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野到梁山本来不到两百里,可是,中间要过几条河;大队人马,甚为费事。从中午行至天黑,勉强过了赵王河。
黑夜,大队宿赵王河北岸边。
这日晚间,乐仁毅借口这几日发生的事甚多,要多想想,饭后早早就睡了。他躺在床上假寐,其实却是在以卧姿行功,暗中注视着方圆五里之内一草一木的动静。
上午他玩了一点“阴谋”。他在驰往巨野的路上,已经想定,大恩仇先生如若是十二年前那个帅侠归有沫的话,可以说,他对七彩神女的报复是有极强烈的仇恨作依据的。那么,旁人的劝阻就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而他正好有两个女孩的事要向“大总管”说明。如若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就正好可以抑制大恩仇的复仇情绪。
所以他一句也没劝大恩仇,更没有向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两个女孩的事说了就完。
如果大恩仇是归有沫的话,如果他还没有成为一个十个足的魔头的话,他今晚就会带了医术高明的人前来“滴血认亲。”
这时候,他听见六娘子和妙玉走进了大马车中。
六娘子说:“主母这些日子操劳教中事务,人都瘦了,奴才令厨下做了一碗八宝粥奉敬主母。以补补身子。”
“好香好香!”陈梦月赞叹道;“就只熬了这一碗吗?”
“主母吃了如不尽兴,可令厨下再熬。”
“那就不必了。再取一个空碗来,分一半给这个小姑娘。”
陈梦月说的小姑娘,指的是囚车调走后,便暂时住在大马车中的伊沫水。
接下来,六娘子和妙玉陪陈梦月闲聊,聊了片刻,陈梦月便开始打呵欠,那个小姑娘伊沫水也跟着打呵欠。然后,六娘子和妙玉告退,陈梦月便睡了,伊沫水也睡了。
很显然,八宝粥中放了什么催眠的药物。
不久,大营也静了下来,不当值的都入睡了。
交更时,远处的荒原中有人来了。乐仁毅展开地听神功至极限,勉强可以听到偶尔有脚尖点地的极为轻微的响声。
乐仁毅笑了。来人的功夫极高,远在他之上。除了大恩仇本人,还能是谁?
果然,那人直往乐仁毅的大营帐飘掠而来。
乐仁毅翻身坐起,大恩仇已经飘了进来。他的手上托着一只银碗,银碗中盛着的手下中一个医术仅次于医圣的医家高手配制的药水。
大恩仇将药碗放于帐内的一张小几上,对乐仁毅说:“六娘子马上将伊沫水送来,你可以进行滴血辩亲这件事。”
乐仁毅道:“在下还是迥避一下好。”
“何必迥避呢?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这件事还需要有你在场,才好遮掩。”大恩仇说,叹了口气。他终于开始向人承认他的身份了。如若不是亲情逼迫,还不知他要在复仇狂的路上走多远哩。
乐仁毅轻声说:“那么,我可以——称呼你一声‘哥哥’吗?”
“何必如此酸丁呢?免了吧。”大恩仇说,调头望向帐外。
帐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六娘子挟着吃进调配了使人昏睡药物的八宝粥后昏睡不醒的伊沫水走了进来。
大恩仇道:“将人放下,你退出去,帐外等候。”
六娘子放下伊沫水,默默退了出去。
大恩仇传音入藏道:“这药水已经预先分出一部分,使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大人小孩滴血试过了,果然是泾渭分明。先滴的血已经溶开,可后滴的血一滴下去,那先滴的血立时便退让开去,而后滴的血也不向那一方溶化。这自然是因为两滴血毫无亲缘关系的缘固。那么,如果伊沫水是归有沫的后人,两人的血就应该溶在一起,而不相互排拆、分离。”
乐仁毅点了点头。
大恩仇将银碗揣起,放在伊沫水的手臂下面,他再从身上取出一柄尖刀,以刀尖在伊沫水的手臂上轻轻一刺,伊沫水的血,便滴进了银碗内的药液里。
滴进一滴后,大恩仇便将银碗端开。
伊沫水的血在药液中化散了,溶开了,只是面积还不大,银碗内的药液中还有的是清净药液的地盘。
大恩仇取出另一柄刀,以刀尖将自己的手指刺破,朝银碗里滴进一滴血去。
大恩仇的血一滴进银碗药液之中,立时溶化开来,很快地两滴血液溶化的界限靠扰了,立即汇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那一滴是谁的。
如果这种方法可靠的话,说明伊沫水是大恩仇——也就是归有沫的亲生骨肉。
大恩仇默默地望着银碗内的血滴最后溶化成一片浅红色,不禁废然一声长叹。
乐仁毅低声道:“好了,如今我该以乐仁毅的身份出现了吧?”
乐仁毅的意思很明显:如今你归有沫该公开身份了吧?
大恩仇冷笑着传苦入密道:“这世上早就没有归有沫其人了。已经安排好了的格局,不能再改。”
“为什么?”乐仁毅见大恩仇以传音入密说话,显然是不想有任何人听见,他也就以传音入密和大恩仇争论起来。“你既然是归有沫,就不应当再以我来代替你。因为说到底,在陈姑娘面前,我根本就不能代替你。”
大恩仇抬手止住他往下说,传音入密道:“我将伊沫水的事安排了,我们另找时间好好一叙。总之,你此后还当扮演归有沫,如若你对我们之间的事有半点泄漏,我仍将杀绝灵宝坛道人和万兽门门人。”
说完,大恩仇出声唤道:“六娘子听令。”
六娘子在帐外听候差遣,立时走进帐来。
大恩仇说:“你去准备十匹快马,选八名高手,护送伊沫水去太行山中武帝宫。”
“是。”六娘子说,却不退出,反而跪了下去。“一路上是否需要捆绑,请主公示下。”
大总管道;“这伊沫水仍是归主公的亲生女儿。此后便是武帝宫的公主了。怎么侍奉,你该明白了吧。”
六娘子起身道:“奴才明白了。奴才告退。”六娘子走到伊沫水面前,双手将伊沫水抱起,走出帐外去。进来时以单手挟于臂下,出去时以双手捧抱胸前,其贱其尊已经大变。
六娘子走后,大恩仇将银碗中的药液倾于地下,将银碗放在怀中,向帐外走去。
乐仁毅道:“你站住,咱们把话讲明。”
大恩仇站住,却并不回身,以传音入密功夫,沉声说:“好兄弟,你可不要逼我。武林中有一个传说,说是千古一道当年艺成出山,去找丘处机印证武学,以报早年败北一招之耻。谁知丘处机已经死了。这一仗就由丘处机的弟子李志常接着。李志常依仗他当时正处于体能的顶巅,并没有将千古一道怕得如何利害。他施展真人撞神功,妄图以真力撞神功暗藏宝刃破罡气之术,以败千古一道。谁知千古一道嗫口一吹,顿时便将李志常一个百六十斤的身躯吹翻出去,摔出十数丈远。千古一道一口气吹翻李志常,却仰天大叫:‘丘处机!你这争邀圣宠的臭道士!你这不耻于大道的臭道士!老夫为了胜你,所受之苦是不是太沉重了?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乐仁毅你练的大交泰神功,最后要阴丹阳丹大交泰,大交泰之后会出现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
乐仁毅沉默半响,轻声道:“我知道。由于精气内媾自媾,功成后会成为无性之人。”
“这就是了。”大恩仇小声说。“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弟,趁你现在还能阳举,还能人道,还能生育,为乐氏一脉留传宗接代的后人吧。”
乐仁毅一听,顿时明白了,明白了当年千古一道的大悲剧,明白了眼前的大恩仇的悲剧。但乐仁毅略一沉吟,立即传音入密说:“哥,弟有义子豹儿,纵然要有亲出,天下女人甚多,弟可择别的女人而生育。陈姑娘是你毕生所爱,弟又怎能夺爱呢?”
大恩仇猛然回头,咬牙切齿地以传音入密功夫发音骂道:“你这混帐!你一生从没爱过一个女人,你不明白一个男人在不能使他心爱女人幸福时,心中是多么悲愤!我要你和陈姑娘传宗接代,但这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你要以你那与归有沫一模一样的外形外貌,使陈姑娘心有所属,不再伴着青灯天天哭泣,不再在空门中慢慢枯萎了生命。你要使陈姑娘幸福!你要使陈姑娘得到一个姑娘应该得到的一切!”
骂完之后,大恩仇身子一晃,就从营帐中掠了出去。片刻之后,大营外面的大荒原中,传来了一个如虎吼似狼嗥的长啸之声,在荒原的夜空中,直响出去,如一条声音的长龙,响了好久,响出了十数里处,还隐约可闻。整个武帝门大本营的三百余人,全都惊醒了,全都涌出了营帐,涌到帐外的空地中来啼听。
好一阵子,直到听不到声音了,达摩剑才合什颂佛道:“阿弥陀佛!这是——一个何等悲壮的灵魂!”
大恩仇冲进荒原,只觉得那个黑洞洞的无边无际的夜空,简直就和他当年跌进去的那个地下深洞一样的黑,情不自禁地就和当年一样嚎叫起来……。
十二年前,他在泰山腹地中遭到七彩神女一伙的前后夹击。当时里面是悬岩,外面是悬岩,面前有几个武林王拦截,后有七彩神女及其属下在追杀。在那躲不开,逃不掉化解不了的一招夹击下,他涌身跳出了悬岩。
他一跳出悬岩,顿时感到手中的长剑被什么东西猛力拉去,竟使他抓握不住,那柄长剑顿时脱手而出,犹如羽箭一般直向悬岩射去,一直插入了悬岩中的一条裂缝之中,深入进去达五六尺深,而端端正正插在裂缝里面五六尺深处的一个机关的启动眼口之中。
而这时候,他的身子便直向下面一个几亩大的红水塘中直落下去。
暴风雨的夜晚中,风大雨大,他的英雄巾被刮飞了,衣袍也因下落时吃饱了风而被掀飞了。他的一个身子,直落入了红水塘之中。
他落下去,顿时感到全身一阵刺痛,他在身体落水的瞬间本能地闭上了双眼,而一感觉全身一阵刺痛时,更加不愿睁开眼睛,他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污水塘中,那水可能由于年月太长而发臭,变成了刺激性极强的污水。
他本来是落入水中的,落下去以后,却感到水不见了。他落入了一个空洞之中。而他一落入空洞,听得上面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翻板一类的东西弹了回去,止住了水流落下深洞,而他的身子,就直往深洞下面落去。
那个深洞好深,他的身子笔直落下去,落了好一阵落不到底,而他的身上,那脏水着体后造成的刺痛,一点也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有千条虫、万条虫在拼命地朝他的肉里钻,片刻之间,似乎已经钻进肉中有一颗米那般深了。
这时候,“咚”的一声响,他落入了一个深潭之中,很快就被一股象冰水一般寒彻骨水的暗流卷走了。
他明白,落入了一条地下河的深水之中。
那些附吸在他身上的虫,似乎也被冲掉了不少。
他连忙以双手去搓擦头和脸,然后搓擦身子,最后干脆连贴身内衣也在水中脱了。以一手提着,以另一手反复搓擦脸部头部和身上。直到感到那些似乎在往肉里钻的虫子都搓掉了,他才敢试着睁开眼睛。
地下阴河道中,一片漆黑,他的身子不住地在石壁上撞,脚下却踩不到河底。他此时幸好也有百多年功力,在这全黑的地下河流中,勉强能看出石壁和河道的流向的轮廓。他这时仍然感到全身刺痛,他摸着身上,似乎感到整个身子起了无数小孔,使得肌肤不如往日那般光滑,而触摸得到凹陷了下去的无数小洞。
他踩着阴河水道,随水向下游飘去,寻找着陆点。凭着他在伏牛山中长大,曾受令修习过水功,此时在这阴河之中,只要不遇到蛟龙或是大落差瀑布,大约还不会有什么危险。
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亮光。那片光很柔和,光色如十四十五大月亮下的光亮。他立时忍着痛楚,全神贯注注视着那片越冲越近的光亮。
近了,他看见水中有一道石级,直向岩壁内部伸去。近了,他看出来,那片如明月之光的光亮,原来是从悬于石级上面的一颗夜明珠上散发出来的。
他大喜过望,也不管这等地府之中是否住得有人,也不管如若住得有人,又是友是敌?他在上游看得石级,便游了几下,一把抓住“石级”,一个身子射了上去。
一伏上石级,他这才感到整个身子一点气力也没有了。他伏在石级上,喘息不已地歇息了一阵,这才向还在一阵阵发出刺痛的身体看去,一看之下,不禁惊骇得差点就跌入水中,他看见有一条线虫,已经钻进了他的肌肤之中,他在水中那般搓揉,也没搓脱搓断它,而其它那些密布全身的细小洞孔中,现了洞孔的是已经将线虫整个搓洗掉了的,而没现洞孔的,则是那线虫被搓断了,肉中还留了一节。
看见这个,他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看了肌肤,他可以想象整个脸上也是这般小洞孔密布,任那吸在脸上的线虫叮起了小洞孔,从此变成比麻子还难看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喊他:“帅侠!”
声音娇甜而富有磁性,是个女声。大恩仇猛地站住了,但一时还未从回忆之中全部醒来。他听得是个女声,而当年呼唤他的不是女声,而且也不是唤他帅侠,是招呼亲人回家那种语气。当时那个苍老的声音是怎么唤他来着——?
“帅侠!”一个女人丰姿焯约地向他走来,大恩仇终于看明白了,是花魔宫花魔王伊人在招呼他。
大恩仇怒极反笑,冷笑道:“你找上来了?我正想找你哩!”
他已从回忆中完全回到了现实之中。
“帅侠,我看见伊沫水在九名武帝门高手的护送下,往西去了。”
“那又怎么样?”大恩仇冷冷地问。
“你终于肯承认伊沫水是你的骨肉了,我真高兴。”
“你高兴又能说明什么?”
“帅侠,我知道你心中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可是,你要知道,当年迫害你追杀你的,是七彩神女一伙,我是想帮你的,只是你一直不愿意让我帮你——”
大恩仇打断她的话,说:“是的,你在那些日子的罪恶比七彩神女要轻一些,可是情感上的卑鄙是一样的。那就让我给你一个快死吧!”
“帅侠,你——?”这个天性淫荡,有了女儿后收敛了一些的花魔王,至死以奸诈当作人类唯一的智慧,以宜淫当作人类唯一的感情,除自我之外,对世界所知是那么少;如今见大恩仇甚么也不问,甚么也不说,三言两语吐完后,连花魔王为什么那么肯定大恩仇就是归有沫这一点也不追问,便要立施杀手,不禁惊骇得花容失色。
花魔王一个“你——”字尚未说完,只感到头部一震,连痛感都来不及感受到,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恩仇一掌击在花魔王伊人的面部,力度是那么大,直将花魔王的面骨拍了个粉碎,花魔王的头被拍得往后折去,折断了颈骨,直将花魔王拍得倒飞出去,直飞了将近二十多丈,才落在地上。连挣扎也没有挣扎一下,还在飞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大恩仇杀了花魔王,一声长嗥,又继续向西方飞掠而去。他在被制了昏穴时给人服了霸烈春药。阴差阳错,七彩神女被陈梦月调走了,陈梦月又被花魔王移到了一边。他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形下错交后有了伊沫水的。这情形有点象一个被强奸了的女人怀孕后憎恨那个胎儿一样。大恩仇不同,他有王霸事业,心态不会那么窄,他又是一个因为所修习的内功而成了无性人的人,绝了后的人,所以对自己的骨肉有一种依恋。但他能接受孩子,而绝不能容忍花魔王。
他杀了花魔王,长嗥着飞掠走了。幽冥王从黑夜中钻出来,以掌力在地下劈出一个深坑,将花魔王的尸体踢入坑中,再以掌力将松土推入坑中,将花魔王深埋起来。
幽冥王再向西方追去时,他望着地下呸着:“‘衣带渐宽人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其实,这是人发情时的呻吟。伊人伊人,随你怎么发情发狂发痴发呆甚至发傻脱光了衣裙,他也不会有半点刺激的,因为大恩仇先生是个无性之人。他的心中只有一腔情……!”
