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乐仁毅向北方行去之时,在北方,有一辆小得不能再小的马车,正在向南方行来。
这是在江淮的平阳大道常见的那种车行租车。女性出门,不愿见人,又租不起好车,便只有租这种马车。
车轱辘是铁的,车架是木头的,车厢是木板钉的,没有任何装饰。赶车的老头老得不能再老了,似乎泥土已经埋到了脖子,只要有人再向他扔一揪土,就会送他去阴间。
那匹马与赶车的老头一样老,一样瘦,皮毛还是癞的……
这种马车一天最多行走六十里。
马车的车厢中,盘膝坐着一个道姑,垂目静坐,一脸幽思,任马车慢慢巅簸,也不催促,似乎他要办的事丝毫不急,甚至可办不可办一样。
她是从崂山匆匆赶出来的。一出崂山,她便飞掠向东而行。绕过胶州弯,她便一路向南飞掠,日夜不停,越飞掠越快。她听得附近一个武林人说,十年前的帅侠归有沫再现江湖了。她只带了二十两银子和一根文帚,起身便走。
她就是陈梦月。
数日之间,她飞掠了近千里路,一日过了淮河,她在路边一家酒店进食,听几个武林人说,那里是什么帅侠归有沫呀?那是一个姓乐名仁毅的阁皂山道士,只是长得有些象十二年前的归有沫罢了。如今功成出山,要去龙虎山拜山复仇了。
于是,她一下子泄了气,走不动了,雇了一辆极便宜的马车,本来想回崂山的,转念一想,再向南走走吧,管那人是乐仁毅亦好,是归有沫亦好,既已出来,去看看又何妨?
但她却不再拚命赶路,她任老头老马慢慢独行,她坐在车中,只管想自己的心事。
十二年前,她在泰山被奇静仙姑制了穴道,挟持回了崂山。她一醒来,就开始绝食,以死相逼,要她的姨婆放她出去找归大哥。她姨婆拖了几天,见她日渐消瘦,只好依她,又带她去泰山群落中寻找。
找不到。归有沫已经死了。至少说,归有沫已经失踪了。她在红雾谷的血塘中,看见了还未被红蚂蟥的沾液蚀烂的衣袍碎片。她欲哭无泪。她向石岩撞击,要以死殉归有沫。奇静又制住她,带她走了。
长达三年,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奇静仙姑终于发现她当初做了错事。生生拆散了两个年青的纯真情缘。有一天,奇静仙姑坐化了,永久地不辞而别了。留下了陈梦月一个人活在世上。
奇静坐化时,留下了一纸仙偈,云:
红雾千古迷,
冶出愤世魔。
武林生血海,
功过无由评。
这首仙偈下面另有一行小字:“梦月吾孙切记,我的武功已尽授于你,你若轻生,奇静门人惨不忍赌。且你福缘深远,他日将成武林皇后,众生之命,尽在你手。切记切记。”
这道仙偈和尾批使陈梦月大惑不解,怎么读也不懂。但她终于没死,活到了今天。她隐约觉得,仙偈是指归有沫还在人间。
她成了奇静门掌门人后,还数次又去泰山寻找归有沫,但始终什么也没找到。每一次希望之后是更大的失望。这一次她从崂山飞掠出来,听得传闻确实,可到头来还是一个失望。她任马车慢慢走,心想,这个梦怎么这么快又破灭了?天呀,让做梦的人迟些醒也好呀!
突然,陈梦月听得身后的大道上马蹄声如闷雷一般滚来,陈梦月以为是有官兵路过,忙挑起车门帘,说:“老伯,后面有官兵路过,你将马车让在路边吧。”
赶车老汉听说有官兵路过,连忙将马车赶到路边,他还怕他的老马受惊,特意下马,拉着老马的疆绳,拍着老马,说着哄他。
一队三十多骑的元兵如飞而来,奔驰到马车附近,顿时放慢了速度,骑者散开,竟将马车包围起来。
陈梦月伸手掀起车帘,一看为首之人,顿时噫了一声。她认得这人,这人便是当年阻杀过归有沫的金人飞轮杀手。
陈梦月身形一晃,便从车中飘了出来,手持文帚,站在赶车老汉的身边。
三十多个元兵,并不下马,只是各执刀枪弓箭,指着陈梦月,防她逃走。
飞轮杀手在马上道:“小仙姑不必惊慌。我家郡主得知小仙姑正往龙虎山行去,特令属下前来知会小仙姑一声,龙虎山与乐仁毅乐大侠在九宫山之战已经结束,小仙姑如想知道详情,可随我们前往凤阳,与我家郡主一叙。”
陈梦月冷笑道:“你怎知我想与你家郡主一叙?”
“小仙姑不想知道九宫山一战的战况么?”
“江湖中四处都可听到,为何定要去你家郡主处听?”
“小仙姑不想去么?”
“不去。”
“那叫我等怎么回去复令?说不得只好强请了。弓箭手准备!”
陈梦月大喝:“且慢!”
飞轮杀手说:“小仙姑有何指教?”
“我随你们去。”
“小仙姑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你们放这位赶车老汉回去。”
“嘿嘿!我就算准你会随我们去的,你根本就不敢打斗,你怕这老汉受到误伤!”
“你们先放这赶车老汉回去。”
“传说你武功精进,我们得制了你的穴道。以免赶车老汉走后,你又不辞而别。”
陈梦月双目中闪过一缕精光,但她一看见赶车老汉那发抖的身子,她心软了。她从身上摸出十两银子,塞到赶车老汉的手中说:“老人家,你回去吧,我不坐你的车了。”
赶车老汉收了银两,赶车走了。飞轮杀手制了陈梦月四处动穴,又以绳索捆紧,放在马上,向凤阳押去。
马队这时在蚌埠至合肥的大官道上,走了不远,就转入一条二等大道,往东向凤阳行去,大约还有五十里左右。
马队行了大约两里,从一个山谷中间穿过,这时正遇东风西刮,大约有三级左右风力。这是很正常的天气,红日当空,飘云慢飞,鸟儿轻唱,树木低和。但就在这风和日丽的阳光下,从东边的谷中,似有似无地无端飘起了一片似黑非黑似白非白似兰非兰总之是说不出什么颜色的雾气,随着山谷中的风,直向马队刮去。
金轮杀手在山海关外早年行走江湖,后来归顺皇家成了大内高手,众元兵浑然大觉时,他已经看出这片怪雾来得实在古怪之极,他大喝道:“大家赶快闭气,这是毒雾!”
