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城西边打得惊天动地时,陈梦月乐仁毅的马车马队,正从北面五十里外的清丰附近路过,向太行山进发。那是大恩仇先生命令冷面郎君铁血剑通知杨和,为避免与黑道十二护法所押的囚车碰见,特意选定的路线。
乐仁毅得知附近有元军的散兵散骑到处乱窜后,立即命令马队连夜向太行山进发,沿途不再宿营。好在这些武林人餐风宿露惯了,谁也没有一句怨言。
半夜时分,马队到了卫河边上。
前队已经有人用园木扎成了大木筏。马队一到,立即便将六个护法及部分卫队渡了过去,然后用绳索将木筏拉回来,再度陈梦月的大马车。
陈梦月和乐仁毅站在木筏边上,让对岸的绳索把木筏扯过河。
梁山省墓,陈梦月终于确定了,她的“归大哥”原来是个假的,是双胞兄弟中的弟弟乐仁毅,只是长得和归有沫一般高矮一般模样而已。她现在已经有些猜到谁是归有沫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因为她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归有沫自己不来和她相会,却要弄他的弟弟来冒充他本人?
她准备慢慢走近这件事的真相。
她站在木筏前头,乐仁毅就站在她身边。她感觉到乐仁毅正在调头望自己,似乎有话想说。
她调过头去,望着乐仁毅,她说:“归大哥,你似乎有话要说?”
乐仁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武帝门人的火把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脸,显得很尴尬。他支吾说:“没什么,木筏不稳。月妹你小心些。”
陈梦月叹了口气,又调头去望对岸。
并不宽的一条河,可陈梦月和乐仁毅却都有了一种好象十年八年才渡了过去的感觉。其实武帝门的人干活很快,两边用绳索扯木筏,几乎是片刻间就将木筏扯过去。不时有元兵三十二十的打马飞奔。他们都怕出事,只盼尽快渡完河,整队人不被割裂,渡完河好尽快向太行山行去。
陈梦月和乐仁毅先上了岸,武帝门几十个人正在推着马车。
二人刚上河岸,乐仁毅突然绉起了眉头。他大喊道:“有大队元兵朝这边来了,散骑游水过河,木筏快拉辎重。”
然后,他朝先过河的六个护法和数十骑武帝门人大叫:“你们随我去前头先挡一阵。”
乐仁毅带了数十骑,打马向大队元兵冲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留在河岸上的武帝门人,一边拉木筏,剩下的人便将陈梦月死死护在中间。
乐仁毅带人迎敌去时,陈梦月先是想说:“归大哥,我随你一起去!”但话到口边,猛然想到“归大哥”并不是真正的“归大哥”,一下子又把话吞了回去,人也留了下来。
这时候,一个微微发胖的老道士飘近了河岸。
这是全真教主孙德彧。
陈梦月分开众人,向全真教主迎了过去。
“参见教主!”陈梦月作礼道,她是全真教崂山女道姑,见了全真教主,自然是该作礼相见的。
孙德彧遥遥伸手一肃道:“陈道友万勿多礼。此时你的身份!实在非同小可。贫道前来求你,本该贫道礼数有加的,只是知你心善、怕你难堪,就不客套了。咱们两免吧。”
陈梦月道:“如此亦好。请问教主有何事要我办?”
孙德彧道:“哎!这事叫贫道还真不好开口。贫道并不是怕你的左右会传话给大恩仇先生——”
“我让他们退开好了。”
“不必。贫道做事,向来合乎礼仪法度和江湖规矩。他们在场也无妨。贫道想求的事,不便开口,是体谅你的处境,办这件事实在大有难处。十二三年前,七彩郡主奉宣政院帝师之令入武林造乱。这且不说——因为门派之争,自古有之,藏传佛门迦萨派白帕恩巴之后,一直稳占元帝国一切教派之首而居国教席位,而且历任帝师皆出于迦萨派。刺乞列令七彩神女入武林造乱,是为了削弱中原各大教派的实力,使之无力与藏传佛教抗衡。可是,七彩神女个人操守上却上有失之检点之处。犹如一个花花公子到处追美女一般,七彩神女这个淫荡女子却把力气用去追求男色。贫道这么评价七彩神女,并不是想讨陈道友你的欢心。只因事实就是如此。可是,如今大恩仇先生为了报复七彩郡主,却已经超出了个人同态复仇的范围。把对七彩郡主的个人报复,延伸到以武力对抗皇家的地步。贫道认为,这就有些不明智了。”
陈梦月叹了口气道:“我懂孙教主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劝归大哥不要与皇家对抗?”
“贫道说的话,有这一层意思。就以你身边这些白道侠士为例吧,他们都是有根有底的人,与皇家公开武力对抗,个人不得安宁事小,一门一派或一家老小不得安宁,那就不是小事了。”
“可是,孙教主,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我可以劝告甚至阻止大恩仇先生?”
“这个——陈道友不是武帝门主母么?他们不是都这样参见你的么?”
“你真以为归大哥能管得了大恩仇先生么?”
“这个——!”
“还有,孙教主,你以为现在的武帝门掌教归有沫,真的是十二三年前的归大哥么?”
“哎呀!”孙德彧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这个——贫道就不能多嘴了。”
“那么,请孙教主告诉我,大恩仇先生是不是十二三年前的那个归有沫?”陈梦月双目死死盯住孙德彧问。
孙德彧假作惊骇地后退不止——他已经达到了他们要达到的目的,他该走了——他边退边说:“这些事陈道友怎能问贫道?这不是你武帝门派内之事么?……”一边说着,一边便飞掠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陈梦月一声长叹!幽幽地说:“多谢孙教主指点。”
陈梦月善良,可是一点也不笨。
孙德彧这等宗教家兼政治家,真是太厉害了。这番谈话之后,陈梦月再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乐仁毅身上了。他会盯住大恩仇——而她的情感一旦倾注在大恩仇身上,大恩仇必将杀性大减。并且,由于有陈梦月的情感羁绊他,他将不会象现在这样整日把心机用在报复杀人之上了。
刺乞列一战大败,如今开始用计了。
说到用计,天下无出于政治家之右者。
别以为宗教家一心宣善,用起计谋来有时比政治家更厉害。因为兴教有时比兴国更困难。
孙德彧这边策动陈梦月,那一边,乐仁毅接到了元仁宗皇帝的一道圣旨。
乐仁毅带了众人离开河岸不远,耳中突然钻进了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乐大侠,贫道张与材,有事想和你私下一谈。请你令你的部下分头搜索,把他们支开。”
乐仁毅一听,顿时冷笑了一声。
张与材的声音又钻进他的耳朵:“乐大侠怕贫道对你不利么?”
乐仁毅勒住马,向众人喝道:“前头的马蹄声突然消失了,好生奇怪。你们所有的人分成两组,向左右方向去搜索。搜索不到,就立即赶回河边去护卫主母。我往前行半里,如遇不到敌人,也往河边去与陈姑娘会合。快去!”
达摩剑道:“主公身边不带几个人么?”
乐仁毅道:“不,你们快分头搜索吧。如若陈姑娘出了事,只怕连我也担待不起。快去!”
六个护法,分成两组,带人向左右两边搜索去了。
众人分成两组消失在左右方的夜空中时,乐仁毅勒马站在原处没动。直到两方的人都搜索出去了,他才打马向前行去。
行了半里,他看见有二三十人骑马站在原野上。为首一人,乃是元帝国宣政院三朝元老刺乞列。他的身边,骑马站了正一教主张与材,少林掌门普善大师和全真教南派武当山掌教天玄子,独缺全真教主孙德彧。其它迦萨派长老护法及大内高手,骑马立于他的身后。
刺乞列沉声道:“阁皂山符箓道灵宝坛掌教乐仁毅大宗师接旨!”一边说,手一抖,拉开了黄绫圣旨。
乐仁毅一听顿时一愕,一愕之后,略一沉思,顿时失声笑了起来:“国师要在下接旨?”