就在他看见了全身被那线虫叮出无数小洞孔,想象到脸上也是这个样子,几乎吓得昏死时,有个声音在石级上面说:“既然来了,就上来吧。肌肤上被虫子钻了几个小洞,何必就吓得那么厉害?”
归有沫大吃一惊,他游过去抓住石级时,根本没有想过这石级上面是何去处,有没有人。如今陡然听到声音,这才警觉起来,他是被人追杀打下悬岩,阴差阳错跌入洞底的,他因被人追杀而实在有点草木皆兵的心态。
“你是谁?”他厉声问。
一个脚步声从石级上走下来,从脚步声听,和常人没有区别。石级似乎有好几十级,那人慢吞吞地走下来,归有沫看清了,那是一个身体发胖的道人。头发白了,挽了一个道吉,用一根儿臂粗的鸟木别住,竟有一两尺长。道人的面部,却是光滑得异常,一根胡须也没有,更不能想像他象其它充满道骨仙风的道人一般应该长三绺青须或是五绺青须了。他身上穿了一袭与众不同的红色道袍,赤着脚。
“我是谁?连我都忘了。你又何必问?”道人说着,在离阴河三级石级的石梯上坐了下来。他说:“你此时身具百四十年功力,你怎地忘了以气功方法将搓断在肌肤之中的线虫震出来?时日长了,那断了的线虫烂在你的肉中,你会全身中毒溃烂,那时医起来就麻烦了。”
归有沫有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他其实也不是不懂得这些个最为普通的法门,而是连日被追杀,实在是又急又怒,又疲又气,竟至将这等“技能”也忘掉了。
“多谢道长指教。”他说。
道人说:“你不必上岸行功,不妨就将身子潜在阴河水中,运气将身上所沾的线虫全部震脱,再将身子反复迎着流水,让这地下河的水反复冲洗半个时辰,将可冲净全部余毒。这条阴河的水质异常之好,可以和东北德都药泉山的药泉水比美。说来只怕你不信,这条阴河向北流去,流到济南附近,有一支流直注济南城的地下,再冒出来,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金钱泉,济南的百多处泉水,皆是此河之功哩!”
归有沫大惊道:“道长怎地对这地下如此熟悉?”
道人说:“闲来无事,又不想去人间走动,便在这地下四处钻着玩儿,聊以打发余生,倒让贫道知道了许多稀奇之事。你先疗伤吧。”
于是,归有沫以手扶住石级,将整个身子连同头部,一并沉入水中,潜运真力,遍布各处经脉穴道,和络脉穴道,直将真力布至经脉和络脉的体表细小浮脉浮络,然后猛地向外一吐,当真就将残余的线虫、断了的线虫,全部震了出去,被地下阴河之流水冲了个一干二净。
他把头冒出水面,道人说:“只怕你的头发上还沾有线虫,不妨将头发打散,也洗上一洗。”
于是,归有沫又把头发打散,在水中反复搓洗。
然后,他抬起头来,突然问:“请问道长在这地府之中住了多久了?”
“住了几十年了吧?”
“哎呀!这地府中如此潮湿,道长住了几十年,就不会感受寒湿气么?”
“有真气护体,百邪不侵,何惧风寒湿气?”
“请问道长尊姓大名?”
“何必问?”
“道长的姓名叫何必问?”归有沫一边问一边想猛然记起一事,全身震了一下。
“我的姓名不叫何必问。叫什么,我也记不得了。或许因为我是孤儿,究竟应该叫什么,也说不清楚。我进入空门后,因为喜欢穿红袍,江湖上就叫我红袍道人。中原武林,正一教主着金丝道袍,那是为了说明至尊的地位,全真教主着灰布道袍,那是为了哗众取宠。而贫道喜着红色道袍,那是为了表示贫道既非符箓派也非全真派,而是一个不受任何教规约束的自由道人。”
归有沫再无怀疑,世人寻找了几十年而不得见其面的千古一道,原来竟在这里。他从水中射上去,在水边那一级石阶上翻身跪下道:“原来道长是千古一道何必问大宗师——”
千古一道摇头骂道:“狗屁不通!甚么千古一道?谁知道古人是什么神通?据说人可以修达宿命通,漏尽通。贫道本人参悟数十年,怎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未来。至于漏尽智证通,贫道就更修习不到。修达漏尽通的人,可断一切烦恼障,所执障,可以了生死,摆脱轮回之苦。贫道这么高的气功修为,坐于地底,可天视地听到你在泰山之中和人打斗,全无畏惧。可要我断烦恼,我就办不到。我好些日子不和人没有冲突地闲聊了,就闷得慌得不得了。你一来,你看我说了多少话?简直就象一个贫舌妇一般了。这就叫‘是人无法断烦恼,断了烦恼不是人’。”
归有沫大喜,他在地面上人世间,听人讲起千古一道,皆视为神圣。而他母亲在伏牛山的悬岩洞府中,讲起千古一道,更是只差焚香礼敬了。如今他见到了千古一道,却意外地发现这千古一道是个极为好谈、和蔼可亲的人。是人。而不是整日宝象庄严的泥塑神。
归有沫再跪拜道:“晚辈归有沫,得见大宗师,真不知是何世修到的福缘。”
何必问道:“又错了!不是你得见我。是贫道在这地府之中,听得地上打得热闹,见你孺子可教,便传音孙德彧叫他照顾你了,引你到这里来。”
归有沫道:“原来大宗师与孙教主交好——”
“又错了又错了!”千古一道打断归有沫的话,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你这人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出错?我何必问何等自在一个人?为什么要和孙德彧这等奸诈小人交好?那等臭道士,依附皇权不得宠时,做起一副清高样子。如果皇帝递一个媚眼给他,你在看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包你好笑极了!臭道士臭道士,也配我和他交好?”
归有沫大喜,只觉今生今世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投缘的人。
千古一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归有沫问:“大宗师为何叹气?”
千古一道:“你心中刚才想,与我这狗屁脾性十分投缘。我本想说,你又错了。但我实在不能这么说了。我若说你又错了,只怕世人知道了,我那个何必问的名字,就该改为‘尽是错’了。”
“晚辈得遇前辈,很喜欢前辈那爽直的言谈,觉得投缘,那里又错了吧?”
“怎么不是错了呢?第一,咱门相交不过一刻时辰,你了解我些什么?第二,投缘作为一种人情往来,只是暂时的。须知世事如沧海,人心如桑田。都处于变化之中。此时因此事而投缘,彼时因彼事而不投缘,那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何必一时空欢喜?”
归有沫复又磕头,他心中对这个千古一道佩服得可以说是五体投地了。
千古一道:“不要磕头了。你再下水去冲洗片刻吧。另外,你这衣袍也扔了吧。呆会儿我给你换新的。”
于是,归有沫又下水去,以手扶住石级,任水冲洗自己的身子,一边问:“大宗师刚才说坐在这地底下,听得晚辈在上面地面上和人打斗?”
“对,贫道这么说过,这有什么不对?”
“晚辈从地面水塘中落下的那个直洞,少说也有五六十丈高,然后又弯曲冲了近一刻时辰。晚辈默想,前辈的洞府,离地面少说也隔了四五十丈的厚度,却能听得外面的动静,对了——外面大雷大雨,如有脚步之声,也掩没得听不出来了,前辈却能听得出来,真叫人——”
“叫人不敢相信?”
“晚辈不便这么说,但心中却是这么想的。”
“很好。”千古一道说。“你且上来,我让你听听地面上的动静。”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上面走去,步伐如常人,毫不作态。
归有沫忙从水中射上岸,就穿了一条内裤,随千古一道登上石级。
石级不算太长,约有四十多级,中间转弯处另有一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发出荧光。登完这四十多级石梯后,归有沫就随千古一道进入了一间巨大的石厅。
石级是利用两匹山的中间裂缝修建的,而这石厅,更是纯天然形成的石厅。石厅成圆穹形,如有两百人坐在里面,还显得空荡荡的。可见其厅之大。厅正中,悬吊了一颗夜明珠,使石厅中显得如月色朦胧。
千古一道走进洞厅,在洞厅中间的一个蒲团上坐下来,对归有沫说:“左边有一间石室,里面有些衣袍,你可自己去选些穿上。”他见归有沫正在注视身上被线虫叮出来的小孔,不禁笑道:“年青人,你长得过于帅气,破点相未免不是好事,何必如此计较?”
归有沫无奈,只好去石室中间找了些衣袍穿上。石室中有一张石床,倒也有被褥之类,但衣袍中只有道袍,没有普通人穿的长袍,归有沫从中挑了一件成色较新的道袍穿上,便四处打量,希望能在这石室中间找到铜镜之类的镜子。因为他这时感到脸上和身上的肌肤一样,仍在传来一阵阵刺痛。
千古一道在外面说:“别找了。贫道从来不用铜镜之类的东西。你脸上有一些小孔,那又何妨?贫道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破点相未免不是好事。你且来洞厅中坐下。”
归有沫无奈,只好去洞厅中,在千古一道侧面坐下。
千古一道说:“你不是不相信坐在这里,可以听到地面上的动静吗?你且将双手抬起,以食指压在耳门穴上,以中指压在听宫穴上,以无名指压在听会穴上。左右方都压好穴位后,你且将直力从十宣穴中慢慢射进去,届时我在这边隔空作法,助你地听。”
归有沫半信半疑,把左右手抬起手指依法放好,依法潜运真力,将真力从十宣穴中射进两边耳门、听宫、听会三个穴道。
这“十宣”穴在经络学说中称为“奇穴”,是因为它并不直接通连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一般练气的人终身修练,也没有足够的真力去打通奇穴。奇穴在脉理上,是通过十五络脉来沟通的。十五络脉是指从十二经脉以及任脉督脉各分出一络,加上脾之大络,合称十五络脉。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中的真力,要通过十五络脉去打通经外奇穴,并发功施术时十分危险,且真力耗损极大。
归有沫身具百四十年内力,自然是有足够的真力打通十宣穴的。就在他的真力刚射出时,他突然感到,与手指前端的十宣穴距离一个指甲的手指后面,各注入了一股真力。
归有沫大吃一惊,一是指甲后面没有穴位,二是这十股真力隔空射来,根本就没见千古一道做出任何施术功势功架,他仍然随意如常地坐在蒲团上,毫无异常。
这时候,归有沫听到声音了,那是一群人撞进了一个山谷,在那么乱糟糟商量闯谷搜查的说话声。归有沫明显听出了七彩神女的声音和其它人的声音,其中有况大逵的,有燕山神君的。
归有沫正待细听,那六股真力突然又断了。千古一道含笑道:“此时地面上发生的事,与你已经没有任何关连。这等地听术,耗损真力极大,就省了吧。”
归有沫十分失望,但同时也因为耳中传来的声音那般清晰,感到十分震惊。他从小修习武功,见闻也是够多的了。可如此神奇的地听术,他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归有沫起身,正容之后,跪下说:“晚辈资质愚鲁,但能吃苦耐劳,恳请前辈收录足下,早晚侍奉。”
千古一道正待回答,只见洞厅左侧的一条裂缝之中,传出了一个吼叫的声音:“年青人,你千万不可拜他为师!”
这声大吼声一起,洞厅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归有沫身具百四十年功力,也感到头脑为之一晕。
归有沫大吃一惊,失声问道:“请问前辈,这洞中还有别人?”
千古一道叹道:“是的。这洞中被我囚了七个魔头。”
归有沫一听,险些就惊骇跳了起来。江湖上盛传,千古一道与丘处机仍是同代人。丘处机如若在世,当为百七十岁。千古一道纵然比丘处机小些,也当有一百四五十岁了。江湖盛传他早就死了。而归有沫却在这洞府中遇见他还活着。这一点已经就是匪夷所思的事了,而更加匪夷所思的竟是,他还囚了七个魔头在这洞中。这些魔头是谁?他一个人怎能锁了七个魔头?他又是出于什么动机要囚禁这七个魔头?
“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血拐妪、神鸟叟、搂兰幽灵、魔城鬼圣、黑白二鼓魔王、幽冥王。”千古一道叹了口气,轻声说。
而归有沫却越听越惊,这些魔头,都是中原或东方、西域的大魔头,专门与中原武林白道为敌,就以这七人中名头最弱的血拐妪神鸟叟为例,只要一进江湖,几大门派就要头疼不止。而幽冥王,除非不下昆仑山,一下昆仑山便是一片血雨腥风。这些魔头杀人,从来不要什么理由。目光不敬,让道不恭,一语不合,他们就要杀人,更不说争名夺利这些利益所在,那更是一缠到底,不死不休的了。
归有沫出江湖时,曾听他母亲四幻圣女讲过这些武林邪派人物。他们一个个突然失踪,从此不知所在,江湖中一边额手称庆,一边也在奇怪。却想不到他们是被千古一道囚在这里。
这时,只听那个叫喊归有沫千万不可拜千古一道为师的声音充满仇恨地问道:“何道人,看来你是存了心要囚我七人一生一世的了?”
千古一道说“幽冥王,你弄错了。贫道如若不收弟子,等到贫道想要羽化时,就得先毙了你们。贫道是绝不容许你们为害中原武林的。这一点,你们心中十分明白。贫道今年一百二十几岁的人了,就是为了无人绊压你们,又不愿双手沾血。而硬撑着,不得仙游。贫道如今收录一个弟子,一是为了使毕生所学不至失传,二是为了有人管束你们,不至由贫道在想要羽化时先杀了你们。这乃三方受益的事,幽冥王,你难道就不明白?”
幽冥王不说话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说道:“何真人的意思,是想找个人来继续关押我兄弟一生一世,我兄弟还真有点生不如死之感了。”
“那你兄弟二人就立下毒誓,回东瀛去吧。”
“不行!”两个声音同时喊道。然后,一个声音说:“那地方太小,不够溜腿。”另一个声音说:“单打独斗,中原能胜我兄弟者不过三二人。而能以一人之力胜我兄弟者,不过你何真人一人而已。凭什么要我兄弟为这一点点理由就退出中原这偌大山川大地?”
“二位既不发誓,就只好关押你二人一生一世了。”
“好呀!且看这年青人有那能耐没有!”这声音喊过以后,便狂笑起来。另外有两三个声音也狂笑起来。只有幽灵王叹了口气,说:“何道人要办的事,又那有办不成的呢?年青人,你在何道人面前跪了这么久,你看出一点什么名堂没有?”
归有沫一直跪在千古一道面前,求他收为弟子,纵是在这些魔头说话时,他吃惊甚大,差点跳起,但还是终于没有跳起来。这时听幽冥王说话,便注目看着千古一道,却是一头雾水,看不出幽冥王所言何指。
千古一道叹道:“你细看贫道相形,象老头,还是象老妪?”