可是这闭气的法门又岂是人人都会的?这三十多骑元兵,尽管冲杀厉害,马战在行,可于这武林中的种种花巧却多数不通。一听金轮杀手喊闭气,大家果然便不呼吸。尽管如此,仍有十数人鼻中早已呛进了那怪雾的气体,刹时间,只听一片倒地的响声——那是三十多匹马中了毒气先倒了下去,然后是那十数个元兵倒了下去。那些闭气的人,实际上并不懂内息法门,而是象小河中摸鱼扎猛子的乡童一样,是蛮法闭气,那又能闭多久?闭不住了,一吸气,仍然倒了下去。只有金轮武士,采用内息术呼吸,眯着双眼,手握飞轮,四处张望,却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飞轮杀手四处张望了半晌,看不到敌人,脑中一动,便假作中毒,倒了下去,双手仍然握拿着飞轮锯,好象是死不瞑目一样。
陈梦月本来就被制了穴道又被捆着放在马上,这时更是跟随着马一起倒在了地上。
东风吹过山谷,很快就将毒雾吹干净了。谷中的空气又恢复了洁净。
这时,从山谷外边,飘掠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是十二年前就纵横江湖的神雾仙子,男人却是十年前泰山论剑之后的武林后起之秀冷面郎君铁血剑。
二人飘进谷中,对倒了一地的人和马连望也不望,径直便向陈梦月飘掠过去。神雾仙子走到陈梦月面前,弯下腰去,正想做什么事,只听冷面郎君铁血剑大叫:“仙子小心!”
神雾仙子一回头,看见一只飞轮锯,正无声无息的向她飞旋而去,而铁血剑此时正以长剑去挑攻杀向他的四只飞轮锯,已经和弹身而起的飞轮杀手打斗在了一起。
神雾仙子见飞轮锯飞旋而来,百忙中身子一侧,顺势拔出长剑,便向那飞轮锯挑去。
神雾仙子一剑挑中了飞轮锯的边沿,将飞轮锯挑飞了出去。但那飞轮锯亦怪,一旋出去,立时又自己旋了回来,仍然攻向神雾仙子站立之处。而且,由于神雾仙子挑中了一个极不妥当的部位,那只飞轮顿时就向躺在地上的陈梦月的身体飞旋着攻杀过去。陈梦月此时既被飞轮杀手先制了动穴,加了捆绑,又中了神雾仙子的毒雾,硬是连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看来只好被飞轮锯杀中了。
神雾仙子一声大叫:“不好!”只见叫声中神雾仙子一个身子直扑上去,以身体扑倒在陈梦月身上,然后才伸出手以剑去挑飞轮。
叭地一声脆响,那只飞轮锯却在距离神雾仙子三尺之处先行被什么东西撞开了,落在了附近的泥地上。
接着又是几声叭叭脆响,攻杀向冷面郎君铁血剑的那几只飞轮同样被什么东西撞开了,落在泥地上。冷面郎君铁血剑本来被这几只飞轮锯闹得手忙脚乱,正愁不知怎破解,这时飞轮锯落地,他便仗剑直向飞轮杀手欺身攻去。
飞轮杀手一边闪躲,一边又打出两只子飞轮,同时大喝:“什么人捣鬼?滚出来!”
只听附近山头上一个尖利的声音冷声道:“畜生!你滚给人看!”
飞轮杀手听见喝声,调头一看,只见山头上盘膝坐了一个西域僧人,穿了一袭西域安陀会的坏色僧衣,头顶上长满了浓疮,脸皮白净,脖子上戴了一圈翡翠念珠。
飞轮杀手大吃一惊——他跟随七彩神女,到过九宫山观看乐仁毅与正一教主的决战,他记得那个打败了正一教主的大恩仇先生说他有一个师弟,大恩仇先生额头上长瑜珈结,他说他师弟是头顶上长满瑜珈结。看来,这个头顶上长满浓疮的西域僧人,大约就是大恩仇的师弟了。
飞轮杀手正欲逃去,只见那西僧并没起身,只是随手在地上一抓,抓起一把泥土石子,随手就向飞轮杀手打了下来。
只听一阵呼啸之声,那一把石子直向飞轮杀手的脚下打去。飞轮杀手听得这石子打来时的呼啸声劲急,连忙向上纵起躲闪。可是,他仍然迟了,那把石子打中了他的膝盘一带。飞轮杀手一声惨叫,从空中落下地来,只感到两只脚从大腿以下,一片剧痛。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大腿上,几个血洞汨汨冒血,而膝盖已经碎了,小腿骨也碎了——这就意味着飞轮杀手从此已经成了残废了!
一阵剧痛使得武功如大内高手飞轮杀手者,痛得头上冷汗直冒。更可怕是,那些伤口中,竟有阵阵寒气直往上身窜去——难道那个西僧在打出那一把随手从地上抓的碎石时,竟在上面又贯注了阴寒内力?
这时,那西僧又打出两颗石子,将还在自行飞旋,缠着冷面郎君的那两只飞轮打落,然后大喝道:“畜生!还不滚给人看?”
飞轮杀手先还硬撑着,到了此时,撑不住了,抱着双膝,在地上打起滚来。
冷面郎君铁血剑与神雾仙子同时跪拜下去,齐声道:“奴才参见大总管!”
那西僧还坐在山头上一动不动,寒声吩咐:“铁血剑。”
“奴才在。”
“你去谷外将马车唤来,停在官道上等候着。”
“奴才遵命。”铁血剑叩了一个响头,起身向西边谷口如飞而去。神雾仙子还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西僧再说话时,声音变柔和了:“神雾仙子。”
“奴才在。”
“你刚才以身体掩护主母,那精神实在可佳。虽说你是害怕办事出差错而受严惩,但你能以死护住,实在叫我高兴。人孰无错?以后你可能还有办事不力的时候。但为今日之事,我赐你以后免死一次,免打两次。”
神雾仙子一听,立即以头撞地道:“多谢大总管恩赐。”
“好了,我这样子太过狰狞,不能让主母见了害怕。你好好服侍她吧。引她到西边大官道上来。”那说话声尖利的西僧话音一落,倏忽不见。
神雾仙子大声问:“奴才怎么处置金轮杀手?”
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滚得实在难看,杀死他!”
神雾仙子一听,立时弹身而起,袖袍一拂,一股红色药粉打向飞轮杀手。飞轮杀手顿时双目暴突,七孔流血,抽搐了几下,立时死去。
神雾仙子随后走到陈梦月面前,慢慢单膝跪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绿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喂进陈梦月的口中,她看见脸色难看、一脸憔悴的陈梦月,情不自禁就冒出了一句心中想说的话:“这么难看,怎么当得武林皇后?”
