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落在场中,他是为狂风送来的。
那狂风并非天公所作,那狂风乃是张天师外发真力,将大自然中自然流动的风向,加以激活激狂,再以绝世轻功御风而行。
这一招乃是“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中的“神龙御风”招式。
仅这现身招式,就远比乐仁毅的骑豹行走更加惊世骇俗。
所以四山发出一片喊声;“正一教主!”“张天师!”
正一教主落在场中,面含微笑,算是对武林人的欢呼声的一种回报。正一教主是不会对崇拜者作什么团团揖的。
正一教主与皇帝一般高贵。
乐仁毅不惊不诧,仍旧一脸平和,站在场中。他已将飞龙长老放在脚边,一抖手收回了绳索,除晕穴处,又点了飞龙长老七处动穴。他以剑尖指着躺在脚旁的飞龙长老,望着正一教主说:“张教主现身,果然与众不同。”
正一教主默不作声,回报四周武林人的笑容消失了,如今是一脸威严。
乐仁毅道:“十年前飞龙长老在琅琊山杀了先父,抢走了先父身上的第三第四两卷《灵宝真经》。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下为报父仇,是绝不会吝命的。但在下不欲在此时此际一剑便杀了飞龙长老。在下如今要提一个条件。”
正一教主道:“你想以飞龙长老之命换回那两卷《灵宝真经》?”
“正是如此。”
“你怎不搜一搜飞龙长老的身上?”
“张教主说笑话了——他会把《灵宝真经》带在身边?”
“这倒也是。可是,据贫道所知,飞龙长老当年并没有杀你父亲,也没抢走什么《灵宝真经》。我正一教的上乘武功至少有二十种,他根本就修习三辈子也修习不完,又何必抢你的《灵宝真经》?”
“张教主如此狡辩,人品也未免太低下了一点。”
正一教主眉头一挑:“汝子敢骂本教主?”
乐仁毅淡淡一笑道:“在下便骂了你又何妨?大不了你在五十招内杀了在下,但这五十招内,你龙虎在场的四个长老,将与在下同时毕命。孰轻孰重,教主三思。”
“你还敢威胁本教主?”
乐仁毅眉头一抬,骤然大喝:“威胁你一次又何妨?”
正一教主投鼠忌器,变得默不作声。
四周数百武林人,同样变得不作声,尽皆为乐仁毅的豪气所折服。
正一教主轻声道:“汝何不先解了飞龙长老的禁穴,问问他拿没拿《灵宝真经》。”
乐仁毅道:“可以。只是你得当着众多武林人许一个诺。”
“什么诺。”
“你莫搞阴谋。在下的事一完,定以性命陪你打斗便是。”
正一教主冷笑道:“本教主何等身份?竟会对汝搞什么阴谋?汝可以解开大长老的禁穴了。”
乐仁毅弯下腰,在飞龙长老的中冲穴,合谷穴,人中穴,大敦穴四处穴位轻轻一点,顿时解了飞龙长老的晕穴,但飞龙长老后来被制的七处动穴,却一处未解。他的解穴手法妙到了极至。
飞龙长老醒来,顿时又是一声大叫。
乐仁毅道:“飞龙长老,杀父之仇,在下可以留待日后再说。你今日交出当日被你取走的两卷《灵宝真经》,在下就放你回去。”
飞龙长老一声大叫后,立时闭上了双眼。他惨败至此,当真还无颜见天下武林人。听乐仁毅说完后,他闭眼默不作声,想了半晌,睁开双眼道:“贫道可以还你那两卷《灵宝真经》,只因贫道留着,也没有用处。那些鬼化挑符,谁也看不懂。但那两卷经书藏在龙虎山中,此时却无法还你。”
“那么,在下只好将你留作人质,你派人去取了来,换你性命。”
“派人或求人去取都没用,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才找得到。”
乐仁毅大喝:“飞龙,你敢玩弄在下?”
“事实就是如此,并非贫道要耍你。”
“你明知在下今日要与正一教主决战,决战之后,在下是死机多生机少,在下还怎么等你去取了那两卷经书来还与在下?”
飞龙长老冷笑道:“你要贫道办的事情就只有这一种办法,你与我家教主决战,生死与我何干?”
乐仁毅怒道:“那么在下只好先将你杀了,以后有本事了再打上龙虎山去搜寻经书。”
正一教主道:“乐仁毅!”
乐仁毅昂首道:“张天师有何指教?”
