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彧在卫河边上暗示陈梦月,大恩仇才是真正的归有沫。果如孙德彧所料,自从两人相认之后,四方山上升起了一片祥和之气。首先是归有沫在陈梦月的劝解下,允准了一些住在大城中、门派干系大的白道人士脱离了武帝门。白道护法走了七个,带走了二百多个随从门人。但这丝毫不减弱武帝门实力,因为冷兵器时代,特别是武林之中,向来是以个人武功的优劣决定胜负的。其次归有沫准许了一些不耐寂寞,在山上静不下去的黑白两道高手,外出游历,同时也令他们密切注视刺乞列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早早回山禀报。
相认之后接下来几天,四方山上随处可见归有沫和陈梦月比肩漫步或停立观景的成双身影。他们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这天早上,二人从东岩观日亭看完日出,打道回武帝宫时,却被一处房舍中传来的一个喊声扫光了全部兴致。
那是伊沫水的喊声:“伊沫水求见武帝门主母!”
陈梦月站住了,望着归有沫说:“归大哥,是该向她们讲清楚的时候了。”
归有沫这时已经恢复了正常装束,已经不再易容为西僧了。他绉了绉眉道:“好吧。来人!带伊沫水到武帝宫来。”
随行中六娘子领命去了。
归有沫和陈梦月先回武帝宫,不久,六娘子带了伊沫水来了。
伊沫水一看见坐在方山宫聚义厅高台上的归有沫顿时目露惊异之色,六娘子送她回山后,曾向她暗示,主公已经承认她是亲生女儿。但六娘子所指的主公,是乐仁毅。因为当时乐仁毅还没有被揭穿身份。伊沫水如今看见和陈梦月坐在一起的人,与原先那个归有沫长得五官一样,只是白皙微胖,面部无须,明明却不是一个人。她一时便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行礼。
陈梦月厚道,连忙说:“伊沫水你原来看见的主公,是暂时冒名归大哥的乐仁毅。这位才是真正的归有沫,是你的亲生父亲。”
伊沫水一听就相信了。只因乐仁毅几次不认她,已经使她早就心生怀疑了。她跪下去道:“孩儿伊沫水,拜见父亲大人。”
归有沫道:“免礼。看坐。”
伊沫水坐下道:“父亲如今和主母终于团聚了,此事实在让女儿心中欣慰。只是家母还在花王宫中苦恋父亲,女儿斗胆恳请父亲大人派人去接母亲前来与父亲团聚。”
归有沫道:“很好。我会尽快派人去接你母亲来四方山的。”
说这话的时候,归有沫心中隐隐泛起一丝后悔,后悔当初二话不说便一掌毙了花魔王。自己早迟要回泰山地府的,这么可爱而又懂事的女儿,却叫她去依靠谁?
归有沫想到这里,心中有了计较,做出突然间想起一件大事的样子,说:“不妥!只怕暂时还不能派人去接你母亲!只因刺乞列两次大败,七彩神女又脱逃回了大都,只怕不久就会举兵前来攻打武帝宫。下一战定会十分激烈。连累你母亲陷身在这战事中,让她后半生不得安宁,受官府追捕,可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吧,你祖母四幻圣女此时正在一处十分隐密的地方隐居,我派人送你去那里。一者你该去看望你祖母,二者可在那里修习内外武功,但最主要的是,乖女儿,为父不忍看见你搅进下一场大战,有意安排你回避一下。”
伊沫水道:“既然大战在即,女儿便没有理由置身事外,当与父亲同生共死。女儿可以缓些日子去拜见祖母。”
“这样不好。”归有沫有些感动。“你的武功太低,又太年幼。为了保护你,起码得安排五名绝流身手的护法保护你。这五名护法便不能用于战事。这等大事,乖女儿可不要感情用事。”
伊沫水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孩儿遵令便是。”
归有沫传令道:“有请总护法。”
不时,幽冥王来了。归有沫站起身道:“总护法,可否请你办一件小事?”
“主公请尽管吩咐。”幽冥王作礼道。
“请你送伊沫水去她祖母那里。不要带随从,就你一个人送伊沫水去。”
幽冥王知道事关归有沫两个亲人的性命安危,可不是小事。立即答道:“老朽照办。”
“多带些金银珠宝前去。”
“是。什么时候启程?”
