竟要修行者“散去元神体!”
元神体是内气技击修行者追术的最高修习成果。修行者在有生之年,不断地寻求更好的练气法门,不断地采集各种药物练制外丹,服之以帮助内气生成激增,以结成内丹,最后结成人形元神体。
人体是一种实存在,内气在修练中因无法进行定量测算,只能凭感觉感知,而被称为虚存在。元神体的结练而成,使这一虚存在又成了实存在。
元神体可游离体外,成为一个人体的直接的向外延伸,它可展示神功证明神圣以威摄教众;它可用于武术技击;它可进入大自然的任何实存在的人体所不能进入的虚幻空间或神秘地域;它使凡人成为神仙。
然而,这最高境界的神仙法术,却要修习“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意念杀”的人,首先散去元神体!因为元神体练结成形时用了太多的真力,用于结练元神体的这部分真力,是内气的精华。气体的动力学组织形式,是为特定的使用目的服务的。元神体留在结聚它的那个修行者的“神室”(即上丹阳)之中时,可成为这个修行者的护体神。元神体游离出结聚它的那个修行者的神室(上丹田)后,修行者在这段时间内就成了一座空城或半空城。
而将元神体散掉化掉转换成真力,可使修行者的功力立时增长近三分之一。以乐仁毅为例,他本已有六百年内力修为,元神体化散为真力后,他将成为八百年修为者。宽容点说,这也可以叫做千年道行了。
元神体全部转化成功力、转化成意念力后,就可以御使“默杀”法术了。
“默杀”是道术的最高外气法门。“心中一默,即能杀人”。这个“默”是默想的意思。想,是意专观想。出功前,靠意专观想(意守)出功。出功后,靠意专观想发功,意到气到。
这个“想”,和乎常人的“想”是两回事。平常人的想,不是有意识地想某件事某个思想,就是无意识地乱想(如梦或疯狂),两者没有耦合。而得道之人的“想”,是心脑耦合无意识与意识匹配后的带功之“想”。那种“执着如怨鬼,纠缠如毒蛇”的恍惚状态,看去是无意识状态,其实却受“想”的人的自主意识的坚定意志的支配,随时都能恢复意识状态。
这就是意念。
靠这种“想”得到的“力”和发射的“力”,就是意念力。
意念力无影无踪无声无息,却具有强烈的穿透性,组合性,储存性,抗异物干扰性,全息性,超速性,控制性,益他性,毁他性……等等性能。是人的性能量通过练功转变为精神能量,再通过练功转变为物理能量,使一般的气升华为炁,成为一种举世无匹的力能。
乐仁毅开始按照千古一道传授的法门化散神室中的元神体。
这需要半个时辰。
孙德彧和普善同时对望一眼,二人同时飘出,飘到乐仁毅左右,一方一个,离乐仁毅一丈远盘膝坐下。
十丈之外的归有沫冷笑道:“一牛一驴两个畜生,真讨厌!”
归有沫如此骂人,比大人骂小孩还难听,而他所骂的竟是全真教主和少林掌门。
两位大掌门却垂目呆立,一声不吭。
归有沫冷笑道:“自古以来,圣人是最会装腔作势的人,最会哗众取宠的人,不以种种手段种种做作甚至种种媚术示于民众,又怎能收买民心以壮教派教威呢?今日之事,也同此理。这位乐圣人,不知为何,内力突然比我还高了一点,可技击法术单调,却制我不住。如此便摸一张纸出采,假作是什么仙人指点,其实这一个时辰,又能修成什么神奇法术?就能突然将办不到的事也办到了?可笑你这两个畜生,当真还信以为真,害怕小爷偷袭这个假圣人,还要装腔作势跑来护法,拍拍马屁?其实小爷要杀死你这两个畜生,象捏死两只臭虫一般容易。但小爷就不相信那假圣人能于一个时辰之后制住我。我不偷袭他,那是怕坏了我的名头。我不捏死你这两个臭虫,是要让你们活着看看这个假圣人一个时辰之后照样丢丑不误!让你二人自取其辱!”
全真教主和少林掌门照样垂目定坐,一声不吭。
乐仁毅的上丹田中,元神体已经舒张开来,为乐仁毅的意专观想所渐渐化散。
上丹田又称“神室”。有一种修炼派别,以养生修命为主,练精化气后,炼气化神后,在神室中炼神还虚。从字义上讲,虚是指虚无。那他们将精气神虚到什么地方去了?虚到人体的各个器质器官中去了。用于补脑强身去了,所以活的岁月之长,到了叫人惊异或叫人厌恶的地步。而将精气神通过修练以结内丹以结人形元神体的派别,则在神室中炼结人形元神体,可从泥丸穴中调出调入。这人形元神体平时在神室中的样子与胎儿在子宫中的姿势十分相似:抱膝颌首,卷缩成团。藏密功法“大日如来七支坐法”就是采用的这种姿式。据说这种坐法能产生自然振动,气体生成快速,能以气生气。
如今在乐仁毅的“神室”之中,人形元神体抬起了头,放开了手,舒展之后,在乐仁毅的“意专观想”即意念支配下,开始散形为气,归经存穴。
功力越高,化散越快。
半个时辰不到,乐仁毅已经逐渐化散了神室中的人形元神体。依照千古一道所授的法门,将这化散人形元神体后所得的数百年功力,归经脉存要穴。
乐仁毅的“神室”中的人形元神体越来越小,开始逐渐接近虚无。
就在这时,只见十丈外的归有沫突然抬起双眼,惊呼了一声:“不好!”
