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双雄大恩仇

第十四章 魔鼓纵横

  武帝门的马队在蒙城附近住那晚上,一是发生了豹儿骑豹逃走的事,二是发生了七彩神女前来讨要女儿的事,当晚陈梦月马车中的灯光亮了一夜,而乐仁毅则在村外的小山岗上坐了一夜。

  这事急坏了十二护法之首的五行剑杨和。大总管走后,事务归杨和代管,而今所发生的两件事,却都不是他能作主处理的。他派出了许多人,在他们所知道的地方去寻找大总管,却都没有找到。

  武帝门继续向开封进发。

  从蒙城附近的小村庄出来,陈梦月一直没有出过大马车的车门。有两个少女来找乐仁毅认父亲这件事,使陈梦月大为难堪,也使她大为苦恼。她能鼓动“归有沫”不承认两女为他的女儿吗?如果两个少女确是归有沫的亲生之女,她当然不能鼓动他连亲生女儿也不认。但如果“归有沫”认了女儿,那么,两个少女的母亲又怎么办?也就是说,邪恶透顶的巫女七彩神女和淫荡成性的花魔宫宫主伊人是不是也要成为武帝门的主母之一?也要住进这架武林中最大最豪华的马车中来?

  更使陈梦月苦恼的是,她从七彩神女口中第一次知道了这世上有一个和归有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这个人叫乐仁毅,是归有沫的双胞胎兄弟。陈梦月曾问“归有沫”:“那么你是归有沫还是乐仁毅?”

  “归有沫”说:“我是……归有沫。”

  陈梦月清楚地记得:“归有沫”说这话时,中间有一次停顿——为什么停顿?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冒充身份不能习惯性地一口应允?

  天上传来大雁的鸣声。

  陈梦月心中一动,喝道:“停车!”

  大马车停了。整个马队也停下了。

  陈梦月走下车来,六娘子立即上前问道:“主母有何吩咐?”

  陈梦月道:“取弓箭来。”

  六娘子听到了从空中传来的大雁声,抬头望了望雁阵,笑道:“原来主母是想猎雁。”她说完这句话,提高了声音说:“那个随身带了弓箭?赶快送过来!”

  立时便有五六个武林人送了弓箭过来。

  陈梦月接过弓,搭上羽箭,对准头雁……!

  正在此时,只听得乐仁毅从前头飞掠而来,大声喊道:“月妹赶快住手!”

  陈梦月双眼一挑,露出惊喜之色,垂下弓箭,等乐仁毅飞掠过来。

  乐仁毅飞掠过来,一把夺过弓箭,说:“月妹,你自己说过,大雁乃是信义之鸟,射不得的!”

  陈梦月一听,顿时热泪盈眶,那件发生在十二年前梁山水泊中的事,是只有她和归有沫才知道的。如今既然“归有沫”说得一字不差,他不是“归有沫”还能是谁?

  她还是太单纯,生理和心理都仍是一个处女。她压根想不到,别人既然要装假,又那会不将这些事预先说明?

  她低声啼泣;“归大哥!你是真的归大哥!”

  乐仁毅笑道:“莫非归大哥还有假的么?月妹,你回车中去吧。离开封越来越近了,只怕帝师神巫集团会有所安排,我得去前面照应。”

  陈梦月笑面如花,回车上去了。六娘子等人连忙跟上车去,陪她唠话,遣她寂寞。

  乐仁毅回到前头,复又上马,心中不禁又开始怀疑起大管家大恩仇先生其实就是归有沫本人了。乐仁毅最早认为大恩仇是归有沫,后来又一度改变看法,如今又开始怀疑大管家即大恩仇便是归有沫。只因为这些细微末节,如非当事人,是万难记得那么准的。

  乐仁毅唤道:“杨护法何在?”

  平行剑杨和上前道:“属下听候主公差遣。”

  乐仁毅叹道:“此时坐在大马车上车夫坐位上的大管家是何人易容?”他想起这个易容为“大管家”西僧模样的人定力真高,从昨日至今日,一句话也未说过,坐在车夫坐上,双目低垂,犹如老僧入定。由于往日的车夫王一鞭步行在车前牵了头马而行,易容大管家者其实根本不必驭马。而且,他实际上还可以不管马队一路的事务,当然可以垂目养神了。就连刚才陈梦月要张弓射雁,他也一动不动,状若未闻。

  杨和道:“启禀主公,那是少林达摩剑普渡大师。”

  “那么,你派出去的人可曾找到了大管家?”

  “没有。”

  乐仁毅叹了一口气。

  杨和低声道:“主公不必担心大管家,他乃当今天下第一高人,绝不会出事的。”

  乐仁毅再叹道:“我并不担心他,我是在担心我。”

  杨和诡笑道:“主公何必自寻烦恼呢?杂事不是有在下处理么?”

  “那‘归有沫’女儿的事你能处理么?”

  “伊沫水么?不是软禁在后队的马车中了吗?等大管家回来再说吧。”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前面一匹马如飞而来,那是游探堂的游探。那游探急驰过来,跳下马,奔到乐仁毅面前,低声道:“启禀主公和大护法,游探堂主铁血剑在前面与花魔宫花魔王打起来了,冷堂主正在勉强坚持,请主公派人援手!”

  乐仁毅一听,顿时望了五行剑杨和一眼,道:“杨护法不妨下令队伍暂停歇息,我去前头看看,你随后赶来。”言毕,双腿一夹,打马往前急驰而去。

  奔驰了里许路程,只见游探堂的几个人急掠而回,一人大叫:“主公快去,冷堂主中了花魔王的毒花针,只怕性命不保了!”

  乐仁毅一听,连忙打马更快地飞驰。再行片刻,只见一个全身挂满铁花,头上戴着铁花,脖子上挂了一个大花环的中年妇人站在官道中间,望着打马奔过去的乐仁毅,一动不动。她的身后,地上躺着冷面郎君铁血剑。她的一只空袖垂在左侧,那是被陈梦月斩断了左臂后造成的空袖。

  乐仁毅飞身而起,落在花魔王的对面,寒声道:“花仙子,你杀了铁血剑?”他说话很有分寸,没有叫她花魔王。

  花魔王一听,顿时双眼潮湿,低声道:“帅侠,你的手下先要杀我,我是被迫自卫。伤了他后,又立时给他服了解药。你的属下死不了的。倒是我的女儿,你将她抓起来后,没给她苦头吃吧!”说着说着,那泪水就不住地流了下来。

  七彩神女和这花魔王二人,都是江湖中出了名的邪恶魔女。一个至邪至淫,一个至淫至荡。可是,当两人的女儿出了事后,两人的母性都因对女儿的至爱而萌发,竟然都生平第一次流下了泪水,表现出了邪恶女性隐伏的脆弱一面。

  乐仁毅听说花魔王给冷面郎君服了解药,顿时放下了一半心事。他想了想,说:“你的女儿第一次找我,我就对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我不是归有沫,我是乐仁毅。归有沫有一个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这件事,想来你是有所耳闻的吧!?”

  花魔王听后,冷笑道:“归大侠是嫌与花魔王有了后人大为丢脸,方炮制出如此谎言来欺世骗人?”

  乐仁毅道:“此事信不信由你。想来你制住铁血剑,是想以他为人质,换你女儿吧?”

  花魔王道:“归大侠要否认自己作父亲的责任,奴家看来也只好先以铁血剑换回女儿再说了。”

  乐仁毅沉吟半晌,道:“在下乐仁毅,乃是归有沫的同胞兄弟。家兄如若在此,不管他承不承认你,伊沫水若是他的骨血,在下也算一个叔父了。在下明说了吧。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小侄女暂时只怕还得保留在武帝门的大营之中。而且,小侄女留在武帝门中,比她流浪江湖要好得多。你若信得过在下,就将伊沫水托付于我好了。”

  “你想骗我放了铁血剑?”

  “我若要救走铁血剑,你是拦不住的。”

  花魔王知道乐仁毅说的是实话,乐仁毅以神魔大交泰剑法逼得正一教主张天师张与材纵起突围,此事已经传遍了武林。花魔王如若不受残废,或许还可以以千二百朵铁花的花魔暗器绝活抵挡一阵。可她当年左手被斩断,腰肋中剑与生育女儿又使她功力大减,十二年苦练也无法使她进入王霸。她望着乐仁毅,盯视半晌,才道:“你若真是乐仁毅,你当告诉我,归有沫今在何处?”

  乐仁毅诚恳地说:“我不知道。”

  花魔王紧盯着乐仁毅的双眼,紧追着问:“那么,江湖传说,你武帝门的大总管先易容成和尚,在长春宫邱祖殿上抢走了七彩神女的女儿,然后又易容为道士,在少林寺以千古一道的钝木刺金钢招术杀了七彩神湖老神巫,然后又易容为西域安陀会僧人,在九宫山挫败了正一教主。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却以大都帝师神巫集团作为主要攻击目标,普天之下,只有归有沫一人有这深仇大恨。请问,武帝门的大总管是不是归有沫!”

  乐仁毅立即回答:“在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大总管的根底?”

  “正是如此。”

  花魔王轻声道:“奇怪之至!”

  乐仁毅道:“普天之下,阴谋诡计总是要穿的。以大恩仇先生的武功,要报私仇,一刀一个,杀了就走,那倒真的可能丝毫痕迹也不会留下。但他看来不愿让他的仇敌痛快死去。他下了决心要慢慢折磨他的敌人。所以,这事总有一天会大白于武林的。花仙子请离去吧,在下身后有十数骑快马奔来了,那肯定是武林皇后陈梦月过来了。你回避吧。”

  花魔王冷笑道:“你以为本仙子怕了武帝门人?”

  乐仁毅苦笑道:“几十岁的人了,何苦这样意气用事?你便恶战一场,于你救走女儿无补于事,于你弄明事情真相,无补于事,那又何必呢?”

