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双雄大恩仇

第十八章 独对夜空:命短,情长!

  陈梦月在众人的百般劝解和哀求下,坐上了大马车,直向太行山鸦雀关飞驰而去。

  行至中午,马队进入了一片低丘地带,马车逐渐颠簸得厉害起来。陈梦月弃车骑马,再向西行。武帝门便有十人二十骑留了下来,将马车折散,分驮于十匹空马上,驮进了太行山中。

  太行山是中原大地上一条从北向南的漫长山脉,长达几近千里。最高山脊海拨逾七百丈。从东边的华北平原仰望太行山,山势巍峨陡峭,将平原一割两断,而进入太行山往西再行几百里登上山西黄土高原,俯瞰太行山脉,太行山脉就成了一片重重叠叠,连绵不绝,迷宫一般的山峰岗峦。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交界的地方,断层陷落造成的汾河谷地更有数不清地堑。

  进入太行山后,那陡峭的山峰,遮天蔽日的大森林,湍急的溪流,时常迫得马队弃马步行。

  黄昏时分,众人来到一个横谷前,只见前队已经在这里搭起了帐蓬,烧起了篝火。经过一天的行路,陈梦月早上那种冲动的情绪已经平息了许多,加上身处三百多个武帝门门人之中,她也不能做得太失态。尽管她心中不愿停下来宿营,但想到众人一直从合肥一带向西行来,一两个月的拚杀和劳苦,今日又在大山中行了一日,实在太累,便隐忍着住宿下来。

  住宿下来后,她却一夜未睡,她就盘膝坐在营帐中间的一张地毯上,暇思无限,直到天明。

  早饭后又出发了,马队继续向西行,时而翻山,时而穿谷,时而在河道中迂回而行。

  如此行到下午,终于来到了一个河谷的大冲积带。这处地形十分奇特。一条湍急的宽约十丈左右的河流直冲而过,却又在上游分出一处岔河道,成椭圆形绕着一处兀立的山峰流过,在十数里处与主河道又汇合在一起。那处四面环水的兀立山峰,峰形更是奇特,它高达两百多丈,将近百五十丈的下部却全是整岩构成,成略为不规则的长方形,底边的四方,总长度相加,竟然长达近二十里。石壁陡峭,犹如刀切斧削,连猿猴也攀不上去。

  这处兀峰,独立于这个河谷冲积州中,与四方的南北走向或东西走向的山脉山峰毫不相连,当地人自古相传,称此山为四方山。由于四面石壁如削,从来没有人上去过,所以山顶的边沿泥土中石缝中,长满了大树。山顶上的平坦石面以及泥土,竟有三里多长、两里多宽。

  这个宽阔的河谷冲积带,周围有三四个村庄,坝中长满了庄稼,村庄中各色制作皆有。

  两三年前,大恩仇艺成出洞,路过这一带,看见这个地方,登上了峰顶,立时被那挟天地之浩气的恢宏景观迷住了。大约是在地底一呆八九年,他当即决定要在这里修建武帝宫。他立时去大内和各处官府房中盗取银两,令已经收服的武帝门人在此加速营建,竟然硬生生的从如削的石壁中开凿出一条凹进山体的环形石级,绕山而上,直达峰顶。

  山顶上依地形不同,武帝门修建了一群参差不等的建筑物,而居中却是占地宽达将近十亩之大的武帝宫。

  武帝宫的建筑仿历代帝王之宫殿形式而造,依地形高矮以三进大殿为主,第一殿为方山宫,寓地名而名。穿过方山宫,登上二十一级石梯,第二殿却命名为天地宫。穿过天地宫,再登上二十一级石梯,最高一层就是武帝宫了。

  三进大殿的旁边,建有配殿偏殿,加上庑房库房及配景的楼台亭阁以及其它房舍,大小共达三百多间。整个武帝宫气势恢宏,壮丽不让于大都城中的皇宫。只是受地形所限,规模小些而已。但四方山座落于一个环形大河谷的冲积州之中心,且高达二百多丈,远眺可达十数里外,却不是任何皇宫宫观可以比拟的。

  众人弃马于山下的营房中,保护着陈梦月拾级而上。

  两百多丈高的兀峰,石级凿至山顶最低处也有百三十丈,数千级石梯,换了常人,仅这石梯就爬得头昏眼花。邪派护法在前引路,妙玉扶着陈梦月,白道护法则押后而行。

  众人登了好一会儿,终于登完了凹进山体内壁的石级,从北面山壁中走上了山顶的最低处,走进了一处凉亭。

  凉亭内,已经早有武帝门人备下了茶水糕点,早些时候送伊沫水回山的六娘子这时带了女侍等候在接引亭前,见了陈梦月,众人跪拜下去,六娘子唱礼道:“参见主母!”