“是的。还不下马跪下接旨?!”
“国师称呼在下为符箓道灵宝坛掌教乐仁毅大宗师?”
“是的,老夫是这样称呼你的。”
“国师自信没有称呼错么?”
“老夫怎么会称呼错呢?圣旨上这么写着,不会错的。”
“那么,这道圣旨真的是皇上下的么?”
“是的。老夫这次南下,向皇上启奏了你的事,皇上特地颁下此旨。汝还不下马接旨,欲要作甚?”
乐仁毅再次冷笑道:“可是,在下是武帝门掌教归有沫,并不是乐仁毅。”
张与材在一边说话了:“乐大侠不必隐瞒了。更不必代人受过了。乐大侠如若是归有沫的话,为什么充满仇恨处处虐待七彩郡主的是大恩仇先生而不是你呢?乐大侠需要想明白了。咱们汉人,儒佛道三大教,自古以来都讲个正统。如非硬是正统天数已尽,闹得天地不安,民不聊生,而作反者又顺天应命,这正统,向来就不是正人当乱的。而乐大侠你此时身为武帝门掌教,作反的却是大恩仇先生。你如不澄清自己的身份,大军惮压之日,你自身当作何处?”
乐仁毅第三次冷笑道:“今日下午,你们在濮阳城西边,与大恩仇先生又打了一次。第一次以三千精锐铁骑,却经不住魔鼓一响,便溃不成军。这次更惨,人虽少了,可尽是极流以上的高手,却经不住大恩仇一手‘撮土成兵’神仙杀人术。国师大人以大方便术和拙火定而燃发宫火,灵火,再以大手印修禅术而修成大金钢集密观想神功,却打不赢大恩仇先生一手一般的体穴外气反打气禁术。如今你们黔驴技穷了,要想从武帝门内部策反,各个击破,所以才背着皇上假造了这道圣旨。张与材,咱们旧帐未清,乐某人更非三岁小儿,岂容你如此蒙骗?”
刺乞列说话了,这次声音变得柔和而客气了:“乐大侠承认自己是乐大侠了,话就好讲了。乐大侠身为道教符箓道灵宝坛大宗师乐静修的儿子,灵宝坛尚未事变之前,内定你为少掌门的备忘文书,就已送达了宣政院备案。事变及事变之后,下面发生的事,皇上就不怎么清楚了。而乐大侠你自己宁肯远走西域,也不到大都宣政院来。这些年你受的委屈,也就怪不得宣政院了。这次南下,听说你和龙虎山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本院已和正一教主私下谈了,张教主表示,当年各自为了本教利益,要争三山符箓首领权,发生冲突,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完全怪张天师。如今张天师为了表示和乐大侠修好,愿意放弃对阁皂山的符箓首领权。此次事变平定之后,更打算隐退。令先尊乐静修大宗师,一身为了发扬灵宝经符、光大灵宝派呕心沥血。乐大侠身为乐静修大宗师的儿子,怎能不以父业为重,却和朝廷钦犯搞在一起?乐大侠即要光大父业,又怎能没有一个合法身份,以便公开传教?如今皇上颁旨,加封你为道教符箓派灵宝坛大宗师,赐封号‘太玄敬德翊教真人’。皇上如此恩宠,正是乐大侠你光大父业千载难逢之机。乐大侠若是明智之人,又怎么能与之交臂而过?”
乐仁毅此前曾三次冷笑,听了刺乞列的话后,不再冷笑了。自从元朝开国以来,灵宝坛的势力和影响,都落后于正一上清两坛。特别是十二年前即元成宗大德八年三山论道之后,正一教主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更是领尽风骚。成宗崩后,武宗即位,又封张与材为留国公,官授金紫光禄大夫,赐金印,俸一品。仁宗继位后,又赐冠服,在这十二年中,灵宝坛简直就没有出过一个值得一提的高人,更没有一个受过皇上如此御封者。世人百有九九,皆是思安求富之辈。此类人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能给他们安定给他们富足,便是好皇帝。宗教的发展,更是以这类人为社会基础。一个和皇家作对的人,又怎么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和崇拜,使教威得以而扬?真要和皇家公开对抗,乐仁毅此生就亡命江湖了——而这并不是他从小接受的思想,更不是他父亲的企盼,更更不符合他兴教的需要。
乐仁毅下马,叹了一口气道:“皇上的圣旨过了十二三年才来,为我灵宝坛昭雪正名,此举虽然迟了许多时日,可圣恩毕竟来了。也足以慰我先父的在天之灵了。”
说着,乐仁毅就要跪下接旨。
灰影一闪,只听一人喝道:“乐大侠且慢!”随着声音,孙德彧出现在乐仁毅面前。
刺乞列惊叫:“孙教主休要坏了大事!”
孙德彧道:“乐大侠乃是当今少见的正人君子,国师不当利用他对他父亲的孝心而乱加利用。当把要他办的事预先说明了,免得以后又生抱怨。”
乐仁毅感动道:“孙前辈厚爱之意,晚辈心领了。晚辈明白,此时由刺乞列国师传来的这道圣旨,一定是有条件的。这条件不外乎是要在下从内部去对付大恩仇先生,以帮助七彩郡主脱困。说到底,如非大恩仇先生武功天下第一,闹得国师大人穷于应付,而留国公张天师大人又不愿倾龙虎山之力助以对付,只好点子想到在下头上来了。在场四大教主及喇嘛教萨满教和大内高人,今日亲耳听到国师宣旨,日后可要为在下作证。”
说完这话,乐仁毅便跪了下去。
孙德彧让在一边。
刺乞列开始宣旨……
宣完圣旨,刺乞列说:“乐大宗师既已明白一切,本院也就不再多说了,请回去相机行事吧。”
张与材说:“据贫道掐算,天明时分,大恩仇先生将会杀害七彩郡主于太行山下,然后便回武帝宫。武帝宫在大山之中,易守难攻,皇家的铁骑可没有多少用处。届时我等将在山外再与大恩仇先生决战,望乐大宗师将七彩郡主偷救出来。
国师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保荐乐大宗师的。”
乐仁毅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往回赶去。
打马走了几步,乐仁毅突然又勒住马,回头问:“请问各位,你们公开在此收买在下,制造武帝门内乱,需知大恩仇先生内力武功神仙术都是天下第一,尔等就不怕被他知道了,此事变得毫不可行么?”
孙德彧说:“下午时分,大战一完,大恩仇便坐上了一辆双马便车,随在囚车后面,离着五里路跟车而行。便车上装了五十斤一桶的美酒十桶。大恩仇先生上车便开始喝酒。开始大约是为了庆祝胜利,以后喝出了心病,垂着头边想边喝,一边偶尔喊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此时已是半夜,他大约已经开始醉了。他怕有人半路上劫走七彩神女,会始终随在囚车后面的。他不会到这一带来的。”
乐仁毅点了点头,飞马走了。
刺乞列与众人也调转马头,向西急驰而去。
乐仁毅回到河岸时,武帝门的三百余人已经尽数过了河,开始列队,要向西行了。乐仁毅一回来,和众人敷衍了几句。不外是说前头没有发现什么,大约会有埋伏,尽量小心之类,然后武帝门人就又向西边的太行山全速前行了。
从濮城西边的大战场顺利撤走后,武帝门人打马飞奔,连夜向太行山奔驰。黎明时分,太行山鸦雀关已经遥遥在望了。
亲自驾驭马车奔弛的幽冥王一声轻喝,两匹奔马猛地停住了。其余的奔马也停住了。
囚车停在一棵孤零零秃立在荒原上的大槐树旁边。这棵大槐树的叶落光了,上部的树枝甚至还已经干枯了。下部的树枝上还有些许活枝。这棵大槐树孤零零的在荒原的日晒雨淋雷击风催中顽强地对抗着死亡。
老槐树旁边,有一条经常处于干涸状态的小河道。太行山的碎石乱石冲下来,堆积在河道中。老槐树长在荒原上一个相对高一些的土坡旁边。而这个荒原上,除了野草、乱石、黄土,甚么也没有——那么荒凉,荒凉得近乎凄惨!