  花魔王一听,跺脚道:“看来你还真的不是归有沫了。归有沫做事是从来不会如此委屈求全的。”言毕,转身飘然而去。飘走时,还留下了一句话:“伊沫水托付给你了,你可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花魔王飘走了,留下了躺在地上的冷面郎君铁血剑。

  马蹄声响,陈梦月在几位护法及贴身使女的簇拥下奔驰过来了。

  驰近了,陈梦月喊道:“归大哥,你将花魔王打走了么?”

  “是的。”乐仁毅答道。“这里没事了,月妹,你还是回马车中去吧。”他调头向五行剑杨和说道:“杨护法,你派人来把冷堂主抬回去,他服了解药,大约再有两个时辰,就能醒来。”

  陈梦月说:“归大哥,咱们一起回去吧。”

  她并不疑心乐仁毅搞了什么小动作。上午她要射大雁,被乐仁毅阻止了,这使她疑心大消。这时候,反倒是五行剑杨和用疑惑的眼光瞟了乐仁毅一眼。

  陈梦月道:“归大哥,咱们沿着这官道走一走,等后面大队赶上来。”

  乐仁毅道:“杨护法,你令大队快些赶上来。月妹,走吧。”

  二人在官道上漫步前行。

  “归大哥,看见花魔王……你恨不恨?”陈梦月轻声问,以双眼瞟着乐仁毅。

  乐仁毅笑道:“这花仙子在武林中江湖上声名狼藉,可是与我个人倒是没有什么恩怨,犯不着由我去恨她。”

  出问题了——这个回答出问题了。大恩仇先生要乐仁毅冒充归有沫,代替归有沫来使陈梦月幸福,告诉他很多的归有沫与陈梦月之间的交往细节,对当年归有沫为七彩神女药奸以及发生在徐州云龙山大酒楼那一幕大乱伦丑居,大恩仇先生却没有对乐仁毅讲明。照当年那一幕讲,归有沫是应该一看见花魔王就恨之入骨的,可如今他竟然说出“犯不着由我去恨她!”

  陈梦月惊愕地“哦”了一声,往旁移开,不解地望着乐仁毅。

  乐仁毅不明所以,反而问道:“你怎么了?月妹?”

  陈梦月摇头道:“归大哥,你真怪。当年在徐州云龙山大酒店中发生了那种事,你竟不恨花魔王?”

  乐仁毅一听陈梦月话中有话,顿时明白,归有沫当年一定与花魔王发生过极不愉快的事,而陈梦月是知道的。而他乐仁毅,却没听大恩仇先生讲过。他刚才的回答,一定是与归有沫的身份极端不符合,已经引起了陈梦月的怀疑。

  乐仁毅掉头一看,跟来的六娘子妙玉之类武帝门大恩仇亲信,看来都不知道归有沫与花魔王之间的纠葛,只有神雾仙子,掉头望着远处平原的地平线,对乐仁毅与陈梦月的对活,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一样。

  乐仁毅急中生智,忙掩饰道:“月妹,我对当年的旧事根本就不愿再去多想,也请你不要再提起好不好?”

  神雾仙子是知道当年那段恩怨的,只是对当时的现场知之不详罢了。她自己就曾追求过归有沫,被花魔王以铁花射伤后,便去觅地疗伤,等她伤好后出来,归有沫已经被打下泰山血塘之中死去了。

  神雾仙子见乐仁毅掩饰得当,连忙走上前去,对着陈梦月单膝跪下道:“后面大马车赶上来了,这官道上风沙甚重,求主母弃步上车。”

  陈梦月看来是听了乐仁毅那段话心中生了疚欠之感,当下便道:“归大哥,小妹不合提起往事,归大哥也去车中坐坐吧。”

  乐仁毅道:“教务繁多,我就不去了。”

  六娘子和妙玉连忙一边一个,扶着陈梦月向大马车走去。陈梦月往回走了几步,突然站住,回头道:“归大哥,有一句话,不知小妹当讲不当讲?”

  “月妹请讲。”

  “十二年前,归大哥你嫉恶如仇,嫉淫荡如仇。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归大哥你似乎有些变了。你似乎变得心地仁厚宽广多了。这个神雾仙子当年就纠缠过你,也被你斥为贱人,今日却成了你的亲信门人。小妹对此在不解之余,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乐仁毅听后,忙道:“月妹不要多心,武帝门强敌在前,理当广约武林中人,为我所用。”

  陈梦月叹道:“这倒亦是。可是,归大哥,咱们若是退隐江湖,将这一切恩怨抛开,岂不是更好?”

  乐仁毅又是急中生智,用了一句套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月妹,你请回到车上去歇息吧。”

  陈梦月在六娘子和妙玉的搀扶下登上了大马车。

  武帝门的马队,又继续向西北方向的开封进发了。

  五行剑杨和安置好了冷面郎君铁血剑的,驱马上前,与乐仁毅吊后一个马头,轻声问:“主公昨夜将豹儿放走了,不知大总管回来会不会生气?”

  乐仁毅望了杨和一眼,没有说话。

  杨和忙道:“属下可是半点恶意也没有。”

  乐仁毅道:“可有大总管的消息?”他换了一个话题。

  杨和道:“没有。刚才游探送回了最新的消息,说是从各地调来的喇嘛兵,以大都喇嘛兵为主,在开封组成了一支千人的马队,全部配以长枪硬弓,十分厉害。”

  乐仁毅沉吟半晌道:“这等马队,乃是千军万马大战场的打法。与武林中那种机巧百变的打法差别颇大,只不知大总管对此将如何应付。”

  “大总管不但武功天下第一,智谋也是天下第一,主公尽可放心好了。”

  乐仁毅笑道:“在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杨护法,你入门在先,自然是比我更加了解大总管了。”

  “这个……属下不敢多嘴。”

  “不必担心。我与你一样,不过都是大总管的属下罢了。在下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跟上大总管的?”乐仁毅轻声问。

  杨和一听,顿时惶恐起来,用极轻的声音说:“属下对大总管尊崇至极,生死相随,此生不谕!”说完,竟勒住马头,让乐仁毅前行,他则吊后三个马位左右,显然是不愿意再与乐仁毅交谈。

  乐仁毅淡淡一笑,明白这些人对大总管的武功十分惧怕,对大总管御下极严更是恐惧,只怕自己要从他们打听一点什么,比从大总管本人口中知道还难。

  这天晚上,马队就住宿在涡阳城外五里之处。

  涡阳城城门紧闭,守军连看也不出城外来看,大约又是武帝门中有人提前将官府买通的了。

  晚餐时,乐仁毅一人在营中独饮。这些日子,他过得异常困苦,比被龙虎山追杀时还觉得困苦。他打不赢大恩仇,又不能逃。他一逃,万兽门和阁皂山灵宝坛的人就要遭殃了。他饮上酒了。名义上,他是武帝门掌教。他有专门的厨子,专门的侍卫,还有归义做他的贴身奴仆。可归义这些日子大约看出了些什么,比原来话少多了。每顿服侍他进食,总是默然地在营帐门口接过菜为他摆上,为他倒酒,然后就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他。

  这天晚饭时也是这样。归义为他斟上酒,便垂手站在一边,样子十分忠厚,带了一点儿可怜相。

  乐仁毅想到自己并非归有沫,却白白得了如此一个忠仆,心中不禁对归义生出了同情之心,就在他抬头想对归义说点什么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动——归义是归有沫的忠仆,他若有意谑待归义,大恩仇若是归有沫,定然不依的。换句话说归义可以成为确认大恩仇是不是归有沫的最后手段。

  他稍感心安。他要摆脱目前这种困境,第一步就是要确证大恩仇的身份。大恩仇若是归有沫,以双胞兄弟的身份,许多事会好谈得多。大恩仇若不是归有沫他便可以采用智谋手段来摆脱目前这种困境,而不必有过多的人伦上的顾忌。

  营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乐仁毅皱了皱眉头,拿起桌上一封探报,假作阅读。

  归义小声说:“启禀主公,一定是主母到来了。”

  乐仁毅可以不去大马车中,而陈梦月要来,他却是无法回避,更无法拒绝的。

  陈梦月在六娘子妙玉等人陪同下,走进了帐蓬。

  乐仁毅道:“月妹来了,请坐。”

  陈梦月坐下,幽怨地说:“归大哥,你宁肯与酒为伴,也不让我来陪你,小妹若是那么惹你讨厌,还不如让小妹回崂山去吧。”

  乐仁毅忙道:“月妹说到哪里去了?武帝门的队伍,日益临近开封,大战在即,每日十数封探报,我得一一作出谋划,所以陪月妹的时间就少了一点。”

  陈梦月摇了摇头,说:“归大哥什么时候变得口不应心了?”说完,陈梦月站起身子,幽幽走了出去。她才走进来,见乐仁毅一人在喝闷酒,答话中明显有假,顿时伤心透了,立时又离坐而去。

  乐仁毅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其实心中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要追过去,对她说,他并不是归有沫,他是乐仁毅!但他心中的冲动终于没有使他跟上去,作出任何说明或致欠。他已经不是少年十八的人了,他已经是三十好几将近不惑之年的人了,他不能意气用事!他既然因为受惠、武功低和怕连累别人而陷入了这种境况,他就唯有坚持到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的出现在于他达到能忍的极限或者能够接受的极限——的到来。

  归义上来为他斟酒,他挥了挥手,说:“你回去歇息吧,让我静一会儿。”

  归义出去了,走出去时,背有些佝偻。

  营帐中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独饮了一阵,打算再调息片刻。

  这时候,他听得外面发出了几声轻响,他陡然睁大双眼,看得在灯光下,竟有些许雾状物从营帐的垂帘缝中飘了进来,他立时闭住气——其实他是用不着闭气的,他的功力已在王霸流之上,这种毒气毒烟是伤不了他的。

  一条黑影悄没声息地溜了进来。

  乐仁毅叹息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徐娘半老,却丰韵更胜少女的女人。

  进来的女人,赫然便是神雾仙子。

  乐仁毅轻声说:“你干了什么呀!你会被处死的。”毒昏同门!犹如叛门灭祖,罪当五马分尸。这是武林规矩,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同的普遍意义。

  神雾仙子飘过来,激动的脸上,泛着潮红之色,轻声说:“乐大侠,你快跟我走吧。”

  “跟你走?”

