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风风雨雨八十年,王重阳在教派之林中独树一帜,就饱经艰辛;丘处机在金、南宋和成吉思汗三者之间久经疑虑,才作出西行大雪山向成吉思汗靠拢的选择。
兴教和兴国一样,全靠机心。理想主义的标准在历史长河中其实没有什么仲裁力。其后全真教代表道教和喇嘛教、汉地佛教争为国教,李志常张志敬大败。所以孙德彧老成持重,处变求稳。七彩神女就去造不成乱。
龙虎山正一教就不同。从东汉光和年间起,千多年的一个大教派,走的是上中下三层均衡发展的路子,改朝换代如走马灯一般快,正一教却永远是新皇朝借以治理人民的宗教工具。正一教的霸权地位也就在这么一个亮点上永远闪烁。
而茅山上清坛和阁皂山灵宝坛,它们的少数宗师时而进入这个亮点,多数宗师却又接近或游离开这个亮点。霸权地位永远是它们的一个不能实现的梦。
正一,上清、灵宝三坛,同为符箓教,却暗中较着劲力。
所以,中枢省臣哈喇哈孙在龙虎山造乱成功。
灵宝坛宗师乐静修从阁皂山飘掠下来,带了十二名随从道人,向龙虎山飘掠而去。
十三名道人不骑马不坐车,尽皆步行。阁皂山灵宝观老住持乐静修当前飘掠,十二名门人弟子则随后分两列而行。众道人步履沉稳而娇健,头脖端正,腰板直得如一杆杆长枪。为首乐静修,更是仙风道骨,行走之际,好似脚未沾地一般。十三人向东而行,朝龙虎山飘行而去。
他们是到龙虎山去论道证术,以期决出道教符篆派三大宗坛——龙虎山正一坛,茅山上清坛、阁皂山元始坛——谁优谁劣。
从阁皂山到龙虎山不过两三百里路,乐静修带门人弟子日行百里,可谓不快不慢,即不至疲累,又舒活了经脉。
第三天下午,众人到了龙虎山天师府前的泸溪河南岸。乐静修向着正一教派在北岸接客慢吞吞撑过来的船冷眼一看,轻声说:“架桥过河。”
乐静修话音一落,只见十二名阁皂山道士,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一块,依次扔进泸溪河中,隔得两三丈远扔置一块,浮垫在河面上。说亦奇怪,乐静修往河边一站,那木板便不随水漂去,一溜浮在水面,就象静塘中钓鱼的浮筒。
然后,十二名道士依次从西岸纵掠出去,踩木过河,轻功好的,那木板晃的一晃,轻功差一点的,那木板最多沉得一沉,十二名道士,却无一人湿了青布圆口鞋或十方鞋。
乐静修最后过河,只见他轻轻一步跨出,既不是纵射,也不是飘掠,而是如常人走路一般跨步,一步却跨出了两丈多远,踩在第一块木板上,借力又跨出了第二步,踩在第二块木板上。对于道教高人来说,这手功夫纵能登堂入圣,但也不是前无古人。奇就奇在乐静修第二步跨出,那第一步木板,就沾吸在乐静修的脚底,随他一起向河对岸走去,就象常人走路脚下沾了泥草一般随便。
如此跨了十二步,十二块木板便吸附在乐静修的双脚上,左右脚各吸附六块木板。等乐静修上了河岸,那由十二块浮在水面的浮桥,便干干净净地收了起来。水面上再无半点痕迹。
只听得天师府那边传来龙虎山正一教飞龙长老的赞叹声: “好俊的灵宝派交泰气功!够资格到龙虎山来论道证术了。”这话听起来是赞叹,其实那“够资格”三个字,却是居高临下,犹如老师评点学生一般。
乐静修正想反唇相讥,只听北边道上一个笑声响起,一个苍老与圆润混为一体的声音平和地说:“乐宗师这手轻气功,不管够不够格,老道想来,飞龙长老却是不会御使的。”
随着话音,一辆马车和十数骑马如飞而来,奇怪的是,那马蹄落地无声,那马车的铁车轮从官道上如飞而来,也没有一点声音。等到乐静修十三人上了河岸,到了天师府门前,那马车正好驰到。众人一看,大吃一惊,只见那车轮似乎并未着地,好象是在凌空飞转,而在车轮下,若有若无,似有一层白气裹垫一般。
马车停下,众人眼睛一花,并未看见车门打开,一个年约七十的老道士已经站在了众人面前。茅山道士的穿墙破壁神功,自古以来就是一绝。
这个老道士就是茅山上清官主持茅匹真人。此老之叫茅匹,是因他太谦虚。元成宗元贞三年,皇上召他去大都作法祈雨,他去了,以雷法祈得一日大雨,皇上喜曰:“先生法术通神,深得三茅真君真传也。”
此老却摇头道:“皇上过奖了。贫道所学,不过三茅先祖之神功的一点匹毛而已。”
成宗笑道:“先生叫茅匹,其音正合匹毛之意,莫非所名之意正在于此?”