幽冥王大声吩咐:“把绞索套挂在槐树上!”
五岳杀手中,骑马游走在囚车外的四个煞王,立时执行,眨眼间,一条索套就挂在了老槐树的横枝上。
幽冥王再吩咐:“挂矮些!能吊死那淫荡女人就行了。吊高了,饿狼扑不上去。”
如此处置,够残忍的了——将人活活吊死,还要让饿狼去吃光她的尸体!
但如此处置,已经比让人当众强奸她,或者把她送去妓院,以两钱银子的特贱价强迫她出卖肉体,或者今日在她脸上刺一条口子,明日又砍去她一个指头,要仁慈多了。
武林魔头行事,就是如此手段。
大恩仇既收降了白道侠士,又收降了黑道魔头,并且将其分为两个办事体系,各不相混,可谓用心良苦。
如果让这些魔头去侍奉陈梦月,陈梦月一开始就会产生离心力。而这些魔头也会浑身不自在。
如果让白道侠士去安排豹儿强奸小七彩郡主倪妮,或者让白道侠士来折磨七彩神女,肯定会遭到某些人的以死相抗,绝对不能让大恩仇先生满意。
大恩仇对七彩神女的折磨,本来打算无尽无期,一直要将七彩神女折磨到油枯灯灭的时候,才能发泄心中的仇恨。但滴血验亲之后,大恩仇的态度变了。一方面是看在女儿的份上,不忍再慢慢折磨七彩神女;另一方面却又容忍得下女儿,容忍不下其母。如今要赏她一个快死。
大恩仇先生斜坐在一辆轻便马车上,背靠在一堆酒桶上,一边喝酒,一边以天视神功监视着处死七彩神女的绞刑,一边阻拦可能出现的刺乞列一伙。
这辆马车就停在离吊死七彩神女的老槐树五里之外的荒原中。
没有赶车的马夫。
御马而行的是他大恩仇先生自己。
他不愿意有人为他赶车。他只想独自呆着,以酒为伴。
人想得到爱情,权势,财富……失望的时候居多。
人若想得到一醉,美酒从来不会使你失望。只要你想求醉,不断地喝,总会得到一醉的。
酒啊……酒!
天下只有它从来不使人失望。
连死亡都不如她。有些人想死,却求死不得。
而求醉的人却总能得到一醉。从无失望。
醉了,你能忘却命运对你捉弄。实在不能忘却,你也可以宣泄一下对命运的不满。由于命运是不可抗拒的,有时,能借酒的力量稍微对抗一下命运,也显示了人类的智慧和作为万物之灵的意志力。
这就是酒的文化内涵。
酒啊,你真美真好!人类的全部浪慢,有一半都是你赐与的。
大恩仇先生已经有七分醉意了。他已经喝完了五桶酒。五十斤一桶,他已经喝了二百五十斤了。
他喝酒的时候少了,独自呢喃的时间反倒多了。
他垂着头,脑海中浮起了一个地下湖泊那无边无际的大水,比黄河洪水期间的梁山水泊更广裘更浩瀚的湖水。那是他的师父千古一道何真人带他在地底的阴河水系,溶洞隧道中作地底世界旅行时看见的。那是一个大部分象稠墨一般黑,有些地方却象地球的地面一样阳光明媚的奇妙世界。
“师父……徒儿很快就要回来了,就会回到你身边来了。”
大恩仇呢喃着,微微抬了抬头。
那片地下湖在泰山北面,在泰山山脉群落与渤海之间的地底百丈之下。千古一道在红雾谷中的竖洞遂道,只是千古一道的地底洞府的无数个遂道之一。而归有沫落入红雾谷的深洞阴河所遇见的千古一道的洞府,又只是千古一道的七个地下洞府之一。那条阴河从济南东边直向东方流去,在渤海的莱州湾外面从海底冒出去,和海水溶为一体。那个硕大的地下湖泊,从西边迎进泰山地底那条阴河的水,再把蓄满了的水从东边送入大海。它的形状并不规则,时而宽大,时而窄长,地质状况也很复杂,时而是整匹山岩,时而是土石混杂。到了离莱州湾大约几十里地时,这个湖泊的水面有大约一里左右长度,与一片沼泽地连在一起。过了这片沼泽地,它又缓缓地向莱州湾方向流去,注入一个地底低谷槽,再在海底地底下流了大约百里左右,冒出海底,溶入海水中。
“那个湖心岛真美!天空中地面上那里去找那么美那么静的仙景?”大恩仇低声呢喃,一撮嘴唇,一股酒从一个木桶中射了出来,他一张嘴,那酒就射进了他的口中。他有些醉了。头一晃时,酒射到了他的脸上。他震了一下,大声说:“干什么?不听使唤?哎!我醉了……我醉了吗?……没有!师父从来不醉,我也从来不醉。只有在那个湖心岛中,人才可以醉。因为在那里没有血杀。你醉了……真醉得人事不省了,也不会有人来偷袭你。哎!师父,你武功天下第一,还怕人偷袭?不是这样吗?如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你不愿生活在地面上……人世间?”
那个湖心岛,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地底蓬莱。一尊奇形怪状的岩石,突出在这一片二三十里方圆的地下湖泊中间,它除了水澡外,岩石上光秃秃的,没长什么树呀草的。可是,从上面的石穹上,却吊下来无数的石钟乳。千古一道发现这个地方后,便在这上面造了一间石屋,每年来此闭关三个月以练气。
归有沫功成出洞时,千古一道羽化了。时年一百三十岁。
千古一道就是在这地下湖泊的湖中岛中羽化的。
道教的羽化,和佛教的涅磐一样,是人类死亡方式的多样化的一种证明,是躯壳的实存在和灵体的虚存在的一种复合体认。涅磐是以肉身不腐的实在来证明佛性的虚存在。而羽化则是以元神体的飞升来证明它,可以脱离躯壳的实存在,独自进入灵性与大自然的园融的“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
千古一道羽化时对归有沫说:“你出山去吧。事情办完了就回来陪我住些年。你会喜欢这里的。”
“是的,师父,我会喜欢那里的……。”大恩仇先生垂下了头,垂得更深了。在别人眼中,他是修练成仙了。而他自己明白,他是修练成了妖怪——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作为一个以性特征为日常特点来取得同类辩识认可的人类,他失去了男人的“雄性”特性,又不能获得女人的“包容”特性。他一样特性也没有。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一直居住在地下洞府之中了……我也知道为什么你连羽化也要选择在地底了……”大恩仇猛地抬起头,望着凌晨的天空——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已经有了几抹粉红色的云朵在飘动。感应最迟顿的贩夫走卒,遇见了也会抬头望一望的。尽管他们不吟不颂,这也是一种审美。而这种时候更是仙人羽化的最佳时刻,让灵体神体圣灵之体在太阳朝霞的接引下向天宫飞升而去,充满浪漫和神圣。凡人崇拜的就是这个。而千古一道,却将神圣的仙人羽化选择在地底湖泊的湖中岛上。那里很美。可是,真的比兰天白云,比太阳月亮,比风吹叶动,比鲜花白雪,比小溪低唱,比崇山峻岭……都美吗?地府仙宫纵然亦美,可人们看了只赞叹一会儿,而谁也不愿停留在那里寻求永恒!