  “对,跟我走。”神雾仙子飘到桌前,一下子跪了下去,跪在乐仁毅面前,仰头望着乐仁毅,急促地说:“我们一起走,不!不!不!是我跟你走!这武帝门浑身透着鬼气,神秘兮兮的样子,女不女,男不男的,动辄就是毒刑!乐大侠,我知道你是被迫的,被迫当这掌教的。我们都是大恩仇先生的奴仆。让咱们远走高飞吧,趁大恩仇先生此时正在开封一带暗中布置,不在营中,咱们远走海外吧!”

  乐仁毅诧道:“且慢,首先我问你,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

  神雾仙子抓住乐仁毅的手说:“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木头一般的陈梦月,她姿色倒是有一点,可是一点不懂风情。这样傻乎乎的女人,元帝国中要多少有多少。她一点也不知道讨你欢心,连一个地主的小妾也不如!走吧,帅侠我们一起逃走吧!我会让你欲仙欲死的!”

  乐仁毅失笑了。“贱人!”他骂道,“上午陈梦月说十二年前归有沫骂过你是贱人,看来你果真就是一个贱人!实话对你说了吧,本人所修习的大交泰神功,练的是阴阳二气大交泰,即道家的所谓内交自媾。修这种神功的人,对女人可没什么兴趣,这是一。第二,本人纵使是个好色之徒,也绝不会对你这等贱人有什么好感。我宁肯和陈梦月那种木头相处一生一世,也不愿和你这种风骚贱人交好一次。言仅到此,你走吧。你一个人逃走吧。这一次我就不叫人来查办你了。”

  神雾仙子站了起来,先是一脸诧异,继而目露嘲笑之色:“原来大交泰神功练的是内交自媾,岂不把人练成太监?练得不能人道?哈哈哈!原来你比那陈梦月还木头!你不单是不解风情,原来还空长那一根东西,竟不能人道!可笑呀!可笑!”

  乐仁毅轻声道:“你笑什么?惊动了十二护法,你还逃什么命?”

  神雾仙子冷笑道:“我还逃什么命?我逃得了吗?有你一道,我还能逃来试试。你不同我一起走,我就算逃出了武帝门大门,也逃不出百里之外——可笑呀可笑!”她又狂笑起来。“一看见你,本仙子心中就疯了狂了。我才不管你是归有沫还是乐仁毅——你这张脸,你这身段,就是帅侠!就是美男子!我就要爱!可我没想到,你竟练的是内交自媾的功法——哈哈哈!本仙子走了八辈子先人的眼,爱上了一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哈哈哈哈……!”

  神雾仙子狂笑着向营帐门口走去,她伸手掀起帐帘,顿时止住了笑——

  营帐外面,成扇形站着五个人:五行剑杨和,武当无极剑无为子,昆仑剑万山海,洛阳一剑许地仙,天星剑黄正纲。五个人五柄剑,尽皆悬在腰间,没有出鞘,五个人五双手,也没有任何动作,或垂于腰侧,或负于身后,但五个人五双眼睛,却都冷峻地盯着神雾仙子,视她为万恶不赦的贱女人。

  地上被神雾仙子毒昏的几个侍卫已经抬到别处去了。

  神雾仙子冷笑道:“毒害同门,我是否该当死罪?”

  杨和道:“你既然明白,就自裁了吧。”

  神雾仙子再冷笑道:“是的,我该死。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大恩仇先生因我护持主母有功,亲口许诺我可以免死一次。所以,你们不能杀我。”

  五个白道剑客宗师一听,顿时面面相觑,不能言语。

  神雾仙子道:“五位护法请各自回营,本仙子保证不逃不走,一切等大总管回来之后再行定夺。”

  五行剑杨和道:“这样亦好,待老夫点了你的动穴,送你去和那个伊沫水暂住一起,等大总管回来再行定夺。”

  神雾仙子面对五大剑术宗师,而且身陷武帝门营房的中间,她便施展浑身解数,只怕也难以突围。当下只好一动不动,让杨和点了她的动穴,让人将她送去关押伊沫水的囚车之中关了起来。

  囚禁伊沫水的囚车就停在营帐包围着的中间空地上。那是一辆用儿臂粗的铁条铸造成的六面囚笼。迎接陈梦月的时候,它就在队伍中间了。当时它空着,堆放了一些杂物。抓了伊沫水后,便关进了这囚笼之中,就把杂物移出来了。

  武帝门人用两匹马拖了这辆囚车,时不时有人问:“这辆囚车造来作什么用呀?”

  没有人能回答得上。

  或许大总管能回答得上,可是没有人敢问他。

  如今囚车囚禁了伊沫水和神雾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铸造它的终结目的。

  神雾仙子被点了动穴,由两名女门人将她抬进囚笼之中,伊沫水醒来了,随即往边上靠了一靠。

  武帝门人重新锁上囚笼,留下游守人员,其余的则散开了。

  这时候,乐仁毅还在营帐中间喝闷酒。当营地重新安静下来时,他想起了神雾仙子的嘲笑,他苦笑了——武林中的武功超人都是要做出牺牲的,牺牲人生的许多幸福。为了练功,有自残的,有自宫后成太监的,有深山修练脱离人类社会生活的,有为了修练邪功而做出下人骂万人唾的丑事的……真是数不胜数。而他那大交泰神功,练的就是阴丹和阳丹的内交自媾,练到极至,他成为地仙,但他却要丧失人道功能——而此时,他还有人道功能。因为阴丹和阳丹的交泰最高法门,他因为失去了《灵宝真经》的密语解读手册而不能领悟——他再次苦笑了。他若此时真的就失去了性功能,那倒好了,那就可以和大恩仇先生公平一战,以胜利去求得桎梏的解脱了。

  他端起酒杯,送近口边——他突然又停住了,因为这时候他感应到营地外边来了不速之客。

  乐仁毅放下酒杯,人已飘然而起,直向气灵感应之处飘掠而去。

  两个黑袍蒙面人已经越过了四个游哨,潜进了营地中间。

  乐仁毅飘身上前,正好截住了两个黑袍蒙面人。

  从身形上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黑袍帮主。

  而另一个瘦高的黑袍蒙面人,他却从未见过。

  但乐仁毅却从那个瘦高蒙面人的功架上看出,他不是中原武林人。他练的是藏密气功和藏密武功。

  乐仁毅猜出这人是龚柯。

  乐仁毅道:“黑袍帮主,久违了。”

  乐仁毅说这话时,声音较大,这样,附近营帐中的护法就会听到,就会通知其他护法赶过来。

  他这一着果然奏效,他话音一落,立时便有人影飘掠过来。

  黑袍帮主冷笑道:“何不将大恩仇本人也唤出来?”

  乐仁毅冷笑道:“大恩仇先生才喝了二百斤酒,此时正在熟睡,喊他作甚?请问帮主,深夜到此,有何指教?”

  黑袍帮主道:“指教什么的不敢,这位是宣政院院使龚柯。他的义女小七彩郡主倪妮被你们劫持了,他来要人。”

  乐仁毅冷笑道:“他凭宣政院院使的身份前来要人?”

  “正是。”龚柯一把扯下蒙面黑巾,行藏已被发现,当然不必再戴什么蒙面黑巾了。他厉声道:“普天下一切宗教门派,一切武林门派,俱归宣政院管辖,乐大侠敢与王法作对么?”

  乐仁毅沉吟不语了,他这武帝门掌教倒是被迫做的,元帝国要镇压它,他倒乐得求个解脱。他的万兽门虽然远在西域,元帝国的马队连欧州也打服了,还会嫌祁连山远么?而最主要的是,他曾经是道教符箓道灵宝坛的少掌门,这是在宣政院中注了册的。后来虽然发生了变动,可他立志要光复灵宝坛,这个初衷可没改变。要他公然对抗元帝国宣政院,他还有些顾虑。

  易容为大总管的达摩剑在两个门人的扶持下,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了。他喝了酒,更将酒倒进了怀中,所以酒气熏人,扑人眼鼻。

  “什么人在此喧哗?”他朦胧着醉眼问,装得很象。

  陆续闻声赶来的护法中,杨和道:“启禀大总管,这位龚柯乃是宣政院院使,他来要那个什么小倪妮?”

  “可是……关在囚……车……中……那个…少女?”达摩剑含糊而断续地说。

  “不是。那个少女是花魔宫主的女儿伊沫水。”

  “那……那有什么……其他少女?”

  黑袍帮主道:“大恩仇先生既然喝醉了酒想不起来了,不妨让这位宣政院使进去看看,以释疑心。”

  达摩剑哈哈大笑起来:“混帐东西,我武帝门是……任人……看的么?滚!”

  乐仁毅连忙道:“黑袍帮主,这位大恩仇先生发怒了,你们还是走吧。”

  龚柯怒道:“乐教主,你有胆量,就连皇家的院使也公然杀了算了!”

  达摩剑怒道:“好!让我……来……杀他!”

  达摩剑双手一分,推开扶他的两个门人,身形一窜,做出要晃身上去杀龚柯的样子,谁知一踉之下,顿时跄在地下,斜卧在地、鼾声大作,沉睡过去。

  乐仁毅知道众人在作假,便假作皱了皱眉头,道:“大总管今晚喝了多少酒?”

  扶他的人道:“启禀主公,大总管临来此地时,一口气还喝了一桶,大总管总共喝了五桶酒。”

  乐仁毅叹道:“二百五十斤?我的天呀!黑袍帮主,你能一气喝了多少斤酒?”