“事不宜迟,这就带伊沫水下去准备吧。速去速回。”
伊沫水一听,顿时流下了泪水,道:“女儿与父亲刚刚相认,却立即就被送走,看来女儿是很让父亲讨厌的了。”
归有沫走下高台,走近伊沫水,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乖女儿勿说赌气的话。为父与皇家帝师集团为敌,与四大掌门人为敌,为父要处理的事太多。连你祖母我也没有时间去侍奉。这亲情天伦之乐,就留待以后再叙吧。”
幽冥王把伊沫水带走了。归有沫送二人到殿前,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们走出方山宫去。
陈梦月走到归有沫身后,说:“伊沫水这件事处理得很好。那小七彩郡主又怎样安置呢?”
“绝不能送她去母亲那里!”归有沫绝断地说。这小倪妮性情刁钻古怪,顽劣任性,且背景又是敌方,他可不放心送倪妮去青城山。倪妮和伊沫水完全是两种人。伊沫水在花魔宫出身,但受的是武林人的教养,完全没有小倪妮那些复杂背景的影响和复杂关系。亲情能制约伊沫水,而亲情(特别是他归有沫这种复杂的暖昧的亲情)却不能影响小倪妮。
有一件事,使他一直耿耿于怀。
滴血辨亲之后,归有沫一时冲动,由绑架倪妮,到送她到四方山武帝宫来准备认她作女儿。但事后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他绝不可以认倪妮。一是这个小倪妮根本就可能不认他为父亲,二是就算认了,也可能以亲情来要挟他做这做那,并清算虐待她母亲七彩神女的罪行。所以,归有沫内心深处有一种不愿与这女儿相认的情结。因此,归有沫一直就没有和倪妮单独并公开接触过,而只是软禁着她。
他那天一掌击飞了乐仁毅后就迅速回山了。那天晚上,他觉得孤独难忍,又大肆喝酒了。那晚上陈梦月还在路上,还未赶到四方山。他喝到半醉时,哭了。他离开了武帝宫,本想到青城山去看望母亲的,但不知怎么却走到了软禁倪妮的那处房舍。他站在倪妮床前,看着熟睡中的那张美伦美焕的脸,不禁失声呢喃:“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大恩仇的女儿……你知道吗?有你这样刁钻古怪的女儿在身边,是快乐多些呢?还是更多烦恼?”
床上的倪妮似有听觉,身子动了动。
他并未对她施行任何功法,一看见她要醒,他一晃身子便走了。
倪妮醒来,揉揉眼,自语道:“谁说我是大恩仇的女儿?好怪!我遇见鬼了?”说着她坐起了身子,抱着脚想了想又自语道:“大恩仇如若是我父亲,他为什么要绑架我,要折磨我母亲呢?他若是我父亲,不讲个明白,我定要杀了他为母亲报仇,杀不了他,我就死给他看……。”
说完后,她笑了:“真是撞见鬼了,这怎么可能呢?”
大恩仇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明白这个女儿之刁钻,只怕自己也拿她没法。他只好不死不活地软禁着倪妮。
陈梦月在一旁看见归有沫隐入了沉思,便点醒他说:“可是,这么长久软禁着她也不是办法呀。不如放她回大都去吧。”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这样吧,咱们一起去她的住地悄悄看看,看看她此时在做什么?”归有沫说着,扶住陈梦月的腰,二人便飘出方山宫,向北岩软禁小倪妮的房舍掠去。
软禁小倪妮的房舍是一处高大的四合院。正中间住了小倪妮和侍候她监视她的神雾仙子及四个武帝门女门人。左厢房住了豹儿。右厢房住了楼兰幽灵。大门外另有武帝门人站值。但二人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自由走动。
归有沫和陈梦月刚在四合院旁边的一处高地上站下来,就听得里面传来了小倪妮和豹儿的说话声。
“豹儿!你不是说你有绝命排打神功吗?不是几天不摔打,皮肉就发紧吗?你敢不敢从这四方山山顶上跳下去?”
“不敢。这么高,铁块也摔裂了。”
“你不是铁块呀!你是有绝命排打神功的活人呀!虹吸贴壁,抓树攀腾,变式消力,形意武功就讲究这个。咱们跳岩逃走吧。”
“不行!不能逃走!”
“为什么?”
“我不能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野人!你每次都说不能说!你在搞什么鬼?”倪妮骂道,从里面传来她打豹儿的声响。
豹儿道:“总之我不能说,也不能带你逃走。”
“你怕大恩仇?咱们跳岩逃走了,不就可以不用怕他了吗?”