  陈梦月问道:“主公已经回山了,此时在哪里?”

  六娘子道:“主公并未回山,属下不知他此时在哪里。”

  “你以为我指的是乐仁毅么?我指的是大总管主公。”

  “属下明白。但大恩仇先生确实没有回山。”

  陈梦月诧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从弯道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他已经回山了。但他不愿意见到你,你还是下山去吧,回崂山奇静观中修真去吧。”

  随着话声,一个美伦美焕的少女从弯道中蹦跳着跑了下来。她穿了元人的服装,披了一条彩丝金绣云肩。她的后面跟着一个与她一般高矮的少年。陈梦月不认识这少女,却认识那少年就是乐仁毅的义子豹儿。

  那蒙族少女正跑间,突然无端一声惊叫,一个身子便向后面弹了回去,凌空飞过了好几丈的距离,撞在后面的豹儿身上,豹儿抱住她的身子,两个人同时倒在石梯上。

  石梯上突然出现了白袍幽冥王。幽冥王道:“小郡主,大恩仇主公早就有令,令你不得越出方山午门。如今你却跑到接引亭来了,该当何罪?”

  陈梦月听得幽冥王喊那蒙族少女为小郡主,不禁大惊,问六娘子道:“这个少女可是小七彩郡主倪妮?”

  六娘子低声道:“正是。”

  这时,只听倪妮大声回答幽冥王:“该当死罪!这样回答,你可高兴?”

  幽冥王道:“既知其罪不轻,就自己回山顶去吧。”

  倪妮却偏着头说:“既然该当死罪,你这魔头却又为何不杀了我?”

  “不杀你,你还不高兴么?”

  “对!就是不高兴!你来杀吧!你这魔头,你来杀吧!”那倪妮一边说着,一边便向幽冥王飞身扑去。

  倪妮刚一扑击,却被豹儿一把拦腰抱住。豹儿大叫:“这人的功力起码比你高十倍,当真要找死么?”

  倪妮反过身去,拳头犹如擂鼓一般地打在豹儿头上。豹儿毫不运力,还是震得倪妮双拳生疼。她边打边骂道:“野人!野人!要你管我?你有本事拦住我,有没有本事去杀了这个幽冥王?!”

  豹儿轻声说:“再隔几年,我一定为你杀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倪妮抱着拖走了。

  幽冥王在那边望着陈梦月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陈梦月叹道:“这小郡主真是天生的富贵命,在大都是小七彩郡主,到了这四方山上,又是主公的女儿。难怪幽冥王除了以罡气墙弹她一弹,连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陈梦月已经意识到,她此时和她的归大哥,纵使再度相见,只怕关系也大不如前那般单纯了。

  六娘子在一边附过头来,附到陈梦月耳边道:“大恩仇主公严令不得公开这小郡主的关系,这小郡主如今还丝毫也不知道她是主公的亲生女儿。”

  “山上就没有一点闲言非语传到她耳中么?”

  “绝对没有。连豹儿知道此事,对他打了招呼后,他也不敢乱说。”

  陈梦月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大恩仇主公没有回山吗?为何这个小郡主又说他回山了?”

  六娘子道:“这位小公主情情刁钻得叫人不敢接近。实话对主母说了吧,属下送伊沫水公主回山,先是服侍伊沫水公主,后来楼兰幽灵送小郡主上山后,又令属下去服侍倪公主。属下可是吃足了苦头,每时每刻都在巴望主母你赶快上山来,让属下转过来服侍你,让神雾仙子转过去服侍倪公主。——”

  “我是在问为何倪公主说大恩仇主公已经回山?”