  黑袍帮主道:“本帮主又不来比喝酒,本帮主是陪龚院使来要人的。”

  乐仁毅正色道:“你要找的人与本门完全无关。龚院使找错门了,请回吧。”

  “本院使今日不走呢?”龚柯傲慢地说。

  乐仁毅动了真怒了:“依仗权势,作威作福,历来就为中原武林所不齿。龚院使如想扬威,不妨使出一点真功夫来。”

  黑袍帮主瞥了一眼地上的“大恩仇”先生。心中已经起了疑,一是怀疑大恩仇本人不在营中,此人乃是假冒;二是此人若是大恩仇,已经醉成这个样子,只怕也是施展不出什么神功了。那么,何不乘机杀了这个大恩仇先生?杀错了,可证实大恩仇正在外面作鬼计。杀对了,还可一举端了武帝门。

  乐仁毅人虽仁厚,可武林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黑袍帮主的心意,当下“当”的一声拔出长剑,刷刷两剑,一剑刺黑袍帮主,一剑刺龚柯。

  黑袍帮主与龚柯万万想不到乐仁毅会先行发难,急忙中也不辨虚实,各自向后弹开。

  乐仁毅出剑逼开二人,大喝道:“杨护法,速将大总管抬回营中歇息。”

  杨和打了一个手势,立时便有人抬起地上的“大总管”,杨和则拔出长剑,站于乐仁毅身后,指着黑袍帮主二人。

  黑袍帮主怒声道:“哼哼——乐仁毅,老夫原以为你心地仁厚,不想也是满肚子坏水——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乐仁毅道:“在下从不算计别人,却也不想被人算计。黑袍帮主,你要找的小郡主,根本就不在本营之中,你走吧。”

  龚柯怒声道:“乐仁毅,你竟敢对本院使出剑!难道你不怕宣政院将你当作对抗朝廷的钦犯!”

  龚柯一喝,乐仁毅又沉默了。他如想有一天光复阁皂山灵宝坛,要正式成为阁皂山灵宝坛的掌教,这宣政院的人也不是可以随便开罪的。当下灵机一动,道:“哼!在下根本就不是什么乐仁毅,在下乃是归有沫。在下十二年前就是朝廷钦犯了,被七彩神女和黑袍帮打下红雾谷,九死一生,才有今日,就做了钦犯又有何妨?黑袍帮主、龚柯,你二人回去吧,咱们是迟早也有一场决战的,今夜我也不打算下令围杀你二人了。你们走吧。”

  黑袍帮主与龚柯受七彩神女委托,前来探营,如能查到倪妮下落,就将其偷偷救走,如实在查不到,就当小倪妮真的不在武帝门的营中,也好想个绝杀之法,一举剿灭武帝门,以免临到决战时投鼠忌器。

  如今二人刚潜进武帝门,就被发现了,在势力如此强大的武帝门大本营中,黑袍帮主自忖讨不了好。他是和乐仁毅交过手的,也看见过乐仁毅和正一教主的交手。单只一个乐仁毅就够他黑袍帮主头疼的了。

  黑袍帮主使了一个眼色,飘身走了。龚柯随后而去。二人瞬间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乐仁毅站在营外,施展地听神功,查得黑袍帮主二人去得远了,才令众人各自歇息。众人散去后,乐仁毅便在营中漫步游走,他睡不着。

  乐仁毅一边漫步,一边自己也感到滑稽极了。他如今心甘情愿地当了一回“归有沫”!而且以“归有沫”的名义,当真还把龚柯的皇权威胁应付了过去,使乐仁毅作为一个合法生存的宗教家的身份没有受到破坏!武帝门对抗大都帝师神巫集团的事业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乐仁毅”只要活下来,就可以置身事外,再以“乐仁毅”的身份合法地在符箓道中去争一席之位。

  想到这里,乐仁毅第一次稍感欣慰。自从被迫当了“归有沫”后,他一直无可奈何,只感心中苦闷与日剧增。而如今以“归有沫”的身份挽救了“乐仁毅”的合法身份时,他开始感觉到有时候身份模糊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时候,他的耳中钻进了一个声音:“乐大侠,贫道孙德彧,此时一人坐在你的营房正门对面一黑处,你若愿与贫道闲谈一会儿,不妨便到营房正门来小坐片刻。咱们就以传音入密交谈交谈,以免惊动了别人。”

  乐仁毅一听,连忙飘掠回正对西北方向的营房门口,飘出去十丈左右,在泥土上盘膝而坐,向着前面,口唇嚅动,以传音入密功夫说道:“孙前辈深夜到此,定有大事要赐教晚辈,晚辈在此恭聆了。”

  孙德彧在一里之外答道:“贫道这次出山,是接到长春宫住持兰道元的飞鸽传书,出来查看在长春宫中劫走了小七彩郡主的那个和尚一事。贫道曾在你去龙虎山挑战的路上与你交谈过一次,可是乐大侠你误会了贫道的意思,令那次见面不欢而散。其后贫道在尾随你和跟踪大恩仇先生的间歇中,见到了许多旧人,其中有正一教主,少林掌门,全真教主与南派武当山掌教天玄子,还见到了两奇之一奇动师太。”

  “哦,前辈说这些,是……?”

  “你莫急。为了与你交好,贫道是以诚相见了。第一件事,我要向你说明,正一教主,少林掌门,武当山全真教掌教天玄子,以及贫道本人,都收到了老帝师刺乞列的公函,刺乞列以宣政院的名义,约请我们出来查清和对付大恩仇先生。但你放心,如果大恩仇先生只是要和帝师神巫集团作对,咱们就碍于情面出来了,也不会真的就作刺乞列的打手,去对付大恩仇先生。可以说,咱们都乐意看见大恩仇先生削弱帝师集团在中原武林中的势力,这一点你懂吗?”

  “这一点晚辈十分理解。”

  “很好。第二件事,贫道前两日与奇动师太见过一面,听奇动师太讲了一讲江湖旧事。贫道思之再三,觉得应当转述与乐大侠你听。这也是贫道今夜约你谈话的主要原因。”

  “前辈请不要称呼晚辈为什么大侠,倒让晚辈汗颜了。”

  “你不必过谦。一是贫道找不到适当的称谓称呼你,二是你天性仁厚,武功又高,贫道称你一声大侠,期望的成份更多一些。那是贫道期望你多为中原武林苍生做点好事的意思。”

  “晚辈定当恭聆教诲,请前辈转述奇动师太讲的那件武林旧事。”

  “乐大侠你今年贵庚几何?”

  “晚辈痴活了三十八年。”

  “对了。奇动师太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四十年前,奇动师太因为天性好动,一直在神州大地上不住游历,所以见闻比谁都多都广。许多一直不为武林人所知的大秘密,她都有所听闻。奇动讲,四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个十分美丽,十分高傲,又十分圣洁的女剑侠,以一柄三尺青锋,做了许多行侠仗义的事。当时追求她的武林侠士,多得不胜枚举,可她一个也瞧不上眼。”

  乐仁毅心中一动,传音问道:“请问孙前辈,这位女侠前辈怎么称呼?”

  “这位女侠当时人称武林圣女——乐大侠请勿打岔,贫道不能久留,还须长话短说。大约也就是正好四十年前吧,有一天,武林圣女在三清山游历时,遇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符箓派道长,当时那位符箓派道长正在三清山办事,他本是灵宝坛的掌教弟子,武功高,但由于不行走江湖,在江湖中就没有什么名气,突出的是,他长得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哎,直说了吧,那人就是令先尊大人乐静修。”

  乐仁毅翻身跪倒,传音道:“果然前辈讲的是晚辈父母的往事。”

  “乐大乐请勿如此,还是盘膝坐好,才不惹人注意。”

  “是。”

  乐仁毅复又盘膝坐好。

  孙德彧继续在那边传音道:“武林圣女当时年已二十五六了,但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感情。而令尊大人三十出头了,也是一世清修,从没近过女色。谁知二人在三清山一见面,顿时一见钟情,双双陷入情网。数日后,二人便避开众多武林人的注意,一下子从武林中消失了。”

  “他们可是觅地隐居去了?”

  “正是如此。他们隐居到了伏牛山中的一处深涧悬崖的石洞中,把那里营造成了一处洞天福地。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倒是着实过了一阵神仙眷属般的快乐日子。一年后,便生下了你和归有沫这样一对双胞兄弟。”

  乐仁毅叹了口气,想,他从大恩仇口中听说过他和归有沫是双胞兄弟这回事,如今又从孙德彧口中得到了证实,看来此事是千真万确的了。

  孙德彧在那面继续传音说:“你们兄弟的出生,照理讲该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大双归有沫却一出世就抓破了你的脸。据说大双归有沫出世时双手十指的指甲,竟有米粒一般长,且又力大无穷。他先出世,产婆与侍女将他略事包裹后就放在另一张床上,忙着为你接生。他在那边床上哭了一阵,就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对大眼乱动。等到接生婆把你接生下来,高兴地把你和大双抱在一起比较时,大双却猛地伸出手来,在你的脸上抓了一爪,竟然将你抓破了皮肉,抓得鲜血长流。”

  乐仁毅听得目瞪口呆。

  “当时令先尊大人在门外,听得哭声不对,推门进来一看,大吃一惊,连忙令人找医生为你诊治。过后,令先尊大人为你两兄弟推算了生庚八字,据奇动师太讲,令先尊大人足足推算了三天三夜,结果推算出令兄是大凶大恶害世危人之命相,而你则是大仁大善济世救人之命相。”

  “怎么会有这种事?”乐仁毅差一点就脱口喊道。

  “符箓派的名堂,贫道所懂不多。据说其后令尊大人十分苦恼,又以符箓派的其他占卜绝学,多方论证,又搞了好几天,方才下了决心,决心将大双一掌拍死。”

  “不对!这些事奇动师太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尽?”

  “奇动师太与令堂大人互相仰慕,素来交好。你母亲有什么话都对她讲。这些事,大约就是她从你母亲口中听说的了。”

  乐仁毅一想也对,符箓派道教有许多神鬼之学,自己不是也对这一套深信不疑么?他沉默了?

  孙德彧在那边继续传音入密说道:“令尊大人诀心已下,便于某晚潜入产妇房中,偷偷抱走了大双,想抱出去悄悄一掌拍死,或扔下山崖,以免此子长大后危害世人。可是,令尊大人刚抱上大双,大双本来在沉睡,却一下子醒了,大声哭叫,惊醒了令堂。令堂醒来,一看乐静修神色不对,追问之下,乐静修又说了真话。于是,一对恩爱夫妻一下子就翻脸了。从此争吵不休。”

  “这是他们二老最后分手,各奔东西的原因么?”