乐仁毅一开始行功,归有沫便运发出种种遥测,透视,知他(他心通)功法,去探查乐仁毅究竟在干什么。可是,他却一点什么也查不到。乐仁毅盘膝坐于光天化日之下,荒野河滩之上,前有强敌归有沫,后有强敌张与材,他自己一方,豹儿和刀王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当此情景,他在行功之时,自然要先行采用某种防护措施。他运出了交泰罡气罩,成人形,从脚底,坐地处到身边头顶,罩了个透死,罡气离他的身体只有五寸远,但足足有五寸厚。归有沫的探查外气一接触到这个交泰罡气罩,便被弹了开去。
归有沫查不到信息,却不死心。他探查的时间越长,发现这罡气罩越来越厚实而紧密。
归有沫一查出这点,顿时感到大惑不解:乐仁毅的功力怎么会在这一个时辰内不断地增长?没见他服外丹,也没见他服什么天灵地宝,那增长内力的力源从何而来?
他却不知,乐仁毅化散了人形元神体,就等于是服用了一只人形伏苓一般,那不住归经存穴的内力,就来源于化散的人形元神体。
归有沫长身而起,双掌猛推,两道白光暴闪,直向乐仁毅击打过去。
孙德彧和普善二人坐于乐仁毅左右方各一丈远处,这时见归有沫大呼“不好”,话音未落,已见二道闪电暴闪而至,二人不约而同地便跃起身形,从侧面向归有沫攻了过去。普善大师打出了钢猛无倜质地纯而又纯的易筋经掌力,孙德彧打出了正宗玄门道家掌力,同时向归有沫飓风般地击打过去。他们采用的是“围秦救赵”的打法,他们不敢与归有沫先行打出的掌力硬碰,怕消受不起,伤了自己。他们要救人,但还不愿伤了自己。
归有沫的掌力打中了乐仁毅——说亦奇怪,乐仁毅的身子被打飞了出去,直飞出去十数丈远,他却仍归坐姿不变,仍归行功不辍。他在那方落下地去,仍是盘膝坐式,仍是垂目运功。
乐仁毅这边被打飞出去,那边孙德彧与普善同时攻向归有沫,而另一边,只见豹儿,刀王和黑袍帮主三人同时一声大吼,直向这边扑来。
豹儿大叫:“休伤我父!”身形电闪窜跃,直向归有沫冲撞过去。
黑袍帮主大叫:“刀王退下!休要碍手碍脚!”
说时迟,那时快!场中的变化,比闪电还快。孙德彧和普善同时攻向归有沫,却采用的是不拼性命,游走游斗的灵活打法,二人不敢存丝毫取胜之心,只想拖归有沫一拖,拖到乐仁毅收功之时,自有乐仁毅来对付归有沫。而豹儿却不同,豹儿采用的却是拼命的打法。他一窜近归有沫,就飞身而起,直向归有沫的头部撞去。他从小被七彩神女从观日岩上抛下悬岩,为乐仁毅腾空接住,救了下来,收为义子,二人情同手足,谁也离不开谁。豹儿受了百兽乳丸的影响,体能比智能高出近百倍。但豹儿的心却比一切世俗人的心都纯真而仁厚。父子俩情义,虽然是一种豹人义,但却远比一切人人义高贵而动人。
归有沫一边化解孙德彧和普善的攻势,一边看那乐仁毅落下地去。他见乐仁毅落下地去,一点伤也没有受,简直就象偌无其事一般,顿时明白,这交泰罡气罩,是天下最强最奇妙的罡气罩。当年乐静修去龙虎山斗法,既要借木板的浮力施展轻功过河,又要从脚底施展虹吸功将木板收上河岸去,这等功法,根本就闻所未闻。而此时乐仁毅也是运用了同一原理,外要抗击打,内要运功不辍,如此妙用,普天之下,非交泰神功莫属了。
归有沫正惊骇间,陡见豹儿已经射至门面不足五尺之处。归有沫百忙中连忙挥掌推去,却因惊骇在先而慢了一拍,他推开了豹儿,却先被豹儿那天下最灵动的双掌拍中了胸部——刹时间,二人同时倒飞出去。
豹儿倒飞出去将近十丈之远,正好落在扑过来的黑袍帮主怀中,豹儿哇的一声惨叫,口中鲜血狂喷。而那一边,归有沫却已在倒飞出去四丈多远后落地站稳,也感到胸部隐隐发痛,——他竟然被豹儿拍打得也受了一点轻伤!