  “这是倪公主乱说的。属下确实不曾在山上看见大恩仇主公。属下不敢欺瞒主母。”

  陈梦月叹了口气道:“那就上山再说吧。”

  早已为陈梦月预备了轻便小轿。陈梦月坐上小桥,又行了一会儿,也就到了方山宫的山门外面了。

  方山宫外面,十名刀手十名剑手,成两排站直。到了这里只有陈梦月六娘子妙玉等女侍可以进宫了。众人礼别,各自散去。

  这时已是黄昏了。宫中早已为陈梦月准备好了沐浴的香汤。浴洗完毕后,六娘子隔着布帘为陈梦月递进去的不再是道姑常服,而是一套前朝大宋朝时尚的贵女常服。

  陈梦月一诧道:“怎不为我准备干净道袍?”

  六娘子说:“大总管数日前就传了口谕,说武帝宫并不是道教宫观,请主母身着常服。”

  “我并未举行还俗仪式,怎可就换了常服?”

  妙玉在一边道:“这山上是清静世界,只怕比道教洞天还要高贵,着什么服装是不必计较的了。请主母还是换上吧。”

  陈梦月心地单纯,于这些事自然不会过分计较。她换了前朝的贵女裙服,随众人去方山宫大殿。

  天已经黑了。方山宫烛火通明。大殿中已经为陈梦月备好了晚宴。众人服侍陈梦月入席后,陈梦月说:“请大总管前来共进晚餐。”

  六娘子和妙玉一听,连忙跪下,六娘子道:“启禀主母,据属下所知,大恩仇主公确实不在山上。据奴才猜想,大恩仇主公若在山上,是断不至于不出来与主母相见的。”

  妙玉拜道:“主公以大恩仇身份现世这数月以来,经历的事情是那么多。请主母给主公一些时日,让主公一个人呆些日子。心情平静之后,他是一定要与主母相见的。”

  妙玉所说的话,使陈梦月心中一动。这数月以来,大恩仇以单纯的复仇,复仇出自己的亲生女儿来,使复仇的事变得那么复杂;而他以自己的双胞兄弟来代替他作“归有沫”与陈梦月相认,这事败露以后,更有一个“为什么这样做”的问题需要解释。看来,他不见面,实在是因为还没有作好见面的准备。

  陈梦月默默地随便吃了一点儿饭菜,便说她想歇息了,让众人引她去她的卧室。

  她的寝宫在第二进天地宫中。天地宫的正殿中供了一尊塑相,是个微微发胖的道人塑相,当时的武林人都对道佛两教的神祗有些熟悉,却谁也说不出这尊塑相塑的是谁。只有总护法幽冥王,黑白鼓魔王和邪派护法中有几个人,知道这人就是千古一道。千古一道的塑像占了正殿的上方一小块地方,那样子有点象供的一个家神牌位,而正殿中除此而外的摆设,却纯粹是武林门派的聚义堂的格局。陈梦月的寝宫就暂时安置在天地宫的后殿之中。

  这处寝宫可以说是极尽豪华,前朝的古红木家具。皇宫才有的贡品熏香,器皿大多不是金制便是银制铜制,摆设的古玩,更是绝世珍品,一人高的珊瑚,用以照明的夜明珠,作观赏的玉人玉马,玉车玉船,任中一件,皆是无法估价的稀世宝物,……只看得陈梦月目瞪口呆。

  但这些根本不足以占据她的兴趣和思想。众人退出后,她便在床上盘膝坐下,打坐调息。

  她打坐了好一阵,却入不了静。

  她始终在想这些天的事,却又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而想去想来,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大恩仇究竟是不是归大哥”这件事情。

  她突然睁大了双眼:曾经冒名顶替过“归有沫”的乐仁毅此时怎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当时她去追“大恩仇”,众人赶上她后,她上了马车,冷静下来后,曾令五行剑杨和与达摩剑一起回去查看乐仁毅,并要二人负责打救。二人去了好久,回来禀报说不见了乐仁毅,——活没见人,死未见尸——不知是没被打死自己撑着走了,还是被人弄走了?而陈梦月此时想到乐仁毅被迫冒名顶替的过程,竟比当日更为贴近地感觉到乐仁毅是那么正直、仁厚和格守礼义。而言行之中,既有王者的焊气,侠士的怜下义气,更有肯为亲人牺性自己的博爱之情……。

  想到这里,陈梦月叹了一口气——因为她能够理解十三年前的归大哥,却不能理解今日的大恩仇!甚至比理解乐仁毅更难。

  就在这时,她猛然觉得,这寝宫的什么地方,有人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陈梦月失声问:“谁?谁在那里叹息?”