  “表面看来好象是这样。天下因子女而争吵不休的父母多的是。奇动师太原来也认为这是造成令尊令堂分手的最根本的原因,可是,最近奇动师太遇见了一个人,却又改变了这种看法。你莫打岔,且听贫道循序讲来!”

  “前辈请快讲。”

  “令尊令堂为大双的生死问题争吵了一两个月。有一天,阁皂山灵宝坛一个长老找到了那个深涧山洞之中,找到了令先尊乐静修,递送了一封书信给他。信是令先尊的师父写给他的亲笔信。令先尊看了信后,便将那长老送走了。当天晚上,你的二老争吵了一夜,第二天令先尊便将你带走了,回到了阁皂山。”

  “如此说来,那封信才是导致二老分手的真正原因了。”

  “大约是吧。”

  “那信中讲些什么?”

  “这个奇动师太也不知道。你且听贫道说来。这以后,乐静修回到师门,令堂大人便仍旧住在那山洞之中,隐世不出。大双从母性归,你便跟了父姓。”

  “据说家兄归有沫出江湖时,使了一套四幻剑法,出自四幻圣女亲传。前辈刚才说家母叫武林圣女,怎地与四幻圣女的说法不同呢?”

  “四幻圣女这个号是后来才有的。大约就是令尊令堂分手三年后吧,河南大旱,盗贼横行。当时有十大山匪十大贪官十大盗贼十大采花霸河南之说,弄得河南百姓灾难深重。是令堂大人蒙面易容,单人独马,一个个杀去,将那四十个山匪盗贼彩花盗和贪官一个个以四幻剑法杀了,所以博得了四幻圣女的美号。可是由于令堂大人始终黑巾蒙面,所以没人知道她就是从武林中失踪了的武林圣女。”

  “原来如此。”

  “你注意听,要说到点子上了。归有沫出江湖被七彩神女打下红雾谷后,据奇动讲,不几年,令堂大人就病死了,据说是令堂在归有沫出山时把自身功力的八成都度给了归有沫,归有沫出事后,令堂犹伤过度,一病不起,不久就病死了。但是,在九宫山你将飞龙长老放走之后,飞龙长老回到龙虎山取出经书打算还给你时,不是被杀死在现场吗?那致死的剑伤不就用的是四幻剑法之中的‘开天辟地’招式吗?”

  “是呀!”

  “这就对了,奇动师太前日和贫道说话中泄露,令堂大人其实并没有死,奇动师太三年前在巴蜀青城山后山的天国山后面一座没有观名的小道观中,见到过一个女人,十分象是从前的武林圣女四幻圣女,可是那小道观中的师太却坚决不承认这一点!”

  听到这里,乐仁毅忽然弹身而起,向着孙德彧飞掠而去。他此时的功力。尽展之后,这里许之路,不过是拍一二十下手掌的时间。他掠到孙德彧面前,咚地一声单膝跪下道:“孙前辈所言皆是真的么?”

  孙德彧叹道:“乐大侠快勿如此,老道所讲,皆是从奇动师太处听来的。其实刚才那样谈一点也不惹人注意,那点不好?你又何必如此冲动?请快盘膝坐好。”

  说到这里,只见孙德彧周身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身边就沁出了一片蒙蒙真气,成白色,有形有质,慢慢散开,将他自己和乐仁毅罩了起来。

  乐仁毅明白,这是孙德彧不愿意让假设存在的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运出道家真力,将他们和周围隔绝开了。

  乐仁毅复又盘膝坐下,垂下了头。

  孙德彧知道他在想一些事,也就没有打岔他。

  沉吟半晌,乐仁毅抬起头道:“有一件事不对劲。”

  “什么事?”

  “前辈说奇动师太和家母交好?”

  “正是如此。”

  “大恩仇先生曾对我讲过一件事,说是家兄在泰山被追杀时,奇动师太对他讲了他抓破我的脸那件事,大恩仇先生讲这件事时,是因为这件事陈梦月知道,怕她提起,我不知道反而露出了破绽。晚辈不解的是,奇动师太既然与家母交好,为什么不援手家兄归有沫,反而要说那件事去刺激他?”

  “这是贫道咐咐奇动师太的,既要帮归有沫突围,又不要管得太深,乱了天意。”

  “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暂时不谈此事好不好?咱们道家有句老话,叫天机不可泄漏。你今晚别问,以后你会知道的。你听好了:贫道今晚告诉你这一切,是要向你说明一点,异日万一你有难之时,贫道因为全真教万名教众的利益不便公开援手,你可直奔青城山后山之天国山小庵堂去避难。懂了没有?”

  乐仁毅想了想道:“前辈的意思是说,如若以后我和大恩仇先生发生了冲突,你们不便插手,便让我去找母亲?”

  孙德彧站起身来,微微点头,一边收了气罩,打算离去。

  乐仁毅传音入密问道:“前辈的指点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说,大恩仇先生即是家兄归有沫?”

  孙德彧转身,向荒野飘然而去,既不回答,也不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什么表示也没有,留下了一个谜。

  乐仁毅知道他不愿意就此事表态,或许孙德彧此时也拿不准这一点。乐仁毅止步,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弯腰捐拜,以礼相送。

  他们默默分手了。

  高人相见,就是这般洒脱。

  乐仁毅回到武帝门营房,盘膝坐了一夜。

  天明时,一个探马送来了一封密柬,密柬上注明,由武帝门掌教和十二护法同时开阅。乐仁毅一看,就知道是大恩仇派人送回来的。他暗自庆幸,总算有他的消息了。如此一想,他又惊诧:自己受他制约,不是该恨他么?为何见他送来了密柬,这几天悬着的心反而轻松了下来?

  十二护法到齐了,乐仁毅与十二护法成圆形席地而坐,互相靠得很近,乐仁毅打开密柬,首先观阅,然后递给杨和,然后依次与其他护法观阅。

  十三人先后阅完后,乐仁毅问:“有什么要问的吗?”

  杨和道:“大总管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照着办吧。”

  于是,众人散会,各自回去,令手下拔营,马队又向开封方向进发了。

  下午未时时分,武帝门的马队到了离毫州城三十里处的一片大树林前,乐仁毅朝身边的护法们点了点头,轻声说:“就是这里了,各人注意!”

  乐仁毅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炮响,从林中闷雷一般地冲出了一支马队,冲到离乐仁毅的武帝门百五十步之处,便成一个长方形排列起来。

  与此同时,武帝门的近三百骑也迅速布阵,每二十五人一个小方阵,成十二个小方阵,而这十二个小方阵,又以井字格组成一个“积卒阵”。

  这积卒阵属于天文星宿阵法类型。起源于战国时期。每到夏季,很容易在南天空中看到一颗非常明亮的发着微微红光的恒星,此星名为“大火”,又名“心宿二”。在这颗星的右下方,有一片星星,成象形井字格。

  这种阵列,变化甚多。中心为地阵,外体为天阵。前为鸟阵,后为蛇阵,左为龙阵,右为虎阵。又含十八种变化,奇妙无比。

  武帝门的马队先已演变过此阵,此时结阵,便将陈梦月的武林皇后豪华大马车及囚禁伊沫水与神雾仙子的囚车并列围在地阵中间。

  与此同时,从树林中冲出来的千骑喇嘛兵和元兵,已经结成了—个长方阵,结好之后,林中又是一声炮响,这千骑喇嘛兵和元兵便向两边分开,从后面涌出一队二十多骑人马,黑袍帮主及龚柯带领了几个武林王,拥着七彩神女涌到阵前,成一字排开,面朝武帝门的“积卒阵。”

  七彩神女等人刚于阵前站好,只听林中又是一声炮响,在这大平原上武帝门的积卒阵的左右后三方,响起了一阵千军万马春雷滚般的轰鸣声,从三个方向各自涌出一支千人马队,全都是元军的骑兵,共计三千人,连同正面的一支,就是四千人,将三百多人的武帝门马队团团围住,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不是武林的打法,这是兵家的打法。

  喇嘛教和北方神巫教萨满教,从蒙古起兵与金国、契丹、南宋逐鹿中原时起,就与蒙古贵族结成了精神甚至军事上的同盟。他们根本就习惯于这种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狂野打法,习惯于这种大规模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兵家之争。

  这种打法,其实也只有这种打法,在本质上才符合人类战争的本性。掠夺了就享受,抓到了女俘就强暴,将人类中反文明的野蛮行径发挥到了极至。只有在一个想要在战胜之后一统天下永享荣华富贵的集团,才记起了帝王之治,才将治国法贯穿到战争行为中去,使其战争行为表面上蒙了一层文明面纱。

  而武林的打法,从打斗的形式到打斗的技巧,都从一开始就贯穿了一种精神、一种理想。侠家对恶徒讲究制恶行而不是除恶人。佛家对世人更抱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感。道家洁身自好,讲超凡,讲长生。儒家更是以追求永恒的文明之治而为终极目的。其他百家诸子,其学说大同小异,都是要扬善惩恶,基于对人类性本恶的厌恨、节制、消除,甚至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独善其身的一种文明追求。

  大理想有大动力。思想可以反过来激活人类体能。超凡入圣的侠士是中原武林和中原宗教界的独特产物。

  可是,有多少人可以超凡入圣?为了修练到内力武功超凡入圣的高度,修行者要吃多少非人之苦?人类之中,千人万人乃至十万百万人中,又有几个可以忍受那些违反人类本性的苦修苦练的漫长过程?