归有沫大怒,喝道:“野人找死!”他怒归怒,骂归骂,却明白乐仁毅收功在即,他胸部所受的那一点轻伤,还当先行疗好,一会儿与乐仁毅神功斗时才能施功无碍。他慢慢向豹儿走去,却在偷偷运气疗伤。他此时运气极快,跨一步一个大周天,三步跨完,已经行功三匝,疗好了胸部所受之伤。
就在他准备射过去一掌毙了豹儿时,他突然听得崩的一声轻响,他的身边的河滩地上,突然有一圈白光一闪。其时正值他身形射掠而出,正巧就撞在了这道白光之上,绵软软地……归有沫只觉得撞在什么绵软软极富弹性的却又看不见的墙上,顿时倒跌了回去,跌回去的身子也是同样撞在什么绵软软极富弹性的看不见的墙上。他顿时觉得如入囚室,他被看不见的禁制罩了起来。
归有沫大吃一惊,这一惊简直是惊骇得三魂七魄少了两魂五魄。他以天下第一纵横中原从无一败的武功,如今竟被人禁制起来——这天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归有沫调头一看,只见乐仁毅已经收功,正在向豹儿走过去。
豹儿躺在黑袍帮主怀中,那黑袍帮主见豹儿口中鲜血狂喷,满以为豹儿被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恩仇归有沫先生的双掌直接击中,那是不能活的了,急得老泪纵横。加之辛七娘在那边一见豹儿被击飞,已经大叫着扑了过来。黑袍帮主顿时没了主意,连声喊道:“贤儿贤儿!你挺住!为父马上度力为你疗伤!贤儿,你叫我一声父亲呀,从出世到现在,你还没有叫过我一声父亲呀!”
辛七娘扑过来,一把抱住豹儿,更是疯疯颠颠,乱喊乱叫,乱作一团:“嗣贤儿呀!我们一家刚刚团聚,你可不能死呀!嗣贤儿呀,娘拼了三十六条老命,也要杀了那大恩仇为你报仇呀!……”这爱儿心切的疯婆子也不想想,归有沫是她能杀的吗?
这时候,乐仁毅走了过来。
乐仁毅走到豹儿面前,轻轻从黑袍帮主怀中接过豹儿,对黑袍帮主和辛七娘道:“你二人乱嚷什么?归有沫除非有意施为,而且掌指直接击中豹儿要害,否则是绝对打不死豹儿的。我这孩儿,从一岁起便服食百兽豹丸,身具先天后天绝命排打神功,那是天下第一的抗击打神功。豹儿受这点伤算什么?你二人看好了!”
乐仁毅说着,伸出右掌,在豹儿上身轻轻一抚,豹儿顿时便停止了吐血,睁开双眼,声音朗朗地说:“父亲!你没事吧?”
乐仁毅一听,感动得鼻头一酸道:“乖孩儿,咱父子包括你古爷爷,在江湖行走中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的。”
“父亲没有受伤吧?”
“没有,乖孩儿。没有。”
“古爷爷呢?”
“古爷爷好好的。你站起来吧。”
“我被打伤了。我站不起来。”
“谁说的,我已经为你治好了。你跳起来!”
豹儿一听,眨了眨眼,果然感到身上一无痛处,不禁身子一弹,从乐仁毅怀中蹦了起去,弹达四丈多高,还未落下地来已经高兴得大叫大嚷了:“我好了!我的伤已经好了!”
乐仁毅笑了笑,走到孙德彧和普善大师面前,竖起单掌作礼颂佛道:“无量寿佛!两位宗师回护之恩,仁毅日后定当登门拜谢。”
普善大师道:“你是千古一道何真人的又一个弟子?”
乐仁毅道:“是。”
孙德彧道:“一切都被何真人搞乱套了。往日见面,乐大宗师还称德彧为前辈。今日倒调了一个对儿,该我这老不死的称乐大宗师为前辈了。”
孙德彧在全真教内,辈份起码比千古一道何真人低好几辈,乐仁毅成了千古一道的直传弟子后,辈份反比孙德彧高几辈了。
乐仁毅道:“这个——贫道本来是不计较的,但怕对师尊不恭,说不得只好随个辈份了。但孙教主乃全真教主,贫道成了全真道人后,还当以教主称呼你。为了方便,咱们就你我称呼好了。”
孙德彧道:“贫道纵为教主,这辈份也是不敢乱的。请问乐大圣人,你禁制归有沫这手神功唤什么名称?”
“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意念杀。”
孙德彧大声道:“这就是我道教的最高法术‘默杀’了?”
乐仁毅道:“是。”
“果然便是这手神功。如今你是天下第一了。”
“称不上。家师还在环宇之间,散形羽化后,还有聚形再世之时,怎么也轮不到做弟子的逞能。请教主再勿以什么乐大圣人或天下第一的称呼呼唤贫道。”
“是。那么,大宗师以后是回阁皂山还是另有打算?”
“我那也不去了。我修习师尊这手默杀神功,是有条件的。我以后只能带了豹儿随古世叔遍游山川大地,做个游仙。”
孙德彧一听,顿时举手抚额道:“有你这游仙,德彧可以睡觉了!”说完,孙德彧调头便走,飘上刺乞列的工兵开辟出来的马道,便向太行山外飘掠而去。
普善也随后飘然而去。
天玄子在那边一见,立即随后飘去。
小腿骨被击断的刺乞列一见,顿时大叫:“三位教主为何舍我而去?”