归有沫一听,顿时心中若有所悟。他听说过武林中有所谓修练内功修练成男身女相的例子。而细看千古一道微胖的身形,毫无胡须的下颌,光滑的皮肤,胖人隆起的乳状的胸脯,皆不是练武男人之相,更不是老头之相。他张了张口,惊讶的话想说而又觉得不便说出口去。
千古一道声调平和地说:“贫道这无名洞府之中,关押了七个杀人无算的魔头。这些事,本当由白道的宗师们来做,但他们做不了。或因俗务缠身又不愿多管。没有办法,只有由贫道来做了。不然只怕中原武林既要受外族外教的奴役又要受这些魔头的虐杀,就会凋零得不成样子了。我刚讲了,我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我要收一个弟子传我衣钵,更要他代我管束这些魔头。幽冥王一再点拨你,叫你不可拜我为师,那意思你明白吗?”
归有沫轻声道:“弟子明白。”
千古一道说:“那是什么意思?挑明说穿了吧,省得以后你心中怨恨贫道。”
归有沫道:“那是前辈所练的功法,练到极至,会使人变性。”
千古一道点了点头,道,“你说对了。看来,你的气功见闻还真不少,贫道的功法,结丹特快,不用任何外丹,只要七年,就可使一个绝流高手进入仙流。唯一的害处,就是会使一个男人失去人道功能,阳具萎缩,变成中性人。”
洞厅之中,陡然响起了两个笑声,那是被囚的黑白鼓魔王的嘲笑之声,而另外几个人,却谁也没有作声。
归有沫怒喝道:“狗才!这有什么好笑的?武林中人,为报大仇,雪巨耻,死都不怕,还怕修练成男身女相?”
黑白鼓魔王受到归有沫喝骂,不禁大怒,黑鼓魔王哇哇大叫:“后生小子!你在找死呀?”
归有沫对骂道,“小爷在泰山之中,被元帝国的帝师神巫帮上百人追杀,尚且没有怕过,何独要怕你二人?如况审时度势,你二人根本就杀不了我。你二人休要嚣张,且看小爷艺成之后,如何管束你们!”
千古一道呵呵笑了起来,道:“好极了!”说话声中,千古一道袖袍一挥,只见他与归有沫所在的两个位置上空,陡然间现出了一个气罩。由于他仅仅一挥袖袍,气罩就已完成,所以看不出他的气罩是从身上浸出来的真气结聚而成,还是从手指中或手掌中外发真力所造成的。如此一挥而就,使这事看起来不象是一种御气功夫,而更象是一种神话。
归有沫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就要磕头拜师,千古一道阻止说:“你且席地坐下,贫道今日要把一切渊源向你讲清,以免你日后遇到事情抱怨贫道。贫道将一切讲明,你如还愿意拜贫道为师,贫道自然乐意收你为徒。你若不愿拜贫道为师,贫道将你接进来了,送你出去时,也要为你这破相而补偿你,传你几手防身武功。”
归有沫正襟坐下,道:“前辈请讲。”
千古一道挥袍成罩,目的是为了隔绝几个魔头,他要说的话可是不愿意让他们听去的。他说:“贫道收徒,对个人秉性,并不是要四方规矩,或白壁无暇。只要不欺良压善便行。贫道很喜欢你这根骨和胆气。为侠者,首先是不要依附皇权。天地造侠,就是要在王法和霸道之间,找一种为良善伸张正义的补充手段。依附皇权,尚且为贫道所不耻,依附外族皇权,就更为贫道所不耻。所以贫道当日就很瞧不起丘处机。此人一切事从教派利益考虑,最早依附南宋皇权,然后见金国占据了半壁河山,势力极大,南宋皇朝处处捉襟见肘,便又改为依附金朝。这民族气节何在?还美其名曰是要以言‘止杀’去影响金国权贵,使中原人民少受杀伐。最后,蒙古骑兵横扫中原,击败了金国、西夏、吐蕃、大理、南宋,丘处机便又改为投靠蒙古,还大失其教主的身份,不远万里跑去大雪山朝见成吉思汗。如此没有气节的事,做出来倒也罢了,又何必大肆张扬,借以收大群少气缺节者投入全真教中?所以贫道当日找丘处机理论,不想惹恼了他,激斗之中,七百多招,贫道输了一招。贫道既不能说动丘处机改变兴教谋略,又不能以武功胜了丘处机压他接受贫道的兴教思想,加上教中之人,大多数从实际利益看事论事,贫道又缺少教众支持,便只好独自入山,苦练苦修。”
千古一道说到这里,眨了几下眼睛,陷入了沉思。
归有沫见千古一道陷了沉思,以为他是想起当年练功之苦,深有感触,便只好静等他再讲下去。谁知千古一道突然盯住归有沫,细看起来。
归有沫不自然地找话说:“老前辈此时的武功,都是自创的么?”
“非也!”千古一道说。“细说起来,贫道在全真教中辈份极高,仍是全真教七子之首马钰马神仙的徒儿。家师的气功修为,比丘处机还高。贫道因为好酒贪杯,且又脾气暴燥,常为家师所斥,不得定为遇仙派掌门。贫道自然也不争这遇仙派掌门,因为家师所定,作弟子的也不当去争。由于丘处机的龙门派势力极大,俨然便成了全真道的正宗和主流。比较起来,家师既没有丘处机的张扬,也没有丘处机的势利。全真教既然要区别符箓道的世俗性,就不当再以世俗的方法兴教。这一点,是贫道最为不服的。关于贫道的武功渊源,却又不止家师一家。”
说到这里,千古一道又眨了眨眼。
归有沫好奇道:“老前辈说武功渊源不止一家,那是什么意思?”
千古一道说:“贫道的武功渊源,不但继承了王祖师重阳老祖的衣钵和家师马神仙的武学,连丘处机和全真七子其它五位师叔的武学也一并学了下来。这就是说,全真教所有武功,尽集于我一身。可是,这却只是贫道武功的十指之一指。”
归有沫大惊:“老前辈一人集全真教所有高人的武功特长已经若匪夷所思了,竟只有十之一股。那么,其它的武功岂不是全真教之外各门各派的武功之大集成?”
千古一道诡异地一笑道:“正是如此。贫道可以说是学遍了天下各门派武学,从极北地的神巫术,藏传佛教的各种奇异武功,正宗汉地佛门从天竺传承过来的神通神变术,到道教符箓道的气禁术,到东瀛的忍术剑道,中原的医学气功,武林的各种异功,贫道可以说无一不会。”
归有沫瞠目结舌,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千古一道问:“你不相信?”
归有沫道:“这些门派,传功极严,前辈又非其弟子,别人怎么会传你绝密神功?”
千古一道眨了眨眼,小声说,“他不传我,我不会自取自学么?”
“那岂不是偷学别人的武功么?”
“哼!就算是偷,还得要贫道看得起它,才愿偷他!天下任何武功,被贫道一偷,立时身价百倍。倒让他们占了大便宜!”
归有沫一听,立时觉得有趣极了。望着千古一道,不禁莞尔一笑。千古一道眨眼诡笑了一下。四目相视两人顿时齐声哄然大笑起来。双方都觉得投缘极了。其实,细论起来,二人确是在性情上有极多的契合之处。归有沫侠胆铮铮,为一赶柴草车的老农,与七彩神女一伙结下仇恨。他自己英俊异常,为武林浪女荡女淫女追逐,却毫不为其所动。他落下红雾谷,长剑为悬岩机关中的磁力所吸,射开了机关,从血塘中穿过,为红蚂蟥破了相,为报大仇雪奇耻,竟置练了千古一道的奇功要失却人道能力也不顾。他那不居小节的脾性,与千古一道实在是如出一辙,换了乐仁毅来只怕对千古一道偷遍天下古今武学一事,便会心存芥蒂了。
二人笑毕,归有沫突然问:“老前辈的真气罩,将我二人同时罩在中间,为的是隔绝外界,说话不为所听。照理讲,刚才老前辈的笑声,就当震得晚辈头昏眼花才对,为何晚辈却没有这种感觉?”
“贫道笑声虽大,却不含真力,又怎会震人?”
“这便是收发于心么?”
“不对。收发于心,那个心字,如指心意心念,当然对。可是心意心念,实在所指不准。意和念,都与心无关,是想的意思。那只和头脑有关。这个想字,便是存想,意念的意思。这个想字,对修练内功十分重要。练时无想不得功,用时无想不发功。符箓派的气禁功夫,其全部神奇之处,就在于一个想字。”
说到这里,千古一道突然叹了一口气。
归有沫道:“老前辈缘何叹气?”
千古一道沉吟了一下,说道:“也罢!贫道今日将一切都对你讲了吧。纵然你要恨贫道,贫道也认了。奇动师太不是在下午时说你是乐静修的儿子么?三山论道,乐静修大败于张与材,贫道实在担了偌大关系。”
归有沫大惊:“此话怎讲?”
千古一道低声道:“只因很多年前,贫道从灵宝观中偷走了灵宝坛的大交泰神功的解读密语手册。不过,话说明白,那时你父亲还根本没有出世。贫道是从你父亲的师父的师父手中偷走的。虽然贫道担了点关系,却也不是直接害你父亲。而且,你父亲和茅老道都太缺乏心计,只知一人苦练,凭一身之功力去决战,正派得近乎古板,却中了张与材的‘仙龙接力大法’之计。那可与贫道一点关系也没有。”
归有沫想了想道:“是。有点关系也是很少的了,晚辈不足以因此而恨老前辈。而且,他在晚辈出生不过一两天,便要掌毙晚辈,家母因此与之分离,从此天各一方,晚辈对父亲实在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还有一层,晚辈只觉得与老前辈脾味相投,对老前辈在崇拜之外,有一种说不出的猩猩相惜之感。所以,晚辈若说一点也不恨老前辈,那可不是虚与委蛇。”
千古一道说:“贫道相信你说的话。不过,话说回来,如若我把武功传与了你,这也可以说是对令先尊的一种补偿吧?”
归有沫作礼道:“多谢前辈。”
千古一道抬手道:“最后一点说完,拜不拜师,由你决定。贫道刚才说了,贫道偷学了天下最主要的武学门派,但贫道并非全部照搬,全部都去练个没完。贫道以七个道家功法为基础,自创了一套道家功法。修练贫道的功法,不必服食任何灵丹妙药,天材地宝,象你此时以百四十年功力起步,用不了六年,便可修成陆地神仙。然后再以三年时间,修习各门各派的真力御使法门,便可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功高手。唯一的功弊,就是在阴丹阳丹自媾之后,你会失去性功能。”
归有沫道:“这一点,晚辈已经想清楚了。武林人,仅仅为了扬名立万或逞强好勇,就不顾一切修练邪功的多的是。晚辈如今大仇在身,奇耻未雪,而敌人又是天下势力最大的皇帝佛门师父,晚辈如若不能苦练至天下武功第一,那是一点点报仇的希望也没有的。所以纵然要晚辈成为太监,只要能练成武功天下第一,晚辈亦是在所不惜!”
千古一道淡淡一笑道:“谁要你做太监了?如若将那东西一古脑儿阉了,变得六根不全,还练什么阴阳丹交媾的无量神功?”
“是。”归有沫起身,跪拜下去道:“徒儿当要改口了,从今以后,该称老前辈为师父了。”
千古一道呵呵笑了起来:“真是便宜了你这小子,你做了我的徒儿,在全真道中,辈份起码比孙德彧高了三倍。以后你艺成出洞,真不知孙德彧见了你怎么称呼!”
大恩仇在荒野中一边飞掠,一边回想起当年在泰山群中的红雾谷地底的奇遇。一个女人受了强奸,常有闹死闹活之举动。而一个正正派派磊磊落落的英俊男子,中了淫荡贵族女子的乱性之药,因而与自己压根儿就瞧不上眼的女人发生了性关系,这和一个女子被强奸有什么区别?他本来是受母令出山“找杀父亲”,同时也立志行侠仗义。谁知他的整个生活一下子发生了改变,和元帝国宣政院的帝师神巫集团发生了尖锐的对抗,因而被无穷追杀,打下了红雾谷的悬岩,落入地底……而最后,成了一个无性的男人!
这对一个男人,是何等悲惨的事!他的性情变了,他对行侠仗义根本就失去了信仰。现在充塞满他的整个心思的只有一种意念:报仇!报仇!报仇!除此而外更无它哉!
他成功了,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组建了一个武帝门。他更以其自身天下第一的武功,以及武帝门中几个令天下武林闻之变色的魔头的力量,—举击败了七彩神女的铁骑战术。他杀了七彩神女的左右亲信,抓获了七彩神女。
他开始以最残忍的手段报复七彩神女,他将七彩神女囚于马车中,示众武林,更在百姓赶集的光天化日之下,令手下的魔头当众强奸她。
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门,武当掌教……通通看不下去了。他大恩仇若要杀了七彩神女,这些人连面也不会露一下,只会看完后悄悄隐去,只当没有看见,因为他们也乐得有人来削弱帝师神巫集团的实力。
可是,他这样做——将七彩神女示众江湖,当众令人强奸——却太过残忍,太过卑劣,太过违反了汉文化所熏陶了几千年的汉人的道德观念,引起了人神共愤。
但这些反应却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都作了安排,应付各个方面可能作出的种种反应。
但最使他的心灵感到震憾的却通通不是这些,而是他从没有想到要去查询的两个女孩——伊沫水、小倪妮——竟是他的血缘后人——而且正好是他要想尽天下残忍的手段去报复的两个淫荡女人为他生育的!
天底下实在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
这是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也无济于事的。
而且,那怕你有天下第一的智慧,也无济于事。
因这是人类的情感问题,是独立于武功、权势、釜钱,甚至智慧之外的一种独自影响人类生活的精神活动。
长嗥飞掠的大恩仇陡然站住了,说停就停,想停就停,因为他闻到了一种气味。酒的气味。
路边有一家酒店。
酒的气味就是从店里飘溢出来的。
这是一家自制自销的酒店。酒店的后院中正在出窖,弄得酒香四溢。
大恩仇吞了吞口水,向酒店走去。
人类有酒,真是太好了!只有她能使一颗痛楚得发疯的心,能得到暂时的慰藉。
暂时的慰藉,比一点慰藉也找不到好。
天亮了,武帝门向梁山打早赶去。
还未到中午,他们就赶到了梁山。
陈梦月站在忠义庄的庄院外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昔日的忠义庄、房舍的建造依旧不变,可是,一切都修茸一新了。昔日的家人仆佣,大部分都还在,如今一齐站在庄外,迎候陈梦月回归。
庄中早有武帝门打前站的二十个门人,将一切都是安排就序。众人一到,便直去陈老英雄墓前。陈梦月含泪拜毕依次为乐仁毅拜,然后武帝门的人列队分批而拜。
陈梦月和乐仁毅站墓旁,陈梦月望着墓说:“归大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修茸的么?”那坟墓修得好大,几乎与王侯的陵墓一般大。
乐仁毅道:“晚辈对陈老英雄好生崇敬,这一切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原来的坟墓修得很小,我有时想,爷爷身材高大,比归大哥你还高一寸多,埋在那么小的坟墓之中,会不会被挤压得连灵魂也难以安寝?如今好了。这坟墓修得这么大,可以告慰爷爷的亡灵了。”
“是。以爷爷的高大身材,当配这么大的陵墓。”
“归大哥,我好象记得你的高度只到爷爷的额角?”