老道笑道:“匹乃匹夫不可奇志之意。不过这谐意既能引皇上一乐,那就附会一下也无可无不可。”
灵宝宗师乐静修跨木踩木过河,这轻功已经惊世骇俗了,他却还以内吸神功收回所踩的漂木。从气功的学理来讲,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轻功靠提气,以减轻人体对载物载体的重量。而吸物附体的气功,却要外发真力,将异物吸住以后,牢牢吸附在身体外面,那又如何提气轻身?所以从气功学理上讲,这踩木过河与吸木收木两种气功法门是不可能同施为的。可乐静修却同时施为了,而且随意之极,显示出极为奇诡极为高深的内功修为。
但茅匹老道却更上一层楼。他坐在车中施为神气功,竟使十数匹马的马蹄于奔驰中不发出一点声响,他的马车更是飘浮在一层真气之上,使得铁轮无声,这要何等深厚的功力?何等精绝的法门?
龙虎山十大长老之首飞龙长老竖掌作礼道:“茅宗师神功盖地,佩服佩服。”
这飞龙长老也真会说话。常用语赞人说“神功盖世”,他轻轻巧巧易一个字,说成“神功盖地”,不知他是在赞人还是讽人。
茅匹怒道:“长老是否也将你的神功盖地一回?将马车托起与贫道开开眼界?”
飞龙长老直是摇头:“在下有几年修为?敢托马车?茅宗师笑谈了。请!敝教主在三才洞恭候二位宗师。请!”飞龙长老说完,趋前引路状极恭谨。可那脸上的笑容却恭谨得太过,反而显得很为不恭。
两位宗师对望一眼,随后而去。
三才洞在天师府附近的一个山拗中。一个两三亩大的大水塘的周围,成三角形有三匹小山。道士们平日称为天材山地材山人材山。三座小山的面湖山壁上,各有一个山洞,俱是面湖鼎立。
龙虎山正一教三十八代教主张与材,已经坐在天材洞口。他开口说话,声音平和,却震得三材山的山坳中嗡嗡作响,水面波浪翻腾。阁皂山灵宝宗师一到天师府对岸就显示出一种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功法门同时施为的高超法门,而茅山上清派宗师则显示了一种无以伦比的深厚内力,如今龙虎山的张与材开始显示他的神绝功夫了。
他发出真力声功夫,不但震得山坳回响,塘水翻腾,而且震得塘中的大小鱼儿一阵乱崩乱跳,刹那间,千数尾鱼儿一齐乱跳,有的腾起好几尺高,场景十分壮观——张与材开口说话,只说了一句:“有请皇上特使哈喇哈孙王爷。”这几个字眨眼间就说完了,那山拗间的回声却响了二十倍长的时间,根本就大违常理。塘中的鱼儿更是跳腾了半刻时辰,直到元成宗的特使、中枢省臣哈喇哈孙王爷在众多侍臣护卫的簇用下走上观听台。
茅山阁皂山的两位宗师大吃一惊,为张教主这钻山透水的真力震得心脏怦怦直跳。各自暗运神功护住心脉。站在山坳水边,足足半刻时辰动弹不得。而这时张与材说了那八个字后,已走至洞口站着等侯皇帝特使哈喇哈孙王爷。二人均是眼观鼻地站着,茅山阁皂山两宗师的窘态倒也遮掩了过去。
元成宗的特使哈喇哈孙王爷站在观听台上说:“皇上向来崇尚道教,力加扶持。本王受皇上遣使,前来聆听符箓派三大宗坛的宗师论经证术。优胜者将由皇上钦授三山符篆总领权,封大宗师。今日这个时候,全真教七派也将在昆嵛山论经证术,以决优劣。三位道长,请各自在三材洞口坐好了。”
张与材当先退回天才洞,在洞口盘膝坐好。
茅山老道就近去了地才洞。
阁皂山乐静修走到了人才洞口,盘膝坐下。
哈喇哈孙王爷从小征战,于经文之类,听不懂,也没兴趣,他抢先说道:“本王听说符箓派的符箓咒文,有降魔伏虎,驱邪消灾的神奇。本王来到观望台时,还看见数百尾塘鱼不住跳跃。各位宗师,这就是苻箓咒术的神奇么?”