  所以,从古到今,超凡入圣者,不过数百人而已。而其中尚有许多添枝加叶灌进理想的人为文化因素,即神仙传说。

  随同蒙古骑兵东征西讨,打遍天下的喇嘛只帝师集团,北方神巫教萨满教集团,以凌驾于苍生百姓之上为目的,与中原武林中原儒佛道的精神追求截然不同。

  如今遇到了天下第一的武功高手,来去如飞,如神龙般眨眼出现眨眼消失,没有任何城堡宫殿密室可以隔阻他。他能元神出体,飞升虚无飘渺的空中,如鸟儿一般。这不是人,这是神。

  帝师神巫集团可不愿意依照中原武林的单打独斗规矩与这样的一半是人一半是神的对手决斗。

  所以刺乞列一方面以皇权宣政院教权的优势敬请正一教全真教佛门禅宗大宗师出面查处,一边又调集元军中能征善战的铁甲骑兵,务必一举消灭武帝门,才能高枕无忧。

  所以才出现了以四千铁骑兵包围武帝门三百多人的局面。

  武帝门中的一般门人,平日横行武林,今日见了这个场面,也不禁心悸,只得作了必死的准备。

  陈梦月从马车上走下来,唤道:“归大哥。”

  乐仁毅道:“月妹,有什么事?”

  “今日之战,看来凶多吉少,比十二年前面对七彩神女黑袍帮众更加险恶。咱们战死,毕竟还不是束手待毙。而这铁囚笼中的伊沫水和神雾仙子,关在这囚笼之中,岂不是让她们坐以等死,连一点逃生的希望也没有?所以,求归大哥将她们放出来吧。”

  乐仁毅感动道:“月妹既然这样吩咐了,那就放了她二人吧。杨护法,你马上将她们二人放出来,各人给一件兵器,使她们至少可以自卫。”

  大护法五行剑杨和一边令人打开囚笼,一边对陈梦月说道:“启禀主母,本门大总管已经在江湖上为这一战安排了许多时日,今日之战,请恕属下说一句狂妄之言,那肯定是有必胜把握的。”

  陈梦月诧道:“大总管这些时日不是一直坐在大马车上饮酒打瞌睡么?何时去江湖中作什么安排了?”

  这时候,坐在大马车车夫位置上的“大总管”合什唱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好叫主母得知,属下乃是达摩剑,受大总管安排,易容为他,在这车上作个幌子。大总管本人嘛,说不定就隐在敌军之中,甚至说不定就易了容坐在七彩神女旁边的马上,主母放心好了。”

  达摩剑如此一说,三百多名武帝门门人这才一齐松了一口气。这些人都或多或少曾经被大恩仇打服时见识过大恩仇的武功智计,对大恩仇可以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

  这时候,只听那边七彩神女大声道:“归掌教请上前说话!”

  乐仁毅打马上前两丈,沉声道:“阵势已经摆开,转眼就是生死决战!神女还有什么话可说?”

  七彩神女道:“今日之势,归掌教可要看清楚了,任你武功高上天去,这四千铁骑兵绝不是你那三百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咱们做一个交易,归掌教以为如何?”

  乐仁毅冷笑道:“铁骑重围已经布下,临阵才谈交换条件,已经迟了。”乐仁毅依照大恩仇先生信中所定,要激一下七彩神女。他继续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你的女儿,被一个神秘和尚送来了藏在附近,只要你这面铁骑一冲,那面就一刀砍了小七彩郡主的头。七彩神女,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吧。”

  骑马立于七彩神女身边的况大逵,手执一面令旗,身穿当年夺得泰山论剑第一名时皇家所赐的武官袍甲,大声喝道:“与这狗才空说什么?郡主,下令骑兵冲杀过去,一举杀尽了武帝门人,再去附近搜索女儿不迟!”他上次在九宫山莫名其妙地被鬼打落了几颗牙齿,说话瓮声瓮气的。

  七彩神女喝道:“你与我住口!”

  这边,一直坐在大马车上喝酒的由少林达摩剑易容的大恩仇先生,这时大声喊道:“况大逵,你今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为何不打呵欠了?”

  达摩剑话音一落,那边的况大逵顿时就打了一个呵欠,那呵欠打得很响,而且举起了双手,伸了一个懒腰,样子更是傻乎乎的,状如一个痴呆。

  武帝门的三百多人一齐哄笑起来。

  连蒙古铁骑阵中,也有人跟着哄笑了起来。

  更为叫人吃惊的是,这时候,在战场之外,响起了一片哄笑之声。功力高的,自然早已明白是前来围观这场打斗的武林散人和各派武林人士。功力低的,听见了这发自周围的笑声,才知道竟有上千武林人赶来观战。

  武林人向来好事,遇此大战,当然是不甘寂寞,冒死也要来观看的。河边、水面上、高树上、山丘上、河对岸,到处都是武林散人或几教几大门派的高手在观看。散人们是来看热闹,大教大门派的高手前来观看,则是因为大战之后,武林势力的态势会发生结构性改观,不可不派人一看。

  只见盘膝坐在马车的马车夫位置上的达摩剑大声说:“好在主公得知我武帝门的一百二十名高探中,终于有了一个卧底在黑袍帮中的高探,探出了况大逵整日呵欠连天的原因。”

  乐仁毅立即回头道:“大管家何不唤那位高探出来,将此大秘密公诸于天下?”

  于是,大管家大声喊道:“七十二号高探燕山神君归队!”

  大管家胖头陀话音一起,只见站在玉剑王况大逵身边的燕山神君突然拔出燕灵剑,一剑便向况大逵偷袭般地斜削过去。,阵前对抗,骑马列于阵前的高手站得都较宽松,人与人之间相隔几乎有两丈远。燕山神君袭击况大逵,况大逵已有警觉,一边拔剑,一边闪动,但还是被燕山神君一剑削中了耳朵。那耳朵顿时就被燕山神君一剑削掉,离开了况大逵的脑壳,燕山神君不等那耳朵落地,便伸手一招,那耳朵便飞到了他手中,身形一晃,离开了战马,就向武帝门阵营这方面飞掠过来。

  这时候,胖头陀喊话的声音才说完。

  事起突然,黑袍帮阵营中谁也想不到自己阵营中有人突然向自己人发难。等人们反应过来,燕山神君已经掠出去十数丈远了。

  黑袍帮主大怒,一声大喝,一个身子从战马上飞弹起来,直向燕山神君射掠过去。黑袍帮主的功力比燕山神君高出不知多少,可他毕竟是在燕山神君已经飞掠出去十数丈后才弹射而起,而燕山神君的飞掠之势已经处于掠势的顺势之中,所以黑袍帮主直到燕山神君飞掠了三十多丈后才追近燕山神君。

  黑袍帮主追近燕山神君,正待一掌向燕山神君的背心拍去,突然看见一团灰影已经飘近了自己,他明白是“归有沫”为救燕山神君,迎面撞来,出掌又要与自己对掌力。黑袍帮主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打算趁此机会,先将归有沫重创之后再说。

  谁知黑袍帮主双掌齐出,掌力雄浑之极,却丝毫感觉不到击中了谁,也感觉不到有什么掌力与自己对拼。百忙中,他看见寒光一闪,那团灰影,竟然从他所打出的雄浑掌力之上从空中直抢进来,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尖上,剑茫竟然长达五尺,比剑身本身还长。黑袍帮主大惊,掌力甫收,脚下连忙移形换位,闪了开去,那团灰影在空中向相反方向变式落下,不再缠斗,只以长剑指住黑袍帮主,不让他去追杀燕山神君。

  这持剑之人正是乐仁毅——人们却都认为他是“归有沫”。

  燕山神君站在“归有沫”身后,抱拳作礼道:“武帝门七十二号武林探马燕山神君,参见武帝门掌教武林皇帝。”

  乐仁毅笑道:“免礼。你既然打探出了玉剑王况大逵整日呵欠连天的原因,那就向天下武林豪杰说一说吧。”

  燕山神君道:“此话说来很长,只怕黑袍帮主容不得我说完,便会气极发狂,拼了命也要杀了在下。”

  “但说不妨。一切有我和大总管担待。”

  燕山神君运起真气,将话音以真力传递出去,使他的说话声让方圆两里路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泰山论剑,皇家派七彩神女作为特使前来干预,目的是想将武功超群者选入大都,为皇家效力。况大逵的武功,在武林十王中,本来只是第十位,为何却偏生夺了个论剑第一呢?那是他用银子和美女买通了其他参加论剑的高手。而真正的有识之士,心中更加明白:夺了泰山论剑第一名,只怕不是福而反是祸。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也不认真与况大逵争。所以况大逵便夺了个论剑第一名。”

  况大逵在那边大怒,吐字不清地大叫:“狗才造谣!”

  燕山神君以手指了指天,大声说,“天上神明作证,我燕山神君不好女色,当日只收了你五万两银子。我如造谣,让天鬼把我的牙齿打落!”

  说到这里,燕山神君以手掌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一巴掌,一掌拍下去,啪的一声脆响,而那边况大逵却哇地一声大叫,口中鲜血狂喷,喷吐出六颗牙齿,况大逵捂住嘴哇哇地大叫起来。

  站在离燕山神君十丈远处的黑袍帮主大惊道:“你……你不是燕山神君?”

  燕山神君道:“我不是燕山神君是谁?”

  “你是大恩仇?”

  “你说我是大恩仇?”燕山神君以手指着黑袍帮主大声问。

  黑袍帮主立即惊恐地向旁边一闪,大约是对大恩仇怕得十分厉害,害怕他以无形的隔空指力杀伤自己。

  黑袍帮主大声道:“你是大恩仇。你使的是千古一道何必问老前辈‘拍东打西’神功,所以你拍自己的脸,况大逵却被打落了牙!”

  燕山神君大声叹了口气道:“好家伙,你连这个也懂!那么,黑袍帮主,你说,况大逵为什么整日呵欠连天?你说!你说了,我传你这手‘拍东打西’的神功!”

  黑袍帮主连连后退,惊骇不已。

  燕山神君大声道:“帮主不要走呀!况大逵打呵欠,普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最清楚,你不说谁又能说?”

  黑袍帮主一边后退,一边气得一声大吼。

  燕山神君道:“你不说?你不好意思说?你没有脸向天下人说?黑巾蒙住你的脸,一蒙就是十二三年。你偷吸了龙虎山同门的内力,弄残废了二十多个龙虎山道人。你没脸见龙虎山人?你将七彩神女从徐州劫走,劫到开封酸枣山强奸了一通,又带去太行山观日台。七彩神女把你的一岁小儿扔下悬崖,你连看也不下去看一看,就在那观日台上与七彩神女继续作爱。你逼疯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所以你蒙了脸,整天蒙着脸,一蒙就是十二三年!然后,七彩神女怀孕了,怕生下的孩子没有父亲,遭天下人耻笑,就下嫁况大逵。可是,每当二人要同床时,你总是闯进房中,将况大逵点了动穴,放在一边,让况大逵亲眼目睹你强奸他的妻子!”