“是这样。”
陈梦月陡地睁大了双眼,双目中神色复杂地望着乐仁毅,轻声说:“归大哥,你记得真清楚呀!”
“月妹,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我爷爷中等身材,老了,又瘦,只齐你的耳下,归大哥,你真的——见过我爷爷吗?”
乐仁毅大惊,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说:“时间长了,我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
陈梦月沉默了。她心中对乐仁毅怀疑日深。她深信他的归大哥,以武林中屈指可数的武功和胆识,无论怎么波折,绝不会糊涂得连陈老英雄的高矮胖瘦都记不清了。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这人不是她的归大哥,而是传闻中的乐仁毅。
武帝门人以参见主公主母的大礼向陈老英雄拜毕,便去庄中入席。陈梦月转身向庄中走去。陈梦月自从在崂山奇静观中出家以后,十二年后,只回过梁山忠义庄三回,一次是专为她爷爷修墓,另两次是独自去泰山之中找寻归有沫,顺道回忠义庄来看看。那都是归有沫失踪期间前几年的事。后些年,她心中逐渐趋于平静,便没有再回梁山忠义庄。她要好好看一看。
陈梦月一处一处地在庄中留涟,乐仁毅则跟在她的身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处处默默地看。她的双目之中含着晶莹的泪水。六娘子送伊沫水走后,妙玉便一直贴身随侍。如今妙玉见事不妙,便想上前打个圆场。陈梦月挥了挥手,让妙玉走开,她自己则向庄外水泊边走去。
乐仁毅默默地跟了上去。
水泊边停了一只小船,不是十二年前她和归有沫同乘过的那一只,比那一只大得多。她却说:“归大哥,你令人把这只船修好了?”
“是。”
“这是我们当年一起游湖的那只船。你当时就是在这条船的船头射下了那只头雁——你还记得吗?”
乐仁毅一听,顿时明白她心中起疑,又在查盘自己的真伪了。他支支语语地说:“月妹,过去的事……不要想得太多……。”
陈梦月一听,双目中所含的泪水夺眶而出,悲声说:“你从来不想想过去吗?”
“想……想的。”
“那你说几件事事听听——你真的记得那些往事吗?”
乐仁毅哑口无言了,他垂下头,想:说明了吧!干脆说明了吧!但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四十岁的人了,初次接触女人,却被弄得如此尴尬。
陈梦月是准备正面责问了,但她一句话未问完,陡然听得一声大喊:“报——!”
游探堂主铁血剑如飞而来,朝着二人单膝跪下,大声说:“禀报主母主公,大队元兵和宣政院僧兵,大约有七百人左右,有十数个武官及武林高手的带领下,尽皆骑了马,向梁山急驰而来,离此大约只有三十里了。”
乐仁毅深叹一口气——事情紧迫,正好掩饰眼下的情感窘迫。他问:“怎地才打探出来?”
“属下无能,主公恕罪。”铁血剑告饶。
乐仁毅调头道:“月妹,如此突然出现的军情,预先没有准备,骤然接战,只怕武帝门人多有死伤,而且还会危极到忠义庄的平安。依我之见,是不是可以一边派人去把敌骑引开,一边提早向西回到太行山中的武帝宫去?”
陈梦月幽幽叹了口气,道:“只有如此了。”
武帝门人迅速分头行动了。杨和与达摩剑带了二十名高手,挑选了好马骑上,向敌人迎了去,打算接战之后,且战且走,把敌人引开。而剩下的武帝门人则护着陈梦月,迅速向西疾驰而去。
大恩仇先生在酒坊中喝了一夜,一直喝到天明,他喝了多少他自己记不得了。而酒坊中的人,都是吓得团团乱转。他以一柄木瓢,就坐在大酒桶的竹龙头下面,一瓢一瓢地接来往口中倒。
那柄大木瓢,一瓢少说也有一两斤,他一口气喝了数十瓢时,便击地干嚎着唱:
爱河千尺浪,
苦海万丈深!
这两句说唱,仍是道士步罡踩斗做施食科仪时的念诰,下两句是:欲免轮回苦,大众称天尊。但大恩仇吼了那两句后,却不往下唱,而伸出木瓢接了酒,又是有一瓢无一瓢地直往腹中倒去,直喝得给人一种似乎喘不过气的感觉时,他才叹了一口气,低吟道:
天尊都是泥,
从不动凡心。
吟毕,他突然大吼一声:“天呀!你真的有道吗?”
他这一声大吼不打紧,他要吐出心中的郁闷不打紧,可是他一吼,酒坊中陡地便无端起了一阵狂风,竟将屋顶掀飞了出去。
狂风一起,酒坊中,不管老板还是工人,尽皆发一声喊,逃了个一干二净。唯恐逃得不远,不死即伤。他们不知这个喝下近百瓢酒的人是何方神圣,他干唱低吟的话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更不懂为何他一吼,那屋顶就飞了出去。他是人还是鬼?
幽冥王悄悄出现在酒店老板身后,轻声说:“别怕,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等他走了,你们把房修好便是。”
酒坊老板回头一看,看见一身白袍,面白如纸的幽冥王,吓得发一声喊,银子也没接,拔腿就跑,一直跑了一两里路,才被他的雇工拉住。众人坐在荒野中等候天亮。酒坊老板感到怀中抱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小布袋银子,一百两。
天明时分,大恩仇喝醉了,幽冥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你喝醉了。该我喝了。等我喝够了,咱们便去找小郡主验血认亲。”
大恩仇点了点头,舌头绊了绊,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便沉睡过去了。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
这时候,从邯郸的路上,七彩小郡主倪妮正领了一队随从及豹儿向南行来。她已经得到探报,说她的母亲被囚车囚着,在巨野一带被示众江湖。她想来,被众人劝阻下了。四千骑兵尚且只听到鼓声就败得溃不成军,何况她这一二十个人?
她们住在邯郸等候援军。劝阻她的帝师派门人说,帝师本人,已经带了喇嘛教萨迦派(花教)四大长老和八位护法,并练成了神功,亲自南下了。随同老帝师刺乞列来的,有他以宣政院(一说是以皇上本人)的名义召来的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教、武当山全真教南派掌教等绝世高人,一起来援救七彩神女,掸压大恩仇的武帝门。
但小倪妮思母心切,等了两三天,不见帝师赶来,便又领着众人南下了。
中午,众人在大官道边的一家酒楼中歇息。小郡主的派头,一句话就把酒楼包下来了,众人在楼下进食,只有小郡主一个人在酒楼上由两个贴身侍女服侍进食。
豹儿则从跟随南下之日起,便与众人同桌进食。众人瞧他不起,但怕他的武功了得,却也没有过分歧视他,他本人是更不在乎这一切。
众人正饮酒间,只是几个男女随从突然打了一声呵欠,便一齐伏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接着,其它的武士,僧兵之类,也一个个呵欠连天,先后倒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酒店楼下的堂口中,只剩下豹儿一个只感到头有些晕而没有昏睡过去。豹儿此时已知不对,一声大吼正想窜上酒楼去保护倪妮,却见灰影一闪,那灰影向他一指,喊道:“定!”豹儿只感到几处穴道同时一麻,便不能动了。
这时,豹儿看见他的前面站了武帝门的大总管——大恩仇先生——那袭西域安陀会的坏色僧衣,那头顶的瑜珈结,此时中原只有一个,他是绝不会认不得的。
大恩仇先生走到豹儿面前,轻声问:“小子,你母亲是谁?”
豹儿想了想说:“父亲说他生下我就死了。我也不知道。”
“你真是乐仁毅的亲生儿子吗?”
“是。”
“你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你不是乐仁毅的儿子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豹儿怒声问。
“因为你的长相根本不象乐仁毅。乐仁毅何等高大英俊?那根骨生得何等均称?你却模样丑陋,横骨凶霸,你纵然长大了,身高也只及乐仁毅的耳垂。你肯定不是乐仁毅的亲生儿子!”
豹儿大怒:“胡说八道!”
大恩仇冷笑道:“杀了你绝对不会误杀了我的亲侄儿。不过我此时却不杀你。一刻时辰后,判你孰生孰死。”
大恩仇说完,便向楼上飘去。
楼上,小七彩郡主倪妮及她的两个贴身侍女,已经中了大恩仇在楼外所发的气禁之术。昏睡了过去。这气禁之术仍是符箓道教的最高真力御使法门之一。远在庄周的著述中就有记载,秦汉时更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以后全真教高人对气禁术也有较深的研究。包括元末明初形成的武当山三丰派,也修习了大量的气禁法,所以又称隐仙派。其实这气禁术的实质就是一种密而不传的真气外发程控场控法门,常和咒语术的真力声功夫同时使用,因其太过专密和神奇,许多人根本不知,听说的甚至看见的人也大多不信。
大恩仇走上酒楼,从怀中取出一只银碗,再将一只玉瓶中所盛的药汁倒进银碗中,置于桌上。然后他摸出一柄小刀,划破倪妮的手指,使小倪妮的血滴入银碗,然后他又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使自己的血滴入了验血药水的银碗中。
两滴血如飞鸟夺食一样,溶合之后?两无任何区别。
大恩仇袖袍一拂,一桌的碗筷汤水包括银碗,尽如飞到了墙壁那边,摔了一楼板。
两行热泪从大恩仇先生的眼眶中夺眶而出,急速地滚下他的脸颊。真是太残忍了!是命运把他弄成了今天这种格局,还是他把命运弄成了今天的这种格局?这个小倪妮,是七彩神女的亲生女儿。她美丽、刁钻,甚至武功高强。七彩神女在泰山论剑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便下嫁了况大逵。如此便使倪妮出世之后,不至成为无父之女。由于和七彩神女有过染指的人多,谁都以为倪妮是他自己的——袭柯、黑袍帮主以及其它人,尽相宠爱这个贵族少女,以至把她宠得刁钻古怪。及至七彩神女因女儿的失踪,找到乐仁毅,又当了乐仁毅便是归有沫,便吐露出了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大秘密,原来这个小倪妮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归有沫!
大恩仇先生站在小倪妮身后,抬起手掌,抚在小倪妮的秀发之上。是他害了她。他为报复她的母亲,将她劫走,安排豹儿这个野人去强奸她。借折磨她以羞辱七彩神女。万不想折磨来羞辱去,终归却折磨到了他自己的头上——是他这么安排的——如今他只有吞下这枚苦果,让他自己的女儿下嫁给一个从小和虎豹一起长大的野人。因为他的女儿既也失身于这个野人,他就不容许她另嫁男人,而且,他要严格派人监护她的生活,绝不容许她象她母亲一样,堕落成一个人可尽夫的下贱女子!
大恩仇飘身下楼,又站在了豹儿面前。豹儿还被隔空真力点定在那儿,不能动弹。
这次大恩仇问的话不同了:“除了豹儿这个名字,你还有官名吗?”
豹儿感到奇怪:“没有。”
“那么,我为你起一个官名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给我起一个官名呢?”豹儿觉得奇怪。
大恩仇想了想说:“或许我们以后要朝夕相处,为了便于称呼,你还是有个官名好些。”
豹儿摇了摇头道:“不,你处处强迫我父亲,强迫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我不听你的。”
“可是——假如你以后娶了我的女儿,成了我的女婿,你也不听我的话吗?”
“我怎么会娶你的女儿呢?你是西域和尚,你从没娶妻,那来女儿?”
“我有的。我有一个女儿的。而且你强奸了她——你这杂种!”他恨声说,恨不得一掌毙了这个野人,可是他终于忍住了,一来那是他安排的,二来他若毙了这野人,倪妮就当失节另嫁了。
豹儿惊骇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小倪妮是我的女儿!”
“她……她会是你的女儿?”
“是的。”
“不可能!你骗人!”
“信不信由你。我已传音出去,令我的属下抬轿来把她送去太行山中武帝宫内。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去?”
“你——你要把她关起来?”
“我问你,你要不要跟着去?说!”
“要!纵然是死,我也要跟着她!”
大恩仇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尽管这回答在意料之中,因为这野孩儿如若象拭跨子弟一般唯利飘浮,也就不成其为未入世的野人了。
一乘软轿停在门外,魔城鬼圣和楼兰幽灵带了十名身穿武帝门服色的大汉进来。楼兰幽灵是个女尼,她在妙峰山为豹儿撞伤,服药疗伤之后,已经好了大半。这时望亦不望豹儿一眼,走上楼去抱了倪妮下来。
豹儿大叫:“你要将她怎样?放下她!”
倪妮熟睡般地被抱在妮姑楼兰幽灵的怀中。楼兰幽灵象护珍宝一样地把她抱出酒楼。魔城鬼圣及十名武帝门大汉随后护送而去。
豹儿大叫:“大总管!你解了我的穴道!”
大恩仇道:“可以解了你的穴道。记住,是我要你跟上去的,你可不许捣乱!还有,你暂时不要对她讲她是我女儿这件事。时机成熟了,我自己会讲的。”
“他们要是害她,我也不能救么?”豹儿还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在问。
“他们从此后是她的奴仆了,怎么会害她?好了,我已解了你的气禁了。去吧。你若捣乱,我一掌毙了你和你的父亲乐仁毅!”
豹儿一听,顿时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任性妄为。大恩仇以一人之力,一招挫败他父亲,刀王和他以及两豹,那一仗,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以绝流的绝命排打神功以及天下第一的形意武功,可以一招打败许多成名人物,可这大恩仇实在使他感到恐怖。
豹儿跟在软轿后面,向西而去。
这时候,关押着七彩神女的囚车,正在几个魔头的押解下,已经从濮城过了黄河,正在向安阳以西太行山鸦雀关赶来。
这几天,七彩神女是整日以泪洗面。失败,她能忍受,囚车示众,她也还勉强能忍受。可是,当众被奸污,甚至被送入妓院,以两钱纹银的价格强迫出卖性,如此侮辱,就不是她所忍受的了。她是何等尊崇的身份?岂能任那肮脏下流的嫖客把她当妓女往她身上爬?可是这等事情就是发生了!
元帝国的许多将领,很崇敬喇嘛教的大师和北方萨满教的巫师。可以说他们所起的作用和西方军队中的神父十分相似。所以元帝国政权中,宣政院占了极大的权力比例,宣政院的显贵几乎等同于元皇室贵族。如今元帝国宣政院中的一个显贵,被中原武帝门的囚车囚了示众,这是何等轰动的大事?
所以,过了濮城,跟随围观者越来越多。只是奇怪,这一带并不是没有元朝官兵,却就是没有一支官军出来营救七彩神女。
七彩神女闭目倒在囚车中,流泪不止。
荒原上本来很静,没有风,树叶也不沙沙作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嘶叫。但荒原上有了囚禁七彩神女的马车,有了几个魔头骑马跟在周围,有了那数百名各色各样的围观者,顿时就轰乱起来,比赶集还乱。脏话,污秽声,淫声,打闹……种种声音响不绝耳。
而赶马车的车夫,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打着驾车的双马,以中速向太行山驰去。
几个魔头打马走在囚车周围,也是一言不发,随车向太行山驰去。
突然,灵鸟叟绉绉眉,说:“各位小心,前面有马群迎面奔来了。”
鬼骨头陀吟哼道:“来的定是刺乞列本人。只不知大总管此时在何处?”