天玄子回头道:“有留国公张天师和翊德真人乐大宗师在此,我等可有可无。留下来白吃皇粮,问心有愧。走也走也!”
三人沿着兵马道飘掠而去,消失在太行山的山野间。但实际上,三人一飘出众人视线,立时各自隐藏起来,偷偷观看河滩上那未完的一幕。
张与材受封留国公,秩一品大员,倒是一直留在国师身边,没有擅自离去。
乐仁毅走近归有沫。
豹儿一家人已经退回了河滩下游那一边,与刀王古豪呆在一起。那十只虎豹儿为乐仁毅的禁术所禁伏,列阵站好后,没有乐仁毅的驱动,在河滩上乱作一团时,他们也没有乱动。
河滩上只剩下乐仁毅和归有沫。
乐仁毅道:“哥哥,我已将你制伏,该你守诺回到地府中去了。”
那“大交泰微风隔”的螺旋形气流又开始绕裹着二人旋动了。
归有沫道:“这便是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意念默杀了?”
“是。”
“那么这个无形气罩唤什么?”
“宝瓶罩。”
“很好,你且收了宝瓶罩,咱们重新打过,看你还能否制住我?”
“你不服?”
“是的。你刚才是偷袭我制住我的。”
“默杀就是这种打法。‘心念一默’,即已制人杀人于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之中,从来不动手脚的。这是师父传下来的,我怎么使用你都会认为是偷袭你。”
“以后你怎么用,那是另一回事。但这一次你却实在是偷袭我。”
“好吧,我将宝瓶罩收了,咱们两方都准备好了以后再来重新较量。”
乐仁毅心念一默,将宝瓶罩收了回去。这默杀神功是由何穴外发真气,由何穴收回真气,实在是他的不传之密。
归有沫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流动,明白乐仁毅已将宝瓶罩收了,他向前横跨一步,然后倒纵出去五丈远,站稳身形,潜运真力三匝,双目之中杀机一闪而没。他作杀人想了。他已经有了主意,他要放弃那些眩跃神仙法术的夸张打法,就象当日为了使武帝门人不受七彩老神巫的巫咒术之害而一招杀了老神巫一样,他如今要采用真真实实的技击术!用以对付这位既是他的亲兄弟,又是他的同门师兄弟,但也是他此生最难对付的强敌的人。
乐仁毅轻轻叹了口气,他已经感知到了归有沫的心态。
“兄长准备好了没有?”乐仁毅轻声问。
归有沫一声不吭,却将目光调开去注视刺乞列一伙。刺乞列小腿骨尽数粉碎,痛得死去活来,却睁大了双眼,在注视着这边的战况。而龙虎山正一教主张与材,更是阴沉着脸,咬紧了牙关,在注视着这一边。
归有沫没有回头,却展开天视神功,看向四方山上。四方山上,除了据守山的环形石级的众多高手外,除了各守山隘的武帝门人外,陈梦月在数十个武帝门人的陪同下,正站在面向这处大河滩的一个山隘凉亭中注视着河滩上的打斗。陈梦月一脸关切之情,嘴唇轻动,正在为归有沫默祈苍天保佑。
一瞬间,归有沫有些迷茫:这一切为什么这样发生而不那样发生?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神意要体现?又有什么人意要体现?师父调教出归有沫,为何又要去调教一个乐仁毅?就象三国时周喻对着苍天呼叫:“既生喻,何生亮?”归有沫险些就喊出了口:“既造沫,何造毅?”
但也没有喊出口,他只是心中觉得天意有时太过神秘,人意有时太过冷酷。
但他不敢责备师父千古一道何真人。那是他心中的神。师父既然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总有一天他会想通的。
天意既然太神秘,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人意既然太冷酷,他便可以同态以待。该做什么,他还做什么。该杀人,不管是谁,都杀。
“师兄准备好了没有?”乐仁毅在十五丈外轻声问。
“好了——”归有沫说。话音一吐,他已展形乾坤换身步法,向乐仁毅攻杀了过去。他这时展开的是乾坤换三十六种身步法中的斗转星移身步法。他一晃出身形,眨眼间就是十二个步落点,在乐仁毅身边踩出了两匝环绕之光影虚线。速度之快,犹如十二个张与材孙德彧之流的大宗师在同时移形换位一般。与此同时,归有沫的双臂更是没有闲着,竟然攻出了三十六招杀着,招招皆是真力内含,劈掌指爪硬如百炼精钢,利如宝刀之刃。这和正一教主刚才的打法一样,这叫反璞归真。乐仁毅就算功力比他高,只要他的掌指触接到乐仁毅,乐仁毅的罡气罩只怕也会发生破裂。
只是归有沫在任性和暴怒之中忘了,他刚才被罩在宝瓶罩中,就无法突破那气罩,此时只怕也还是在做无用功。
眨眼间十二个步落点亦好,眨眼间三十六招乾坤神掌也好,却都攻在了空处。他在围杀虚无。乐仁毅,已经早在重围之外,正以惊异和无比绝望的眼神望着这个一心一意要杀死他的亲哥哥。一瞬间,他真想就此走掉,以全兄弟之情,手足之义。但他明白,他走不了的。师门严令,武林安危,父母之间和两兄弟之间的隔骇,是“走”解决不了的。
乐仁毅心念一默:“定!”