“好寂寞呀!湖泊纵然在流动,可是没有声音。唯一的声音就只是那石钟乳上的滴水和难得听到的鱼跃声。可是,师父,你能喜欢兰天白云太阳月亮微风松涛白雪鲜花小溪大河崇山峻岭……吗?看见这些,人就会想到爱情!你能爱吗,师父?”
大恩仇仰起头,陡然狂笑起来……。
好悲惨的人生!没有爱的人生,算得上是一种人生吗?算得上是完整的人生吗?那怕有一个爱情是支离破碎的,到底也是对人生留下了一种证明:证明他爱过。可是,千古一道没有。他大恩仇也没有。他对陈梦月的爱,最早有一种美处男的矜持,如今却是那么变态——这是一种人世间不曾有过的爱……妖怪的爱……。
“月妹……。”
大恩仇低唤,止住了狂笑。他已经变成了不男不女的妖怪,他不能使陈梦月的一生也变得不伦不类。一想起陈梦月,他就笑不起来了。昨天后半下午打得刺乞列无还手之力,威摄得四大教主被迫要以“仙龙接力大法”合四大教主之力来对付他一个人,他心中所涌起的那种君临天下般的自豪感,从半夜时分喝完了近百斤酒,决定了要处死七彩神女时,就消失了。如今心中只有一腔死寂,连二百五十斤酒也在那里点不燃一点激动,有的只是一种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感觉。
这时候,他开始恨乐仁毅,恨他的同胞兄弟。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是马队的数百匹马杂乱地敲打大地在凌晨的荒原中传出去很远的那种闷雷般的马蹄声。
大恩仇摆了摆头,再展神功,遥看向西北方向。他看见武帝门的大马队护着陈梦月的大马车向太行山鸦雀关急驰而来。
大恩仇笑了,又低声呢喃起来:“月妹你来得正好。你会在老槐树下看见七彩神女那淫妇的悬尸,正在被野狼嘶食。快十三年了,如今终于为陈老英雄报了血海深仇了。月妹,你一定会高兴起来的。”
大恩仇将天视神功调向老槐树方向,看见泰山煞正从囚车中提出七彩神女,正在走向老槐树。那一二十丈距离眨眼就走完了。另外四个煞星从旁帮忙,套的套,拉的拉,一下子就将七彩神女悬吊在了老槐树的丫枝上。
七彩神女被悬吊在了老槐树的丫枝上,双脚离地大约有三尺高,野狼一纵,正好可以从七彩神女的尸体的胸部撕食而下。
大恩仇先生又仰天狂笑起来。完事了!该做的事都做了!仇报了,恩也报了!他干完这些事后,就可以安排众魔头暗中辅佐乐仁毅陈梦月安全撤回太行山,再想法让乐仁毅带了陈梦月觅地隐居,然后散了武帝门,他就可以回那个地下大湖泊的湖心岛去,去陪伴他的师父的亡灵。
突然,大恩仇先生周身的真力如旋涡气流暨旋风一般地急速流动起来,发出了轻微的呼啸之声。——这是真力感应,这是对逼近了的杀气的感应。这种气感对于内家高手来说:由于内气的积叠程度不同和真力的阴阳性质不同!而表现方式有所不同。当杀气悄悄逼近时,有的人会打寒颤,有的人会燥动不安,有的人会真力在体内无端流动。杀气愈强,流动越快。而大恩仇,却是身边的护体罡气罩成旋风状急速流动,造成对外力的强烈对抗,使之刀枪不入,击打无效。这便是仙人罡。
大恩仇身子一弹,人已冲天而起,直向天上射去,射起达十二三丈高。大喝道:“刺乞列,张与材!你二人竟敢偷袭大爷?!”大喝声中,人已向东方变式平飞过去。
一声呼啸急速传来。大恩仇刚刚射起身子,只听下面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马车被一股雄浑如夏雷炸树一般的炸力炸得粉碎,两匹马只来得及一两声嘶叫,便已被炸成了肉泥,瘫成了一团。而马车上还有大恩仇先生尚未喝完的几桶美酒,此刻同时被那股普天下任何一个人也发不出的雄浑掌力击成粉碎后,那酒水炸散开来,顿时整个荒原上飘逸满了阵阵酒香,继而又落下朵朵酒花。
与此同时,天空中呼啸之声大作。似有数十上百条抛物声将一种黑糊糊的东西发射到马车前面约有半里路的荒原上,成一字形落下,在三里路长的一条封锁线上同时炸开——刹时间,大地颤抖起来。炸碎了酒桶,炸散了酒水飘逸满空的酒香荡然无存了。继之而起的是满空的火药味。刺乞列调用了元帝国的炮兵部队,使用了元帝国征服世界的热兵器——铁火炮“震天雷!”
“震天雷”是热兵器史上最古老的火炮。它用铁罐装填炸药,用引信点火发射,威力极大。元代的军队已经较大量的装备使用了。和平时期,这些火炮存在库中,由军器监统一管理。遇大规模战事,就发放到军队中,用以攻城杀敌。
如今刺乞列两次作战皆被大恩仇先生儿戏般的破了,他败得那么惨,败得毫无还手之力了,刺气列终于用出了最后的杀着,——远程炮击。而且是用火炮偷袭。
只可惜,刺乞列的敌人是大恩仇,是修练成了妖怪、神仙、超人的大恩仇。他一有感应,身形便已自动电射而起,射起十几丈高后“震天雷”才落下来炸开。火药炸起的泥土冲击不到五丈,它全靠填火药的铁罐碎片杀人,而这些碎片一般也冲飞不到大恩仇飞射起的高度。加上大恩仇一射起后立时变式向东方回飞,很快落在弹落点之外的二三十丈之外。这一发“震天雷”便奏无效。
大恩仇一向东方阻杀过去,顿时豪气万丈,杀气冲天。他才不管那几十发“震天雷”是不是为了隔断他与老槐树下那伙魔头的联系,才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有人会去救七彩神女。只要有架打,他的毕生所学能有所用,那使人变成了不男不女之妖怪的怨气便可得到宣泄!
他向东方飞射而去,看见晨光中从东方的荒原上滚滚而来了一条长龙——一条由张与材牵头,由四十九个西僧高手组成的“仙龙”,正在向他迎面阻杀过来。
大恩仇大叫:“张与材!你就不怕龙虎山的道士被我一个个杀光?!”
被元帝国封为留国公、秩一品俸的正一教主张天师,冷笑道:“大恩仇武功天下第一,却去拿那些武功不入流的道士开刀,会叫人笑掉大牙。来吧,咱二人今日打个痛快!”说话声中,张与材双掌一抓,空中立时响起了两声炸雷般的裂响。这是仙龙隔空抓。张与材自己便已是地仙级的大宗师,如今又有了四十九个西僧源源不断度与他的真力,使他这双爪抓去,抓力竟远及三十丈外。大恩仇向旁横闪,那地下便被张与材的“隔空仙龙抓”抓了两个地槽,深达三尺,宽达三尺。那抓力抓势实在可以说得上“惊天地动”四个字。
刹时间,大恩仇便与张与材的“仙龙”打成了一团。……。
“震天雷”一炸响,乐仁毅便打马飞奔,直向老槐树冲驰而去。还在四里路外,他就已经展开了天视神功,看见了老槐树下发生的一切。七彩神女一被吊上老槐树,“震天雷”便炸响了。乐仁毅打马飞驰,尚嫌马慢,在马上身形一晃,人已电射而出,比奔马更快地向老槐树飞掠过去。
陈梦月听得炸响,从马车中伸出头来一看,看见乐仁毅打马向西飞奔。她明白那方出事了,她把身子伸出马车窗户,仔细看时,看见远处荒原的一个高坡地上,一群人正在把一个女人往一棵老槐树上的绳圈中套上去。
陈梦月大叫:“不可!”