突然,空中传来那头陀的尖厉声音:“掌嘴!”
神雾仙子一听,立时明白那西僧还隐身在附近,顿时脸色发白,抬手向自己的嘴巴打去。
那声音道:“免打一次。”
神雾仙子立时跪倒,叩头道:“奴才谢恩。”
那声音道:“解了捆绑,解了动穴后,在主母醒来之前,将她轻轻抱出山谷去,别让她看见满地死人血污,让她心中不安。”
神雾仙子道:“奴才遵令。”
神雾仙子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轻轻割断了捆绑陈梦月的绳索,然后为她解开被制的动穴,最后趁她未醒,将她轻轻抱起,向谷口西边飘掠而去。
大约飘了两里路后,陈梦月醒过来了。她一睁开双眼,一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女人的怀抱中,仔细一看,那女子竟然是江湖女魔神雾仙子,立时双掌在神雾仙子肩头上一推,弹身而去,落地后站稳了大喝道:“魔女!可是你暗算了贫道?”
神雾仙子一听,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主母饶命!主母饶命!奴才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主母存半点不敬之心。奴才是从金轮杀手的马队中将主母救出来的,还望主母明察。”
陈梦月一听,立时如坠五里雾中,心中百般迷惑不解,最后呆呆地问了一句:“神雾仙子,你称谁是主母?”
“奴才是在同小奇静仙姑你说话呀!奴才口中所称的主母就是你呀!你就是奴才的主母呀!”
陈梦月一听,大怒道:“贫道乃是全真道女道人,终身不嫁,哪来婚娶?又怎么做什么主母?”
神雾仙子一听,顿时狡诈地笑道:“小仙姑矢志终身不嫁,其实并不是不嫁,而是非一个人不嫁。小仙姑心中十二年来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就是奴才的主人。”
陈梦月一听,那头脑中的五里雾变成了十里雾,迷迷茫茫问:“我心中十二年来思恋什么人?”
“就是归有沫主公呀!”神雾仙子轻声道。
陈梦月陡然一听,吓了一跳,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神雾仙子连忙又磕下头去,轻声说:“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呀,奴才又怎么会不知道?”
陈梦月一听,双目中顿时涌出了泪水:“可他已经死了十二年了呀,他又怎么会成为你的主公?”
神雾仙子一弹而起,扑到陈梦月脚边,跪下去抱住陈梦月的脚道:“主公没有死!主公没有死!主公练成了绝世大交泰神功,如今出山报仇来了。他此时武功天下第一,仍是当今武林皇帝!她甚至敢单人独豹,前去龙虎山正一教拜山寻仇,普天之下,谁又能做到这个?主母,你别悲伤,主公好好的,他也在想念你。他特命奴才前来接你。主母快看,大官道那边来了一群奴才,都是你的奴才。他们都特地奉令前来打头站迎接你的。”
陈梦月越是迷茫:“到龙虎山寻仇的人,听说是叫乐仁毅呀!”
“那是主公用的假名。主公主要是为要印证自己的武学,所以才假装乐仁毅去龙虎山拜山寻仇。他以神魔幻影大交泰剑法逼得张天师向上纵起突围,主公突然不想再打了,因为他已经印证了自己的武学比张天师高明,所以他才令他的大总管出场,假作域外天魔,继续戏弄张天师和在场的武林人。主母请坐奴才背上,接受才来的奴才参拜。”
神雾仙子说到这里,便绕到陈梦月身后,以脚膝和头着地,俯伏在地,将背弓平,成一蹬状。神雾仙子道:“请主母端坐奴才背上,尽管做出一付倨傲神情,给这群奴才一点颜色看看!”
可是,陈梦月哪里是这等呼奴使婢的人?她先是一个纯真少女,一心恋着归有沫,后来成了奇静庵主持,也就是说成了奇静门掌教,却一点架子也没有,与同门和睦平等相处。这等以人当凳的事,她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陈梦月站在一边,怒道:“成何体统,起来站好!”
神雾仙子一听,连忙弹身而起,低头垂袖,诚惶诚恐。
数十人列队飘行过来。
陈梦月只看了一眼,立时惊呆了双眼,只见前面十二人,全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全是武林中各霸一方或自成一派宗师的成名人物,其中几人,虽然名声不在武林十王之列,可也几乎和十王齐名。
前面这十二人排成两个单行,每边六人,当先行来。
后面是二十名女剑手,排成两个单行,每边十人,一色少女髻,一色红衫绿裙,一边挂剑,一边挂刀,二十个少女几乎全是绝色美女,又都是身轻体健的武功高手。
最后面是二十名武林豪客,清一色山东大汉的身形,个个孔武有力,服色杂乱,却又各有特色,所带武器简直是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
中间一乘八抬轻便豪华轿抬,黄金的框架,红木的轿板,绫罗的门帘窗帘,白银薄片制作的顶盖,四周饰以宝石珍珠,而抬轿的八名轿夫,也与那二十个山东大汉一样孔武有力。
陈梦月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辆轿子,仅那白银顶盖下的悬饰之物,便巳价值连城,那金黄色的框架如若真是黄金打造,起码也在五十斤左右。而五十斤金子,是一个县衙门也拿不出来的。
陈梦月惊骇莫名呆如木鸡。
二十名杂乱服色的护卫先行站住,留在三十丈外,叭地一声齐齐跪下。
然后是二十名绝色少女在二十丈外站定,也是叭地一声一齐跪下。
最后是十二名武林大豪走上前来,在五丈处停下,一个一个地上前三步,参见陈梦月。
为首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者参见道:“奴才五行剑扬和,参见主母。”
五行剑报名参见之后,后面的人接着依次报名参见。
“奴才昆仑雪山剑门万山海,参见主母。”
“奴才武当山闲云派无为剑士,参见主母。”
陈梦月喝道,“且慢!你们的主公是谁?”
十二人齐答道:“奴才们的主公是武林皇帝归有沫。”
“他在哪里?”
“主公正在从合肥赶来与主母相见。”无为剑士说。
陈梦月叹了口气道:“你们的主公果真便是十二年前在泰山被七彩神女打下红雾谷跌入血溏的归有沫?”
万山海道,“正是那个归有沫。”
陈梦月以掌抚额道:“他果然没有死——可是,我至今还未还俗,我是一个全真派道姑,怎么做得你们主母?”