  没有人答应。

  但陈梦月却分明听得有人叹息!

  门外传来了站值的六娘子的声音:“可是主母要使唤属下?”

  陈梦月道:“我刚才听得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寝宫中叹息。你们查看一下,可是混进了外人?”

  六娘子一惊,连忙吩咐下去,刹时间,天地宫中站值的数十名女侍便四处查找起来。

  找了一阵,却找不到任何蜘丝马迹。

  六娘子进来禀报之后,说:“启禀主母,四处找遍了,没有看见什么值得怀疑的痕迹。属下猜想,是不是主母走了神,听错了?”

  换了七彩神女或小倪妮来,那个属下敢说她“走了神,听错了?”皆因陈梦月心地善良,所以六娘子才敢这么说话,而不必怕有惩罚落在她头上。

  陈梦月沉吟了一下说,“那么你们退下吧。”

  六娘子走到门口,陈梦月又唤住她道:“是谁安排那么数十人站值?”

  六娘子道:“这是总护法安排的。”

  “这山上尽是武帝门人,怕什么?”陈梦月说完,突然想到,这山上有刁钻古怪的小倪妮,有武功可与任何一个护法打斗而不怕败落的豹儿,有满身毒花的伊沫水。武帝宫中又怎么能不设防?

  果然,六娘子低声说:“倪公主伊公主和豹儿在山上,说起来比谁都和主公亲,但却比谁都不可靠。所以才设这么多人站值。”

  “那么,对这三人可曾安排了人监视。”

  “日夜都有人监视。”

  “那你们可以换一部分人下去好好睡觉。”

  “换值的人早已排好了时序,主母还是放心歇息吧。属下告退。”

  六娘子退下后,陈梦月更没有睡意了。她索性不打坐了,便起身观看寝宫。突然,她看见古玩架的底格放有一排书藉。她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察看。

  有一本书斜突出来,陈梦月顺手就抽出了这本书。

  这本书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写了两个大字:《坤道》。下面一行小字:“女丹速成,太阴练形术”。

  陈梦月一看大喜:她曾听她的姨婆奇静仙姑讲过一点有关坤道术的所闻。可是奇静仙姑自己也讲不全,她也是听她师父讲的。这坤道术据说是道教神王母娘娘所创。只是将此功法的渊源推到商周之前,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但道教中人却深信不疑。

  抄本不厚,一共四十页文字,二十幅导引图。陈梦月越看越惊,文中和图中对于女丹的结成,讲得很详细。筑基功法只要百零七日,就可达到“血尽化身,赤龙自斩”的“经血不漏”的境界。

  最后有一个表,对比了乾道术(男丹结成术)和坤道术(女丹结成术)的修练特征,待成后的生理反映。

  陈梦月强忍住激动的心情,逐次看将下去,看到后面突然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最后几行的比较,说的是道教这乾道坤道修练法,会将男人修成男身女相,会将女人修成女身男相。男人“降白虎,修成不漏精,白虎降则茎缩如童体”,女人“斩赤龙,修成不漏经,赤龙斩则乳缩如男体。”

  陈梦月掩卷沉思半响,突然失声道:“茎缩如童体乃至接近于无,修成男身女相;经绝乳缩如男体,修成女身男相,这岂不都变成了妖怪?我若修练这套道家坤道功法,修成了女身男相式的人妖,还有何面目去见我那归大哥?为他明媒正娶,替他生儿育女?”

  说完,陈梦月顺手就将书卷丢在书架上,站起身子,离开书架,再也不望那本道家坤道术密藉一眼。她一脸涨得通红,美极了。

  实内响起了一个仰制不住的叹息声,那么响,那么情不自禁,带了些饮泣……。

  “谁?”陈梦月大声问。

  六娘子在寝宫外面听到陈梦月大声喝问,连忙又推门进来,连声问:“主母可是又听到什么响动?”