可是,“震天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掩没了一切,连附近的人都听不到她的喊声,更别说还在三四里外的老槐树下的人了。陈梦月身形一射,从马车中射了出来,手中已经有了一柄短刀,晃身过去便将拉车的头马的套绳割断了,翻身上马,便向老槐树飞驰而去。
乐仁毅飞掠近老槐树,一边大叫:“留作人质,不可吊死!快放下来!”
幽冥王一听,顿时从马车上晃身下来,向乐仁毅迎了上去,很快地说:“好叫乐大侠得知,这是武帝门真主公大恩仇先生的意思。你休要多事!”
乐仁毅飞掠之势毫不减弱,灵机一动,假传圣旨道:“叫将七彩神女留作人质,是主母陈姑娘的意思!幽冥王,你敢仗持武功,傲慢主母?”
幽冥王一听大惊。他可以不将乐仁毅放在眼中,却不能不将陈梦月放在眼中。一是大恩仇先生视陈梦月为掌上明珠;二是陈梦月成了武林皇后之后,不骄不贪,保持了一个全真道女道姑的修真美德和作为一个女人的纯洁本性,叫幽冥王也不得不衷心敬仰;三是武帝门乃至整个武林都将陈梦月视作武林圣女,她的意思还当真违逆不得。违逆了得罪白道事小,得罪了黑道,他幽冥王就失去了生存的基础了。
幽冥王一犹豫,乐仁毅就已晃过了幽冥王,直飘到了老槐树下,伸出右手,食中两指成剑指向着那根悬吊七彩神女的绳索一点,喝道:“断!”从他的手指中,射出一道淡如无形的指力,顿时便将那绳索点断。
七彩神女的身子落了下来,跌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
七彩神女被悬吊进索套之前,曾被泰山煞点了动穴,目的是防止她运功内息,长时间不被吊死。七彩神女到被点穴和吊进索套之后,明知想救自己的人就在附近,但却无能为力,到了此时,七彩神女自谓必死无疑的了。她大叫:“归有沫!我变成巫鬼也要叫你不得安宁!”
谁知她一被吊进索吊,突然感到从脚底涌泉穴中钻进了一股暖气,中正平和,不急不燥,不强不弱,刚钻进时几乎叫人没有感觉,可是竟然在她的足少阴肾经脉中逐渐积叠。积叠到足够冲穴时,这股真力便沿着足少阴肾经脉向上冲去,眨眼之间,便将七彩神女被制之穴冲开了。
七彩神女大惊,正想抬手去扯绳索,耳中突然钻进了一个细如蚊鸣的传音入密之声:“郡主千万别动。请装死,请慢慢吐出舌头。一直装到有人来救你的时候。”
七彩神女一听,顿时明白有了高人到了附近,正在暗中布出真力助她在绳索上苟延性命。她连忙依照这位高人所说的话,装出一付痛苦已极的样子,慢慢吐出舌头,然后头一垂,便假装死去了。其实她此时正在运用胎息术保护住心脉、脑脉,一点没有受损。脖子上的痛楚,对于她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时她耳中又钻进了那个声音:“贫道孙德彧,受皇上之请前来救你。只盼郡主以后对全真教多多承情。”
七彩神女心中叹道:还道是谁有此能耐?连围在周围的各大魔头都瞒住了。普天下只怕除了大恩仇,也只有孙德彧或张与材有此神功了。
这时候,震天雷响了。众魔头顿时将注意移向了东边。七彩神女装假就更容易了。只听得众魔头纷纷问幽冥王,要不要过去帮主公?幽冥王道:“黑白鼓魔王在主公附近护驾,谁也不准乱动。那‘震天雷’正在狂轰烂炸,尔等前去也没有用!”
这时乐仁毅已经打马冲到了附近,片刻间便已冲到了老槐树下,以极为霸烈的隔空指力点断了绳索,七彩神女被从树上解救下来了。
七彩神女极富心机,一听喝声,便知乐仁毅是孙德彧说的来救自己的人。绳索一断,她便假作僵硬地倒在地上,更是假作已经死去,暗待事态的发展,伺机而动。
乐仁毅点断绳索,便站在七彩神女身旁,弯下脚伸手试探她的鼻息,一试之下,呼吸全无,不禁大惊,暗叫:“苦也!”
这时,陈梦月的马急如风火一般地赶了过来。
陈梦月一跳下马,众魔头便齐齐作礼道:“恭迎主母!”
陈梦月寒声道:“我不是你们的主母!”
幽冥王惊道:“主母此话怎讲?”
陈梦月瞥了幽冥王一眼,从幽冥王身边走过,走近老槐树下,默然地打量七彩神女。
七彩神女头发散乱而肮脏,她变得十分憔悴而黑瘦。七彩迷你裙也破了,沾满了泥土、草屑、血块。她的手指被砍断后,连包扎一下也没有,如今那断指处既有干涸的血块,又有黑血在不住渗出来,已经感染了,有白色的浓水杂在血迹中。
七彩神女如今不但称不上是一个美人,连一个捶河丑妇也不如,那样子象一个叫化婆饿死了倒在了沟边或路边。
陈梦月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她问乐仁毅:“乐二弟,七彩神女已经死了吗?”
乐仁毅全身一震,明白陈梦月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而且不愿再敷衍下去。因为乐仁毅与归有沫是双胞兄弟,而且是小双,所以她作为归有沫的守贞姑娘,就当称呼乐仁毅为弟。古代的守贞姑娘,意识和规仪是不谋而合的。如今两兄弟的做假做穿了,再也做不下去了。乐仁毅也只好承认他自己的身份了:“是的。七彩神女已经死了。”他这样回答,那个“是的”两个字,既表示承认是二弟,又可理解为是回答有关七彩神女的提问。
陈梦月可不知他玩双关语,她直接提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么,大恩仇先生可就是归大哥?”
乐仁毅不回答。他不能回答,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陈梦月幽幽说:“二弟,你不回答?你有为难之处?那么,幽冥王,请你回答我!大恩仇先生可是归大哥的易容身?”
幽冥王道:“主母今日请勿多问。事情既然已经被你看穿了,他日必有一种结果显现。倒是这个七彩神女,乐大侠刚才伸手探她鼻息之际,老夫发放外气探她,却发现她其实并没有死,暗中却在采用龟息术向心脉和脑脉供气。主母,大恩仇先生是绝不容这淫荡女人活在世上的。老夫打算给她一个快死。主母在此,不能不先打一个招呼。”
陈梦月叹了口气道:“七彩神女死亦好,活亦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边战场上,大总管身边有多少人?”
幽冥王道:“主母不必担心,大主公和黑白双魔鼓王足以打发刺乞列那伙人了。”
“可是,四大教主如若出手,岂不又占了胜算?”
“主母放心。四大教主不敢当真出手的。他们不过是在敷衍刺乞列罢了。他们若是当真出手,纵然将武帝门六七百人尽数杀光了,大主公一个人就可以叫他们日夜不安宁了!”
“不过,请总护法和乐二弟还是到那边去助战好些。”
“那么,先让老夫把这七彩神女杀了,立马就去。”
“你和乐二弟立即过去助战!七彩神女交给我好了。”
“这个——只怕不妥!属下恕难从命!”幽冥王说着,便向老槐树那边走去。
乐仁毅铛地一声掣出长剑,喝道:“总护法请勿过来!”