正在闪电般移动的归有沫,一下子就不动了。
乐仁毅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离归有沫只有两步远外,将他正在抓出的手爪轻轻按下去,轻声问:“哥哥,做弟弟的真的叫你这么讨厌,让你一生一世随时随地都想痛下杀手吗?”他说到动情处时,双目之中竟有了泪水。
归有沫的双目之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欠疚之情。他又被制住了。这一次被制的手法,竟是那么简单,是气禁术中最通用的“以声带气打穴定身术”。他有无数次想杀死这个亲兄弟,却没能杀死他。而他这个亲兄弟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他,却没有一次动过杀机。人与魔的区别是不是就在这里?
归有沫无言以对。他注意到,那“大交泰微风隔”又发生了。
乐仁毅轻声说:“我那嫂嫂陈姑娘此时被武林称作武林圣女,她正在向山下掠来。黑白鼓魔王想阻止她,却阻止不住。做弟弟的当然不能让嫂嫂看见你被定身的情景。我话一说完就走,绝不多作停留。但有几点做弟弟的必须说清楚。一是师父要你立即回去。你若因为战败轻生,是对师父的忤逆不孝。因为这手默杀神功是师父留来制约你的。是做师弟的代师父之手打败了你。第二,请哥哥遵约于三日后准时动身向东方而去,由神沼泽回地府。第三,我走之后,在你由神沼回地府之前,总在你左右近百里之内,整天以天视神功看着你。你有异动,我片刻就到。”
乐仁毅一边轻声说话,一边抽空以嘴向他自己的肩头吹了一口气,那道袍上竟出现了一条口子,破袍下面慢慢有鲜血渗了出来。就象是被人以神爪抓伤了的一样。
这次归有沫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在为他敷面子。所以当乐仁毅说完之后,他就轻轻点了点头。点完头,他才意识到,他的“定身禁”已经不知何时被解除了。那“大交泰微风隔”也同样消失了。
乐仁毅转身向刺乞列走去。
他走到刺乞列面前,说:“国师,这一战已经结束了。贫道要告辞了。”
刺乞列忍着痛楚道:“翊德真人为何不杀了归有沫?”
乐仁毅冷笑道:“他是我亲哥哥,又是我的同门师兄,我为了讨你欢心,竟要做出乱伦之事么?何况你看见了的,我的肩头也被他抓伤了。我功力比他强,但技击法术却不如他。我就算要讨你欢心,也杀不了他。”
“祸根尚在,这战事又怎能算是结束了?”
“他已答应出海而去,二十年内不涉足中原。汝还想怎的?”
在古代,用“汝”唤人,带有瞧不起的味道。乐仁毅用汝称呼刺乞列,那是有些无名火起了。神仙太悲哀了也会失去定力。
“他已答应出海?二十年不回中原?”
“是的。所以你要撤兵,沿途不得骚扰。你若惹恼了他,那就与我无关了。”
“那么请翊德真人随我回京,领受皇上封赏。”
“免了吧。”乐仁毅说,身形一晃,已在他的坐骑巨豹的背上。他再袖袍一拂,豹儿和辛七娘已经同在一骑豹上,豹儿坐在他娘身后,抱着他娘,防她跌下去。而刀王已在另一骑豹骑上。
黑袍帮主大声道:“大圣人,大宗师,带我一起走吧!”
乐仁毅道:“你回龙虎山去,帮派间的江湖规矩不能由我来坏。”
十匹巨豹巨虎向兵马道走去,禁伏制一解除,他们就齐声大吼,吓得刺乞列营中的无数战马一片嘶叫。
刺乞列嘶声喊道:“翊德真人向何处去?”
乐仁毅道:“向去处去。”
“翊德真人已经受了皇封,不能走!”
“我将皇封退还皇上!”
“翊德真人目中不能没有皇上!”
“没有又何妨?!”乐仁毅仰天大笑,驱豹而去,消失在兵马道的那一边山野中间。
当天晚上,刺乞列连夜撤兵走了。
第二天早上,武帝门人就开始疏散了。最先疏散的,竟是归义及他的旧家丁,他们离开了四方山,就一直往青城山而去。然后才是其它武帝门人,三三两两,十人八人的,消失在大山之中。
然后二十多个武帝门人开始架设桥梁。
第四天早上,归有沫偕陈梦月坐在大马车中,向太行山外驰去。刺乞列费了偌大人力物力财力修的兵马道,倒让陈梦月的大马车用上了。黑白双魔鼓王,邪派诸护法,一齐骑马护在大马车前后。一行人总共不到三十人。
半个月后,归有沫陈梦月一行到了渤海边上。
武帝门的马队停下了,停在渤海边上。
渤海的莱州弯中,停了一艘大海船,大海船的两边船舷上,竟各有两门震天雷火炮,而居中的船头上,又有一门。原来那船不但是一艘远洋海船,还是一艘皇家炮舰。
这艘海船停在离岸约有一百丈远的地方。
再远一些的海面上,另外还有一艘大海船。
马车马队一出现,从大炮舰上就各垂放下两条小船,直向武帝门的马队马车划来。
一个武帝门人下马向海边奔去,去迎接那四条小船。
其余的武帝门人,一齐下马,由黑白双魔鼓王领着,一齐来到大马车外站成三排,向着大马车跪了下去,黑魔鼓王大声说:“武帝门属下恭请主公主母登船出海!”