  陈梦月发了一阵呆,突然双眼中射出一缕神彩,对六娘子说;“你赶快出去!无论我在里面说什么,那是我自言自语。你绝不可以再进来烦搅我!”

  六娘子目露惊异之色,但还是遵令出去了。

  陈梦月站在寝宫中发了阵呆,又走过去打开寝宫的门,对六娘子说:“你们站值时退远些。”

  六娘子又吃了一惊,但还是遵令,带了众女侍退出了十数丈远。

  陈梦月关上寝宫的门,回到书架附近,仔细打量寝宫的各处串架梁,看不出上面藏了人,想了想问道:“归大哥,可是你在叹息?”

  没有人回答。

  陈梦月弯腰又拾起那本千古气功密藉《坤道》,拿在手中,看着书卷封面发起呆来。

  “这本书为什么会从无数书卷之中突出书脊?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陈梦月轻声说。她知道大恩仇会“他心通”神功,自己想什么,是瞒不过他的。而他不愿露面,她又是根本无法找到他的。但她必须要找到他,找到她的归大哥!

  寝宫中有柱梁,幔垂,及装饰物。陈梦月顺手将书卷放回书架,绕着柱梁找起来,一边找一边低唤:“归大哥。”

  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似乎她的归大哥就藏在窗帘后面一样。可是,窗帘后面当然没有归大哥。她下意识地推开窗,看见了窗外的四方山的夜景。

  窗外是一个山坪,那里有好些建筑,是武帝门人居住的地方,地势比天地宫低了二三十丈。那是山顶上的一个很大的坳坪,隔天地宫有一里多远,此时灯火明亮,从那里传来了猜拳声、笑声,甚至唱俚曲的声音。

  “你会不会在那里,归大哥?”陈梦月望着坳坪自语道。随即她又否认了。“你不会在那里的。”她离开窗前,回到寝宫。“你是那么孤独,从小就那么孤独。你与他们炯然不同,犹如一只仙鹤立于鸡群之中。你不会在那里的。”

  陈梦月走向寝宫侧门,拉开门,走出了寝宫。

  正在附近当值的六娘子一见,立即趋过来问道:“主母有何吩咐?”

  “没有。我睡不着,我想随意走走。你们退下吧。”

  “是。”六娘子说,退开了些,却没有离开。

  陈梦月站在殿檐下,望着最后一进“武帝宫”。依岩而筑的武帝宫,比天地宫高出将近四丈,二十一级石级,中间有三个平台。拦杆柱上皆有石兽。

  陈梦月慢慢走下天地宫寝宫的台阶,走过露台,走过天井,踏上了登武帝宫的台阶。

  她回过头来,对六娘子说:“我说过了,让你们退下。为什么还跟着我?”

  六娘子作礼道:“奴才不敢不侍奉主母。”

  “为什么?”

  “大恩仇先生知道了要责罚奴才的。”

  “他不是不在宫中吗?从权一下吧。我想独自呆一会儿,你们退下吧。”

  “主母初来,不熟悉路径。武帝宫三进宫殿,共有房舍殿堂亭台楼阁三百四十余间,依奇门遁法而布局。上面的武帝宫,除正殿以外,独有九九八十一处房舍殿堂亭台楼阁。三进宫殿中武帝宫房舍最少。但布局却更迷幻,稍一不慎,便会出事。奴才斗胆恳请主母,今晚早些安睡,明日再去观看武帝宫吧。”

  陈梦月笑道:“可我睡不着,你却叫我怎处?”

  “奴才陪主母下棋如何?”

  “我却无此雅趣。”

  “那么奴才唤歌舞来让主母解闷。”

  “出家人怎能迷恋歌舞?”陈梦月厉声道。

  六娘子无计可施了。“那……那……。”

  “你退下吧。”陈梦月见她为难,便不管她,自顾向武帝宫登去。

  武帝宫前,有十名站值的女侍。那是一些陈梦月从未见过的生面孔。那些人见了陈梦月,齐齐作礼道:“参见主母。”

  陈梦月摆摆手道:“我随意看看,不犯禁吧?”