龙虎山教主张与材在洞口道:“王爷,本派符箓咒文,来至上天诸仙传授。可是,俗话说,一师教百子,修为在各人。灵性高者,领悟就多些,修练勤者,功力就深些。灵苻神咒,还要靠功力去施为。比方说——”张与材从身上取出一道符箓,那是一张竹筷般长,巴掌般宽的黄纸,上面画着一道苻咒。“这是一道‘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百鬼召箓’符。贫道将此符以真力送出去,绕溏一周,便可使水底的鱼儿排成长队,一一从王爷的台前成彩虹线形跳过去。”
说到这里,龙虎山教主张与材口中一声轻喝,那一纸黄符就象活了一般,从张与材掌心平平飞了出去,贴着水面飞了一匝,然后又回到张与材的掌心之中。张与材大喝:“百鬼还不驱鱼,更待何时?”话音一落,只听得一声响,一条大鱼射了出来,后面跟着无数大小不等的鱼,成一条线,射起五尺多高,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又落入水中,如此前赴后继,数百条鱼依次从脱脱都尔王爷的观望台左边射起,右边落下,排列整齐,刹是好看。简直比传说中的鲤门跳龙门还奇异。
王爷大叫:“神奇!神奇!”
茅山老道茅匹冷笑道:“雕虫小技,也登大雅之堂?”
阁皂山乐静修道:“杂耍玩意儿一般,也算论经证术?”
张与材沉声道:“两位道兄此言错也!两位宗师走近天师府,就炫耀法力,乐道友显了一手灵宝交泰功,茅道兄显了一手茅山铺垫气功术和一手破壁术。其中纵有真力为本,但取巧之嫌,比贫道这驱鱼术还更象雕虫小技杂玩意儿。此一错也。还有一错,两位道兄不知察觉到否?”
茅山宗师大声问:“甚么一错二错?岂非强词夺理?”
张与材道:“茅山在北,茅宗师当坐北边人材洞,阁皂山在西,乐道友当坐西边地材洞,如今你二人不辨方向,乱坐一气,当调正一下才好。”
茅老道大怒:“张教主怎地如此霸气?”
阁皂山乐静修道:“张教主是否也加进来调上一调?”
张与材冷笑道:“这是龙虎山,本教主坐主座,谁人能调?汝二人一到龙虎山就显示武功,那又算不算霸气?哼!今日汝二人调亦得调,不调,还是得调,可由不得你们!”