“不能跳岩!那会跌死你的。”
“死了也比在这山上软禁着好。好豹儿,你带了我一起跳岩逃走吧。”倪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动听极了。
大恩仇低声向陈梦月道:“你知道小倪妮此时心中的想法吗?她伏在豹儿背上往下跳,临到只剩十数丈高了,她踩着豹儿的背,借力横射出去,直落之力就可消解大半。然后她空中变式,就可逃了一命。而豹儿,却势必摔成肉泥。”
陈梦月道:“我猜她也是这种想法。”
归有沫叹了口气。他和七彩神女配出来的种,如若不是这种心计,那倒有些反常了。
陈梦月道:“如若将她是你的女儿这层关系讲明了呢?”
归有沫说;“她会更恨我……更恨我……。”
“那就把她放了吧。放她回她母亲身边去吧。”
“也只有这样了……。”归有沫说,转身向武帝宫走去。虎毒不食子,难不成他还能杀了她?他对站在远处的武帝门邪派护法魔城鬼圣说:“准备一条两百丈的长绳。大张其鼓地说北岩山腰有灵芝。采了之后,将长绳找处凉亭随意堆放,今夜放小倪妮和豹儿自己逃走,不可露出痕迹。”
中午时分,几个武帝门人开始传说北岩下面的石壁上发现了灵芝,数十个武帝门人从各处涌向北岩,有准备攀岩去搞的,滑到有泥土有树木的部分便知难而退了。围观者中有人去准备绳索了。不一会儿,两个武帝门人抬了一大圈绳索前来,慢慢滑到人能滑下去的地方,找了一棵大树,拴上绳索,垂放下去,不一会儿,果然摘了一朵小碗那么大的灵芝攀沿了上来。
那人大叫:“这是献给主母的,谁也别眼红。”
那人拿着灵芝,如飞一般朝武帝宫飞奔而去。
小倪妮和豹儿站在外围观看,心中有了计较。
众人还没散开,小倪妮倒若无其事地先走了。豹儿无言地随后跟去。
二人走到一个无人处,倪妮对豹儿小声说:“你折回去,假作在林间寻找灵芝,偷偷看他们把绳索放在那儿,回来悄悄告诉我。”
豹儿苦恼地说:“你还是准备要逃走么?”他每天守着倪妮,尽管挨打受骂,但仍感十分满足。如若逃走了,不知到了外面,他还能不能与她整日厮守。
倪妮恶狠狠地低声说:“去!照我说的话办!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豹儿就怕这个,他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豹儿回到住地对倪妮说:“两个抬绳的人抬到一处凉亭息气,遇到有人喊他们去围猎两只野兽,他们就把长绳放在凉亭内了。”
倪妮一听,心中默祈:但愿那圈绳索被人忘记在那里,以便她今晚能安然逃走。
半夜时分,倪妮悄悄起身,潜出了住处。豹儿已经依照约定先一步潜出了住处。二人在外面会合了,摸到那处凉亭,果然看见绳索还堆在凉亭中,连抬绳索的木杠也还在。
豹儿二话不说,一个人将绳索背起,便向最近的悬岩慢慢滑下去。倪妮则随后跟着滑去。
到了悬岩边,豹儿将绳索放下去,放完之后,将绳头拴在一棵大树上,再将预先扯断的一节绳子把倪妮套在背上,怕她中途吃不住力,抱不紧自己。一切就绪,豹儿便抓着绳索慢慢向下面滑去。
大约一刻时辰后,他们安然滑到了四方山脚下。
豹儿丢了绳索,也不解下倪妮,背着倪妮便向河边窜了过去。他已经看见那只平时摆渡武帝门人的船,就停在河这边。
安然滑下了悬岩,又安然用船渡过了河,辩明了方向,豹儿便背着倪妮向太行山外如虎似豹一般窜跃而去。
倪妮在豹儿背上,如骑马一般舒服,她反而取笑道:“你这野人!你奔行的速度赶得上王霸流高手,可这姿式实在难看之极。到了大都,我让我妈传你点轻功身法,飘掠飞行也好有个人样子。”
豹儿不置可否地嘿嘿笑着,继续飞奔。他心想,我父亲我爷爷万兽王,那一样不会?学得象了“人”样,这“豹形”武功还有吗?