  一位看上去约有四十多岁的女侍值官道:“属下惶恐。属下是武帝宫管事,请主母恩准,属下为主母带路观看外围。”

  “可以进宫看看吗?”

  “主母要看,谁敢阻拦?”侍值女官轻轻推开了武帝宫的宫门,一边解释,“平日这殿门时常关着,一到晚上,更是需要关上——只因为兀峰之上,风大,早晚是雾露潮湿。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武帝宫中只有主公一人居住,平日除了管清洁和防鼠防虫的侍者,是不准任何人进去的。”

  陈梦月道:“那么,主公此时可在宫中?”

  “大主公不在宫中。”侍者官说着垂下了头。

  陈梦月不再问她,跨进了武帝宫大殿。

  大殿上的陈设极为简单,简单到可以说甚么也没有的地步。就只是正中间有一高台,高台上有一把雕花盘龙椅,七条金龙盘成扶手和靠背。盘龙椅两边,左边是一只人一般大的铜狮,右边是一只人一般大的铜虎。而台基前面,则有一只三头三脚的鹤香炉,炉中燃着一柱三根熏香,发出一种淡淡的但却长久不散的异香。

  陈梦月站在台基前,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触。她猜想着大恩仇先生独自一人坐在这阔大的武帝宫中时的情景:在广裘无边的中原大地上,在长龙一般的太行山脉万山丛中,在这一座高达两百多丈的兀峰四方山顶上,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这里——一个人,茫茫人海与他无关;一个人,没有亲人;想起伤害过他的人世间,他能不变得厌世恨世,而躲到这处听不到一点声音远离尘世的地方?

  陈梦月感到鼻腔有些发酸。

  那位中年女管事一人跟在她身后,隔着一丈多远,陈梦月不问话,她便不多话。

  陈梦月转身离开高台,不知该向何处去看。

  中年女管事低声道:“殿后有一看台,是主公在宫中时时常一呆便是一日半日的地方,主母可要去看看?”

  陈梦月低声道:“烦请带路。”

  女管事一听,顿时跪下道:“奴才可是语言失当,惹主母生气了?求主母恕罪。”

  陈梦月伸手扶起那中年女侍官,道:“你没有语言失当,倒是我语言失当了。带路吧。”

  于是,女管事带着陈梦月七弯八拐,过廊穿堂,最后来到一处与天接壤的露台。

  陈梦月一走出角门,顿时感到山风扑面,吹得衣裙刷刷作响。这是一个一面靠殿后三面空旷的观景殿,宽约两丈多,长约五丈多,一个卧台放在中间,坐在或斜躺在卧台上,均可看到这个数十里之长的宽阔河谷,更可看到远处的群叠山峦。

  夜间的观景殿上,以一只“气死风”灯照明。

  陈梦月一声长叹,尽管此时已近午夜,她却似乎看见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朝霞就在对门山峦上飘动,山鹰在武帝宫下面飞翔。而往上看去的天空一片尉兰。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归大哥,我明白了。”陈梦月望着夜空说。“你其实并不是一个残忍好杀的人,你如此乐山,你是一个仁者。你其实是一个心灵恬静侠义。而且极重感情的人。”

  人与自然山水间有一种精神的契合,从乐什么可以看出某种性情。大山以其恒古不变的雄姿嘲笑着人世的多变,人类在变幻莫侧的人生中也情不自禁地崇拜着大山的永恒。山崇拜在避世高人的生涯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体现。

  女管事在陈梦月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梦月回过头问:“什么事?”

  女管事调头望向观景殿的内壁。

  陈梦月顺着女管事的目光看去,突然目瞪口呆——内壁的墙上有一幅绢画,画中画的是一个少女,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此时站在这观景殿中的陈梦月。

  陈梦月的双目之中骤然涌上了泪水。她失声呼唤:“归大哥!”