张与材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双臂,手掌成抱物状,遥遥罩住了坐在二十多丈之外,中间隔着一个大水塘的地才洞口的茅山老道茅匹。茅匹先是一声冷笑:心想你张教主有多少功力我还不知道?何必隔着二三十丈装神弄鬼?谁知一念未尽,陡然觉得有两股无形力道裹住了自己,要将自己捉将出去。他连忙运功相抗,先是运出真力去震,却震不脱那股包裹自己的巨大力道。他又挥动双臂,想用挥打神功相抗,可是手臂打不开,仅袖袍动了一动。百忙中,他感觉得身子已经离地而起,正在向乐静修所坐的人材洞悬空移动而去。他连忙又运出万斤坠神功,想要抗拒这等“搬运”。百忙之中,他还在惊骇异常地想:正一教主张与材,哪来如此内力?
眨眼之间,他连施三种神功,却抗拒不住不被移动。很快地,他被那股无形但却实实在在的真力包裹着悬空移动到了人材洞口。
乐静修坐在人材洞口,眼睁睁看见这一切发生,心中惊骇莫名,但却怎么也想不通,张与材何来如此深厚的内力,竟能将茅山上清派宗师以隔空真力包裹着,从二三十丈之外,从西边洞口搬到北边洞口来?
乐静修明白,张与材搬完了茅山老道,如今要搬调自己了。他一声大喝,身形飞旋而起,人在空中,袖袍中已经打出五道飞苻。这是著名的灵宝五符。只见五道黄符从乐静修的袖袍中打出来,顿时如五根飞箭一般分成东南西北中央五方五品形向张与材飞射而去。这灵宝五符上,既有道教中人深信不疑的魔力,打法上更是以真力催动,纯然是武功打法,而且力度角度绝对是上上乘的打法。
功是真功,只可惜灵宝宗师真力强度与龙虎山宗师相比差距太大。他的身形旋起几丈高后,尚不及变势攻击其它杀着,人便照直落了下来,很显然他是被正一教主隔空点了穴道。而他打出的五道飞符,被正一教主凌空一招手,便乖乖地飞向了正一教主的手掌之中。平平叠在一起,那五道符咒连真力变化都来不及施展出来。
乐静修大叫:“那是我灵宝镇山之符,张教主你可不能偷看。”
正一教主一声冷笑道:“灵宝符箓,我正一教还没看在眼里。”言毕,他手掌中所吸的灵宝五符又轻轻飞起,直向乐静修飞去。那灵符飞到乐静修处,便贴在他的衣袍上,然后,张教主双臂抬起,双掌虚虚抱合,轻喝道:“起!”
随着喝声,阁皂山宗师被正一教主的隔空张抱之力,隔着二十丈远被张抱而起,从人才洞向西边的地才洞悬空移了过去,落在地才洞口。乐静修身子一落下,感到被制的动穴亦解开。他长叹了一口气,将贴在身上的灵宝五符收了起来,藏进袖中,望着在人材洞口发呆的茅匹,悲声道:“他竟然能御使真力遥发二三十丈远,将我二人随意调来调去,这证经论术还有什么可论可证的?自然是他高明了。贫道是要回山去了,道兄你请好自为之。”说到这里,他自己却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但他强忍着不吐出来,反倒吞咽了下去。
茅山上清道宗师茅匹自从被正一教主的隔空真力从西山丘地材洞强移到北山丘的的人材洞口后,一直便心灰如死,呆如木鸡。接下来他眼睁睁看见阁皂山的乐静修遭到同样命运,他顿时感到数十年的内外丹双修、阴阳气交媾,全都白费了。他出山来龙虎山论经证术时,自信此时的内力修为当为天下第一,谁知以六十年中修为至两百年的内力高度,竟如此不堪一击,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笑掉了牙齿?想到这里,又听到乐静修对他说认命了的话,顿时右臂一回,右掌击打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天灵盖处顿时传出一阵阵轻微裂响,茅山老道双目暴突,一声大吼,往后倒下,顿时死去。
乐静修飞掠过去,掠到茅匹老道身前,见他双目暴突,死不瞑目,顿足道:“何故如此性烈?要死也不当死在此处,丢人现眼!”他说着,对茅山老道的尸体拜了三拜,一路长叹,扬长而去。
他离开三才山坳时,对谁也不望,连皇上特使哈喇哈孙王爷也不望。
哈喇哈孙一伙在水溏旁边的观望台上,看着场中连论经还没开始便发生了这生死的一幕神功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直到茅山道士在山坳外面听说自己的宗师自杀了,涌进来哭成一团,哭着将茅匹老道的尸体搬走了,山坳中恢复了宁静,哈喇哈孙才对龙虎山教主说:“张教主神功盖世,本王回大都后,自当禀明圣上。皇上圣明,于江南道教事务及天下道教事务,自有圣裁。”
张与材坐在洞口,并不起身,只是抱拳作礼道:“多谢王爷在圣上面前为正一教美言。日后王爷但有遣使,正一教无有不遵。”
哈喇哈孙道:“教主不必过谦。教主劾治潮患有功,皇上早已有意让正一教总领三山符箓及天下道教事务。噫!张教主,你头顶怎地直冒白气?”