五行剑扬和道:“这只是迟早的事。主母就让奴才等人先称呼着主母好了。不然,叫奴才等人如何称呼你?”
陈梦月脸上泛起了红润,无言以对。
一个和尚走了上前,道:“奴才少林寺达摩剑普渡。奴才从不行走江湖,却是除了主公之外,没将成名人物看在眼里。奴才参见主母。”
陈梦月惊骇得退了一步:“大师可是少林寺罗汉堂那个达摩剑普渡?”
和尚垂头道:“奴才正是。”
陈梦月又退了一步:“传说大师的达摩剑法可破天下任何兵刃。归大哥的武功能比你还高吗?”
和尚道:“奴才踮脚仰首,也不能望主公之顶背。”
陈梦月叹了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一个相貌清癯的锦袍人上前作礼道:“奴才天星剑黄正钢,参见主母。”
又一个上前:“奴才无极剑门掌教金光玄,参见主母。”
一个极具王者风度的老者上前作礼道:“奴才雁荡山满天星,参见主母。”
陈梦月摆手道:“原来是雁荡王,不敢当不敢当!”
雁荡王道:“奴才过去几十年是有些小虎威,可如今不如主公的坐下豹骑。主母万勿折杀老奴。”
一个道士上前道:“奴才崆峒派穿云手玉真子。参见主母。”
一个大汉上前道:“奴才洛阳铁腿许地夫,参见主母。”
最后是两个中年女子,一个道:“奴才太湖碧波剑六娘子,以后专门负责主母起居。”
另一个中年妇女道:“奴才衡山妙玉,江湖人称素席王,主公吩咐奴才专门服侍主母饮食,到主母要开晕时,奴才就自行告退。”
十二个人参见完毕,一齐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站在两边。
神雾仙子道:“打轿!”
那抬八抬大轿抬了上来,前头放下,六娘子上前,从轿子后面取下一块黄毡布,辅在地上,神雾仙子再走上前,轻轻扶起陈梦月的袍袖,牵引着她走进轿中。
到了此时,陈梦月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实实在在的,既不是梦,也不是作弄。但她并不明白,归有沫练成了大交泰神功,已经天下无敌了么?如今被称为武林皇帝,莫非其武功能胜全真教主孙德彧,皇帝佛门师傅刺乞列么?这就是武林霸主了么?
八抬大轿走在大道上,又平稳又轻快,片刻功夫便到了大官道上。大官道上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陈梦月坐在轿中想心事,也没注意轿外的事。她是此生第一次坐轿,这时,她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有一天她和她的归大哥拜堂成亲,那到崂山奇静庵来接她的轿抬,又是什么样子呢?坐新娘的花轿又是什么滋味呢?
这时,轿抬停了。轿杆打了下去,神雾仙子在外面柔声说:“恭请主母下轿。”
陈梦月起身,出轿。尽管轿帘已被神雾仙子打起,她还是伸出手去掀轿帘,她的脚刚一踩上黄毡布,陡然间响起的一片声音还是吓了她一跳:“奴才恭迎主母!”
这六个字由二百多人齐声喊出来那简直象打了一个闷雷一般。陈梦月一看,大官道上,黑压压跪了二百多人,在场的人,除了两个打着一幅模旗的伟岸大汉没有跪倒,就只有那抬大轿没有跪倒。
陈梦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她更加惊讶地目光停留在了一辆巨大的豪华无比的大马车上。
那是一辆有一间屋子一般大小的马车。整整由十六匹马来拉。十六匹马皆是高头大宛马。那辆马车的车厢,是世间最珍贵的云南红杉木装修,全部用金片包榫,车厢顶犹如皇宫的大顶盖一般,用银片和铂铁片打成琉璃瓦型辅盖而成,使得这马车的车厢看上去更象一间移动的小型宫殿。
马车厢的门开在两边,有脚踩板,右边开在前面,左边开在后面。左右各开窗一户,窗帘由金丝编织,并用彩线织出一幅王母出巡图,一幅观音洒甘露图。
陈梦月好奇道:“这是你们主公的马车?”
神雾仙子答道:“是。是主公的。不过,这是主公专为主母你建造的。”
陈梦月大惊:“专为我建造?这要花多少银子?”
冷面郎君铁血剑答道:“车、马、人大约花了三百万两银子。这车是由奴才一手操办的。”
陈梦月大惊失色:“三百万两银子?我奇静门二十多人,一天花消全部不过一两银子。这马车为什么要花偌多银两?”
冷面郎君道:“主公吩咐,只要能使主母高兴,花再多的银两也在所不惜。”
陈梦月感动道:“这真是归大哥吩咐的?”
冷面郎君道:“奴才不敢说谎。”
陈梦月的双目中涌出了泪水:“归大哥对我真好。”她揩了揩泪水说:“你们快领我去找归大哥吧——哦,你们怎么还都跪着?”
神雾仙子笑道:“主母没有吩咐他们平身,他们是不敢站起的。主母以后怜悯奴才,别忘了立即就说平身或者说免礼这两个紧要的词。”
陈梦月大声道:“得罪得罪,各位朋友快快请起。”
众人吓了一大跳,许多连称“恳请主母恕罪”之类的话,却不知陈梦月天性善良纯洁,更不知陈梦月有今天这福缘也是因为纯洁善良所至,还以为主母在怪罪他们。
神雾仙子道:“主母已经叫你们免礼了,起来吧。”
两三百人又是同发一声喊:“奴才多谢主母。”
众人站起,立时各干各的事。有一队五十人左右的骑队立即向南行进,开道去了。路旁本来有几只大锅,正烧着从小溪中提来的清水,此时立即有十个婢女,将水分别用铜盆盛了,端进马车车厢之中,片刻间,那几锅热水便全部运进了车厢。另外又有人用铜盆从溪水中盛来清水,再烧热水。
太湖碧波剑六娘子上前作礼道:“马车中已经为主母准备好了香汤,请主母沐浴。”
陈梦月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被六娘子引进马车之中。一看里面的布置,陈梦月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马车里的布置,与外面的华丽相反,却是极为简朴。只是有一点,这马车里的布置,和十二年前居住在梁山泊忠义庄中的那少女的居室的布置一模一样——一张雕花老床,一只土漆梳妆台,一套宋朝时流行的雕花圆桌配四根雕花凳。车厢中的其它摆设,也和忠义庄的那间闺房一样。只在车厢的后面,多了一个浴间和便房。
陈梦月的双目中热泪夺眶而出,失声喊叫:“归大哥……!”