幽冥王止步道:“乐兄弟想要叛逆武帝门么?”
“不敢!不过武帝门内部向来分为黑白两部堂,大总管从不强迫白道部分作邪恶之事,也不强迫黑道部分改邪归正。今日各位处置七彩神女,被白道兄弟走来碰见了,如若白道弟兄一言不发,任尔等作恶,日后事变,岂不是让白道众多弟兄尽皆难处?”
这时,武帝门白道马队的三百多人,已经奔驰得近了。
幽冥王道:“乐兄弟休要文过饰非,报复七彩神女的一切折磨和绞杀之事,皆是我幽冥王一手操持。我今日杀了她,难不成日后会连累武帝门中的白道门人么?就连累了,那又怎样?你与老夫站开!”
这幽冥王乃是全真道三代弟子中佼佼者,也就是说,是比千古一道矮一辈的全真道人。只是二人师承不同,千古一道直接师承马钰,师承的是全真七子之首。而幽冥王的师爷,则连全真七子都排不上,是王重阳的众多弟子中不甚入流的第一代弟子中的一个。但幽冥王本人却全靠自己的悟性和勤奋,成了全真道第三代弟子中的出类拔萃者。但也由此而不甘寂寞,想要对教中的大事有所发言权。受了排挤后,远走昆仑。武功更加精进后,便回到中原处处与全真道和中原武林为难,由于性格上的原因而入了魔道。最后为洁身自好的千古一道收服,囚于泰山地底之中。归有沫成了千古一道的关门弟子后,成了与幽冥王同辈份的人,武功上却因千古一道的调教而成了天下第一的武功大高人。而归有沫在脾性上更对幽冥王的口味,所以幽冥王死心踏地的忠于归有沫。
如今乐仁毅却为了要重掌符箓道灵宝坛的大权,并得到宣政院乃至皇帝本人的认可,光宗耀祖,下决心要营救七彩神女。这等与皇家套近乎而取得正宗地位的机会,如非机缘巧合,乐仁毅当真还是千载难逢。
如此一来,乐仁毅与幽冥王此时此刻就已处于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之中。正在一触即发之际,陈梦月说话了。
“总护法请息怒。”她说,身形一晃,站在了乐仁毅与幽冥王之间。“乐二弟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即以我崂山奇静门为例,我若遇见了这件事而不稍加干涉,皇家势必迁怒奇静门。这样好不好,总护法和乐二弟赶快去增援大总管先生,七彩神女就交给我看管,等大总管回来再由他发落好了。”
大约这中间定有某种天意,那边突然间响起了那黑白鼓魔王的魔鼓声,鼓声急促而疯狂。魔鼓声刚刚响起,立时响起了两个梵唱声,那是少林掌门和喇嘛教迦萨派大护法都家班的梵唱,其中夹以都家班的法铃声。真力声对抗开始了。可见那边的打斗已经到了决战生死的高度。
幽冥王一声不响,身形一晃就向东边的打斗场飞掠了过去。
其它在场的黑道护法一见,立即纷纷随后追去。
泰山煞飞掠了数十丈后,突然飞掠了一个弧圈形,掠回老槐树旁,向着陈梦月单膝跪下。以鬼头大砍刀拄在地下,大声道:“奴才泰山煞,对自己所作的事,愿一力承担。绝不推诿主公。主母今日大约是看这七彩神女可怜,动了侧隐之心。但主母应当明白,这七彩神女是一条冻僵了的毒蛇。她迄今所吃的苦,对一个身怀绝功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主母今日若是放了她,日后她若反噬起来,只怕会比十二年前更凶残十倍百倍!求主母恩允,让奴才一刀砍死了她吧!”
泰山煞如此一说,陈梦月顿时犹豫起来。这时候,武帝门白道部分三百余人已经赶到,停在了离老槐树大约五十丈处的北边荒原上。陈梦月望望七彩神女,望望白道武帝门人,又望望泰山煞,最后目光停留在乐仁毅脸上,心中十分矛盾,思想上斗争十分剧烈。
一方面她确实对七彩神女所受的折磨心中老大不忍,另一方面还对白道武帝门人被卷进了与元帝国的激烈对抗中感到内疚;再一方面对泰山煞所说的话又觉得十分有理,同时又对乐仁毅的行为心生了怀疑。最后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思想,她若放了七彩神女,会不会在感情上伤害大总管——而一切迹象都说明,大总管可能就是她的归大哥!
乐仁毅眼见得陈梦月面色犹豫,知道她此时的心态十分复杂,那方面的影响大些,她的态度就会向那方面倾斜。真所谓形势千变万化,向背反掌之间。
乐仁毅灵机一动,假作弯腰以左手掌再探七彩神女鼻息,却暗中口唇嚅动,向着西方一处低洼处传音入密道:“孙教主赶快动手救人!抢人时请打我一掌!”
传音求援眨眼间干完,乐仁毅抬起头来,对着陈梦月传音入密说:“好叫长嫂得知,这七彩神女所生之女儿,经过滴血认亲,已断定出是兄长归有沫之血骨。既有这层关系,这七彩神女又怎可一杀了之?”
陈梦月大惊,失声道:“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乐仁毅道:“此事秘密进行,没让任何人知道。”
由于关于“滴血认亲”的话是以传音入密说的,所以两人出声对这两句话,在场的人就有些听不懂。泰山煞单膝脆在地上,眨着眼睛,如坠五里雾中。
正在此时,陡然间一条灰影电闪而至。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可是那条灰影实在是速度快如地仙飞行,快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成了一条光影。那条灰影一掠到老槐树下,立时遥遥发出一记劈空掌力,向乐仁毅击打过去。那掌力好强!一经发出,呼啸之中夹着滚滚闷雷之声,只打得地下泥尘飞扬,犹如有人撒了泥尘或石灰粉一样。
乐仁毅身形一插,大喝道:“泰山煞赶快保护主母!”大喝声中,他手中的长剑上剑芒大盛,同时挥舞出一招极为繁杂的剑法,这招剑法挥洒开来,竟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方圆三丈之内封了一个透死。
泰山煞身子一弹,以身子挡在陈梦月前面,鬼头大刀也挥洒出一招防守招式,却感到脸上被乐仁毅挥舞出来的剑气刮得肉皮肉生疼。等他觉得前面风平浪静时,他停止了挥舞刀招,注目一看,前面已经不见了乐仁毅——而且,连老槐树下躺着的七彩神女也不见了。
泰山煞回头一看,只见陈梦月脸色发白,不禁失声问道:“那……乐大侠哪里去了?”
陈梦月道:“向那条灰影追过去了。”
泰山煞长叹一声道:“大恩仇先生问起,叫奴才怎么回答才好?!”
这时,白道武帝门人那边一见这方发生了事变,十二白道护法怕陈梦月吃亏,一齐涌了过来,齐齐护住了陈梦月,却是谁也不多问,更不去追赶那条灰影。
陈梦月一声长叹,她实在料不到会是如此结果。
少时,乐仁毅回来了。他显得颓废地说:“那人身形太快,连我也追不上,莫非是孙教主或是张天师,亲自出手救走了七彩神女?”