陈梦月随大队进山时,骑马走了将近三天。如今豹儿展开豹形身法闪电般地飞奔,从半夜时逃下四方山,天明时已经将出山的路程跑了一大半了。
倪妮说:“野人!你不累吗?我被绳子勒了半夜勒得好痛,你放我下来歇息一会儿吧。”
豹儿停下来,解开绳索,放下倪妮。
倪妮抚着绳索勒痛之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豹儿走过去,在倪妮身边坐下。
“你这野人!让我息息气,别烦我!”倪妮往旁边让了让。
豹儿受惯了这种气,倒也不以为然。又嘿嘿干笑了两下。他其实并不是野人。没有魔城鬼圣捣鬼,在他的百兽乳丸上外涂春药,他是不会强奸谁的。他其实比文明人还文明。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个喊声:“嗣贤!我的儿呀!你回来呀!妈在找你!”
豹儿一听,跳将起来:“这是微山湖旁边那个死了儿子的疯夫人!她怎么会找到这大山中来了?”
倪妮怒道:“疯女人与你何干?背了我赶快出山去吧!”
倪妮突然发怒,是因为她呵斥豹儿来换着她坐下,豹儿果然就不再缠她。好多女人却喜欢这种欲就还拒的调情方式。男人当真不缠,她就会无名火起。
豹儿对倪妮服从惯了,当真背起倪妮,又向山外奔腾而去。
豹儿,又一次与他的亲身母亲失之交臂!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到了山外。
站在一处山头上观看下面的华北平原,倪妮拍手欢笑:“元军!那是我母亲调集来的大队元军!是来救我的!”
只见下面的平原上,扎了一排营帐,足足有三里路长,数不清的战马拴在营中,更有大队元军操戈执弓在山下交叉巡逻。真是守备森严。如此大军压境,自然是要封销武帝门的人了。
二人下山,来到营帐外面,倪妮望着打马奔来的元兵,用蒙古话喊了几句,那些元兵顿时一齐下马,向她行起跪拜大礼来。
然后,元兵头领分出两匹马给二人骑了,引二人向主帐驰去。
统领这一万元兵是刺乞列从大都带来的四大长老之首都家班和八大护法,这些人都是认识倪妮的。当下一边安排倪妮洗浴更衣,一边安排酒席为她压惊。席间,都家班告诉倪妮,她母亲陪同国师刺乞列,在四大教主的保护下,前往郑州,去迎接从日喀则专程赶来的宁玛派元老院中一个已经有三十年不出寺门的潜心研习大园满心髓神功的老法师,已经去了好些时日,不久就会回来了。
倪妮一听,立即就要都家班安排人护送她去郑州与母亲相见。都家班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他想的是,大恩仇如若得知倪妮在这里,一定会来要人,那时,他这一万骑兵可抵不上用场,护不住倪妮。
酒席之后,都家班就派了萨迦派的四个护法,连同豹儿五个人,轻装简骑地护送着倪妮南下了。
不日到了郑州,母女二人终于在宫坻中相会了。相会之际,二人抱着痛哭!足足抱着哭了一刻时辰,才慢慢止住悲伤,边叙述还在一边哭泣。
七彩神女在叙述她的遭遇时,自然是隐去了一些不便启齿的情节,而倪妮将全部经历都抖巴巴地向七彩神女说了。七彩神女听到豹儿强奸倪妮一节,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她觉得她们母女俩的命运何其相似!当年她自己被黑虎长老从床上掳走,带去开封强奸后,她为了将黑虎长老收为己用,竟然不计较被强奸的仇恨,变为了与黑虎长老长期苟合,为的就是看在黑虎长老武功高绝,且有黑袍帮可资利用的份力上。如今倪妮也是这样,为了利用豹儿的武功,也是将被强奸的仇恨置之度外了。所不同的只是,豹儿很纯,从第一次以后,从来没有再强迫过倪妮。而倪妮本人也与她母亲不同,她还年幼,学的是黑虎长老传她的内功,不必依赖巫功的肮脏手段获取功力。而且倪妮从小受的是汉人的文化熏陶,没有奴隶制部落群落那种群婚制的残余影响,没有淫乱的习惯。
冷静下来之后,倪妮问出了她一直在想却从来没有想通的一个问题:“母亲,你与大恩仇有什么仇呀?为什么他那么仇恨我们呀?”
七彩神女当然不能将那些个人方面的性与情的勾当讲给倪妮听,她支吾说:“成宗大德八年,皇上钦命三山论道,以决符箓总领权。这大恩仇受了阁皂山乐静修指使,出来捣乱,被皇家下令追杀,如今他是报当年追杀他的仇。”
倪妮天性聪慧,想了想道:“这么说来,完全是公仇了?”
“是这样。”
“可是,他怎么不直接去报复皇帝本人呢?”
“当年是我指使人去追杀他的。”
“还是不对。就算当年你指使人去追杀他的,他也没有理由,只盯住咱家。”
七彩神女不安地问:“那么你以为是什么原因呢?”