“贫道刚才施为法术,如今需作适当调息。”
“原来如此。本王先回下榻之处。”
“王爷请。失敬之处,贫道当设宴陪礼。”
哈喇哈孙与随从下了观望台,回天师府客馆去了。
哈喇哈孙等人的身影刚一从张与材的视线中消失,张与材顿时长身站起,身形一晃,便向洞中掠了进去。他一进去,立时看见洞中七歪八倒,倒了一地的道士。他略为一数,数出地上只有二十六人,而地上,本来当有二十七人的。众道人失去内力,委顿在地,可意识清醒,大多双目怨恨,少数直叫着教主诉苦。
一条人影飞扑进来,大声问:“教主,出事了么?”
张与材怒声道,“那厮私吸了众人的内力,使得二十六人委顿在地,他却从洞后的通道中逃跑了。”
“那怎么办?”
“追!”张与材道。“以教规论处!”
“哎!”飞龙长老叹道。“黑虎既然吸了众人的内力,只怕此时的修为已在教主之上了。莫说追他不上,就怕追上了,也只有教主能以神龙飞天三十六式与之一搏,我辈只怕连插手之力也没有了。”
张与材道:“那么,你速去将他妻子辛七娘以及他家小儿扣下作了人质,逼他自裁。我去追他。”
“如此甚好。”飞龙长老说完,飞掠出洞追寻而去。
张与材从众道士身边绕过,直向洞内掠去。
这个洞连着天师府的一间密室,其洞最先天然形成,有百丈长。北宋崇宁四年修建天师府后,人工挖通了这条通道。将天才洞和天师府连结在一起。这次三山宗师论经证道,张与材明白,经义的优劣,向来是以神功来验证的。于是在洞中暗藏了三九二十七个内功修为有成的道士,让二十七个道士一顺溜盘膝坐在洞中,从最后一个道士起,各自以手掌抵在前一人的背部大穴上,那样子就象一条龙。而这套功法,也正好就叫仙龙接力大法。坐在这二十七人最前面的是龙虎山正一教的第二位长老黑虎长老。
这个黑虎长老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条长长的彩带,长达近三十丈。彩带的另一端则贴于坐在洞口的正一教主张与材的背部某大穴上,外面斗法一开始,洞内那条“仙龙”就源源送去内力,从最后一人送起,依次将内力外发给前一个,前一个人再输送给前一个,如此将极强的内力,输送到坐于最前端的黑虎长老之身内经脉之中,黑虎长老再通过彩带,输送给坐于三十丈外的洞口之前的正一教主张与材,张与材便集二十七人与自己本身之内力,施为出种种神功,施为出能将茅山阁皂山两大宗师隔着二三十丈的空间遥遥调过去调过来的绝世神功。
如今出事了。张与材斗法完毕,中断了“仙龙”的内力输送,可是坐在二十七人之首的黑虎长老却趁机私蓄内力,将后面二十六人的内力在一边吸入一边输出时就私蓄到了丹田和奇经八脉之中。张与材斗法完了,黑虎长老接到了信号,却并不往后传,而是任其再送入他体内。那二十六人的内力,张与材用去了许多,黑虎长老将其余的私蓄到了他自己体内经脉中,也没有就因此经脉涨裂而死,反到成了如食天材地宝般的内功修为者。
如今黑虎长老成了可与教主比功力的大高手,教主能高枕无忧吗?张与材气度再大,只怕也容不下在三山论经证术中私蓄内力的阴谋家。
张与材追出密室,没有看见黑虎长老,便掠出天师府,追到了泸溪河边,过了河,直向西南方追去。
追出去不远,只见阁皂山道士十三人正垂头丧气默默走在官道上,张与材也不招呼,他熟悉这一带地形,便展开轻功,从一座山丘绕山而过,插到前面官道,再向西南方向追去。
他追了二三十里,不见黑虎长老,心中一急,便将身法展至极限,顿时奔成了一条虚影,简直比千里马奔行还快。如此又追了一个时辰,估计离龙虎山大约有百五十里左右了,心中想莫非追错了方向?