这些魔头自视极高,但临到实战,却尽皆不敢托大。刺乞列仍当今有数的几个高人之一,且在皇家一呼百诺,势力极大。上次七彩神女吃了败仗,这次刺乞列亲来解救七彩神女,自有备无患的了。
周围跟随的人听说刺乞列来了,顿时轰动起来——又有热闹看了,这可是千年难逢的大场面。
果然,马蹄声近了,大队人马,打着宣政院的旗帜,打着元皇族御林军的旗帜,向着武帝门的囚车急驰而来。
几个魔头一见来敌势大,而已方却只有十数个人押着囚车游行江湖,顿时便有些慌乱。但这些人对大恩仇先生信心十足,却丝毫没有逃跑之意。
赶马的车夫将头顶上的斗笠拉低,唱道:“吁!”声音轻柔飘忽,象一个女人的声音。马站住了。
几个魔头打马冲到囚车前面,一字排开,然后扯开嗓子,向着空中齐声大喊:“大总管!大恩仇!大主公!”如此连喊三遍,便不再喊,各执兵刃,等着元军大队冲上前来。
来敌冲近了,中间的帅旗队不变队形,而后面的元军却分成两队,向着囚轮抄过来。
囚车及众魔头仍然不去,只有五岳魔君之首泰山杀晃身下马,急速地打开囚车门,钻了进去,以一柄鬼头大刀架在七彩神女的脖子上,威慑敌人,以免他们乱箭齐发。
敌军主队在三十丈外停住了,而左右两边的包抄也形成了数百人的精锐御林军高手和喇嘛教高手,将武帝门人围在中间。
追随着看热闹的武林人一哄而散,早已躲在了战圈之外。这数百武林人,其中有许多各门各派的探子,他们更不远去,夹杂在看热闹的人中,要将打斗过程及结果,报回本门本派去。
刺乞列挥了挥手,从他身后的四大长老,八大护法之中,花教大长老都家班越队而出半个马位,大声喝道:“汝等魔头,那个主事,出来答话!”这大长老声音宏亮,说话的音调抑扬顿挫,犹如唱经一般,极为动听。
灵鸟叟冷笑道:“有屁就放!汝又老又丑,便脱光了衣袍撒娇,也只令人作怄,声调何必如此肉麻?”
这都家班一听,顿时大怒:“魔鸟叟,你竟敢在半本长老面前倚老卖老,仗的还不是你鸟笼中那只雪鹰!你敢上前来和本长老大战三百合么?”
灵鸟叟一听,正中下怀,如能以单场捉对厮杀,拖延时间等候大恩仇先生或是总护法幽冥王或是魔鼓王任何人来,都可使武帝门实力大增。
刺乞列抬手止住都家班,道:“战机转瞬即逝,救人要紧,弓箭待候!”
“哗!”场中发出一阵元军御林军高手和僧兵僧将取弓抽箭搭上弓弦的声音。
五岳魔群之首泰山杀仰天大笑:“刺乞列!你好糊涂!”言毕,以鬼头刀背在囚车大铁栅上拖了一圈,发出一阵清脆碰响的金戈之声。
刺乞列怒喊道:“魔头,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叫你变成一只刺猬!”
泰山杀笑道:“老子就是被你剁成网泥吞下肚去,也是淡话一句,变成刺猬又何妨?可是,在老子变成刺猬以前,这婊子眨眼间就要先成肉泥!你们谁敢射箭?”
刺乞列受制了。抬起的手就是不敢挥下去,不敢下令发射乱箭。
七彩神女哭喊道:“师父!如若没有必胜把握,你还是退兵吧!”她多日前曾亲眼看见五百元军和五百僧兵被一陈魔鼓声震昏在地,倒了一地,而大恩仇本人甚至根本就没有亮出杀着,就已大获全胜。其后,在燕山神君的城堡中,她又眼看着手下的武林王和元方高手一个个死得惨不忍睹。她对刺乞列这等以军阵手段来对付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恩仇先生是否奏效已经失去了信心。所以才发出那等喊声。
刺乞列眼见得七彩神女在囚笼中被泰山煞以鬼头刀架在脖子上,而那付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样子,心中本已不忍,这时见七彩神女不顾自己,反倒劝他撤军,心中竟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感觉,再说话时,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花儿,你放心。为师练成神功,此时大约可以和大恩仇打上一两百个回合了。而为师这次南来,已先奏明皇上,约请了正一教主,全真教主,少林掌门全真教南派掌教等好几位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高人助阵,势必要将武帝门惮压下去。如今已经不是救不救你和妮儿的事,而是反叛朝廷的武帝门,无论如何必须剿灭。这几个魔头既然以你作了人质,放不开手对付他们,就慢慢打上几场,等大恩仇来了也不碍事。魔鸟叟,你出来受死吧!”
灵鸟叟冷笑一声,托着鸟笼,身形一晃,已在马下,慢慢向场中走去。
那边,都家班正待下马,只见长老亦辇真出列道:“大长老且请稍息,由我来对付这个糟老头好了!”
刺乞列道:“此人模样虽糟,但武功却是正宗雁荡派的,他笼中那只雪鹰,更是被他驯练得凶残无比,要小心了。”
亦辇真道:“属下明白,国师放心好了。”
亦辇真下马,从身侧取出一件奇形兵器一根不知用何物编织的大姆指般粗细的软带,两端各系了一个中空的铁球,铁球有小碗一般大小,内里不知装了何物,发出一般刺鼻的气味。那根软带不知有多长,收在双手之中,看不出来。
亦辇真走进场中,与灵鸟叟隔了四丈站定。灵鸟叟以右手抓在鸟笼底部的一根铁筒上,一按机括,鸟笼上部的铁条竟然弹了开去,鸟笼变成了一个桷形的兵器,那些铁条根根笔直,又尖又有刃。灵鸟叟再按机括,那根抓手的铁筒竟弹出了两尺左右,成了一件极为起手的中长度奇形兵器。而那只雪鹰,鸟笼一弹开,就冲上了天去,一声厉叫,直冲上了几十丈高,便盘旋起来,双眼紧盯住亦辇真,觅机俯冲攻击。
亦辇真双手挽动,两个铁球挥打起来,一上一下,便向灵鸟叟攻击。
灵鸟叟一声冷笑,脚下晃动,心想你这是什么小儿科的玩意?也来和老夫扭着闹?当下猛抢内门,以手中兵刃就向亦辇真的胸部刺去。他这兵器以鸟笼为基础而设计,十八般兵器中绝没有这种怪兵刃,二十四般奇门偏兵中也没有他这种兵器,加之他又二十年不现江湖,谁也不明白他的打法。亦辇真见他以怪兵刃抢内门刺来,如若被刺中,胸部岂不是尽是血洞?当下闪了开去,手一带,满是刺鼻油味的中空铁球便向灵鸟叟的后脑打去。
这些打法,尽管两方身形一动,速度就已经化成灰影,可谓快极了,可说到底仍是江湖武师的打法,毫无新奇之处。灵鸟叟见亦辇真手一盘带,就明白他是要带动铁球打自己的后脑,见他身形晃向自己右边,笼刺兵器刺了一个空,身形一侧,躲过了铁球,同时就起脚向亦辇真踹去,一踹不中,身子一旋,又以手中笼刺向亦辇真挥打过去。亦辇真身形一矮,便以手中铁球抛打灵鸟叟下身。
灵鸟叟一声冷笑,起脚便向铁球踢去,谁知一脚踢出陡然看见那铁球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灵鸟叟一脚正踢在火球上,虽然将火球踢了开去,他脚下的靴子却已着火燃烧起来,而且,那火球中大约是装满了西域的地下黑油,一经挥动,油汁四溅,更是火团四溅,满场都是火焰花。灵鸟叟的雪鹰,这时已经俯冲下来,一嘴便向亦辇真的左眼啄去。谁知亦辇真一边与灵鸟要斗,一边早已提防着天上那只雪鹰。灵鸟叟二十年前就以雪鹰助战而闻名江湖,那个不知?与他打斗的人,防得了他,防不了雪鹰,防得了雪鹰,防不了他。如今亦辇真见雪鹰俯冲下来,头一偏,突然张口一吐,一蓬火团就向雪鹰射去。幸好那雪鹰的反应确已达到通灵高度,身形一折,又向天上回冲上去。可是,那火焰已经扫中了雪鹰的腹部羽毛,雪鹰向天上冲去时,那羽毛已经开始着火了。
灵鸟叟一脚踢中火球,虽然踢开了,自己的靴子却已着火,不禁吃了一惊,身形窒了一窒。这一窒尽管只是眨眼功夫,如不是灵鸟雪鹰正好俯冲,只怕已被亦辇真取了性命去。这亦辇真练的是藏传佛门的密功“拙火定”。“拙火定”神功练到极至,那至阳真力,稍有一点外因诱发,就可烧起团团大火。修成拙火定的最高功法的喇嘛,肚脐中可以发出火来,用以点燃佛像前的油灯。这便是藏传佛教所说的“火光三昧”。而亦辇真,正好是以这“拙火定”的“火光三昧”真力,通过软带传过去,点燃了中空铁球中的棉团油汁团,而且口中吐火,吓走雪鹰。灵鸟叟在这几个回合中,十分显然是落了下风的了。
灵鸟叟一窒之后,不禁大怒,也不管鞋子是否着火,火焰是否溅到了衣袍之上,当下身形移动,更以左掌打击劈空掌掌力,将空中飞舞下落的火焰扫打回去,反烧亦辇真自己。而在左掌打出劈空掌力同时,右手中的笼形桷形刺上的十六根银丝,更因他一近机括,全部发射了出去,闪电般地射向亦辇真。
亦辇真刚以口中的三昧真火烧中了雪鹰,接下来又躲闪灵鸟叟那如惊涛泊岸般的劈空掌力,这时陡然看见灵鸟叟手中的笼刺兵器上的刃状钢丝条一齐向自己射来,急忙躲避,脚下一纵,一个身子便向旁边斜射出去,速度快如闪电,但仍有两根直射入骨头中去,而灵鸟叟更不就此罢手,脚下一晃,欺身上前,挥手便以右手中的钢筒向亦辇真的头部打击。
亦辇真此时身形斜斜射出,身在空中脚下无根,见钢筒打了下来,连忙扔了手中的软带锤,右手去抓灵鸟叟的钢筒,左手便以插掌向灵鸟叟的腹部插去。
可是说到这一套打斗,他又那是在武功上内外兼修正邪兼修了几十年的灵鸟叟的对手?他右手抓出,左掌插出,却被灵鸟叟以近身博击中的迷踪变化算计了个十拿九稳,灵鸟叟左手一抓,便抓中了亦辇真的左插掌,而右手中的钢筒一变招,更变打击亦辇真的头部为打击他的手腕。——只听咔咔两声响,灵鸟叟的钢筒打断了亦辇真的右手腕,右掌又扭断了亦辇真的左手腕。同时他右手握着的一钢筒再一变招,便扫中了亦辇真的头部,打烂了亦辇真的头骨,送亦辇真上了西天。
但此时灵鸟叟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到处着火。原来在亦辇真挥动中空铁球时,那油汁便已溅上了灵鸟叟的衣袍,一处着火后,便烧燃了其它地方。
灵鸟叟杀了亦辇真,却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火,更对刺乞列那一边抢出来攻杀自己的人望亦不望一眼,却对着天上的雪鹰大声呼喊:“呜——呜——呜呜——”这种两长两紧的呼声,是平日放雪鹰出去自由活动的驭音,如今用这驭音,是要雪鹰赶快自己去找有水的地方,熄灭羽毛上的火焰。
那只雪鹰正在被火烧得悲叫时,听得驭音,便向附近一处水洼俯冲下去,灵鸟叟更是不顾自己衣袍上的火烧和敌方抢出之人的攻击,真向雪鹰俯冲下去的地方飞掠而去。他连看亦不用看,便知道魔拐妪一定会抢出阵来救援自己,挡住敌人。与此同时,他听得五岳魔君泰山煞大吼的声音:“谁敢放箭,我杀了七彩神女!”他明白是泰山煞怕自己去救雪鹰时中了元军放出的乱箭。果然,泰山一喊,便没有元军敢放乱箭,灵鸟叟便从合圈的空挡中冲了出去寻找雪鹰。
而这时,魔拐妪已经接住从刺乞列身边抢出来的二长老相儿家思,打成了—团。
相儿家思身材高大,在“拙火定”神功的基础上,更修热风已经够了,要下杀手了。
而与此同时,魔拐妪因其数十招连敌人的僧袍也没沾着,也在思量要使出看家本领了。
魔拐妪招先发难,疯魔拐一收,一个身形随着相儿家思所布的旋涡热风顺风向旋转起来,而且一鹤冲天似的向空中闪电般地拨了出去,一脱出热风所罩,立时变换身形,更顺着相儿家思所布的炙热掌力的涡形平飞起来,右手握着龙头拐杖的中节,一按机括,从龙口中便射出了一枚一枚的龙须钉,直向相儿家思暴射而去。同时左手更点出隔空指力,不惜真力巨耗,也要一举杀了相儿家思。
相儿家思鉴于上一仗灵鸟叟是靠笼形刺奇门兵器中的所装的机括先伤了亦辇真之后一举杀了亦辇真的,所以心中早已料到魔拐妪的龙头拐仗中也是内藏机括,可以在打斗中发射毒针毒钉之类的暗器。此时一见魔拐妪向天上冲出热风所罩,就明白魔拐妪要中距离发射暗器了,他的身形便加速游走,一边躲闪魔拐妪打出的暗器,一边张口一吐,卟的一声,口中吐出一条火焰。这条火焰一射进热风之中,那预先所布的炙热掌力,顿时轰地一声燃烧起来。
相儿家思那“大手印”真力,是在“拙火定”至阳内力的基础上向更精纯更无上的高度修练出来的,确是利害已极。他以拙火定神功吐出火焰点燃了自己所布的掌力后,立时从火焰之外向上纵起,纵起的速度和高度都比魔杖妪既快又高。眨眼之间,他已出现在魔拐妪的上面。
而这时候,魔拐妪的飞升和平飞觅机杀人的空中变式力道,已经处于末势。她陡然看见下面烧出了一片火海,而自己处于力道未势的身形正好就在这片火海的上空,不禁大吃一惊,正待运出真力,继续变势,飞行出火焰所罩之处,陡然间觉得背心如遭掌击,重若飞锤击石,情不自禁一声惨叫,口喷鲜血,一个身形便直向下面的火焰之中落了下去。
旁观者看得明白,那相儿家思纵起在魔拐妪的上空,发出大手印劈空掌力,那掌力发出,成粉红色手掌形,犹如手掌的直接延伸,扎扎实实地拍打在魔拐妪的背心上,打得魔拐妪口中鲜血狂喷,落入火中,一命归西去了。
相儿家思从空中飘落下来,刚刚站稳,只见一个头陀,向他走来,那头陀脖子上挂了一串头骨念珠,双手上也各提了一串头骨,脖子上那一串是十二个,双手两串各六个。一共二十四个。那头陀慢慢飘过来,也不趁相儿家思下落之机,行偷袭之事。他说:“相儿家思,你是接着打呢,还是换一个上来?”
相儿家思冷笑道:“连打十场,如象念十遍六字真经一般容易。你是鬼骨头陀?”
“正是在下。”
“幸会。正想领教你那些头骨的鬼哭狼嚎!”