马车门打开了,归有沫从马车中走了下来,说:“各位免礼。”然后,他回过身,伸手从马车中扶下了陈梦月。
二人今日都穿了崭新的全真道袍服。归有沫戴了一顶道冠。陈梦月将秀发盘成一个道髻,以一根玉占别住在后脑。如今的陈梦月,比在崂山奇静观时丰满了许多,她将秀发挽成道吉盘于脑后,脖子上的小发卷儿十分美丽,煞是动人。她修习坤道术很懒,还没变成女身男相。
二人向海边慢慢走去,众武帝门人跟在他们身后。
两条小船已经靠岸,几个人朝归有沫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武帝门白道护法五行剑达摩剑等人。他们在大战之前即来了渤海边上,准备武帝门人出海事宜。全部出海人员总共有一百七十多人,大部分已在船上等候。
五行剑等人快步走到归有沫面前,作礼道:“参见主公!”
归有沫道:“各位请起。”
五行剑等人站起,五行剑道:“启禀主公,属下遵主公之令,已在大海之中找了两个小岛,中间相隔六十海里,分驻武帝门两大堂口。请主公主母这就登船出海。”
归有沫道:“很好。你们将主母接到船上去吧。”
杨和等人诧道:“主公不一起上船出海么?”
归有沫道:“不,我另有去处。”
陈梦月道:“我也是不出海的。我随归大哥一起去。到了海岛上,两个大堂口各踞一个小岛,日子怎样过,你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你们能在海岛静心练功,等归大哥出来,那是最好。如是不耐海岛寂寞,要来大陆走动,就需妥当安排,不要出事才好。你们的主公对敌人残忍,对你们却象亲兄弟一般。此次东来,我在车中,时常听到他独自呢喃着幽冥王魔拐妪等人的名字,那种痛惜之情,叫人看了十分难过。所以你们千万要珍惜自己,莫让主公担心。”
众人齐声回答:“是!”
归有沫轻声道:“月妹,你还是和他们一起去吧。”
陈梦月道:“归大哥你别说了,我们在东来的路上已经争论过好些次了。原来我们为强大的外力所迫而分开,那叫无可奈何。如今没有外力压迫,为什么还要分开?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和你在一起的。”
“月妹,你不知道那地方日子有多难熬。”
“修道之人,长年面壁内视,独对自己,甚么也没有。如依世俗之见,只怕这就是最难熬的了。天上、人间、地府之中,还有比这更难熬的吗?归大哥,让他们登船去吧,送他们走了,咱们才好放心而去。”
归有沫含笑道:“那好,你们上船去吧。”
于是一般门人开始折御大马车,挑选种马,搬运财物,先行送上大海船。
五行剑为白道堂总管,迄今为止,他们可以说一仗未打,但却包揽了一切事务。他作礼道:“主公要去何处?不知可不可以告知属下?”整个武帝门,只有黑白双魔鼓王和灵鸟叟知道归有沫要去何处。
归有沫向众人所站之处的北边那一片湖沼中间一指,道:“我和月妹,将从那片沼泽地中间沉入地底。”
众人一听,无不大吃一惊,一时间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片广裘的沼泽地。在华北平原靠近渤海的边沿地区,有许多这种湖沼地带。那是由于黄河冲积扇地形造成的。在冲积扇与冲积扇地形之间,河流与河流之间,都是地势比较低洼,湖沼较多的地区。在元代海岸线比今天要向大陆缩进去许多,今日山东的东芍,河北的黄骅,到唐山以南的大片陆地,在元代都还是海洋。由于整个元帝国广裘的土地上,总人口不过七千万人,所以沿海一带十分荒凉,只有极少的渔民。在大片湖沼附近,基本上属于无人烟区域。
归有沫所指的那一片湖沼,在洪水季节,是一片湖泊,洪水一退,就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河岔水道,芦苇滩,水草地和沼泽地,构成了一片连野兽也不敢乱闯的神秘地区。一不小心,陷进沼泽之中,眨眼就被那往下拉陷的沼泽弄了个没顶之灾。
然而,就是这一片神秘沼泽地的中间,有一处千年不干的水洼,连接着由泰山群落中的红雾谷地底那条阴河流入的一个地下长湖。在这海边,地下水位高,与地面水洼相通,因为地面高程不过海拨五米左右。而过了这片低地,陆地就逐渐升高,地面就与地下湖的水面脱离了。进入山东丘陵地区,地下湖的湖面空间就更大了,湖岸湖顶的穹形也千奇百怪,十分壮观。
如今归有沫就要带了陈梦月从这片沼泽地中的水洼通道进入地下长湖,回到湖心岛去。他只需用罡气罩包裹了他和陈梦月二人,再以分水功在水中向内陆行走二十多里路,就可到达湖水与地面脱离出空间的水域。到了那里,就有牛皮船停靠,供他向湖心岛划去了。
武帝门中,除了当日在红雾谷地府中结盟的五个魔头知道这个秘密,其它人是一律不知道的。
一片惊异之中,只听得咚的一声,鬼骨头陀跪下地去,大叫:“主公不过只败给了乐仁毅一次,为何就如此轻生,竟要弃我等而寻短见?”