  呼唤声一落,热泪便从她的脸颊上默默地流了下来。她的疾情没有白付!她的生死恋没有所恋非人!她无日不把归大哥记在心中。而她的归大哥,也以同样的痴情在挂念着她。这是天底下最动人最完美的一对恋人。

  她揩了揩泪,慢慢向绢画走去。就在她走近绢画的瞬间,她突然站住了。她一下子又变得目瞪口呆——绢画下面有一书案,书案上以一个木匣装了一些书册,而在木匣上,赫然放着一本书,书卷封面上写了两个醒目的大字:“坤道”!

  陈梦月明显记得,她走到天地宫窗前推窗找人前,顺手已将此书放在书架上了。她走出天地宫后,六娘子没有进寝宫,更没有跟上武帝宫的台阶。那么,六娘子不可能将书交给武帝宫女管事。而且,武帝宫女管事在门口接到她后,一直跟在她身后。那么,天地宫中的那册《坤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陈梦月回过头,对女管事说:“我想在这里独自呆一会儿,你先退下吧。”

  女管事道:“是。”

  女管事退出后,陈梦月上前拿起那册《坤道》,沉吟半晌,抬起头向着空中问:“归大哥,可是你要我修习这册《坤道》?”

  没有人回答。

  陈梦月再说话时,声音有些清楚了:“归大哥,古人早就说过了:妇为悦已者容。在崂山奇静观时,我想着你既已死了,我活下来,仅仅是为了奇静门的各位全真教道姑。我是丰满,或是憔悴不堪,都实在没有什么区别。自从得知你还活着后,你看,我开始注意整洁了,开始注意身体了。我想着,有一天我还了俗,有一天我被你明媒正娶,成了归家的人,我能使归家绝后吗?”

  她望着绢像,慢慢说着,突然提高了声音:“可是,归大哥,如若我修习了这册《坤道》,我将成为一个女身男像的妖人,到时候,纵然我在武功上可以和你般配了,能和你一起傲游江湖了,可是不能生儿育女,又那能对得起归家列祖列宗?”

  说完之后,陈梦月将那册《坤道》放回了书案,转身离开了观景殿。

  她走出观景殿,看见武帝宫那位女管事在附近候值。那女管事见她出来,便趋前问道:“主母是要回宫歇息,还是想再看看什么地方?”

  陈梦月道:“我要回宫去了,有些事我要多想想。”

  陈梦月慢慢回到了天地宫内她的寝宫。

  六娘子等人还在武帝宫下面的井坝间等候,见陈梦月下来,连忙接着,拥着她回到寝宫。

  陈梦月在六娘子等女侍的服侍下躺上了床。她令她们退远些,不得进来干扰。她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为什么那册《坤道术》两次出现在她面前?武帝宫中,谁有权有理由有隐藏技能这么做?陈梦月单手枕头,双眼望着绫罗蚊帐这样想。

  只有大恩仇先生有这种特权,有这种隐藏技能把书卷放在她的身边而不会被她发现。那么,他出于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如果大恩仇先生就是归大哥,那么,她的归大哥有什么理由明知修习《坤道术》会修成女身男相的妖怪,还一而再地要把《坤道术》书卷放在她面前,暗示她修习?

  想到这里,陈梦月突然全身一震——莫非她的归大哥,已经修习成了男身女相的人而无颜见她?为此,她先让健全的乐仁毅代替他。代替失败后,又暗示她修习《坤道术》。她修习成女身男相之后,两人才能在相同的状况下相见相认?!

  陈梦月想到这里,陡然坐起身子,她一坐起,立时发现从她的胸前落下了一册书卷,陈梦月一看,赫然又是那册《坤道术》!

  还是《坤道术》!

  这是第三次了!

  武林人求之不得,犯了血杀抢夺也得不到的气功密藉,而她不要,却又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修练!

  陈梦月失声问道:“归大哥!是你吗?你为什么不现身一谈?”

  这时候,一个轻柔而带了些凄怆的声音响起在寝宫中:“我不能现身。”

  陈梦月陡然听到这个声音,颤了一颤,四下张望却又看不到人影。她问:“归大哥,是你在答话吗?”

  “是。”

  “你为什么不能现身?”

  “因为你没有回答,你练不练这册《坤道术》?”

  “你为什么要我练这种坤道术?”

  “你刚才全身一震的时候,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果真是那样吗?归大哥,果真是那样吗?”