  燕山神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只震得对面的五百喇嘛兵和五百元军铁骑兵以及七彩神女一伙头昏眼花——十分显然,“燕山神君”是用上了真力声功夫中的无量吼,所以弄得七彩神女龚柯一伙被迫听着,作不出反应。

  燕山神君继续在四五千人面前羞辱七彩神女:“如此折磨况大逵的,还不止黑袍帮主。还有龚柯。况大逵受了如此侮辱,怎能不气得睡不着觉?就算有时疲倦极了,睡上一阵,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况大逵长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和人通奸,怎会不又黑又瘦,整日呵欠连天?”

  武帝门的人这时已经明白这燕山神君就是他们的大总管大恩仇先生,便跟着起哄。一时间,“尖脑壳”、“绿帽子”、“乌龟”、“破鞋”、“婊子”、“娼妇”的脏话此起彼伏,直骂得那边的七彩神女等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骂声之中,只见况大逵一声大吼,回臂挥掌就向自己的头顶拍去,“啪”的一声裂响,况大逵运气拍破了自己的天灵盖,自杀而死。从马上跌了下来,落在地上。

  七彩神女一声尖叫,捂住了脸。

  燕山神君大声喊叫:“婊子,谋杀亲夫的婊子!”

  武帝门的人跟着大喊:“婊子!谋杀亲夫的婊子!”

  陈梦月皱了皱眉,对乐仁毅说:“归大哥,请你让燕山神君不要闹得这么俗气!”

  乐仁毅站在场中,假装没有听见,故作不睬。他明白,这位大恩仇先生若是归有沫的话,这么闹是因为他内心有一种极其深刻的仇恨要发泄。文雅的发泄永远是不解恨的。谁也没有权利责备他俗气。

  “燕山神君”是听到了陈梦月的话的,他怔了一怔,一时间显得有些象泄了气的皮球。而这一时间内,他没有再发功继续控制对面七彩神女一伙的心智。

  就在这一空档里,七彩神女恢复了神智,她一声大吼:“马队听令!”

  “燕山神君”听得七彩神女大叫马队听令,顿时一声大吼:“魔鼓何在?!”

  “燕山神君”喝声一落,只听得七彩神女身后的树林中骤然响起了一阵鼓声,这阵鼓声犹如雨打树叶般急骤,这阵鼓声一响,七彩神女身后那五百喇嘛兵和五百元军骑兵,顿时发起呆来,一齐扭回头去张望。

  只见从林中走出两个高约三丈的人。世上身高六尺的人已经很少见了,这两人却高达三丈。这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面如罗锅,瘦的脸如白纸,两人各自戴了一顶高筒帽子,而两人又均从口中吐一条长达三尺的舌头。

  七彩神女身边的毒王失声大叫:“黑白鼓魔王!”

  毒王一喊,战场外面更是响起了一片喊声:“魔鼓杀人成痴呆,快逃!”刹时,围观之人退出了好几里之外。

  毒王这一喊,顿时使许多人记起了一件武林轶闻。据说三十年前有一对魔鼓,从东海响上大陆,凡是听到这鼓声的武林人,无不象着了魔一般随着鼓声手舞足蹈,跳得精疲力尽,最后昏倒在地。

  这对黑白魔鼓王,在中原东部横扫了两个月,吓得中原武林的人纷纷向内地逃避。最后,有一天,这对黑白鼓魔王突然从中原东部退走了,退回东海之中去了。传说是千古一道将他们退走的。

  如今这黑白鼓魔王又出现了!真是一劫未化,一劫又生!

  这对黑白鼓魔王,其实也不是真的高达三丈,并不是什么真的巨人,而是双脚踩在二丈多高的高跷上。那舌头也并不是真的有三尺长,而是用牙咬住了三尺软鞭。他们的魔鼓声制服不了的人,就用脚下踩的高跷去攻杀,躲过了高跷的远攻抢入内门的人,他们就用牙齿咬着的软鞭去攻杀。而更奇特的是,那鼓不但可以敲出魔力声杀人制人,鼓本身的边沿以铁皮制成,加了铁筋,打击在人的头上,那是连头骨也会敲碎的。而那鼓槌,更是打穴的笔、击人的锏一般有多种用途。

  黑白魔鼓王一敲出树林,顿时分开,一个敲向五百喇嘛僧兵,一个敲向五百元军骑兵。鼓声一变,改急如暴风骤雨而为舞蹈节拍。那一千僧兵和元军听到这鼓声,顿时一齐笑了起来,犹如阳春三月时节骑马去乡间踩青的骚人墨客,见了美丽的村姑,心中起了邪恶骚动,脸上现出痴愚邪念一般。

  功力低的喇嘛兵和许多元军骑兵,已经不住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开始手舞足蹈,同时口中随着那魔鼓声的节拍“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喊叫起来。

  在这魔鼓声中,只见“燕山神君”也踩着与魔鼓声相同的节拍,跳跃着向不住后退的黑袍帮主追击。随着他的跳跃和口中发出的节奏声,“燕山神君”瘦小轻灵的身架不住地膨胀,每一次膨胀,发出一声吵豆般的响声,这是缩骨神功还原时的骨胳响声。十数声爆响过后,燕山神君的瘦小衣袍胀裂了线缝。“燕山神君”一边有节拍地跳跃,一边扯下了破衣袍,现出了黑面的安陀玄僧衣,还原成了一个胖大西域和尚的身形。

  同时,“燕山神君”头顶上的帽巾飞掉了,现出了大总管的瑜珈结,而那脸上的易容料随着骨胳肌肤的还原而掉落后,“燕山神君”变成了“大总管”大恩仇先生。

  大恩仇先生口中发出的“嘿…嘿…嘿嘿”声,与魔鼓声一合拍,顿时使那魔鼓声的魔力,增加了十倍以上。

  刹时间,只见上千僧兵与元军骑兵,纷纷跳下马来,纷纷手舞足蹈,那上千人喊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魔力浪潮,反过去又加深了上千人的着魔程度。

  而这时,黑白鼓魔王与大恩仇先生,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把这上千人笼罩在中间,不停地以真力声功夫,造成鼓声和无量吼神功的各种刺激力,不住地向这上千人围攻上去。

  上千人中,功力差的僧兵和体能较差的元军骑兵,已经开始有人昏倒在地了。

  而跳得发狂的僧兵元兵,已经有人开始互相搂抱着狂亲乱吻,把对方当作女人。更有甚者,更是搂着马头跳,连马也着了魔,踩起了有节奏的舞蹈步子。

  黑袍帮主七彩神女与龚柯一伙大惊失色,急忙运功抵抗。

  而在另外三千名分左右后三方包围武帝门的元军铁骑兵,其领队的军官,已被大恩仇做了手脚,不是被收买了,就是杀了以后令武帝门的高手易容伪装了。这时三方的军官均向自己的士兵喊:“有鬼有鬼!快逃快逃!”“神明不保枯淫荡女人,各自逃生去吧!”“着了魔鼓的人醒来也是残废痴呆,快逃呀!”

  刹时间,三千名骑兵,各自掉转马头,一片混乱地一哄而散,走得遍平原遍山丘都是,刹时间就不见了踪影。

  而这时候,七彩神女正面那一方,五百僧兵和五百元军骑兵,已经有一大半都昏倒在地了。

  七彩神女呆如木鸡,呐呐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黑袍帮主一见骑兵冲杀这一招如此轻易地就被破解了。而要单打独斗,他这一方,没有一个人是大恩仇先生的对手,而且说穿了,只怕连找一个能同乐仁毅做对手的高手也难。因为帝师刺乞列本人留在京中没有出来,他正在赶练一种神功,为的是这一次安排如若不能奏效,他能有最后一手可以对付大恩仇。

  黑袍帮主大叫:“请七彩郡主赶快呼唤两教主援手!”

  乐仁毅一听,顿时大为紧张,因为孙德彧讲过,帝师刺乞列以宣政院的名义修书正一教主全真教主少林寺掌门武当山天玄子等大教派的宗师出面限制,查处大恩仇先生。这些人都来了,就在附近。如今七彩神女的四千骑兵,准备以兵家手段消灭武帝门的,却被大恩仇先生以魔鼓的真力声功夫和他自己的无量吼神功弄昏了嫡系的正面一千,其他三队的军官被他做了手脚,一下子将骑兵队弄了个一哄而散。七彩神女也只有求助于两教主两掌门的了。这些人一出面,大恩仇怎处?

  只听七彩神女喊道:“张天师孙教主何在?莫非各位宗师眼睁睁看着这一千人被弄死弄残么?”就这么一喊,七彩神女不能运功守穴,话一喊完,顿时头昏眼花。

  黑袍帮主一看,连忙冲上前去,一把将七彩神女抱起,便向西北方向飞掠逃去。龚柯及其从大都赶来的皇家高手,以及七彩神女收养的几个武林王,连忙弃了马匹,护着黑袍帮主及七彩神女,如飞逃去。他们纷纷弃马而逃,是因那些坐骑,均受了魔鼓声的魔力,原地踩步,状如跳舞一般,根本不听使唤了。

  大恩仇一见,顿时虚张声势地喊道:“魔鼓王黑白二长老,快将七彩神女那婊子杀了!”