“那你注意了。”
“请。”
鬼骨头陀见相儿家思准备好了,双手一抛,那些头骨便脱出串带,向天上漫空飞去,那些头骨一飞出串带,立时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各个角度向相儿家思砸打过去,或直打,或抛砸,或弧飞。十二个头骨发出十二种声音,或高或低,或尖锐或低沉,或似哭或似笑,或长或短……这十二种声音一经组合,顿时叫人头疼欲裂。连相儿家思这等修成了“拙火定”神功并向“大手印”神功的高境界修去的藏密气功高手,也禁不住不头疼。
相儿家思连忙从“根达尼”真力绪存处运出真力,经中脉直冲顶轮脉,护住大脑,不使其受鬼骨头陀的头骨串珠所发的魔音刺激,一边双掌挥舞,发出“大手印”劈空掌力,抵御那些头骨的击打。
谁知相儿家思发出劈空真力反击头骨,击飞出去的头骨,又自行变式飞了回来,而且声音因为角度和速度的不同发生了变化,魔音依旧刺人头疼,砸打力度更甚前翻。这情形很象被大恩仇先生杀死了的那个皇家飞轮杀手的飞轮。不同的是,那飞轮的设计为圆形薄刃形,骨架中空,内注水银,设计上的力道机理能为一般人理解;而这头骨形的形状亦能在受力后自行变式,就叫人十二万分摸不着头脑了。
原来,这鬼骨头陀仍是西夏大山之中一所小庙的火工,生性残忍,谁家有小儿死了,他便去将坟偷偷挖开,取下头骨,又将土掩回去,然后将头骨打上各种形状各异的孔洞,再以药汁蒸煮七次,使坚硬如铁,这些孔洞不同的头骨,被人以掌力反击出去后,因为空气从洞孔中穿过,而扎洞形状并不是直的,弯曲的线路也各不相同,于是自行变化出不同力道,加上鬼骨头陀以隔空真力摇控,所以那奇形怪状的头骨念珠才会受力后自行变式,再反打回去,叫人看了十分恐怖。
相儿家思左手右手各发出六记“大手印”掌力,打飞了十二个头骨念珠,那些头骨念珠却又变式飞砸回来,顿时将相儿家思闹了个手忙脚乱。只好发出一记记的“大手印”掌力,将那些反复打砸回来的头骨念珠反复打飞。
鬼骨头陀哈哈大笑:“如此打法,实在会越打越忙!让贫僧来超度你这秃驴吧!”鬼骨头陀自己也勉强算个和尚,他却骂另一个和尚为秃驴,实在叫人听了忍俊不禁。骂声中,只见鬼骨头陀头一摆,他脖子上那一串十二个头骨念珠顿时飞上了天空,发出海啸一般的厉响,以一个头骨套直向相儿家思套了下去。
相儿家思明白,若被套中,只怕大为不妙,当下脚下闪动,急忙躲避。他此时既要发出掌力去打那十二个散打过来的单个头骨,又要躲避骨套,还要运出真力护住大脑不为魔音所伤,顿时手忙脚乱,而这时候,只见灰影一闪,鬼骨头陀闪电般地切入进来,手上那穿串头骨的天蚕丝编帜的软带一挥一圈,竟然套住了相儿家思的脖子,然后将其一带,相儿家思身子一踉跄,立时便有几个头骨砸打在相儿家思的脑袋上,而这时候鬼骨头陀飞起一脚,正好踢在相儿家思前倾的胸骨上,随着骨折断裂的响声,相儿家思的身子向空中飞了起来,落下地来,挣也没有挣一下,就已经死了。鬼骨头陀那一脚踢在相儿家思的心脉上,一脚踢断了他的心脉——只可惜丁相儿家思那一身“大手印”神功!却抵不住鬼骨头陀的“漫天鬼骨阵”!
一条人影从刺乞列阵中飘掠出来,唱经般地唱起藏密佛门金钢上师的心咒:“嗡,阿姑鲁,达嘛森哈牛。”
鬼骨头陀一听到这咒语,顿时感到头脑眩晕,那种感觉和刚才相儿家思听到他那十二颗头盖骨发出的魔音组合一模一样。鬼骨头陀的魔音属于客体魔声功夫,即并非从人体自身内部靠真力御使声音去迷乱或催眠敌人,和黑白鼓魔王的魔鼓有些相似。而唱着金钢上师的心咒飘出阵来的萨迦派大长老都家班,却是藏传佛门中精通密宗和藏传佛教其它几个大教派如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的各种咒语的三密大师,毕生修练观世音六字大明咒(即六字真言咒)。藏传佛教的咒语,有些象中原道教符箓道的咒语气禁术。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八十九十年代气功界都缺乏研究的一片空白。其实它仍然基于真力暨气功的威力。不论一字咒、三字咒、长咒、短咒、种子咒,都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气功修练过程的结果。如非这样,观世音六字大明咒即六字真经,藏密佛教徒谁都能颂,可真正使之具有特异功能力场的,又能找出几个?而这个漫长的入静、观想、意念,结合使用咒语的特殊吐音,震动内气、凝结内气、调动搬运内气,通过特殊的吐音法门造成各种频率的声波,以意领气,以意催声,声气结合,颂咒语,即能产生不同频率的声波,使咒语的语音具有以真力作内涵的穿透性、折射性,产生迷乱人的心智,催眠人的神经,控制人的思维,操纵人的行为的各种魔力。
大长老都家班一句心咒真言咒一颂毕,人已飘到了鬼骨头陀的前面十丈之处,而这时候鬼骨头陀正感头晕目眩真力虚脱,连御使真力隔空收回那些头骨的能力都大大打了折扣,而十丈距离,对于都家班这等高人,眨眼即至;一指一掌皆可轻易取了鬼骨头陀性命去也!
白影一闪,从鬼骨头陀身后抢上前去,拦在了这十丈距离之间,轰的一声响之后,两条人影倒飞出去。元方大长老都家班杀鬼骨头陀心切,救鬼骨头陀的白影拦上去就是双掌猛推,逼都家班硬拼掌力。等倒飞的两个人各自落地站稳后,武帝门的人齐声欢呼:“总护法到了!”
幽冥王笑道:“老夫一直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赶马,一大早就到了。”
那边,都家班气息翻涌,落地后一直在暗自调息。两人比拼掌力后,都家班已经明白自己的内力修为不如这个白袍人。这时听得武帝门人欢呼“总护法到了!”便问:“原来阁下就是幽冥王么?”
幽冥王笑道:“听说你随刺乞列南下了,老夫特意随队等候。汝是藏密咒语大师,老夫今日不以别的功夫会你,老夫专以中原道家的气咒术与你打上一场。鬼骨大师。”
鬼骨头陀在旁边答道:“属下在。”
幽冥王道:“收好你的头骨念珠后,你去赶车,带了众人退后半里观战。都家班仍是藏密咒语王,只怕老夫的气咒术与他比拼,真力相碰,不能定向控制,伤了你们。”
“都家班有这么厉害么?”
“他算什么?七彩神女的师父老七彩神巫才厉害呢!她一施行巫咒术,倒下的人十片一片的,数亦数不清。所以主公大恩仇先生才一展开对抗,就首先设计杀了老神巫,以免开恤之后,多伤武帝门人。你赶快带他们退后吧。”
鬼骨头陀收了头骨,退回去赶了马车,后撤半里之后,停下观战。
那边,刺乞列也下令他的人向后各撤退半里。
打斗越演越烈,而且斗法越来越奇诡危险了。
元代道教的最大一个特点是道教正式分为全真道正一道两派。正一道在以龙虎山天师坛,茅山上清坛,阁皂山灵宝坛为主的基础上,由皇帝颁旨,令龙虎山主领三山符箓,因此符箓道后来就统称正一道。在正一教的功法中,气禁术和气咒术占了较大的比例。气禁术的实质是内气外发的方向控制力场控制的种种法门。而气咒术则是内气与声音合而为一,以内气的特殊控发改变声音的常性,使之具有异常的魔力。二十世纪不是有次声杀人的高科技吗?其实这气咒术就是以真力改变声音的频率,不仅造成次声,还造成高频声等等具有杀伤力的声波声场。
刺乞列的大长老都家班开始作法了。他摇动双手中的法铃,场中立时响起了一片悦耳的声音,这声音那么动听,使人一听到之后,就情不自禁地想听,就象作爱时听心爱的女人浅吟低唤,美妙极了,分别之后,你还会情不自禁地想再听。
可是,幽冥王何等人物?连全真教主都说,只要幽冥王一出江湖,立时便是一片血雨腥风。他怎么会不懂得这魔音杀人的巧妙招式?悦耳铃声之后,一变调,一加力,声音一变,叫你搬运真力护法大脑都来不及,死了,还连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这就好比两人玩剑,一人剑式柔弱无力,慢如行云流水,你正不防间,他突然快如闪电,一剑便斩了你的头去。
幽冥王漫声吟道:“衣上征尘染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幽冥王吟的是陆游的咏酒诗《剑门道中遇微雨》,暗含了将都家班的悦耳铃声比作微雨的意思。但这却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在借这首诗的特殊韵脚“痕、魂、末、门”的押唱,贯注他需要贯注的真力,巫咒靠跳脚唱俚,密咒靠颂经扬咒,而中原气咒术却显示出较多的文化内涵,往往借助诗词乐府的韵吟,暗施运气法门,就能产生所需要的声频,达到适当的控制程度。
当然,大多数在深山苦练的道士是不具备这种文化修养的。咒语本身有特定规范,必须严格的尊循遣词吐音法门。真力才不至运乱。象幽冥王这等随意挥洒吟唱,那是气咒术施行者中的阳春白雪了。他本来是全真道士,叛教出走后,遍天下游历,比之守观刻板的道士,自然是大不相同。而且,他吟陆游的饮酒歌,和他自己好饮是大有关系的。
幽冥王吟声一起,那真力声攻杀过去,都家班顿时就铃声窒息,悦耳程度大减。如此一来,都家班若是变招,变悦耳之音为震杀或迷杀或射穴杀,其变招不但困难,就算变出之后,杀伤力也是绝对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了。
从第一招起,都家班就处于下风了。
幽冥王占了上风,毫不留情,接下来突然发出一声断喝,这种喝声有些类似佛门的狮子吼,那是从仙人啸真力声功夫随意演化出来的。这声断喝,只喝得都家班全真一颤,顿时感到内力搬运不畅,要变悦耳铃声之招为杀人魔音之招,就十分勉强了。
幽冥王一声断喝之后,看见都家班全身一颤,顿时冷笑道:“密咒王不过尔尔,怎能再战?”言毕,抬手遥遥一指喝道:“定!”幽冥王利用都家班全身被喝震喝颤,立即从气咒术改用气禁术,使出了定身术——也就是武林人说的外发内力隔空打穴术,试图将都家班制动之后一举杀了 。
谁知幽冥王未免太轻敌了一点,他连点六指,每一指的力道皆可穿墙裂石,可是点在都家班身上。都并没将他定住。他与都家班相隔足有十数丈之遥,而且都家班的功力,能称得上藏密气咒王,那真力修为自然非同小可,他一出场,就已气布全身,此时纵然在气咒术上先输了一招,可真力并未被震散,护体罡气还在,所以幽冥王的定身术便不能奏效。
都家班连输两招,不禁大怒,双臂一分,手中两只法铃倒垂而持,抖打出一片急如暴风骤雨的铃声,同时口中颂出一句四字明咒:“喳,牛,泵,呵。”
幽冥王一听,顿时后退一步,他知道这是大金钢咒,威力极大,定向发射真力时,可以昏死无数人群。幽冥王立时潜运真力,白袍紧贴身体,乱发却根根倒竖,那样子就象一只骤遇强敌的刺猬一般,斜弓步一蹬,大喝道:“七气素天,太白流精!”
幽冥王喝出了真武大帝宣五方卫灵咒。
幽冥王喝声一起,与都家班攻杀过来的大金钢咒真力声撞在了一起,高频声立时对攻过去,轰的一声巨响后,场中立时狂风大作,只刮得飞沙走石,泥尘遮天。而那咒语声爆散开去后,立时听得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人的惨叫声和马的哀鸣声。而在这些声音中,只听得都家班张口大叫:“哇!”随着叫声,鲜血狂喷,血雨直喷出七尺开外。都家班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幽冥王这次不施神仙术了,而是身形一晃,快若离弦之箭地欺身上前,打算实实在在地赏都家班一掌,最好是将其头盖骨拍成粉碎,以免他那咒语术以后多伤武帝门——可是,幽冥王慢了一步,刺乞列一见都家班斗法吃了亏,早已蓄势以待,幽冥王头发一竖一喊真武大帝宣五方卫灵咒,刺乞列便已飞射过来,刚好拦住了幽冥王,救下了都家班。
刺乞列与幽冥王对撞相遇,又是不可避免地硬拼掌力。两人同时猛推双掌——四掌接实,只听得场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炸雷一般的响声,刺乞列与幽冥王尽皆倒飞出去,那炸散开来的真力,竟将六七丈外的都家班也掀飞了出去。
打斗场中,更加泥尘大作,遮天蔽日,大块的泥土直飞出去几十丈远。
刺乞列和幽冥王各自倒飞出去,各自作式,化解反推力,落在二十丈外。幽冥王站定,嘴角沁出了鲜血,连声大叫:“过瘾过瘾!刺乞列,咱二人再来打过!”他的喉道是有逆血沁出,可是内腑和经脉丝毫未损,因而越战越勇。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大金钢四明咒和真武大帝宣五方卫灵咒的咒力相撞所造成的泥尘团还未消失,眨眼之间,又是刺乞列与幽冥王的硬拼掌力,因而激起更大的泥尘团,这团泥尘冲起之后,高达数丈。本来依据自然规律,它当继续升高,然后大颗粒落下来,细微尘未随风吹去,逐渐消散。可是怪事就发生在这泥尘上,它不升高,反而向两边漫开,成了一堵泥尘墙,然后这堵泥尘墙便随风向左边的那队僧兵飘去。
那队僧兵骑马站在左边约有百丈之外,约有百五十人之数,成两排,排开有几十丈宽。这堵泥尘墙向那方飘去,虽不升高,却逐渐变宽,因其变宽,所以就变得稀薄了,透明了,似乎就已经消散了一样,因而谁也没有注意。
刺乞列正在暗自调息。注视着幽冥王,准备施展神功一举格杀了他,好先除去大恩仇的一条手臂,根本就没有注意那堵不升高反加宽的泥尘墙。
都家班本已受伤,再被气浪掀飞出去后,勉强落地站稳,喷血不止,也没注意到泥尘团的变化。
就在那堵泥尘团飘到离那马队还有两三丈远时,空中突然响起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是全真教主孙德彧说了一句话:“哎!这便是道家‘撮土成兵’术!想不到他连这个也学会了……。”
与全真教主孙德彧的说话声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啸声。这啸声尖利刺耳,啸声一起,那堵只有孙德彧注意到了的泥尘墙,骤然便向那百五十骑僧兵猛刮过去。刹时间,只听得那群僧兵一片惨叫,纷纷落马,而许多马也受了伤,被泥尘打瞎了眼睛的马更是一边乱奔一边嘶鸣。齐整整的一队僧兵,莫名其妙地受了不同轻重的伤,有的被打中了穴道,有的被打瞎了双眼,有的被细泥粒打入了肉中,虽没死人,但这百五十名僧兵却是不能再战的了。
而这百五十名僧兵,连是怎样被弄伤的,也根本就不知道。
兵,杀人也。杀人的人称为兵。杀人的武器也称为兵,那是兵器兵械的简称。原始社会的杀,用的是人自身的形体优势,手、脚、牙齿、力气。后来用木棍、石头。后来又将石头磨出石刃、又将木棍削尖。这便是最早的兵器。这使得人杀人的意(或称为动机)获得了智慧的因素。于是,兵,就成了杀人者和杀人器械的统一。
氏族的血亲复仇战争和掠夺战争,随着部落联盟的产生,国家的产生,战争规模日益变大且更加惨烈。为了获胜,人类所有的智慧和国力,都投入到对兵器的研制上去了。于是,产生了人的原始杀人工具——手、脚、牙齿、动机——的无限延伸。
马用进了战争。马车发展成兵车。为防身,人穿上了铠甲。为延伸,人用上了长兵器。为更延伸出去更远距离杀人,人发明了弓箭、弩器、抛石。
单个的杀变成了群体的杀。于是,单兵为了完善杀人的方法就有了武功。军队要打赢整体战争就有了战术,这就是兵法。
二十世纪的洲际导弹,热核武器,激光武器,气象战争……等等,其实还是人的“兵”的一种延伸,是杀人动机获得智慧的支持国家财力的支持后的一种无限的物理延伸。
而在与原始的“兵”的出现的同时,几乎就有一种找不到它产生的根源,查不明它诞生的来历,而又与原始人类的所有智慧同样古老,而在原始人类进化到现代文明以后又永远年青的幽灵,与原始的“兵”同时诞生了。它就是东方天国的神秘之谜:气功。正是她使原始的、野蛮的、血淋淋的古代战争,迷蒙上了一层浪漫的光环,造成了原始的杀人兵器(手、脚、牙齿)的另一种延伸,一种更能体现人的形体本质的延伸,人自身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的延伸,而不是借助外部的物理手段的延伸。
说明这个问题,可能是一部长达千页的气功专著的任务,而不是武侠小说的义务。这一段叙述,仅仅是为了说明,气禁术气咒术的依据,并非凭空编造,而是气功。
在那一百五十名僧兵的惨叫声中,打斗场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身穿西域安陀会坏色僧衣,头顶长满瑜珈结的西僧——正是大恩仇先生本人到了。
刺乞列连退三步。
武帝门在场的人,除了幽冥王是抱拳揖拜以外,其余的一律自动跪了下去,口中齐声喝道:“参见主公!”