  “对,是那样。”

  陈梦月一听,骤地哭出声来。——太凄惨了!她的命运真是太凄惨了!从认识她的归大哥到她的归大哥失踪于红雾谷这段时间,她追逐的是一支歌,一首诗,一场梦。她那一腔纯情是那么强烈,竟然从来不考虑她从这场追逐中得到了什么!到她的归大哥失踪后,她又一直等候着他,总以为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在哪一天说不定就会回来找她。实际上,她是在为他守贞守节。因为她心中认为她早已嫁给了他,早已完全属于了他,尽管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而现在,经过大半年的追逐厮守,经过十二年的贞守,又经过大半年的种种折磨,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大哥,她的归大哥,那个曾经英俊侠义正派多情的归大哥,却成了一个因修练道家乾道术而变成了男身女相,失却人道能力的非男非女的妖怪!

  陈梦月捂住脸嘤嘤哭泣。寝宫内除了她的哭声,一点声音也没有。六娘子等人已经退出宫外去了。这时一个有三百七十多处殿堂房舍亭台楼阁的偌大武帝宫,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归有沫尚未现身,不知藏在那里。

  良久,陈梦月止住哭泣,说:“归大哥,你出来吧。”

  归有沫没有出来。只有他的声音低声响起:“月妹,我对不起你。”

  “不,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对不起。我理解你的难处。当初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是爷们,是男子汉。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你为了复仇,你要练绝世神功。没有绝世神功,你复不了仇。那口吞不下的气会弄得你寝食难安,会把你逼疯,逼死。你出来吧,归大哥,我练这册《坤道术》。”

  “月妹,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还用得着什么三思呀?”陈梦月下了床,站在床前,望着虚空说:“从认识你到现在,十三年多了,归大哥,我从来就心无二意。你活着我是你的人。你死了我还是你的人。如今你修乾道术修成了男身女相,这又有什么稀罕的?我道家从古至今这样的事也绝不是你一个。谁又耻笑他们来着?你出来吧,我修《坤道术》便是了。”

  陈梦月话音一落,寝宫中白形一闪,陈梦月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前朝宋人锦袍的人,这人身材高大肥胖,面容肌肤光滑,白析无须,头上戴了一顶英雄巾,却又两鬓无发脚,分明是个光头。

  陈梦月倒退一步,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奇怪的联想。她曾到大都长春宫去拜见过丘处机的塑像。每到京师燕九节前夕,宫中的太监多到长春宫拜祀丘真人。那丘真人的塑像便是“白析无须”。丘长春似乎成了阉人们的祖师神。其实没有任何史书记录有丘长春“自宫”之类的事情。只有《清稗类抄》“京师逛庙日期”条中带了一句“阉人多以元代丘长春自宫者也。”所以燕九节又称阉九节。而陈梦月此刻看见这人便陡然想起大都长春宫中“白析无须”的丘处机像。

  那人激动地低声道:“月妹,我是归有沫啊!”

  陈梦月一震,那奇怪的联想消失了。她抓扯着自己的胸襟,大声喊叫起来:“认出来了!你是归大哥!只要你不易容,随你怎么变,你的相形永远是归大哥!”

  十三年中所积聚的情感太巨大了。遁入空门后,她拼命压抑心中的思恋之情,如今一下子爆发出来,使她显得有些神经质。她最后又喊了一声:“归大哥!”喊着便猛扑上去,抱紧了归有沫的脖子,失声哭泣起来……。

  两个有情人终于相会了。在经历了那么多对异族统治的反抗,接受了生存的考验之后,他们的相会虽然不如十三年前那么如诗如画,甚至在一起做了神仙伴侣也不可能有一种完美的情爱生活,这种有巨大遗憾的相会却显得比任何一对久别情人的相会富有更多的文化道德内涵。太行山的长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不住飘动。但他们却是再也不会分离了。独对夜空,人的生命那么短促,而人的精神却会比生命更悠长地延续下去,凝聚成一种更坚强的意志力,一种更敢爱敢恨的性格,一种更纯更美人类品性:这就是一种根本不考虑世俗偏见,只需要两情相悦的更专一的爱——这就是归有沫陈梦月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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