  黑白鼓魔王一听,顿时便一步三丈地向黑袍帮主一伙走去,同时将魔鼓敲得震天般响。

  黑白鼓魔王如此一左一右,齐向中间逃跑的黑袍帮主一伙一步三丈地踩着高跷跨了过去,眼看就要将黑袍帮主一伙截住了,只见黄影一闪,张天师张与材拦在了黑魔王的前面,而灰影一闪,全真教主孙德彧拦在了白魔王的前面。

  黑魔王一见到张天师拦路,立时便飞起左高跷,向张天师横扫过去。那边也是如此,白魔王一见全真教主拦路,立时也是飞起右高跷,便向全真教主横扫过去。

  好象是商量过的一般,张天师不躲不让,等到跷棍及体,便一把夹住。而孙德彧也是如此,等到跷棍扫到了身边,也是伸臂一把夹住。两位大宗师夹住了黑白鼓魔王的高跷棍,却又不施杀手,只是暗运真力,一边化解其横扫之力,一边又夹紧了不让其变招,顿时两边都僵持了下来。

  黑袍帮主一伙就利用这一空档,如飞一般向开封方向逃了过去,消失在林中,不见了踪影。

  大恩仇先生慢慢飘了过来,道:“已经敷衍过去了,两位教主可以回山去了。”

  正一教主和全真教主放开黑白鼓魔王的高跷,对望了一眼,全真教主孙德彧首先说道:“归小友,久违了!”

  大恩仇一听,便掉过头去道:“启禀主公,全真教主要见你。”

  全真教主道:“归小友不必如此,你不愿公开身份,咱们改日再谈好了。”

  大恩仇立即正色道:“教主请走好,恕不送了。”

  孙德彧见大恩仇既不愿谈,又不愿自承身份,便立即转身飘去。正一教主张天师摇了摇头,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飘去。而少林掌门与武当天玄子,连面也没有露。

  黑魔王向大恩仇道:“主公为什么如此示弱?”

  大恩仇道:“归有沫才是武林皇帝武帝门掌教,两位长老快随我去见过了主公主母,千万不要称呼错了。”

  黑白鼓魔王大声道:“普天下我兄弟二人只服膺主公一人,那里又有了一个主公了?”

  大恩仇怒道:“我此时是武帝门的大总管,记住了!”

  两个鼓魔王踩了高跷,跟在大恩仇后面,越过昏倒了一地的人和马匹,来到武帝门的积卒阵前面。

  乐仁毅,陈梦月及十二护法,走到阵面前迎接他三人。

  达摩剑已经回复了他的本来面目,站在众护法之中。

  大恩仇作揖道:“武帝门大管家率武帝门二长老参见主公主母。”

  两个鼓魔王,站在大总管身后,学着大总管的样子,双手一抱,作了一个揖,连高跷也没有下,倨傲极了。

  乐仁毅将身子微微侧向陈梦月,以示此礼皆为陈梦月所受,与己无关。

  陈梦月道:“大总管,我想问个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总管道:“七彩神女此仗看来是输了,可她机变百出,后杀无穷。弄不好下一次等咱们一埋锅造饭,她的千军万马就杀过来了,我与两位长老还得赶往前面做些安排。主母有话,可否留在以后再问?”

  陈梦月道:“此事令我十分惊奇,不问只怕吃喝不下。”

  “那——请主母垂问。”

  “两位长老的魔鼓,据说是用东海的蛟龙皮制成,而鼓身又成奇形怪状,所发出的魔音自然十分霸道了。只是我有一点十分不解——我武帝门的在场之人,尽皆听到了鼓声,可为什么却没有一人受伤?”

  “哦,主母原来问的是这个。主母注意到没有?两位长老站的位置在敌军的后面,而属下我站的位置正好在敌军的正前方。属下不是也作了法么?属下所作之法,正好是将两位长老的魔音之杀伤力尽数挡了回去,以加强对敌人的杀伤力,所以武帝门的同人一个也没有受伤。”大思仇先生说到这里,躬身说道:“属下很忙,这就向主公主母请命告辞。”

  乐仁毅陈梦月尚未答话,神雾仙子在一边抢步而出,跪下道:“大总管曾经答应属下可以免死一次!”

  大总管望了她一眼道:“你这贱人可是犯下了死罪?好吧,你随两位长老去幽灵堡,将功赎罪吧。”

  言毕,大总管转身便向开封方向飘然而去。

  陈梦月大惊,忙大声喊道:“这地下昏倒的近千人怎么办?你得救他们一命呀!”

  大总管冷笑了一声道:“主母放心,这近千人会醒过来的,而且醒回来后,就成了好人,再也不会起恶念杀人了。”

  陈梦月发怒地喊道:“那不是都被你弄成痴呆了吗?”

  大总管这时已经飘出去三十多丈远,头也不回地答道:“贫僧佛道双修,终于悟出惩恶扬善的最佳法门——那就是把恶人弄成痴呆!主母请三思,当年你和归有沫被七彩神女追杀,谁曾打救过你们?你的爷爷陈老英雄被黑袍帮主抓破胸膛,抓走了心脏,那些大教主大掌门谁又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主母你在崂山修了十二年道,可别被那些道学家弄成了烂好人!”

  说完,他的身形一下子就消失了。

  黑白鼓魔王大步踩着高跷,一步四丈,紧随而去。

  神雾仙子加速飞掠,拚命赶去。

  四人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陈梦月的双目之中,骤然涌出了泪水,大总管说的话又对又不对。她爷爷当初因为发了武林贴破坏泰山论剑,而被七彩神女这个皇家特使指使黑袍帮主杀了。当时的全真教正一教少林寺武当山诸家,确实是从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就连她的姨婆,号称武林双奇,那么高武功的人,也没有起过报仇的念头。他们全都为“正统”这么个观念所左右,认为即使皇家这件事做得出了头过了火,今后也自有天意去惩罚“皇家特使”。用不着他们出头。

  而陈梦月在崂山奇静观做了十二年的住持后,也逐渐接受了这种思想:寓有为于无为,存人意于天意。万法自然。她不是不想再为爷爷报仇,而是觉得这一切之中,既然有某一种天意,有某一种因果,那么,用不着她亲手刃敌,敌人也会种恶因而得恶果的。

  七彩神女的遭遇不是种恶因而食恶果了么?黑袍帮主儿子死了,妻子疯了,这不也是种恶因而得恶果么?况大逵自杀了,尸体就躺在场手中间……只是,只是这千名僧兵元兵,他们与那些因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受这种果——这种被魔音震昏而醒后成为痴呆的“恶果”?

  陈梦启走近那些被魔鼓的魔音催得跳到精疲力尽而昏倒在地躺了一片的僧兵元兵,她悲哀地望着那一片斜歪躺倒的人,泪水如泉地涌流出来。这些普通僧兵元军,与这泰山论剑特使造乱那件恶因无关,却也得了恶果,——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她在一个年青的僧兵面前蹲下去。那个年青的僧兵,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如果从宗教的观点来看,这些僧兵元兵是因为在其它地方作过恶,在这里来领恶果,那么,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僧兵,他又作过什么恶?

  陈梦月抬起头,啜泣着说,“归大哥,你是武帝门掌教,你要制止大总管,别让他做得过份!”

  乐仁毅垂下了头,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他没有能力回答。

  等到他抬起头来时,他的双目中也有了泪水。这泪水是因为心中的共鸣而涌上双眼的。

  这种共鸣是思想的结果,是善的结果。

  而最终,这种共鸣就产生了“情”。

  这一瞬间,乐仁毅发现,他开始爱上陈梦月了!

  灰影一闪,林中如飞飘出一个微胖的老道人。

  黄影一闪,林中又飘出一个高大威猛的正一道人。

  灰影再闪,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一个山岗上直掠过来。

  灰影再闪,一个情癯的老道人从河边飘过来。

  这是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门、武当山全真教南派掌门。

  四个大宗师一直飘掠到离陈梦月二十丈开外站定。

  四个大宗师成一排面向陈梦月。

  四个大宗师各宣佛号道号:“阿弥陀佛!”“无量佛!”

  乐仁毅陈梦月惊愕地不解地望着四个大宗师。

  孙德彧说:“陈姑娘尚未正式还俗,贫道不知是否还可以称陈姑娘一声道友?”

  陈梦月想了想道:“教主有何指教,请尽管明言。”

  孙德彧道:“一夜之间,武帝门已经成了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教派。势力大得可以和皇家对抗。武帝门如今有武功天下第五的归掌教,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总管,还有一个三十年没出山,一出山便能使江湖一片血雨腥风的总护法,有黑白魔鼓王二长老,有十二白道护法,更有十二黑道护法。其他还有没有黑马存在,四大门派竭尽全力也探听不出来。四大门派联手,或许可以和武帝门对抗。可现在又没有对抗的理由。更主要的是,一对抗就势必血流无辜,就象这躺满一地被魔音震昏的人。叫人看了心中不忍。”

  正一教主道:“大恩仇先生如若只和宣政院中他的仇人作武林争,咱们倒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若要乱了正统,殃及百姓,或是想要独霸武林,凌驾天下,咱们单打不敌,也只好不要老脸,搞个群起而防。”

  普善合什道:“天师此话不妥,还是让孙教主说吧。”

  孙德彧说:“陈道友善心仁慈,归掌教也是宅心仁厚。这武林之中,此时此际,只有你二人能影响大恩仇先生的所作所为。所以四大门派想来对陈道友说一声拜托。”

  说到这里,四人齐齐抬起双手,成抱拳状,对着陈梦月作揖道:“拜托了!”

  陈梦月大吃一惊,武林中享誉数十年的四大宗师,此时竟然一齐向她这么一个在武林中根本就无足轻重的女道姑作揖拜托,如此屈就的事,只怕武林中千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时间弄得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险些就要跪了下去。

  乐仁毅连忙一把托住陈梦月,对四大宗师说:“月妹此时不能作任何许诺,四大宗师请回吧。”

  正一教主立起身子,对武帝门的众人大声说:“在场之人皆是白道好汉,大家都没有听到我们这一席谈话吧?”

  众人都明白,正一教主说这话,是要他们不要向大总管谈起今日之事。一时,众人都不说话,大总管,他们得罪不起;正一教主,他们也得罪不起。

  孙德彧打了一个手式,先向林中飘去。

  正一教主随后飘去。

  少林掌门飘向山岗。

  武当山天玄子飘向河边。

  四大宗师都飘走了。

  乐仁毅说:“杨护法,集结队伍,继续前进,前头去觅地扎营歇息。”

  武帝门的马队又向西北方向开发了。

  这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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