乐仁毅太厉害了。象他这种宗教家,人生只有一个目的:兴教——人兴教兴,教兴人兴。二者相辅相成。为了兴教,他甚么事情都可以置之不顾,甚么诡计也玩得出来。多么正直的灵魂也会被兴教这个人生大目标弄得扭曲起来。
陈梦月叹道:“事也至此,乐二弟不必挂在心上,你还是去东边战场上助大总管一臂之力吧。”
乐仁毅正色道:“长嫂要小弟去前边助战,只怕有些不妥。因为先父乐静修大宗师在世时,为了兴教,忍辱负重,近皇室,求正统,受尽汉族同胞白眼;苦练神功,更是一生一世毫无半点人生乐趣。他兴教不成,连性命也搭进去了。如今那兴盛符箓道灵宝坛的重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可不能与官府弄成了死敌,以至连累了教中同门。一会儿大恩仇先生回来,我便向他讲明了,以便告辞。”
他说要告辞,其实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他只有寄寓亲情,心存侥幸而已。
陈梦月从来就没有勉强过任何人,这时见乐仁毅拒绝,叹了口气,也就作罢。她幽幽地说:“只可惜我武功太低,前去助战,反要累大总管分心照顾,……。”一句话没说完,便呆呆地望着东边的远处战场发起呆来。
五行剑杨和在一边劝道:“主母请勿担忧,大恩仇主公武功天下第一,元军的‘震天雷’。火炮是打远不打近,对付不了大恩分仇主公的。而且,此时火炮已经不响了,说不定已经被大恩仇主公破了。”
果然,那边战场上火炮已经不响了,连魔鼓声和梵音法铃音都消失了。也没有再听到有打斗声传过来。
泰山煞道:“主母请在此稍等一会,奴才这就前去打探,并将这边的事禀报主公知道。”说着,向那边飞掠而去。
陈梦月道:“杨护法,请你下令他们埋锅造饭,呆会儿大总管他们回来——”
杨和打断她的话:“启禀主母,那边正在打斗,胜负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咱们还是准备着随时行动为好。”
陈梦月又叹了一口气,慢慢走上那不高的山坡,望着东边的原野发起呆来。
众人站在老槐树附近,默默散开,保护着陈梦月。
乐仁毅此时尴尬极了。身份已经被揭穿,他再也不能以“归有沫”的身份去接近陈梦月,同时,他此时不但在“身份”上不再是武帝门人,更由于他刚才回护七彩神女,他已经成了武帝门人的敌人。但他明白他此时不能走。他一走,那不能杀七彩神女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他就会被怀疑“通敌”了。如若大恩仇一怀疑他通敌,就会对阁皂山灵宝坛教众下手,就会对万兽门人下手。他宁肯留在这儿被打死,也绝不能走。
陈梦月站在山坡上,睁大了双眼死死盯住东边的原野。那儿已经不轰击“震天雷”火炮了,魔鼓和梵音的真力声大战也停止了。偶尔还有一两声大喝传来,却也正向东边远去。
陈梦月大声道:“杨护法,请你派人火速过去打探战况,另外,请准备两百骑弟兄,准备增援。”
杨和尚未答话,只听乐仁毅说:“长嫂不必着急,张与材以四十九名喇嘛教僧兵组成一条‘仙龙’,与大恩仇先生比拼掌力,却被大恩仇先生施展千古一道传他的‘乾坤换’绝世身法,打死了三十多名僧兵,最后是张与材与少林掌门武当山天玄子三人合战大恩仇先生一人,勉强打成平手,如今刺乞列已经退走,张与材三人也向东边退走了。大恩仇先生如若不追穷寇,很快就会回来了。”
陈梦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了些许轻松的笑容。
乐仁毅却看得心中隐隐生痛。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能够得到陈梦月的爱,得到陈梦月这种巴心巴肝的关怀,他那怕成为不孝之人,不再去整天想着兴教大业,他也会心甘情愿的!可是,他明白他这种想法是注定不能实现的。那怕他的长相身材和他的双胞兄长归有沫一模一样,他却不是归有沫——两兄弟气质脾性纯然不同!而陈梦月,一生只爱一个人——一生只爱归有沫!
这时候,只见一群人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现出来了,速度极快地向这边飘掠过来。慢慢近了,众人看清,居中一人,身穿西域安陀会僧侣的坏色衣,头顶长了好些个瑜珈结疮,正是大恩仇先生本人。他的身后跟着没有受令外出的所有黑道护法,而幽冥王,黑白双魔鼓王却不在其中,大约是受令办什么事去了。
大恩仇飘近老槐树,向着走下坡来的陈梦月作礼道:“主母请放心,此战只有双魔鼓王受了点内伤,此刻服了我的疗伤圣药,由幽冥王护法,正在那边打坐疗伤。”
陈梦月看见大恩仇走过来,心中想了好多话想问,而此时见大恩仇以“主母”相称,显然是还不愿意公开他自己的身份,不禁着急道:“你——!”说了一个“你”字,却不知下面该说什么。
大恩仇向陪伴陈梦月的衡山妙玉仙姑道:“原野上风大,还不陪主母回马车上去?!”
妙玉走过去,搀着陈梦月低声说:“主母请回马车上歇息,一切顺乎自然好了。”
陈梦月垂下头,双目中含着泪水到马车上去了。
马车门关上以后,大恩仇低声向着乐仁毅喝道:“畜生!为什么让她知道了你的身份?”
乐仁毅道:“许多细节,只怕当年的归有沫自己也记不得了。陈姑娘却记得一清二楚,就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你叫我怎么能处处装得天衣无缝?”
大恩仇呆了一呆道:“那也罢了!你却为何又要回护七彩神女那个淫妇?”
乐仁毅轻声道:“兄长要处死七彩神女,任何时候都易如反掌,又何必计较这一时的脱逃?众多白道弟兄,皆有后顾之忧,兄长要处死七彩神女,也不合选在他们看见的时候。”
“可是孙德彧抢人时,你使那一招剑法,明明是要阻止泰山煞去追孙德彧?”
“泰山煞追上去不明摆着是送死吗?”
“送不送死是另一回事!泰山煞死了,自然有我为他讨回公道。你却不该阻止他去追赶!”
乐仁毅为人还是太正直,做了亏心事,便不好意思自己为自己辨白,他一声不吭。
大恩仇突然声音一变,轻声问;“你可是和刺乞列一伙私下有了什么勾结?”大恩仇问这话时,双目紧盯住乐仁毅,已经运出了他心通神功,目光虽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却已从四五处体穴,脑穴射出了真力,作用于乐仁毅的相关穴位,使得乐仁毅思维中所想的一切事情,大恩仇都能感知到。
乐仁毅早就料到大恩仇会以“他心通”神功探查他,所以运功强使自己甚么也不想。唯其如此,却是正好暴露出他是在掩饰某种不可告人的思维。
大恩仇冷哼一声,怒声道:“装不成归有沫,那也不完全是你的责任。你却为何要与刺乞列勾结?你说,你们有什么交易?”
乐仁毅叹了一口气,以他的内力修为,一切涉及到“功”的法门,他都不足以和大恩仇先生对抗。他无法隐瞒。他说:“先父一生清苦,历尽修行磨难,发誓要在他的手中光大符箓道灵宝坛,不料为正一教主张与材施以‘仙龙接力大法’所害。先父把光大门派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所以,为了使父亲的遗愿得以实现,我是甚么事也愿意干的。”
“所以你就和刺乞列勾结了?目的是为了得到宣政院的认可,甚至得到元皇帝的钦封?以便灵宝坛的发展获得正统的支持?”
“是这样!”
“可是,乐大宗师是你的父亲!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为什么要看重他的遗愿?”
“你——怎可如此大逆不孝?”
“我一生出来,他就判定了我长大是个邪魔,他要一掌毙了我!如非母亲的死命维护,我能活到现在?你是他认定的圣人,如非我从张与材的掌心雷下面救了你,你当什么圣人?”