大恩仇负手身后,平和地说:“免礼。总护法辛苦了,请回阵歇息。”
“是。”幽冥王说,退回囚车附近,盘膝坐在泥地上。
场中剩下了大恩仇和刺乞列两人。
两军相遇之初,武帝门的几个魔头曾列队齐声向天空大叫:“大总管!大恩仇!大主公!”如是连呼之声,齐齐以内力传送出去,大恩仇那怕是在数十里数百里外,仍然能有感应,除非他当真是喝了三五百斤酒醉得人事不省了除外。
如今他听到呼唤,从百里之外赶来了。
他对刺乞列说:“刺乞列,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刺乞列冷笑道:“鹿死谁手,还需打过以后,才见分晓。你真以为这天下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么?”
“在下绝不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但你却无论如何不是在下的对手。尽管你已通过方便道这种最肮脏的吸阴术而修成密集金钢本尊,可你并未修成大金钢八成就法。所以你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神通神变术来与在下对抗。我劝你还是干脆将四大教主请出现身吧。”
这时,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贫道张与材,受皇上召请,助国师前来惮压武帝门。但贫道绝不动武帝门人一根毫发。贫道与阁下在九宫山有一战之约,所以贫道与阁下之战,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约战。”
大恩仇冷笑道:“张教主无非是怕惹恼了我,我去找龙虎山道众的麻烦。你就放心好了。你若想将约战提前,就出来吧。”
张与材的声音说:“贫道没有理由将约战提前,但若是眼睁睁看着你将国师杀了,皇上面前我等就没法交差。所以只好得罪小友了。”
大恩仇望着左边道:“孙教主也是作如是想么?”
那边传来孙德彧的声音:“正是如此,还盼先生多体谅。”
刺乞列惊道:“孙教主对这人如何这等恭敬?”
孙德彧的声音说:“贫道与大恩仇先生渊源甚深。如今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保你不被杀死,但贫道对大恩仇先生绝不敢乱了辈份——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不说亦罢。”
刺乞列怒声道:“好呀,孙教主,原来此人竟是出自你全真教,我看你怎么对皇上交待!”
孙德彧不悦的声音响起道:“此人并非出自我全真教,只是与我道教某位高人有些渊源。国师若是缠夹不清,贫道可要失陪了。”
刺乞列尚未说话,那隐身在一边的少林武当掌门人却发声了:“孙教主可不能一走了之!”
孙德彧叹道:“那贫道就不走好了。”
大恩仇道:“好了,你们四位一起现身吧!”
大恩仇话音一落!场中一下子多了两个道人,两人均是高大威猛,只是正一教主精悍威严,全真教主微胖而平和。然后,灰影连闪,少林掌门普善和武当全真教南教主天玄子也出现在场中。只是四人一字排在侧面,表示他们与刺乞列并非死党,而只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出来助阵而已。
大恩仇冷笑道:“刺乞列,你出招吧。”
到了此时,刺乞列尽管心中怯阵,可还是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他上前一步,问道:“依孙教主的说法,阁下大约是千古一道的隔世弟子了?”
大恩仇道:“你问这些事?你想自讨没趣?”
“那么,你承认你是千古一道的隔世弟子了?”
“你这老狗!还不出招,更待何时?”大恩仇咬牙切齿地说,在场之人,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火,无端失了武功天下第一的高人风度。
其实,这怒火为什么突然在他心中升起,使他失了定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只能用佛家的“无明”说来解释,叫“无明火起”。是的,他是千古一道的弟子,但不是隔世弟子,而且是入室关门弟子,天底下就他一个人有幸在千古一道羽化之前得以见到他并成为他的弟子。这是他的福份,也是他的不幸。如果不是有一个爱情那么动人,或许他也就不会认为千古一道的赐与有半点不幸了。偏生在千古一道的武功赐与和陈梦月的爱情赐与之间,他只能选择一样。这就注定了他的大悲剧:他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内外功修为,却无能消受一个象太阳月亮一般美丽动人的纯真爱情……
千古一道说:“道家学说,包罗万象,天文、地理、人生、社会、伦理、道德,这些都不必说了。咱们这七年时间,专说道家武术。你要花五年时间专修内功,然后两年时间,一边学内功的御使法门,一边学一些能使你成为天下第一的杂学。然后再花两年,学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
归有沫大奇:“学道家武学要花七年,而学尽天下各门各派武学却只花两年,这是什么原因,还盼师父明示。”
千古一道说:“这个不能由我对你讲。你自己想吧。”
归有沫想了想道:“师父的意思是说以道学为本,以它学为用,以道家真力去演使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
千古一道赞赏道:“正是如此。试想一个汉子有挑三百斤的力,挑水挑米挑石头,还不是一样的挑?”
归有沫大喜道:“师父这个比喻妙极了。可是,师父,这天下有没有不能以外门之力去演化的武功呢。”
“有。比如藏密佛门的宁玛派的大园满心髓神功,那真力的本质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为师……嘿嘿……为师三次去西藏!搜遍了宁玛派的所有寺庙,就是找不到这种功法的一个文字记载。它简直和禅宗的不传文字一样……嘿嘿,为师总不成逮一个宁玛派的活佛来打一番,逼他说出大园满心髓神功的修持方法吧?”千古一道说这段话时,不时干笑几声,显然为自己生平所干的一些事,如今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归有沫的武学纯为家传,由母亲一力传授。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的武功高人,而脾性却如此毫不呆板,这点江湖人的江湖习性使他显得异常有人情味。归有沫不禁喜得合不拢嘴:“师父此事做到未免有点拘束,换了徒儿来,干脆就找一个活佛,先向他换,一手武功换一手。他不干时,就两手换一手又何妨?再不干时,只好打他一顿,逼他说了出来,记成文字,也好传与后人。”
千古一道摇头道:“不妥不妥,做贼已经不好意思了,打他一顿逼他说出来,岂不成了强盗了么?”
这话一说完,千古一道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归有沫也笑了,两人相视而笑,最后便一齐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师徒二人慢慢止住了笑。做正派人固然很好,可是正派很了未免太没趣味。试想一个迈步便要负手,抬腿便要撩襟,坐下便必须直腰的老冬烘,是叫学生怕还是叫学生厌?师徒二人经此一笑,只觉得心中又贴近了许多。
千古一道说:“好了。笑得够了。今日我要将道教气功向你讲个大概,明日就开始进入具体修持。道教气功共分六个大类,第一是服食法,第二是房中术,第三是导引术,第四是气禁术,第五是气咒术,第六是神仙术。前三者服食法、房中术、导引术皆是为了练气,第四第五气禁术和气咒术就是对真力的御使法门了。而第六类神仙术,则是使人获得神通变化,超越自我之术。第一类服食法,包括四个内容,一是食物术,即服食什么食物才能生气而不是破气坏气?二是辟谷术,这是为了五脏少作无谓挤占和消磨,以使真气有处存有处练。三是丹药术,这是指采什么气,什么时辰采,用何种呼吸方法采。”
归有沫听得睁大了双眼——仅仅一个服食法,就有如此之多的讲究,许多练气的人,练了一世,只怕还不知道这些哩!
千古一道继续说:“道家气功第二大类是房中术。房中术又分三大类,一是同类修术,这是指同天阴阳术,同地阴阳术和同人阴阳术。同天阴阳术是指人与太阳月亮同练,同地阴阳术是指人与天地万物同练,同人阴阳术是指男女共修共炼,一般的说到房中术,是指同人阴阳术,但如此理解,实在是太侠义了。房中术的第二类是指阴阳术。阴阳术指的是修练人在自身体内进行精、气、神的交合修练。大园满心髓神功练的是阳丹,姹女神功练的是阴丹,而以令尊大人乐静修的大交泰神功为例,练的就是阴阳二丹的交泰。”
归有沫惊叹道:“分类如此细密,那是怎么想出来的?”
千古一道接着说:“房中术的第三类是采补术。注意,男女间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固然是一种采补,而盗气偷气使用邪术吸他人之气为自己所用,更是一种采补术,而采补术主要的含义,是指识别寻觅山川大地间的灵气,特异气,采而练之,结丹极快。”
归有沫叹道:“师父不讲,徒儿怎的也想不出这么多名堂。”
千古一道说:“导引术的名堂更多。导引术是练气结丹的重要法门。但各门各派因为门派之见而导引方法的差异很大。总的说来,导引术分三大类,一是姿势导引术。比如藏密气功,练心脉和脑脉的真气耦合,要通过喉脉,过气时修练者以下巴紧压着喉结,曲颈如钩,两颈之脉,动如鱼鳃,不停开合,靠振动过气,也靠振动出功。而易经筋修练法,那稀奇古怪的姿式,更是有特殊的过气目的。特定的姿式是为了特定的内力搬运。这些都是各门各派十分专密的。导引术的第二类是吐纳导引,这是指呼吸。自然呼吸为文火修练,强化呼吸为武火修练。风、喘、气、息这四相之中,气相和息相属于文火周天呼吸法,端相和风相则属武火修练。而吐纳导引的上乘法门则为胎息和自息。修练者在毫无空气的闭塞环境中全凭自己体内的阴阳真力的交媾,满足人体呼吸空气的需要,而成不朽不死之身。导引术的第三类是意念导引,又叫念力导引。这是真气导引的最上乘功法。但只有真力蓄积达到极高水平的修持者,所有的经脉穴道都已打通,上中下三丹田中真气充盈,而经脉穴道之中也常有真气流动不息,才可能施为意念导引,才可能做到意到气到,随心所欲。设若一个人只有几十年内力,连下丹田都装不满,他却想眨眼间将真气从下丹田中导引到食指的商阳穴,外发出去制人杀人,这办得到么?”
听到这里,归有沫又是一声叹息,情不自禁便改坐为跪。他母亲教他练功,怎么呼吸怎么守穴怎么搬运,虽然也挺有章法,但从来就不成学说。他心中对千古一道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千古一道也不纠正他,继续说:“接下来咱们讲气禁法。气禁法术包括内气外发术、催眠术、定身术三大类,内气外发术可有百般法门,但不外乎直接外发(如劈空掌力隔定指力之类)、借物对发(如隔墙打人借物传力之类)、和吸控外发(如罡气罩、吸物功等)这样三大类。你可别小看这三大类,道术第五大类气咒术和第六大类神仙术,却均是以此外气术为基础,包括道佛皆有的元神离体,天师教的分形散影术,都基于外气术——。”
千古一道说到这里,陡然停住,突然传音入密说道:“徒儿,你可觉得咱们所坐的这片岩石有什么异样?”
归有沫仔细察看,却是一点什么也没看出来。
千古一道道:“幽冥王无法突破我的气罩,便采用迂回战术,将真力从岩缝中发射过来,再从这岩石下面偷偷伸进来,偷听我们的谈话。”
千古一道说到这里,将手掌放在一处有细微裂缝的石面上,做了一个动作,示意归有沫以拳去砸他的手背。
罡气罩一下子收掉了,回到了千古一道体内。
归有沫轻轻伸出拳,在千古一道的手背上砸了一下。
陡然间,只听得石厅那边的石缝间传出一声惨叫,幽冥王大叫:“何道士!你敢暗算在下?”
千古一道淡然道:“老夫囚禁了你二十年,你在此处利用囚禁闭关修练了二十年,将老夫对你的囚禁又奈何哉?暗算你一下又有何防?”
归有沫呆在一边,慢慢明白了,刚才他砸在千古一道手背上的那一拳,由于千古一道使用了极为巧妙的用气法门,也就是气禁术的外气术中的隔物传力术,他砸那一拳,简直就等于是直接砸在幽冥王的耳门上一般。难怪号称武林第一魔的幽冥王也要失声大叫了。
千古一道再对归有沫讲解道术六大类法门的后三类即气禁术气咒术神仙术三大类用力法门时,不但罡气罩罩住了地面上的四面八方,而且连地面的岩石也隔绝了。更为小心的是,千古一道再讲解时,还用了传音入密功夫。如此又讲了两个时辰,才将道术博大精深的总纲讲了个大概。
第二天归有沫就开始了具体的筑基修练。
刺乞列何等身份?挨了大恩仇的喝骂老脸上怎么挂得下来?大元帝国的版图,比全盛期的大唐帝国还大三分之一,势力更是远及波斯、东欧和北海。宣政院乃是元帝国四大权力支柱(宣政院、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之一,不仅统领政教合一的西藏,还管元帝国的一切颁地内的宗教事务。宣政院院长是何等身份?身为皇帝国师的刺乞列又是何等身份?如今竟被大恩仇喝骂为“老狗,”刺乞列又怎会不怒不可遏?