正犹豫间,只见一座山口前坐着一人,身着便袍,那张脸却叫张与材怎么也不会不认识,正是龙虎山十大长老之二黑虎长老张与智。他的身边另外坐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张与材自然认得,那正是黑虎长老的妻子辛七娘,那小儿正是他们的独生儿子张嗣贤。
张与材心中暗惊,想这黑虎长老比他先离开龙虎山天才洞不过片刻功夫,如今已在这山口坐着等他追来,而自己一路追下来,真可谓快逾千里马,却因迟动身片刻功夫便追不上。而且黑虎长老的妻小也在此处,可见黑虎长老是谋定而动。飞龙长老拿他的妻小作人质,如今也是无望了。
张与材走到黑虎长老前面十丈处站定,沉声问:“张与智,你知罪么?”
张与智站起身来,个头与教主张与材一般高大,只是他要粗壮些。这大约和他修练虎形气功和虎形外门武功有关。他笑着说:“教主,咱们两人干了同一件事,我私蓄了内力,你也私蓄了内力。你有教主外衣作掩护。我没有。我如今在教中是再也无法立脚。我走了,正好将那私蓄内力的黑锅一个人背了起来。你正好趁机好好修练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又何必定要兴师问罪,赶尽杀绝?”
张与材怒斥:“好呀,你趁三山论道,私蓄内力,还要血口喷人——”
张与智打断正一教主的话:“教主敢说没有私蓄内力么?茅匹自杀时,内力还在往你处不断被吸去。乐静修离去时,内力还在往你处吸去。哈喇哈孙王爷问你为何头冒热气时,你才将贴于你背部大穴的彩带扯下来丢在了一边。我如不是多了一个心眼,提早私蓄了内力,只怕在你取脱彩带后,连震脱身后的手掌也没有力气了。如今咱们谁也不要怪谁,私了好了。”
张与材怒道:“你以为你私蓄了内力,本教主已经拿你没法了?”
“属下此时可以和你打个平手。你能施展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属下也可施展黑虎霸世神功了。你真想试一试吗?”
张与材气得大叫:“我杀了你!”
“且慢!你杀不了我。”张与智说。“等到教中的高手快马追来,看见你以绝世内力施展神龙飞天三十六式,能不起疑么?你就不怕我揭穿你也私蓄了内力?”
“你敢?!”
“我敢的。因为你如今已经杀不了我。黑虎十三爪,黑虎幻影游,甚至虎王神功。我都已经有内力去御使了。我看我们还是私了好些。从今以后,你当你的正一教主,我远走域外,绝不插手教内之事。”
“你叫本教主怎地信得过你?”张教主沉吟半响问。
“我本来可以发誓。但咱们是同族兄弟,所发之誓,报应了我,也会报应了你。我自忖此时的武功,天下纵然数不上第一第二,也当数第二第三。如此身份,还会言而无信么?”