陈梦月的哭声喊声,除了车厢中服侍她的六娘子和两个婢女外,车厢外面的人都没听见。可是,在离这大官道两里之外的一个山头上盘膝而坐的头上长满浓疮的西僧却听见了,看见了。这个西僧一直垂目静坐,以天视地听神功看着大官道上大马车内所发生的一切。当他听到陈梦月失声喊叫的那一声“归大哥”时,他的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身形一晃,已在山下,但他随即站住,他似乎是想冲过去,但又立即控制住了自己。
他不颤抖了。
他转身向南方飞掠而去。那速度比千里马跑开了的速度还快,比箭矢离弦的初速还快,而且掠势丝毫不衰。更叫人惊叹的是,他那飞掠的姿式,简直象常人信步闲庭一般,优雅之极,丝毫没有吃力迹象,似乎他只展开了不到一半功力一样。
这时已是申时未了,太阳离西边山头很近了。如此奔掠了一个时辰,到得酉时末,他已经在合肥附近的山野间了。
他放慢了飞掠之速,他的额头上双眉之间开始闪光。那是天目所在之处。天目是人类的第三只眼睛。这个部位下面,有一种被后世科学称为松果体的物质,一旦为气功激活,便可使天目睁开,能看见双眼不能看见的距离和物体。胖头陀睁开天目,四处寻找。天目寻物是天视神功之中最为上乘的一种。
他找到了,在五里之外的一个无人山坳中,有一堆篝火。七个人五匹马两头金丝豹,分散在山坳中,七个人正在篝火边烤肉吃,五匹马挤在一边,对两头豹子多少还有些恐惧,而两头豹子却伏在离篝火不远处的草坪上,时不时嘶叫一声。
西僧嘴唇嚅动,隔着五里路,向七个人中的乐仁毅施展千里传音入密神功,要他过来说话。
传音完毕,西僧席地而坐,等乐仁毅过来。
片刻功夫,乐仁毅飘掠过来了。他是一个人来的。
乐仁毅一看见这个头上长满浓疮的西僧,立时认出这是在汉水边上的官道上喝了两百斤酒卧道试探他的那个“不想说”大师。大恩仇先生当众说:“不想说”大师是他的师弟,与他两人相对时又私下承认“不想说”大师只是他的另一个易容身。那么,此时他又以头顶上长满瑜珈结的易容身出现,那就是说,他以后将以这个易容身长期现身江湖了。
乐仁毅作礼道:“大恩仇先生今日以‘不想说’大师的易容身份呼唤在下,可是‘大恩仇’先生那个易容身回西域去了?”
西僧道:“你可以这样理解。还可以说,从今以后,‘不想说’大师便是你那武帝门的大总管了。”
“何必弄两个易容身呢?”
“障眼法嘛。”西僧说:“我要你出任武帝门掌教一事,你想得如何了?”
乐仁毅沉吟了一下道:“大师要在下办的这件事,此时看来,确实是与在下有益。在下只是有一点不放心之处。”
“请讲。”
“在下不知道大师你的真实身份和来历,因此也就不能断定大师搞武帝门的真实意图。大师可否以真容示在下,以使在下放心?”
大恩仇先生笑道:“好个乐仁毅!我救了你一命,又送你一个武林皇帝当,你不但不感恩图报,还想窥探我的隐私。我既不以真容示人,那自然有不以真容示人的原因和道理。你若以不放心为理由想要窥探我的隐私,只怕有失厚道。”
乐仁毅垂了垂头道:“那么大师不说亦罢。”
“你同意出任武林皇帝了?”
“就算同意了吧。只是在下的武功,此时大约只排在武林四五位之间,又怎么可以真得称得上什么武林皇帝?”
“今日时间甚宽,咱们不妨叼些闲话。你的武功排在哪四五位之后?”
“大恩仇先生你大约算是第一吧?”
“姑妄任之吧。”
“全真教主孙德彧与正一教主张与材,还有本朝皇帝的藏传佛门师傅苔儿麻八刺乞列,这三人相互间从未印证过,但武功大约都高于在下。”
“还有没有比你高的呢?”
“七彩老神巫被人在少林寺杀了,如若她不被人杀,她的功力其实也当在在下之上。哦——请问大师,是不是你杀的呢?”
“这个以后你会明白。你看事议事很实在,这乃你的秉性纯正所至。三朝帝师苔儿麻八刺乞列,乃是大欢喜禅的修习者。七彩神巫吸阳补阴五十多年,答儿麻八刺乞列却吸阴补阳五十多年。兴圣宫如今不单是太皇太后的淫乐之宫,更成了放荡僧侣和腐败贵族妇女的大交欢场合。如今不但苔儿麻八刺乞列成了天上瑜珈密法的修持高手,连他的徒子龚柯,也因兴圣宫成为大交欢之地便宜采阴补阳而成了无上瑜珈密法的修持高手。我前几日曾潜入大都兴圣宫,偷看了他师徒二人练功,我估计,龚柯的功力,此时大约还在全真教南派武当山掌教天玄子之上。”
大恩仇说完,乐仁毅立即道:“武林中既然有这么多武功比我高的人,我又怎么可以妄称武林皇帝呢?”
“这就是你太过虑了。不是还有我吗?武帝门的掌教是你,你是武林皇帝,敌人来了,还用你亲自出手吗?武帝门有大总管我,我之下有两大长老,十二护法,武帝门高手如林,还怕谁来?”
“大恩仇先生你既然是武功天下第一,为什么你自己不出面做武帝门掌教,却要我来做呢?”
“我有许多不便,一时难言。总之你做你的武林皇帝,亨受天下武林之福之威就行了。我么,我是你的大管家。”
“这就是说,我名义上是武林皇帝,但实际上一切都要听从你的吩咐?”
“是这样”
“还有一层,大师要在下以归有沫的身份出任武帝门掌教,正如你那天说的,一是因为归有沫十二年前独闯武林,敢以一人之力与帝师集团对抗,为天下好汉敬佩,二是因为在下长得象归有沫,又有一定的武功根基。那么,在下做这归有沫要做到什么时候?也就是说,什么时候可以回复我自己这乐仁毅的身份呢?”
西僧笑了,道:“既也当了归有沫,何必又回去当乐仁毅?张三李四王麻子,不都只是一个称谓吗?”
乐仁毅觉得这话有些禅机的意味,一时只怕也争论不明白,当下又问道:“那么,我当了武林皇帝之后,首先干些什么事呢?”