鬼骨头陀一跪下去,魔城鬼圣五岳杀手等,甚至白道堂的许多人,都跪下地去,纷纷挽留,他们都以为归有沫要寻短见。
归有沫笑道:“各位兄弟想到那里去了?这中间有一个不传之密,是我不能公开的。我表面看来是输给了乐仁毅,其实是输给了我自己的师尊。这有何想不开的?你们出海去吧,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会来海岛上与各位聚会的。”
归有沫说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会出地府去海岛与武帝门的黑白两道群雄聚会,其实他自己心中却没有底。他明白一定是自己这次与帝师神巫集团的对抗中,有些做法——比如容忍五岳杀手当众奸污七彩神女作为一种报复——甚至把七彩神女送入妓院强迫接客——肯定是千古一道禀承的儒道文化所不能容忍的。这种做法,不但没有雅文明,而且连俗道德也谈不上,简直就是下流痞子行为!比之汉高祖刘邦将儒生的帽子取下来,朝人家的帽子里拉尿更有过之而不及。只是他不理解,千古一道散形羽化后,元神一直在地府中离体修炼,他不可能知道地面上的事。是不是乐仁毅假传师门严令?但如若千古一道聚形之日,乐仁毅与他同对师尊,谈及今日之事,只怕行事亦正亦邪,性情复杂嘻笑怒骂肃杀威严都有一些的千古一道,还是会偏向乐仁毅这种假圣人!那么,他三五年能出地府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武帝门人开始登船了,众护法坚持要为归有沫送行,归有沫则笑道:“我若先走,你们走起来就麻烦了。孙德彧藏在北边,张与材藏在南边,而普善与天玄子藏在西边。更有乐仁毅带了刀王豹儿和十只虎豹及辛七娘,就在来路的几里之外,更有元帝国的许多高手及马队,正在陆续向这边靠扰来。我若先走,只怕会有人向你们下手。你们走吧。”
于是,众人拜跪下去,有人哭出声来,闹了一阵,才挥泪而别,渡小船一齐登上了大船。
在众护法与归有沫陈梦月依依惜别时,办事很快的武帝门人已经将拆下来的大马车及财物种马,都运送完毕了。到众护法全都登上了大船后,归有沫便将众马匹赶向了荒野,轻轻搂着陈梦月的腰,带了她向沼泽地中间那处水洼飘掠过去。
归有沫一边飘掠,一边向百丈之外的大海船集束定向传音道:“起锚吧。出海去吧。有大队元军的精锐铁骑开过来了。这些元军本来是打算一阵狂冲,把我们逼下海去的,只是半路上中了乐仁毅的迷魂术!到处绕了一阵,来得迟了。兄弟们出海去吧。”
两只大海船终于起锚了,慢慢向海外飘去。
归有沫携了陈梦月,飘到了水洼旁的一处高地。
最先出现的是天张师与材,然后是普善和天玄子,然后是乐仁毅及刀王豹儿辛七娘和那十只巨型虎豹。最后,在一片铁骑的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中,孙德彧出现在北边的一棵树顶上。
归有沫笑道:“容不得在下的人都来了?”
众人一声不吭。只有乐仁毅道:“小弟来为兄长送行。”
归有沫侃道:“你这假圣人是来送行还是来监视的?”
“兄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算是来监视的吧。”
“你既然来了,那我告诉你,归义去了那个地方。”
“小弟知道。”
“她们就交给你照看了。”
“是,兄长还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吩咐倒是没有了,只是心中有个疑团,想在离开人间前问上一问。”
“兄长请问。”
“在下这次行走江湖,本意只是要了断十三年前的一些个人恩怨,将当日追杀在下的宣政院帝师神巫集团中的仇人杀了也就是了。不想最后却引来了皇家,喇嘛教,汉地佛门少林派,全真教北派,全真教南派,正一教龙虎山本部等等……的一致截杀,其中甚至包括亲兄弟兼同门师兄弟的乐大圣人。这是为什么?”
普善不等众人回答,便道:“阿弥陀佛,归施主不当在少林寺杀了宣政院的老神巫,少林派为了不代人受过,自然要参与此次清查。”
“还有没有理由?”