“那原因能由‘我以为’吗!我是在问你呀!”
“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吗?”
“没有。”倪妮说,双目中突然无端落下泪来。她那么刁钻古怪,甚么花样都有,可就是从来不流泪不伤心。
七彩神女大惊,抱着倪妮连声问;“乖女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倪妮哭喊起来:“妈妈!我父亲是谁?!”
七彩神女心中大惊,口中却说:“你父亲是况大逵呀!你喊了他十一二年的父亲,今日怎么这样问?”
“可是我为什么不跟父亲姓况,却跟着你姓倪?”
“乖女儿,我不是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吗?在咱们极北地的七彩神湖,孩子只认母亲,从来不认父亲的。那是母权制。部落中都是这么自古相沿的。”
“可是,为什么有一次——”
“你说什么?”
“有一次——在四方山上,我睡熟时,大恩仇却在我床前呢喃说……说……我是她的女儿?!”
“不可能!”七彩神女毫不犹豫地否认了。她曾经对乐仁毅说过,说倪妮是他(归有沫)的女儿。那时因为她寻找女儿的心情太迫切了。后来她备受折磨,对归有沫半点留恋也没有了。她若是承认了女儿是归有沫的“种”,不但暴露了她当年的劣行,更可怕的是,她会失去元帝国的贵族阶层应有的一切!所以,如今她要坚决地否认这一点。她声调冷酷地说:“不可能!你的父亲是况大逵。他死了,你可以认黑袍帮主是你父亲。但那个大恩仇,却怎么说也不是你父亲。他是你母亲当年追杀的钦犯!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与他从来没有交过好,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
倪妮找不到话说了。她没有证据。迷糊之中恍惚听到的,当时连她自己不是也不相信吗?
这时候,七彩神女犯一个大错。她怕倪妮知道了她与归有沫当年的事,怕倪妮知道了谁是她的父亲,她要隔绝女儿。她说:“乖女儿,从西域来的高僧今晚就到。这位高僧一到,马上就要攻打四方山了。战事激烈,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这样吧。我安排人送你回大都去吧。”
倪妮眼珠一动,立即垂下了头,假作犹豫。其实她心中已经明白了:她母亲在这时候送她回大都,肯定与刚才谈论的问题有关。但她明白从她母亲口中问不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还假装说什么她很留恋大都的繁华生活,早就想回去了。其实她已经打定主意半路逃走,再回四方山战场上去,当面弄清心中的迷团。
当天晚上,从西域日喀则寺庙中请来的专门修习大园满心髓神功的老法师到了。众人便一起北上。要到了太行山外的大本营中,七彩神女就安排人送倪妮继续北上回大都京城。
北上的队伍好庞大,庞大得令倪妮和豹儿都感到惊奇。三千骑兵开路,三千骑兵押后,左右各一千五百骑兵,做羽翼防卫,保护着刺乞列和七彩神女及从日喀则来的老法师。那老法师精巴干瘦,看去又老又朽。他对那一万骑兵连望亦不望一眼,只对孙德彧,普善大师和天玄子微微颔首,竖了竖单掌,念了一句六字真经,就算是见过了礼,上了马车后就盘膝坐着,垂目内视,再也不抬一下眼皮。
队伍中只少了张天师和黑虎长老,二人此时正在从青城山赶回来的路上。元帝国的留国公大人是公事私事两不误的。除去了乐仁毅,才好一致对付归有沫。
第三天中午,马队到了鸦雀关外的大本营。午餐完毕稍事休息后,七彩神女便向刺乞列要了五百骑兵,十个武功高手,加上豹儿,护着小倪妮向大都进发了。
这一边,元帝国的工兵开始修辟进山的马道,并且要运送十门震天雷火炮去轰击四方山;那一边,小倪妮一边冷笑着向北进发,一边心中好笑,下决心行得一两日路程就开溜回鸦雀关一带。
两日后,护送倪妮的马队进了邢台官坻。
半夜时分,倪妮开溜了。她敲了敲墙壁,住在隔壁的豹儿便轻轻的窜了出来,在回廊上接着倪妮,就向官坻的高墙下掠过去。
二人掠到墙下,豹儿正欲带了倪妮纵上高墙逃走,只听得有一个声音说:“小郡主请留步。小郡主不去大都,半夜却想到何处去?”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刺乞列的四个护法及六个蒙金高手共十人,成扇形包围了过来。
倪妮冷笑道:“我睡不着,想要出去溜溜腿。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那个护法道:“那么请让我等跟随小郡主,以免出了事,我们无法向国师交待。”
“你们那点武功,能保得住我不出事吗?”倪妮嘲讽道。她向来是不让人的。她只有在玩诡计时才让一让人。她指着豹儿说:“你们谁能打赢我这个奴才?我便让她跟着我。”
众人早闻豹儿大名,知道武功如武林王之流,也敌不过豹儿那奇门武功的一两招。一个蒙古武士道:“单打独斗,我们打不赢这位豹小侠。但十个人齐上,大约能打赢他吧?”