西僧说:“成亲。”
乐仁毅猛然睁大双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成亲?”
“对。你娶一个武林皇后。”
乐仁毅张大了双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大恩仇问:“你不愿意?”
乐仁毅终于明白了:“原来大恩仇先生是在拿在下取乐。其实,你武功天下第一,却不当武林皇帝,就已经极为奇诡了。如今又要我娶一个武林皇后——请问大恩仇先生,做那武林皇帝就算是你有难言之隐,让在下出面为你当,那么,这娶一个武林皇后,也是为你娶的么?”
大恩仇一听,双目中精光一闪,乐仁毅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大恩仇双目中的精光一闪即逝,因为他随即就闭上了双眼——他闭着双眼轻声说:“你的武林皇帝是帮归有沫当的,你娶武林皇后也当然是帮归有沫娶的。不过,归有沫已经死了,你从此就是归有沫,你永远就是归有沫,所以,你娶的武林皇后也就永远是你的妻子,而不再是别人的,更不是我的。”
“你不是归有沫么?其实,大恩仇先生,你其实就是归有沫!”乐仁毅忍不住了,大声说出他心中这些日子来的一个大疑问。
大恩仇陡地睁开双目,怒声道:“不是!我不是归有沫!归有沫是我朋友,是我恩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在大雪山上死了,死于一次大雪崩。我就是他从雪崩边缘推出来的。大雪崩将他冲下去埋掉前,他大声喊:‘帮我娶山东梁山陈梦月为妻,让她终身幸福!’。”
乐仁毅只感到大恩仇在喊叫时,阵阵力波如惊涛骇浪一般向自己冲击过来,他连忙运内力镇定自己,直到大恩仇喊叫完毕,他才平静地说:“照啊,大恩仇先生,你的命是归有沫救的,归有沫要你帮他娶陈梦月,要你使他的心上人终身幸福,那就该你去娶陈梦月呀!”
大恩仇咬牙切齿地说:“可是我不象归有沫!你却象归有沫!你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你不去代替归有沫,这天底下还能找谁去代替归有沫?”
乐仁毅又惊呆了——说去说来,还是个像貌问题,还是因为他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
大恩仇喊完了那些话后,也沉默了,他双眼紧盯着乐仁毅,等他回答。
乐仁毅道:“帮归有沫做几天武林皇帝这事还好办。可帮归有沫娶陈梦月,这事绝对不可以办。在下是阁皂山灵宝坛道士,在下血仇在身,随时都会去找正一教主报仇。在下家传的《灵宝真经》还有两册下落不明,在下穷毕生之力,只怕也还找不回来,在下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娶陈梦月,更没心思想方设法使那个陈梦月终身幸福。”
大恩仇冷笑道:“你答应了的事,还能赖帐?”
“在下以为要办之事不违侠义道不违礼数,所以就答应了。想不到大恩仇先生以天下第一的武功,行事却如此诡异反常。在下只好在别的事情上为大恩仇先生效犬马之劳了。”
大恩仇拖长了声音道:“我此次功成出山,与当年入山修练是两回事。当年讨一碗水喝,尚且感激涕零,如今嘛,我办事是从不求人的。我想办什么事,只消开一句口就行。如今天下几乎没有我的武功办不到的事,也没有我的智慧办不到的事。唯有这‘情’之一字,我是无可奈何。我便易容成我那恩师归有沫的样子,也只瞒得了一时,而瞒不了永久。但我恩师归有沫被大雪崩埋于昆仑大雪山一事,是绝不可让陈梦月姑娘知道的。恩师说了,要让他心爱的人终身幸福。所以归有沫死了这件事绝不可让陈梦月知道。”
大恩仇停了一下,再说话时,不拖声音了,而是一字一字如刀切爷削,铿锵有声:“你报父仇的事由我去办,你寻找《灵宝真经》的事由我去办。而你必须娶陈梦月,这一点是绝不可以推委的。”
“你可以杀了在下,取回你所救的这条命。”乐仁毅气极地说。
“我不杀你。但你若不娶陈梦月,我先杀豹儿,先杀两只金钱豹,然后去阁皂山,将你父亲的灵宝坛道士全部杀掉,最后去太行山和祁连山,再将万兽门的所有门人弟子全部杀掉。”大恩仇寒声说,双目中射出了精光。
这时天已经黑尽了,他的双目中那精光,比夜间觅食的猛兽闪亮的眼光更亮,似乎那精光可以射出眼睛之外一样。乐仁毅二百五十年左右的功力,看了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可是乐仁毅打寒颤归打寒颤,不怕死归不怕死。他长身而起,慢慢从腰间拔出长剑,说:“在下与其做昧良心之事而终身不安,不如今日一战,以求一死。请大恩仇先生赐教。”
大恩仇听后,双目中的精光一下子消失了。他平和地说:“好。你既然心中不服,大约也只好一战之后再说。刀王,你出来吧。”
从附近的树林中,飘身掠出刀王古豪。
大恩仇说:“你二人先且勿动。我已传音,让豹儿及双豹赶过来参战。你们三人二豹,不妨一齐合战在下。在下不露一点虎威,看来是不足以让乐大侠心服口服的。”
刀王与乐仁毅对望一眼,没有出声。显然,二人还真的没有打赢大恩仇的把握。如有豹儿及双豹参战,那是太好不过了。
但乐仁毅与刀王古豪双目一交又立即调开。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刀王成名已久,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孤胆游侠,而乐仁毅此时武功还远在刀王之上。可二人不但要合力对付大恩仇,还要依赖身具先天绝命排打功的豹儿及双豹之力。如此作为,是不是成名人物已经堕落?是不是已经变得穷途末路而只好施为出武林混混群打合抠的无耻行为?
三人都不说话。寂静之中,只听得山野间响起一片奔腾之声。那是双豹从山野间窜跳而来时踩断树枝踢翻石头破气成风的声音。
二豹及豹儿很快就到了。
豹儿大叫:“父亲,要和那安陀会的和尚打架吗?”
乐仁毅道:“是的。这一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咱们三代人加上两只豹,只怕要胜他也还困难。如若为父和你古爷爷不敌,你就只管骑豹逃命去吧。”
“是。”豹儿说着,与两只豹骑奔到了场中。看来他们父子俩出山之前,经常讨论不敌之际,豹儿一定要自行逃走,以留青山,异日好燃复仇之火。他们要敌对的皆是当世顶尖高手,所以这个问题非要讨论清楚了,免得临险时义气用事,多有缠夹,坏了大事。
刀王一挥手道:“将这组建武帝门的大阴谋家围住了。”
大恩仇道:“刀王,天下那么多人组建教会帮派,皆是为己谋私之作,何独在下组建武帝门,就是大阴谋家了?”