“归施主报复恶,这个‘度’很重要。超过了这个‘度’,就成了新的作恶。自然要引起公愤。”
“哦!原来大和尚还是在惩恶。”
“是。阿弥陀佛!归施主爱惜属下之心,却是天下第一。归施主既然已经将他们亲自送出了海去,如今可以放心地离开人世了。”普善大师口中这么说,心中却想,老衲敬你是条汉子,此生就说这一次谎,也算为你打个掩护。
“多谢大和尚。”归有沫运发他心通神功,知道普善的想法,多少有些感动地说。
天玄子道:“贫道随武林大流而动——但贫道的武功与归掌门相比相差不以里计,实在没有资格多说闲话。”
归有沫道:“倒也识趣。”
张与材道:“龙虎山多受皇恩,而且因为当年三山斗法已经卷入了这个旋涡之中,从此不能不勉力而为,在生存中求发展。”
归有沫道:“这也是实话。”
孙德彧道:“贫道与归掌教十三年前是忘年之交,那时好生崇敬归小友的侠义、豪爽、正直、操行。所以受何真人委托,将你引去红雾谷中,只是贫道身为全真道人,于这男女之情知之甚少,——顺便说一句,只怕何真人也是如此——所以不能准确掐算你在对七彩神女的报复上会走多远。到七彩神女所受的惩罚超过了她所作的恶时,贫道开始同情七彩神女。但贫道有一个大教派的利益要顾及,不能不力求面面俱到。贫道不是容不得前辈小友,贫道是对前辈那种极端化的快意恩仇感到恐惧,惧怕由你造成武林浩劫。”
乐仁毅道;“他们都说了部分实话,但大实话却没人说出半句——兄长这种极端化的快意恩仇的性格,有可能将兄长引导到独霸武林的魔性上去。这才是他们最恐惧的。如非小弟适逢其时功德园满,阻止了兄长向魔性大步走去,只怕四大教主当真会联手与兄长血战一场哩!”
归有沫一听,哈哈笑道:“我猜想也是因此才尽皆容我不下!只怕师父也是这么想,才又调教出你这个假圣人来制约我。只是假圣人,为兄为你感到好冤!你被孙德彧这种老奸巨滑的教油子几声乐大圣人就喊昏了头,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智计,就不思干番大事?”
乐仁毅道:“师父有言在先,修习默杀神功后不得触染世俗。我如今是只能作游仙一个,连阁皂山的符箓首领权也不能去争了。”
“可惜……。”归有沫说,携起陈梦月的腰向泥沼水洼中走去,开始逐渐沉入神沼之中。
众人一一睁大了双眼,看着归有沫带了陈梦月一同慢慢沉入沼泽的泥水中去……。
“可惜。”归有沫大声说,他带了陈梦月逐渐沉入神沼,他的罡气罩从下面慢慢向上升起。他说完了第二个“可惜”,泥水已淹至他的胸部。然后,罡气罩把他和陈梦月完全罩了起来,两个人同时沉入了沼泽之中,水面起了一个浅浅的旋涡,以后又复归平静,再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张与材转身离去道:“终于完事了。”
普善与天玄子默默不语地转身离去。
孙德彧的身形在树梢上一晃,就消失在了那千片芦苇之中。
只有乐仁毅,他双目呆呆地望着那处水洼。他的脑海中还留着陈梦月依偎在归有沫肩头上沉入神沼泽时的幸福神情。他看得心中生出于一种绞痛的感觉。他也爱过这个武林中最为圣洁的女人。而且至今还在深深爱着这个圣洁的女人。他甚至对他哥哥归有沫生命中纠缠不清的另一个女人七彩神女也发生过瞬间的爱慕之情。但这两个女人都和他无缘。都对那个性情好走极端的归有沫爱得死去活来。如今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他还是他——乐仁毅,孑身一人!
豹儿在一边轻声说:“父亲,你怎么哭了?”
乐仁毅笑了:“那有这种事?豹儿,有你在为父身边,真好!”
刀王大声说:“还有一样东西更好!”
乐仁毅和豹儿同声问:“甚么?”
刀王说:“酒!”
乐仁毅叹了一口气道:“这倒是真的。咱们走吧,到有酒卖的地方去吧。”
乐仁毅轻啸一声,十只巨型虎豹便向来路折回去。十只虎豹不住发出吼声,犹如奏响了天地间那一支永无完时的大悲交响曲的又一个乐章。起风了,芦苇唱出了肃杀的和声。而这时候,武帝门的两只大海船上,一边传来了呼天抢地的哭喊声,一边向海岸上的元军骑兵发射出震天雷火炮。刹时,伤兵呻吟,伤马嘶叫。使大悲交响曲的这一乐章充满了悲壮激越之情。据说恶是历史发展的一个推动力。于是,痛苦就不可避免地永远伴随人类。
火炮一响,十只虎豹该加速沿冲积扇地形的高处向来路冲去,只吓得沿途的元军战马纷纷落入泥水沼泽之中。乐仁毅骑在巨豹坐骑上注目凝视着前方荒原上,只有一个倩影在闪动着,那是陈梦月秀外慧中的倩影:修长的身材,漂亮的脸蛋,乌亮的秀发、丰满的后脖子上,躺着美丽的小发卷儿……。
乐仁毅的双目之中,泪水又夺眶而出地流了下来,他开始呢喃:“酒……。”
这才是圣人的大悲哀。
好多年后,武林中才传说,乐大圣人在青城山隐居了下来。有人还在川南的叙州路真武山的道观中,看见他一次喝光了十坛刺梨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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