这时,龙虎山方向有马蹄声隐约传来,听那声音,少说也有几十匹快马同时奔驰。张与材略一犹豫,当机立断道:“那么,你到西域去吧。”
黑虎长老冷笑道:“我去哪里你不必管,总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你不去西域?你马上就反悔了?”正一教主怒道,却不由自主就放低了音量。
“不去。那里太荒凉。你要你的弟媳及侄子成为野人么?”黑庶长老冷笑道,然后又补了一句:“教中同门来了,我该走了。”
马蹄声近了。马蹄声急如鼓点,来得快如闪电。
张与材道:“你们走吧。”
黑虎长老一声冷笑,身形一晃,场中顿时没有了他及他的妻小,身法之快,连正一教主张与材都吃了一惊。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马队方向走去。有那么瞬间,他有些颓废,但一看见马队上的龙虎山道士,他就恢复了宗师风度,一点忧愁亦没有了。
飞龙长老冲于马前,老远就大叫:“教主,抓到那叛逆没有?”
张与材喝道:“大呼小叫干什么?你怕天下人听不见么?回去再说!”
飞龙长老顿时惶恐,连连告罪。
有人让出一匹马,让张与材乘坐。这些马全是驿马,乃正宗蒙古马,高大健壮,奔速极快。众道士往回以中速奔了两个时辰,就碰到了阁皂山的十三名道士。
十二名道士围坐在官道旁边的一个土坪上,将他们的宗师乐静修围在中间。乐静修盘膝垂目而坐,口角上有已经干了的血迹。很显然,他吐了血,更显然的是,他是因为含喷挟气而吐的血。
张与材翻身下马,打了一个手势,让飞龙长老领着几十名道士悄悄过去,他便一个人向阁皂山道士走过来。
阁皂山众道士见正一教主走来,尽皆同现恐慌。
正一教主笑道:“各位道兄莫慌,请问静修兄出什么事了?”
乐静修这时缓缓睁开眼,道:“张教主,你叫谁莫慌来着?”
正一教主仍然平和地笑道:“静修兄何必计较片言只字?”
乐静修却不领情:“张教主斗法胜了,也不必做出这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欺辱人。贫道大不了如茅匹兄一样,一死罢了,又有何慌之有?”
“是。贫道知错了。请问静修兄,可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
“没有。你若能让我清静一下,那就承情了。”
“那么,贫道告退。”张与材随意一揖,转身走去。离去时作常人态,谁也看不出他的深浅。他纵然私蓄了“仙龙”内力,但没有“仙龙”源源不断的真力补充,他一展功就会露出马脚,所以干脆作常人态。
乐静修冷眼看着张与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官道上,那口涌上喉头,忍了许久的血,再也压不住了,哇的一声,又喷了出来。
他的十二名弟子惊惶失措,却又无法可施,乱作一团。
乐静修道:“不必惊慌,不会死在路上的。去两人……前头雇一辆马车来,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山上。”
乐静修的长徒和二弟子遵令去前面集镇雇马车去了。他的大弟子法号青阳,二弟子法号元黄。两人在气功和剑术上都已尽得乐静修真传。二人沿官道奔掠了十来里路,看见路旁有家酒店,门口正有一辆空马车停着,是拖货用的,那御货以后宽平的车厢,最适合受伤的人静卧了。青阳和元黄便走进了酒楼,去找车主租车。
一进酒楼,青阳与元黄顿时看见居中坐着龙虎山正一教的大长老飞龙。两人一惊,正待退出,谁知还未转身退出,身后已传来了酒楼关门的声音。
飞龙长老道:“青阳、元黄,二位道友快来同饮一杯。”
青阳仍是老江湖了,怎不明白这杯酒不好喝,正有一个阴谋要落在自己身上?但此时,退身已经晚了,酒又是无论如何不能喝的。青阳元黄二人为人极为硬气,青阳当先拨出长剑,元黄随后拔出长剑,虽不说话,但敌友之势却是极为明显的。
飞龙长老冷笑道:“道教两大派,符篆派和全真派,因修持不同,亦不便强行统一。但符箓派三大宗坛,一直暗中较劲,谁也不愿服谁。宋哲宗绍圣四年,钦赐三山为‘经篆三山’,这下灵宝坛来劲了,真以为自己的中乘之道足以与上清正一抗衡了。今晨斗法,你们是看见了的,即便为唐王朝奉为最上乘的上清坛符篆,不是照样挡不住我正一教主遥遥一抓之力?不是仍然从地才洞被移到了人才洞?”