倪妮道:“豹儿,他们想要杀你,你将他们都打伤了吧。”
豹儿一听,立时身形一窜,便向那些护送倪妮的高手欺身过去。他和这些人在一起,那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只是因为恋着倪妮,才和他们同行。他早就巴望和倪妮一起离开这些人了。这时他一纵窜出去,就象这些日子闷在心中的种种气苦都化成了力量一般,那速度简直比闪电还快。那些护法高手,听到倪妮吩咐豹儿打伤他们,便已准备抢先出手,先杀了豹儿再说,因为七彩神女吩咐过,杀了豹儿,自然有她担待。可是他们抢先出手的“手”还未抢出去,却已有四五个人齐声惨叫,几乎是同时地倒飞了出去。余下的人连声大吼,剑刺刀砍拳打脚踢,却尽皆落空。定睛一看,豹儿已经站在倪妮身边,双脚微蹲,身子前倾,双爪成阴阳抓,正准备再次扑出。
那四五个被撞得倒飞出去的人,不是被撞中了肚皮痛得在地上翻滚,就是被撞断了脚腿,站立不起来了。剩下的人见了,无不吓得目瞪口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那倪妮一声冷笑,唤了一声:“豹儿我们走!”二人便越墙而去,而他们竟不敢再去拦截。
二人出得邢台官坻,豹儿在夜半那无人的街上连连翻着跟斗,口中发出阵阵欢呼。到了城门,城门早已上锁,二人便越墙而去。到了城外荒野,这里已经完全是豹儿的世界了。
豹儿抱起倪妮,便向南方的来路上飞掠回去。他比倪妮高不了多少,但抱着倪妮就象抱着一根灯草一样轻松。从他中了魔城鬼圣的青药发了兽性强奸了倪妮,倪妮寻死寻活,到倪妮看中了他那王霸的武功,单纯至极的心灵而对他加以利用,这个复杂的心理过程,他是一点也不明白的。只要和她单独在一起,不干那种事他也快活得象一个孩子。
倪妮抱着他的脖子,打趣说:“你的骨胳这样粗野,一点帅气也没有。你爸你妈就不能把你造好看点?”
豹儿懂不起一个少女说这话的味儿,只以为是玩笑。嘿嘿笑着,不置可否。
倪妮又说:“看见你这样单纯,我真不知道是该娶你为夫呢?还是该一刀杀了你?”
豹儿这才吃了一惊,道:“郡主为什么这样说呀?你恨豹儿吗?”
倪妮抱着他的脖子,在她的肩头咬了一口,失声哭了。她失身给这个丑孩子。她似乎只能嫁给他。但他确实又配不上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豹儿慌了,把她放在地上,在她身边跪下去,说:“我又伤害你了吗?没有马车,没有马,又不能让你走路累着,我只有抱着你跑。这样做也伤害你了吗!”
豹儿越说得委婉动人,倪妮越是感到心中的情结无法解开。她以双拳擂着豹儿的胸部,哭着说:“抱起走呀!你这笨蛋!你要让那些人追上来吗?”
豹儿只好又抱着倪妮向南飞掠。过了好久,倪妮才慢慢静下来,然后便在豹儿的怀中睡着了。
天明时分,豹儿便转入山区,沿山区向南行进。
倪妮醒了。她睡了一个好香甜的安稳觉。豹儿抱着她跑,轻摇轻摇,就象儿时睡在四轮娃娃椅中被人推着走一样。她醒来问:“豹儿,这里往那里走呀?”
豹儿说:“山里人少,又可以打野兽烤了吃。”
“我饿了。你去打野兽烤给我吃吧。”
豹儿打了野兔山鸡,烤得又香又脆,吃得倪妮吃饱了还不舍得放下。
豹儿高兴地说:“我以后天天烤野味给你吃。”
倪妮叹了口气道:“吃几顿,还可以。吃几天也不错。天天吃呀,我非象你一样吃成野人不可!”