刀王古豪道:“你若正大当明凭本事组建武帝门,古某人佩服,弄不好第一个加入,与喇嘛教神巫集团抗衡。可你不是这样。你将我这天性淳厚的乐世侄拖入你的阴谋之中,还叫他为那什么归有沫娶一门妻子,你搞的什么鬼?谁也猜不透!所以你叫大阴谋家。”
说话之间,三人两豹已将大恩仇先生围在了中间。三人成三角形合围,两豹则站在乐仁毅和豹儿之间。
大恩仇面对乐仁毅而站,左边是豹儿,右边是双豹,后面是刀王古豪。
乐仁毅望了刀王一眼,刀王一声大吼,挥刀攻出,乐仁毅则从正面挥剑尽展功力,作拚命一刺,豹儿则贴地射出,以头去撞大恩仇的双腿。双豹猛扑而出,利爪和利齿同时抓向咬向大恩仇。
大恩仇先生是否危也?
乐仁毅的武功,已臻天下武林前几名之列。刀王也在十至二十名之间。豹儿更是身俱先天和后天的绝命排打功能。加上可敌三五人的双豹,谁能在这等合围攻杀之中幸免于难?
只见刀王刀招攻出,刀身一片莹莹刀光,那是真力贯注于刀身之上的体现。而乐仁毅一剑刺出,剑芒长这三尺,剑身更是通体发亮,在乐仁毅二百五十多年功力的御使下这支长剑犹如一柄上古神兵器,真正是无坚不摧!豹儿以头撞射而出,同时双手使出击打招式。三人之中,任何一人的攻势均可威镇武林,均可一招杀死武林极流高手。如今三人同时攻出,真可以说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也!
大恩仇先生是否危之极也?
只听得大恩仇先生一声朗笑,一个身子倒射而出。他那身边裹了一层气团,纯白,半透明,如明珠之光,那是登峰造极的罡气罩——无量罩。这种发而不散,紧贴身边的罡气罩,犹如一个大钢球。他一倒射而出,刀王古豪顿时一声大叫,被撞飞了出去。他一撞飞刀王古豪,身形便不再倒射,而是迂回一折,一出手就抓住了豹儿的一只脚。他是以右手抓住豹儿右脚的,一抓住就向天上扔了上去,扔上去足足有十数丈高。趁这空档,他一脚又踢中了一只豹骑,这只豹骑顿时便向另一只豹骑砸打过去。而这时候,他的身形在乐仁毅侧面,乐仁毅一剑攻击,前面陡然没了大恩仇的人影,他正待变招,却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向自己击来,他只感到这掌力钢猛无倜,他自己根本就抗受不住。他只感到一个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他大呼:“豹儿快逃!”他却不知,豹儿此时正从天上落下地来。而大恩仇先生倒射撞飞了刀王,抓脚将豹儿扔上了天,脚踢一豹去撞倒了另一豹,再发掌力打飞了乐仁毅,这时正飞身纵起,一个身子直向豹儿射去,在空中又发出隔空指刀,遥遥制了豹儿的动穴。然后接住豹儿,擒在手中,落下地来,好整以暇。
大恩仇闪电般地结束了打斗。
他好象根本就没动过一般。
刀王古豪落地,口中吐出两口鲜血,慢慢地站了起来,一个踉跄,以刀拄地,方才站稳,乐仁毅落地,口中同样吐出两口鲜血,他一弹而起,弹起后却又倒了下去。他惊奇自己的伤竟这么重。他慢慢站起,以剑拄地,眼光找到大恩仇先生,顿时失声喊道:“豹儿!你怎么没逃?”
被脚踢中的豹已经死了。被死豹砸中的豹倒没受什么重伤,可吓得够呛,跑去乐仁毅身边,围着他转,却不敢再攻向大恩仇。
乐仁毅大叫:“大恩仇先生休要伤了豹儿!”
大恩仇冷笑道:“你如答应代归有沫成亲,我立即放了豹儿,给你们疗伤圣药。你若不答应照我说的办,我立即将豹儿撕成两大块!”
乐仁毅嘶声大叫:“我答应!”
大恩仇道:“那好。你发誓,你不再反悔!”
乐仁毅叹了口气道:“我答应,再不反悔!”
大恩仇随手将豹儿扔了出去,扔出去时,已经不知用什么手法为豹儿解了所制之穴。他再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两粒药丸,药丸一倒出瓶,这山间的平地上顿时充满了香气。他扔一颗给刀王,扔了一颗给乐仁毅。
大恩仇说:“将药丸服了,不必导引,药力会自己循经走脉,疗汝之伤!”
乐仁毅和刀王无可奈何地各自服了药丸。
乐仁毅说:“古世叔,你且引豹儿回到归义那边去。看看他们怎么没有动静?”
大恩仇说:“他们为我的天目透力‘看’中了睡穴,此时正在火堆边甜睡。刀王,你与豹儿过去歇息吧。”
刀王一声不响,将刀归鞘,当先走去。走过大恩仇身边时,连望也不望他一眼。天下竟有如此武功者,叫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如今遇见了,他就变得不敢仰视。
乐仁毅道:“豹儿,你骑豹跟古爷爷去吧。”
豹儿满脸惊骇,骑豹走了。
大恩仇坐下。
乐仁毅跟着坐下。
乐仁毅道:“大恩仇先生,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请问。”大恩仇先生说。
“你所组建的武帝门,不会危害武林吧?”
“不会。它只危害帝师集团黑袍帮一伙。”
“那么,那个陈梦月姑娘的性情如何?”
“好极了。一点也不刁蛮。”大恩仇说好极了三个字时,充满激赏,而说后一句一点也不“刁蛮”时,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很有些伤感的味道,并且垂下了头。
乐仁毅起了疑心:“大恩仇先生,你对陈梦月姑娘如此了解,莫非你就是归有沫?”
大恩仇立即回答:“不是!”这两个字一吐完,他停了一下说:“我已经说过了几次,我不是。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缠夹不清,我立时先杀豹儿!”
乐仁毅沉默了。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有。”
“快问。”
“我一问你又要威胁杀人。”
“今日问完问够,以后不准再问。”
“好,我问。你若不是归有沫,怎么对陈姑娘那般了解?”