这大恩仇发起火来,连父亲也不认了。这一点激怒了乐仁毅,他大喝道:“很好!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取回去便是!”
大恩仇身形一晃,一脚踢出,正好踢在乐仁毅的大腿上,只听咔嚓一声响,乐仁毅腿骨折断,一个身子直向十数丈远的山坡上飞过去。
场中一片静寂,谁也不敢阻拦。而且谁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陈梦月大叫不可的声音,一个是大恩仇的骂声。陈梦月一边大叫不可,一边从马车中抢了出来,直向大恩仇扑过去,要阻拦他打骂甚至格杀乐仁毅。而大恩仇却骂道:“我叫你当圣人!我叫你当圣人!我将你一掌震断了心脉,看你还怎么当圣人?!”一边骂着,一边向坡顶上掠去。乐仁毅的身子还未落地,大恩仇已经发出了掌力,隔着两丈,又将乐仁毅的身子遥遥击飞,乐仁毅哇的一声大叫,口中鲜血狂喷,直向坡下的老槐树飞落过去。
陈梦月从另一个角度抢了过来,正好挡住了大恩仇的去路。大恩仇似乎怒犹未息,还想上去再击打乐仁毅,如今被陈梦月一拦,先是一呆,继而转身就走,绕了一个弯,直向西方飘掠而去。
陈梦月大喊:“归大哥!”
大恩仇不回答,却爆发出一阵狂笑:“乐大宗师!你的在天之灵知道吗?邪魔杀了你的圣人儿子!”喊声中,他向西方飞掠而去。
陈梦月如飞追赶过去。大声喊叫:“归大哥!等着我!”
大恩仇没有等她,却加快了飞掠之速,和陈梦月的距离越来越远,那飞掠时平稳的身形,在原野间似乎抖了一下,然后就倏忽不见了。
陈梦月哇的一声哭出声道:“归大哥!你不是邪魔!你心中有苦说不出来,你不是邪魔!你等等我……!”
陈梦月向西方飞掠追赶而去。
武帝门邪派护法先发出喊声,一齐向陈梦月追赶去,只怕她万一有点闪失,众人谁也吃罪不起。
然后是白道护法一齐紧追过去。他们从追随大恩仇起,至今一战未打,拼命的事大恩仇一人全包了,邪派护法全包了。他们的唯一责任就是得保护陈梦月;如今陈梦月在原野间大哭大喊,去追大恩仇,万一有个闪失,他们比邪派护法更当吃罪在先。
赶武林皇后大马车的王一鞭一声断喝,鞭捎在两匹头马的马耳朵上一点,随后在辕马的马耳上一点,三匹马便同时奔驰起来,直向陈梦月追赶过去。
然后,武帝门的马队起动了,紧随在大马车后,向西方追着奔驰出去。片刻之间,武帝门人就跑得一个不剩了。
荒原上恢复了平静。
扬尘消失了。寒鸦又飞回了老槐树,盯着躺在老槐树下的那具一动不动的人体。
乐仁毅躺在老槐树下。其巧不巧,他的身子正巧落在那个绳套旁边。那儿是他救了的七彩神女落下来躺过的地方。如今他被他的同胞兄长击落在这儿,一动不动,大约是已经死了。
寒鸦守了一会儿,展翅落了下去,落在乐仁毅的身子上。
这时候,从荒原的西南方向飘来了一条人影。飘得近了,那人便口中发出嘘声,将寒鸦赶走。他飘到乐仁毅身边,立时低下身子去,将手伸在乐仁毅的鼻前,试了一试,同时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翻开乐仁毅的眼睛看了看瞳孔,不禁又眉头一挑。立时蹲下身子去,很快将乐仁毅的身子轻轻摆平,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打开,从玉瓶中倒出两粒灰色的药丸,右手持药丸,左手捏开乐仁毅的嘴唇,右手再将药丸放在乐仁毅的嘴唇中,以手指轻轻捏碎,十分小心,生怕有一点药丸的粉末落出来给浪费掉了。
乐仁毅此时昏迷不醒,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完全死亡,他的体温越来越低,全丈内力深厚,已从王霸之流逐渐进入仙流,加上练功时常服百兽乳丸,获得了后天绝命排打的钢筋铁骨,才没有被大恩仇先生那一脚一掌打成碎骨烂肉。不但保持了完整的形体,尚有一丝真力久久不散,吊着性命。但他却连那人捏碎了的药丸粉末也自己化散不开,吞咽不下。
那人将药丸捏碎成粉末装在乐仁毅的口腔之中,又从怀中摸出另一个玉瓶,打开以后,从五瓶中沁出一股异常清香的气味。那人将玉瓶对准乐仁毅的口腔,倒进去一些液体药水,然后以手掌对准乐仁毅的口腔,发放出中正干和不疾不徐的内力,把药水药粉送进乐仁毅的腹中。
然后,这人将乐仁毅的身子轻轻抬起,坐直,以手掌贴在乐仁毅的背心大穴上,缓缓度入真力,为乐仁毅续气救命。
这度力疗伤,仍是十分凶险的事。那人显然因为乐仁毅此时的性命只剩下一线游丝,不能搬动,救人要紧,所以顾不了那许多凶险,该度力救命时再也不计较外在的险恶。度力不久,便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
这时,荒原中出现了一条黄影,正一教主身形飘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附近,慢慢向乐仁毅和那正在度力为乐仁毅续命的人悄悄接近。
就在那条黄影离开乐仁毅和那正在度力的人不到五十丈远时,只听附近传来一声咳嗽。这声咳嗽声中正平和,丝毫不带内力,却使得那条黄影人全身一震,立时转身飞掠而去,瞬间便消失在荒原之中,无影无踪。
然后,一条灰影悄没无声地从附近一个低洼地中冒了出来,飘近乐仁毅和那个正在为乐仁毅度力的人,在二人身后二十丈外悄然盘膝坐下。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为乐仁毅度力的那个人收了功,垂下右手,站起身子,转向那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作了一揖道:“多谢孙教主回护之恩。”
那个灰袍道人,正是全真教主孙德彧。
孙德彧在那人作礼时已经站起,一揖到地,说:“多谢医圣为我武林留了一个圣人。孙德彧在此多谢了。”
原来那个度力救乐仁毅的人,却是武林中人见人敬的医圣。
医圣道:“刚才来的是什么人?”
孙德彧道:“一个身穿金丝道袍的人。”
“哦,明白了。他是来除掉乐大侠的。”
“正是如此。他好不容易才总领了三山符箓,又怎能容得下一个身怀父仇的人在皇家面前与他重新争夺符箓总领权?哎,说穿了,贫道救乐大侠,也是出于一片私心。”
“孙教主是想有人出来抵消张天师的霸气?”
“正是如此。万物生存的秘诀,就是平衡。”
“孙教主倒也坦白。此时可以搬动乐大侠了,在下想要带他走了,这就告辞。”
“可否请问医圣要带他去何处?”
“不可以。”
“那么,贫道要说一点,此时东北西三方皆有重重凶险,医圣要走这三方,贫道只好暗中护送一程。”
“免了吧。咱们这就分别。”
“那么你是要去南方了?”
“无可奉告。”
“很好,后会有期。”孙德彧转身飘然而去。飘了十数丈,孙德彧突然又转回来道:“可否请教医圣,给乐大侠服食的是什么灵药?”
医圣道:“人形茯苓丸,十全灵芝液。”
孙德彧叹道:“真是妙不可言。乐大侠死亡边沿走一遭,却得了个脱胎换骨,恢复过来,功力大约可以直追贫道了。”
说完,不胜感叹地飘然走了。
医圣望着孙德彧消失在荒原中,才弯腰抱起乐仁毅,直向南方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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