倪妮始终留恋大都生活,她不属于山野。
如此行了两天,却不见鸦雀关、四方山。倪妮急了,她骂豹儿:“你这野人!你在山野中长大,连方向也辨不出来吗?那么多元军修路进山,老远就能听到声音。那些人在哪里呀!”
豹儿说:“没有走错方向的。咱们在山里走,上下迂回很费时间的。再走一天半天,也就差不多到了。倒是你又回四方山来干什么呀?”
“我干什么我心里明白。你别问。你只要听我使唤就行了。”
于是,二人又再向南行。
第三天下午,他们问了一个樵夫,得知鸦雀关就在前面;十里地了,倪妮便不慌着走了。因为她估计元军的马道还没有修好,战事还没有开始。没有接触,没有阵前对骂,她无从寻找蛛丝马迹。她要查的事,是不能问人的。
她只有靠只言片语,甚至靠猜测去判断。
她打算找一个山洞住下来,让豹儿一个人去打探战事。
她们还没有找好山洞,却被黑虎长老找了上来。
护送倪妮的人快马赶回鸦雀关,向七彩神女禀报了小倪妮逃走的事。正值张与材偕黑虎长老从青城山赶了回来。黑虎长老便气急败坏地找过来了。他听回来的人说一路上没有看见倪妮,便估计二人走了山道。没想到四处瞎找一阵,还真让他找到了二人。
黑虎长老(黑袍帮主)曾在乐仁毅带豹儿出山时,在太白山一带阻击过他们,却大败而回,第一次与乐仁毅比拼掌力吐了血,接下来又被豹撞得吐了血。以后他忙于与大恩仇对敌,也就无力再对付豹儿。这时看见豹儿和倪妮在一起,并且他从七彩神女口中已知道豹儿强奸倪妮一事,真是旧恨又加新仇,他开口大骂:“野人!今日不把你碎尸万段,难解本帮主心中之恨!”说着,抬掌一劈,已经使出了气刀功夫,向豹儿攻杀了过去。
豹儿明白黑袍帮主的武功仅次于自己的父亲乐仁毅,自己在他没有受伤时是打不赢他的。他见黑袍帮主虚空一劈,竟然一声呼啸,刀气之利,不让于真刀的刀锋,连忙向旁边一闪。黑虎长老的气刀砍在地上,竟砍得泥石乱飞,地上现出了一条窄槽。
倪妮在一边大叫:“义父!这人对我有用,你休要杀他!”
黑虎长老大怒:“这种混小子能派什么用场?杀了杀了!”
黑虎长老见倪妮护着他,更加怒不可遏;那掌刀一掌一掌地劈出,掌缘所贯注的真力也越来越强烈,气刀撞上什么,什么便迎刃而断而裂。豹儿识得利害,倒也懂得暂避其锋芒,展开身形,窜高伏低,闪躲腾挪,从山谷中向旁边山上的一片树林闪动过去。
他若往倪妮身后躲,那是可以占很多便宜的。但豹儿不是那种往女人身后躲的人。倪妮急得大喊大叫:“义父,你若杀了豹儿,我就不再认你做义父!”
黑虎长老一听,顿时大喝道:“认不认为父,那可由你不得!我不但是你的义父,我还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的原配夫人辛七娘疯了,辛七娘的几个武林王兄长也被大恩仇杀了,加上况大逵也死了,如今他可没有什么顾虑了。他要公开与七彩神女成亲,不但可得美人,还可借美人这块跳板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黑虎长老话音一落,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陡然大喊大叫起来:“张与智,你说这姑娘是你的女儿?”
黑虎长老全身一震,整个身形陡然僵住了。这个疯疯颠颠的声音使他一听到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没有摆脱过这个疯疯颠颠的声音。这个声音如今又来缠住他了。
黑虎长老的身形一僵之后,顿时愤怒得全身哆嗦起来。他陡然转身,看见辛七娘披头散发,衣衫缕烂地站在十丈远处的一匹悬岩上。正睁着刺人的双眼,在盯着他发问:“张与智,这姑娘是谁?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黑虎长老尚未回答,只听豹儿在那边说:“这位姑娘是七彩郡主的女儿,她的父亲是况大逵。她叫倪妮。她可是和这个恶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辛七娘一听,顿时怒骂起来:“好呀!原来是你和七彩神女那婊子干的好事。你忙着在黑袍帮总舵的观日岩上与七彩神女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七彩神女丢下观日岩,也不下去找一找,看一看,以至连嗣贤儿的小尸骨也被老虎叼走了。张与智!你还我儿子!”