“我出山后组建武帝门,走遍了中原,我曾去山东找陈梦月,没找到,听说她在崂山。我又去了崂山。我暗中观察了她近半个月。所以我才那么了解她。直到听说你出山到龙虎山来了,我才想起用你去代替归有沫。”
“江湖传说,归有沫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而你又称归有沫为恩师,你们看来很熟。那么,你可曾听他讲过他的家世吗?”
大恩仇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你并不关心归有沫的家世,而是想问,他既然长得和你一模一样,那么,你们二人之间,是不是有某种渊源,或者甚至是某种血缘?”
乐仁毅嗓子发干:“在下正是这个意思,请大恩仇先生赐教。”
“好。我对你说,你们是双胞胎,双胞亲兄弟。”
乐仁毅一弹而起,惊骇道:“真是如此!?”
“真的是这样。”
“他当初是怎样对你说的?”
“他说,他是恶煞星下凡,一出世就抓烂了你的脸。令尊乐静修为他推算了四柱八字,认定他是祸根,于是提出要杀掉他,你们的母亲不允许,于是两老分道扬镳,各领一子,从此天各一方。”
乐仁毅颓然坐下,叹息道:“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荒唐。”
“正是如此。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了。我这一娶陈梦月,倒成了弟占嫂子了。传出去,只怕要闹出乱伦大笑话。”
“不必顾计这个。武林豪杰,有多少顾及过这个?好了,我先走一步,你回去带了豹儿归义,天明出发,顺大官道往蚌埠走来,中途便能相遇。另外,今夜还有一些时间,归有沫当年与陈梦月之间,有一段情缘,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别弄出岔子来,引起她怀疑。如若那样,我照样杀人。”
随后,大恩仇把十二年前七彩神女去昆嵛山全真教处造乱及以后的事讲了一个大概。他讲得多的却是归有沫与陈梦月的许多交往细节,这些交往细节全是两人之间的私下交往,两人不讲,天下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乐仁毅起听越觉得这大恩仇其实就是归有沫,只是何以他要搞这些名堂,乐仁毅便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而且他知道,他纵然再问,大恩仇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临到未了,大恩仇讲完了,要走了,他才说了最后一句:“记住,陈梦月称归有沫始终是喊归大哥,而归有沫称呼陈梦月,是叫月妹。你记牢了,别称呼错了,引起怀疑。”
话音一落,大恩仇便回身向北飘掠而去。只留下满腹疑虑的乐仁毅一个人站在荒野中,呆站了许久才回到豹儿一伙之处。
乐仁毅垂头丧气地回到几里路外的山坳间,只见刀王一人正在喝闷酒,而豹儿却伏在那只未死的金丝豹身上,兀自发呆。归义及他的手下尚自甜睡,对所发生的事一点知觉也没有。
刀王见乐仁毅回来,也不说话,长叹声中,抓起牛皮袋,长饮了一口闷酒。
乐仁毅在刀王对面默默坐下。
豹儿伏在金丝豹身上,抬起头道:“父亲,你能把武功练得比那个安陀会西僧高吗?”
乐仁毅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为父也说不清楚。一个人的祸福、寿延、兴衰,以至武功上的成就,有时候并不取决于这个人是否勤奋努力。有许多偶然的因素会影响甚至限制或助长这个人练武的成就。”
豹儿沉醉于他自己的思路,似乎是自顾自地问:“那么孩儿练到那人的年纪,能打赢那人吗?”他对乐仁毅说的话根本不懂,只想打赢了那安陀会西僧,他父亲就不会受制于人,苦恼万分了。
乐仁毅苦笑了,这苦笑中多少有一些感到还有一点希望的宽慰感:“乖孩儿,为父说不定此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所以为父再三对你讲,咱父子二人如若与人打斗,打不赢时,你一定要独自逃命,练好武功后再为我报仇。与咱父子二人敌对的尽是天下神仙般修为的大宗师,咱们与之打斗,每战皆是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所以不能有半点拖泥带水,婆婆妈妈,咱们父子的情份不在哭几声爹,喊两声‘要死死在一起’的牵肠话,咱父子的情份当在誓报血仇,光大门派这一宗旨上!”
豹儿哭丧着脸道:“没有父亲指点,孩儿怎么练武也枉然。”
乐仁毅叹道:“你才十三岁,此时武功只输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你大一点,灵性一开,要自创武功还不是有日可待之事?夜深了,你睡吧。”
豹儿知道乐仁毅有事要和刀王商量,当下垂下头,伏在豹背上,不时便睡着了。
乐仁毅道:“古世叔,你的伤势如何?”
刀王古豪道:“大恩仇先生武功天下第一,疗伤之药也是天下第一,我此时气血通畅,已经无碍了。你呢?”
“小侄一样已经气血通畅无碍了。”
刀王古豪想了想道:“看来我已经无事可干了,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你半点忙。我想离开一些日子。”
“古世叔要去那里?”
古豪突然用传音入密功夫说话道:“我想先去红雾谷看看,找不到什么再去青城山看看。”
乐仁毅明白古豪改用传音入密功夫说话是对那位大恩仇先生太恐俱了,他也改用了传音入密功夫说话:“据小侄看来,千古一道的武功密籍已为那位大恩仇先生得去了。古世叔还去寻找什么?”
古豪不服道:“泰山那么大,青城山那么大,岂是几次寻找就能奏效的?千古一道出身于青城山道教,我就不信他能在红雾谷留了东西,在他的出身之处不留半点东西。”
“可是小侄已经去青城山找过三遍了。第一次是随世伯万兽王到祁连山的第二年,找了一个月,甚么也没找到。三年后我又去,也是找了一个月,甚么也没找到。到得出山的前一年,我满以为气功大成,可以运用许多气功探测手段寻找了,应当多少找到些什么,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半点千古一道的东西。古世叔你不必找了,还是去江湖中过你原来那种自由自在的游侠日子吧。”
古豪恨声道:“血雨未至,猩风已来。我还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吗?”他一恨声说话,便忘了用传音入密功夫,而是大声说了出来。说完,将盛酒的牛皮袋扔在地上,起身便向东方飘掠而去。
乐仁毅站起,垂头,抱拳,大声说:“世叔一路多加小心。”
话音一落,泪水也潸然而下了。
古豪并不回答,也不回头,瞬间就走远了。
乐仁毅待古豪走远了,回到已经熄了的火堆边,一个人独自闷坐,一夜未睡。整整一夜,他什么都想过了,却又甚么也没想出头绪。
天明后,他们向北进发了。
书路文学网图档,kevin-liuningOCR,书路文学网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