刺乞列上前一步,双掌一搓,掌心中空部分顿时出现了一个金钢真气球,刺乞列双掌一抛,那金钢真气球就悬浮在空气之中,既不飞出,也不落下。然后刺乞列接连搓出金钢真力球,一直搓出七个,七个真力球如魔术一般悬浮在他的面前,提成一个奇形的梵字“ ”字形。
七个金钢真力球摆好以后,刺乞列伸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摇法轮。那法轮的颜色金光灿烂,显然是纯金打造,然后,刺乞列摇动法轮,开始念唱《金钢顶经》。
大恩仇先生负手站立于场中,一动不动,望着刺乞列,似乎还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刺乞列从开始念颂《金钢顶经》,人便进入了一种恍兮惚兮的入静状态,逐渐地,他那精焊威怒的脸上神情,向一种入睡的平和表情转变。随着他的念经和法轮的传动,他的身形开始象一个梦游人一般走动起来。
大恩仇先生噫了一声,道:“转梦成识大金钢证?”这一声惊噫之后,大恩仇来劲了,他一抖袖袍,双手抬起,左手捏出了“招讨指”指法,右手捏出了“狱印诀”。这种指法,仍是道教上百种指法掌法结印术中的两种。道教这些繁杂的指法掌法掌指结印法,皆因调动真力的脉数不同,御使法门规定,所以才有上百种指法掌法和掌指结印法。“招讨指”用于降魔伏鬼,自然是攻杀指数,而“狱印诀”,又称紫徽印,用于伏邪立狱,含有施行定身术一类的法数。
指法捏定以后,大恩仇的身形象木偶一般僵硬地在场中走起了“禹步法”。
立于一边的四大掌门人一看,顿时大为紧张,张与材身形一晃,抢在打斗场的西边,孙德彧抢占了北角,少林掌门普善守住了南方,武当天玄子把住了东门。由刺乞列居中正面与大恩仇作战,如此一来,五个人等于是从东南西北中对大恩仇形成了包围圈。四大掌门虽然未捏指掌印诀,但真力发动,已经蓄势以待。
据《登涉》记载,禹步法仍是大禹治水时作气禁之术所创。步法并不十分神奇,含大巧若扑的意思。可在道术中,乃百术之首,是为调动真气极为有效的一种步法。
而刺乞列所施展的“梦金钢下凡”。仍是大金钢密集神功中的一种识证术,是从佛学“修梦成佛”中演化出来的。这种学说认为人在醒时或在梦中,所识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象。用于武功,他视敌人的千百杀招皆是虚幻的,而只有金钢不坏之身的金钢才是真实的。实际上,施展此功的人常以神通力作内涵:神足通使梦游步态大智若愚,天眼通使他识见到敌人的每一杀招的来龙去脉,天耳通使他捕捉到敌人的一举一动,他心通神力更使他洞悉敌人的一切意图。所以这梦金钢下凡实在厉害非凡。
刺乞列身形一扑,似要跌倒一般,其实是发动了攻击。只见七个真力金钢球突然疾如闪电一般地向大恩仇疾打过去,这七个金钢球本来是成“ ”字形上面三个一排,下面四个成钩状,打出之后,那上面三个竟然迂回到了大恩仇的身后。七个金钢真力球一包围住大恩仇,突然无端变成了火团。这仍是金钢怒火,仍是真力之火,大金钢三昧神火,一旦被这火舌占上,任你什么魔怪,功力多高,只怕也要被烧成焦肉。
大恩仇见得刺乞列发动,仍不着急,仍然迈着端正的禹步法,似法师高台施术一般从容。
就在刺乞列的金钢真力球快要沾上大恩仇的衣袍时,突然从大恩仇身上,发出一阵阴寒至极的真气。这是玄阴真力,似从千年万年的寒冰玄湖的湖底升起,似从千年万年不化不溶大雪山顶吹来,说来就来,正好挡住刺乞列的七个火球,使之不能近身。
更奇的是,这股玄阴真力具有极强的弹性,竟将七个金钢火球弹飞了出去,更为不可思议的是,这七个金钢火球有三个弹回去反打刺乞列本人,其余四人,却弹向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竟然向守住四方方位的四大教主分别打去。
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惊叫之声。
刺乞列一声大叫,口角沁出了鲜血。如此内力相较,与一般武林人四掌相碰一样的凶险,十分显然,刚才他的金钢真力球被弹开时,他御使金钢真力球的内力受到反激,使他受了一点内伤。
这就叫棋高一着压死人,技高一筹招招先。
刺乞列左掌在空中一划,反弹激射向他的三个金钢真力火球便在他的面前悬浮着停了下来。而这时候分别激射向四大教主的四个金钢真力火球,四大教主若是出招抵敌,一是摸不清大恩仇的意图,也弄不明白大恩仇在这反打出来的火球上施附了多少功。二是这火球是刮乞列的,而不是大恩仇的,敌之未免对刺乞列大为不敬,敌之战局弄得十分尴尬。于是四大教主纷纷躲避。
刺乞列喝道:“收!”
随着喝声,四个金钢真力火球便向着刺乞列的身前回飞过去。
四大教主齐声大叫:“国师小心!”
这时候,刺乞列已经有了感应,他运出收字诀往回收他自己的金钢真力球,可是却感到火球上附着了极强的外力,正推着火球向自己打来,他想要使火球停下,却就是力不从心,他若是再将火球推打出去,势必与大恩仇的附着功力发生激烈对抗——而十分显然,他的功力与大恩仇的功力相比,简直就差得不以里计,若是对抗,必吃大亏。
迫于无奈,刺乞列只好大吼道:“散!”
四个金钢真力火球“叭”的一声裂响,一齐爆散开了。火焰朵朵,落得一地都是,然后一下子又骤然都熄了,只有几缕烟升起,溶进了大气之中,化成了乌有。
运出内力集一个金钢球,要十年功力。刺乞列如今一下子裂散了四个真力金钢球,那是失去了四十年功力,从生意经的眼光来看,他是亏得太厉害了。
刺乞列又发出了一声大吼,口中喷出了无数血雨。这声大吼可不是运功御功之吼,而是失败后的绝望之吼。遇到这个千古一道的关门弟子,遇到这个修练成了男身女相的绝世道人,刺乞列第一招就败了,败得连梦金钢下凡的“梦”与“梦识”都一下子就醒了。“修梦成佛”,这是真的吗?世间的一切果真都是虚幻的吗?凡人识见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神识见到的一切就不真实了吗?只怕比凡人的现实还更残酷更不可回避吧?!
乞列又是一声大吼,又喷出一股血雨。
大恩仇仍旧不慌不忙,慢慢迈着方正的“禹步法”,向刺乞列走去。
灰影连闪,四大教主一齐挡在了刺乞列的面前。
四大教主一齐飞掠抢过来挡在刺乞列身前后,不是成一字排开,而是张与材在前,孙德彧居二,天玄子居三,少林大掌门处于最末,四个头尾相排,孙德彧以单掌抵在张与材背心大穴处,天玄子以单掌抵在孙德彧背心大穴处,少林大掌门再以单掌抵在天玄子的背心要穴处——四大掌门,眼见得单打独斗务心要输,群打群抠,只怕也会被大恩仇采用“以敌制敌”之法门而反被利用,四大掌门万分无奈如今要采用仙龙接力大法了!
大恩仇大喝道:“三牛一驴要干什么?!”
四大掌门人一呆,等到领会到这喝声的名义后,四人尽皆苦笑了。三个道人齐唱“无量佛!”而少林和尚则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武帝门人在那一边听得大恩仇骂三个道士一个和尚为“三牛一驴,”不禁齐声轰笑起来。武林人经常戏称道士为牛鼻子,戏称和尚为秃驴,如今大恩仇一句“三牛一驴”,把四个大教主都骂了,谁听过也会忍俊不住。连刺乞列那边也有人笑了起来。
孙德彧厉声道:“师叔祖请勿辱我太上老君!”
大恩仇道:“孙德彧,你有偌大一个全真教要顾及,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倒是这个张与材太可恶了!十三年前,张与材在龙虎山三材洞中,施展这仙龙接力大法,戏弄了茅山大宗师茅匹老道长和阁皂山大宗师乐静修老大人,害得茅匹老道长当场自杀,然后你又派飞龙长老追杀乐静修老大人。抢走了《灵宝真经》后两卷,此仇尚未了结,今日你又要施这仙龙接力大法来对付在下?泰山煞!”
泰山煞在那边囚车中答应:“奴才在!”
大恩仇头亦不回,只是吩咐道:“砍下七彩神女一根手指!”
泰山煞大声回答:“奴才遵令!”
泰山煞话音一落,囚车那边立时传来了七彩神女的一声惨叫。
刺乞列失声喊道:“四大教主,请赶快杀了大恩仇!”
孙德彧大叫:“国师不可鲁莽,战恤一开,只怕叫七彩郡主更早送了性命!”
大恩仇一听,立时仰天狂笑起来。他的狂笑声一起,空中顿时发出一阵呼啸,那是大气受了他的狂笑中所含的真气之激,变成飓风,刹时间,空中飘云乱飞。
大恩仇陡然止住了笑声,大喝道:“各位兄弟!”
武帝门人齐声回答:“奴才在!”
“打道西行。谁敢阻拦,就再砍下七彩神女一条手臂!”
武帝门人齐声回答:“遵令!”
幽冥王身形一晃,已在马车夫的坐位上,操起马鞭,鞭捎一响马儿拉着囚车向西前进了。
这时已近黄昏时分了。战场上一片死寂,除了武帝门人的马车车轮声和马蹄声,荒原上听不到一丝儿声音。刺乞列那边的人都吓呆了,刺乞列本人更是一筹莫展,不知怎么办才好。大恩仇喝一声,那边就砍下了七彩神女一根指头,执行得坚决果断,没有一丝疑虑。这是一群无法无天根本不将官军皇家看在眼中的亡命魔头,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拿别人的命更不当一回事。
这种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拿别人的命更不当一回事的事情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折磨。
折磨生命。
命折磨。
马车从刺乞列和四大教主前边二十丈外驰了过去。泰山煞以一柄鬼头大刀架在七彩神女手臂上,双目充满嘲讽地望着刺乞列。而七彩神女以衣袍压住手指的断处,咬着牙忍着,不叫喊不呻吟不求助。七彩神女倒也硬气,为了不乱刺乞列的心智,她硬是忍着痛不哼一声。
大恩仇站在中间,负手望着刺乞列及四大教主说:“刺乞列,你佛如来不是认为人生是一种大悲苦,只有通过修禅,识证了四圣谛,才能解脱这种大悲苦吗?为什么你自己反而要醉心俗事,既折磨了你佛如来,又折磨了别人,加深了人生的大悲苦?”
刺乞列欲要反驳,大恩仇手指一指,说:“禁!”他施出了道术神仙术中的随口功禁口法。这不是发隔空指力点敌人的哑穴,这是一种极为上乘的意念控制术。刺乞列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这也怪你不着。”大恩仇再侃侃而谈。“一种大宗教那里会没有败类?我道教的败类还少吗?孙德彧,你们丘掌教为人又怎么样?一副道貌岸然、仙风侠骨的样子,其实是在几个皇帝之间察势观时,察真辩伪而已。说得好听一些,他算是一只择树而栖的良禽,说得不好听些,他不过是一个有奶便是娘的混混子!”
孙德彧将手掌从张与材的背心中放下来,说:“师叔祖辈份虽高,年龄可不大,那些事情,你请不要妄言。”
“在宫观中不是有典藉记事么?何况还有先师何真人仍是与丘处机同时的人,不是更一清二楚么?金世宗大定二十七年,金皇帝召王处一丘处机问道,到金宣宗贞祜二年,山东百姓反抗外族统治,揭竿而起,金皇帝派驸马都慰仆散安贞征讨,最后登州宁海二处久征不下,不是丘处机去招抚的么?他为什么不帮汉人却硬要助外族皇帝?还不是依权附势,趋炎附势!”
孙德彧辩道:“为了本教兴起,丘师祖忍辱负重,任人非议倒也罢,师叔祖如若对我教丘师祖王处一王师祖言之不恭,晚……本教主以后也是可以对师叔祖不敬的。”
大恩仇道:“这个无妨。本人从来就不想得到伪君子的尊敬。咱们只当是一般的武林同道好了。”
这时候,武帝门的马车,已经从中了大恩仇的“撮土成兵”术而纷纷受伤的百五十名僧兵空出来的通道上向西而去。刺乞列本来就一筹莫展,加上中了大恩仇以道术神仙术中的随口功禁口术的意念禁制,更是说不出话来。四大教主又按兵不动。所以武帝门的马车便安然而过,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大恩仇转而对张与材说:“张教主,咱们的一年之期,才过半年,期满之日,我自会到龙虎山来拜山的。龙虎山立教以来,敢去龙虎山拜山的已经很少了,而活着离开的,还没听说过。本人愿意开一先河。”
张与材道:“届时贫道一定恭候。”
大恩仇说:“太好了。届时在下一定不失约便是。纵然有什么意外,在下也要想尽方法赴约的。那么,张教主,你以为今日四位施行这‘仙龙接力大法’能够杀了在下以绝后患么?”
张与材道:“这个……没有打过,实在说不清结果是什么样子。”
大恩仇道:“那我告诉你吧,你若施为‘仙龙接力大法’,在下就不再以神仙术奉陪了。在下化虚为实,去花巧御真力只作杀人想。在下如是以全部功力施为‘乾坤换身法’,你那任何术数都找不到在下的行踪去迹。而在下一近你的身边,踏踏实实便一掌击碎你天灵盖。你说,那仙龙接力大法有什么用?”
张与材道:“有用的。有了‘仙龙接力大法’,在下战时的功力可以超过你至少一倍。你不玩神仙术,咱们也不玩神仙术。你只作杀人想,咱们也只作杀人想。”
大恩仇冷笑道:“就假设你用了‘仙龙接力大法’,在下无法对付你,那么,在下就暂时远遁,你总不能拖着一条‘牛尾巴驴尾巴’来和在下比拼脚力吧?”
张与材叹了一口气道:“这倒是真的。”但接下来张与材又提高了声音道,“可是,你是不会逃的。因为你武功天下第一,因为你是何真人的弟子。你便战死了,也绝不会有逃走之想。”
大恩仇又朗声笑起来:“会的。先师做人从不拘小节。作弟子的又怎么可以死要面子不要命?何况,身为中原众多教派门派之首的四大掌门人,可以群抠在下一人,已经不要面子在先了,在下何尝不可以不要面子在后?”
张与材一摊双手道,“那本教主就无计可施了。咱们都失了高人风度,倒让绿林汉蒙古汉白看白笑换去作了佐酒的话题。未免有些不值。尤其是你大恩仇先生,又占了一个天下第一,是否太不值了?”
大恩仇正色道:“既然这样,那么下次比武,咱们就专玩神仙术好了。先师羽化时说过,他老人家传我的气禁术、气咒术,可能有不如符箓派之处。我就不会散形术。也不会张道陵的分形散影术。符箓派有些气禁术,是不传文字,只口传教主一人的。而不遇灭教之灾,更不准现于人前。所以先师何真人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教主,届时你可要赏脸让在下见识见识。”
张与材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想了想却说:“当年山东道上,本教主曾对一位小友施过一次援手,只是不知道这位小友还记得一点否?”
大恩仇朗声笑起来:“播种东墙下,西隅望收回!张教主原来是在示惠来着。失陪了。”
大恩仇飘走了,在朗笑声中飘走了。他不与少林武当掌门人对话,大约是认为这二人连与他对话的资格也没有。他那笑声中充满了鄙睨天下的豪爽情怀。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是男身女相之人,是个失去了人道能力的人。一个人如能让皇帝国师象三岁小儿一般被戏耍于股掌之间,如能让天下最大最利害的全真教主和正一教主都失去光彩,他失去幸事女人的能力又算什么?说到底,一个女人,如若没有了纯情,没有了贞守,没有了那种一心相许终身无悔的万劫不悔的情怀,动人之处又在那里?
男人之于世间,值得追求的东西,实在不止是女人。
天黑了。
武帝门人消失在黑夜的荒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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