辛七娘说着,就从那悬岩上跳下来,直向黑虎长老扑去,疯疯颠颠一付拼命的样子。
豹儿大叫:“前辈不可鲁莽!这恶人武功好高,你打他不赢的!”喊叫声中,豹儿不但没逃,反而向黑虎长老欺身过去,他要帮助这辛七娘。他好同情这个辛七娘,他至今还记得辛七娘被囚在那微山湖旁边的庄园内那个房间中的那些布娃娃。他却不知道。这辛七娘正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个一心要杀了他的黑虎长老,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这也是苍天对黑袍帮主这种大恶人的一种惩罚!
这一家三口,顿时打做一团——互不相识的母子俩,为了一种同情结成了同盟,向这个家庭中的邪恶家长作战。
辛七娘的家传武功,杂而不乱,三个哥哥都是武林王,平日钟爱这个妹子,辛七娘未出嫁前,三个哥哥都很传了她一些绝招。她为儿子变得疯疯颠颠,却还没有疯得来一踏糊涂吃屎喝尿的地步。而且武人的本能在,武功可没有荒废。她疯颠之后,那疯颠的气质溶汇进了她的武功之中,经常对着假想敌发空招,灵光闪动之际,倒让她自创了好些疯魔武功。如今她对黑虎长老扑打出去,那“扑”虽然犯了武学大忌,但那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却也叫张与智不得不防。加上豹儿从另一边闪电般的窜纵过来,更是叫黑虎长老不得不施展浑身解数去应付。
黑虎长老旋身而起,以脚踢辛七娘,以衣袖上贯注如钢真力拂打豹儿。这简单的招式其实大有讲究。他以脚踢辛七娘,那是欺负辛七娘招式虽狠,但真力不足,而且没有兵刃。他的脚踢中辛七娘与否,都全无后顾之忧。但他如以身体直接与豹儿硬碰,那就不同了。豹儿有先天后绝命排打神功,而且变招神速,防不胜防。所以他要以铁袖功真力隔空去对付豹儿。
一声惨叫,辛七娘被踢断了手臂,倒飞了出去,而豹儿也被黑虎长老的铁袖拂中,跌在地下,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只是他有绝命排打神功护体,跌下之后,一弹而起,却未受伤。
豹儿正待再攻上去,只听得有个声音宣佛道:“无量寿佛!长老连结发之妻也要踢杀,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随着宣佛声,一个身穿灰袍的微胖道人拦在了豹儿的前面,以背对着豹儿,望着落下身形的黑虎长老,豹儿认得这人,知道他是全真教主孙德彧。
黑虎长老一见孙德彧,立即怒责道:“孙教主连我的家事也要插上一手么?”
孙德彧道:“贫道插了一手你又要作甚么?”
黑虎长老恨声道:“好!你狠!算你狠!”说着,身子一晃,掠向倪妮,将她挟了就走。倪妮自从听得黑虎长老说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惊得目瞪口呆;到得辛七娘骂了她的娘亲的坏话,她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只有默默流泪的份了。黑虎长老掠过去挟持她时,她也想逃,但武功与黑虎长老相比,差得太远。她躲闪不及,只觉得三处穴道同时一麻,顿时便不能动弹,被黑袍帮主抢回她母亲身边去了。
豹儿大叫:“小郡主!小郡主!”
孙德彧一把抓住豹儿说:“你想追去送死么?赶快去找你父亲!”
豹儿一听孙德彧提到父亲,立时便放弃了追赶倪妮。他连忙问:“孙老前辈,我父亲在哪里?”
孙德彧道:“你父亲此时正在巴蜀之中。具体在那里,我也说不上来。你听我的话,我保你二十天内看见你父亲就是。”
“孙老前辈有何吩咐?”
“你不要再去找那个小郡主,她根本不喜欢你。你将那位辛七娘扶去找处地方躲上一二十天,到你父亲出现在战场上时,你就前来和他相会吧。”
“这样亦好。”
于是,孙德彧给辛七娘敷上了外用药,再给她服了疗伤药,看着豹儿和她向山中走去,他才飘然向鸦雀关而去。
辛七娘对豹儿说:“你这丑孩儿,良心倒是满好。我那嗣贤儿要是活着,年龄与你一模一样,不如你就做了我的儿吧。”
豹儿嘿嘿笑道:“我丑,你亦怪。谁嫌谁呀?不过要认母子,还当问过了我父亲。走吧,先躲起来,你养好了伤再说……。”
二人走进一片原始森林,消失在太行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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