飞龙长老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多则三月,少则一月,当今皇上肯定会让龙虎山总领三山符篆,届时阁皂山服与不服?青阳,贫道今日就是来问你这一句话。你说,阁皂山是服与不服?”
青阳道:“家师在世,你何不去问家师?”
“乐静修么?他那样子已经离死不远,你是掌门弟子,贫道绕道来此等候你,就是为了问你。”
青阳道:“你问我,问错了。”
“为何问错了?”
“因为家师纵然作古,也不会将掌门之位传与贫道。”
“那传与谁?”
“贫道不知道。”
“青阳,你是不想活了?”
“是。室内有飞龙,室外有仙鹤,屋顶有狂鹞,我二人还有活的余地吗?”
“那么你是存心想死了?”
“要杀就杀!”青阳作怒色怒声道。“何必如此多言?”
飞龙冷笑道:“要想速死?没那么便宜,今日只有两条路摆在你二人面前,一是说出那个掌门继承人的名字,说出来,咱们一起杀了他,贫道帮你二人夺得灵宝宗坛的宗师之位。另一条路就是不说,那么,你二人将在龙虎山的法牢中不死不活受上九年活罪。”
青阳与元黄二人一听,顿时对望一眼,两人同时举剑,同时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黄影一闪,飞龙长老已经到了两人面前,手一晃就夺下了两人的长剑,随手又将两柄长剑扔了出去,再顺手,又抓住了青阳元黄的道髻,往中间一拖,青阳元黄的脑袋就碰在了一起。
这一撞,只撞得两人七晕八素,就在两人摇晃不定时,骤然感到身上几处穴道一麻一痛一滞一酸,顿时一条冰虫就从命门大穴窜了起来,直向督脉上部窜去。
刹时间,青阳明白折磨开始了。这条冰虫,并不是什么冰虫,而是飞龙长老点了穴时以奇特手法在四个穴道上射进了至阴内力,这四股至阴至寒的内力汇至命门大穴,顿时就往督脉上部窜去,只要一窜进大脑,那人就废了一半了。青阳双膝一软,顿时就跪了下去。元黄一看,连忙跟着跪了下去,两人同时求饶起来。
飞龙长老寒声道:“说,乐静修死后,谁继承掌门?”
青阳道:“乐仁毅。”
飞龙长老哈哈大笑:“他那痴呆儿子?”
“他并不痴呆,那是装的。”
“哦!原来如此。”飞龙长老惊道。“这小子也装得挺象,竟将龙虎山也骗过了。那么,他的灵宝交泰神功练到几层了?”
“四层。”青阳到了此时,再也不敢蒙骗或妄图拖延了。那“冰虫”正在往上窜去,他已开始打起寒颤来了。
“灵宝交泰神功究竟共有几层?”
“七层。请长老先为我二人解了寒冰煞。”
飞龙长老打了一个哈哈不理不踩地道:“乐静修已经将交泰神功练至七层,在我教教主面前,仍如小儿般不堪一击。乐痴呆练到四层,又何用之有。不过,本长老还有一事不明,为什么要让乐仁毅装痴呆?”
“怕他神功没有练成之前,被人嫉妒而下手除去。”
“那么,对外传说你是掌门继位者,也是为了掩护他了?”
“正是如此。求长老快些解了我二人的寒冰煞,不能再……拖了……。”
飞龙长老听后,解了二人的寒冷搜魂煞,说:“好,你二人将门口的马车,假作雇的,赶回去拖乐静修回山。你二人不动声色,回山之后就先将乐仁毅悄悄杀了。你二人暗中依附龙虎山,我龙虎山定会扶持你二人成为灵宝宗坛的宗师和长老。”
到了这个地步,青阳和元黄想不答应也不行了。飞龙长老又让二人发了毒誓,每人送黄金五十两,便让他们将酒楼门口的马车赶回去接乐静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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