“你在杀本教大长老之前,本教主有十种方法可以制止你。而且有五种方法可以在制止你的同时杀掉你。”
乐仁毅笑道:“真是荣幸之至——张教主既然如此说了,在下还真得试一试不可。”说罢,双眼盯着张教主,手上的长剑却一寸一寸地向飞龙长老的咽喉慢慢刺了下去。折磨人的本事有时根本不必学,人天生就会。
正一教主忙道:“且慢——!”
乐仁毅的长剑停在离飞龙长老咽喉四寸之处,骤然凝住,沉声问:“十年前,张教主隔着二十多丈距离,将先父与茅山宗师隔空调来调去。张教主的神龙抓或正一掌心雷,还怕这十丈距离有所不及么?来呀——!”
正一教主叹道:“本教主在百成战机中,胜机哪怕占到九十九成,败机只占一成,也不愿用本教大长老的性命开玩笑。你放了本教大长老,你那两本真经,一月之内由本教主负责还与你。你若今日战死,本教主便将两本真经还与你的儿子豹儿好了。本教主体察你的心意,来了,便没想活着回去,放不下心的只是那两册《灵宝真经》第三第四卷罢了。是不是?”
乐仁毅爽快道:“如此结果,真是太好不过了。”
乐仁毅收回长剑,用脚随意在飞龙长老身上一踢,顿时便解了飞龙长老身上的七处被制动穴。
飞龙长老一弹而起,一声大吼,便向北方山野间飞掠而去。
乐仁毅以长剑指住正一教主,却对身后的豹儿说话:“豹儿,为父此战,不管生死,你一概不准插手。为父如若战死,你便随意挖个坑将为父埋了。然后,你便骑着为父的豹骑,跟正一教主去龙虎山取回那两卷《灵宝真经》。天下武林人数百名在此亲耳听见正一教主许下金诺。正一教主一言九鼎,自然是不会加害于你的。他要杀的是我。当然,他也会防着你长大后找他报仇,可是,为父已经将这一切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去吧。”
豹儿一声不响,从双豹上坐起身子,说:“父亲,我们一齐上,是能杀了这个教主的。我们一起上吧。”
乐仁毅喝道:“休要乱了武林规矩,休要坏了为父的名头!”
豹儿立即回答:“孩儿遵令。父亲专心打斗,勿为孩儿分了心神。”
乐仁毅喜道:“这才是乖儿子。”这一句说完,他突然大声喝道:“张与材,来吧!你才是杀害先父的元凶,没有你的首肯,飞龙长老是不会追杀到琅琊山来斩草除根的。”
正一教主诧道:“照你这么说,三山论道证经,仍是大德八年由成宗皇帝派特使促成,令先尊因三山论经证术失败,气极而亡,岂不是连已经驾崩了三年的成宗皇帝也成了元凶之首?”
正一教主话音一落,不待乐仁毅有所回答,只听远处一个娇甜的声音响起:“教主此言差矣!三山教坛之争,争的是优劣,争的是教众,争的是符箓首领权,由来已久,绝非大德八年才起,怎么可以把先皇扯进是非之中去?”
正一教主一听,立时答道:“原来是七彩郡主驾到,贫道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他口中说罪过罪过,可并没前行半步,也没抬手作礼,其态度之傲慢,与当年全真教主在昆嵛山一模一样。
乐仁毅身形一侧,向后望去,只见一辆七彩马车,从来路上的一个山坳中转了出来。这辆马车他曾经见过,那是十二年前在徐州云台山兴化寺前。车中的主人他也是见过的,而且当年一见之后,还曾为之一时倾倒。这次他一入中原,那个黑袍帮主,甚至为此专到太白山一带来拦截,要他自毁尊容。如今那妖女终于出现了,真不知她要干什么。
马车如飞而来。赶车的是当年的蒙古毒鞭武士,马车的左边跟随着响马王燕山神君和飞刀王辛延平,右边跟随着毒王辛延庆和棍王辛延长。棍王一见豹儿,顿时双目喷火,他此时肋间尚缠伤布。另外,马车后面跟着八个黑袍蒙面人。
马车如飞而来,在离乐仁毅十丈之外骤然而停,扬尘飘过,毒鞭武士下车打开车厢门,只见一个长相端正但神情阴沉的文士打扮的人先下车来,然后向后伸出手去,一边准备要扶七彩郡主下车,一边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呵欠。他似乎显得疲倦,他正是当年的玉剑王况大逵。
车内传出一个女人的一声冷哼。
况大逵的一个呵欠只打了一半,连忙闭住嘴唇。
七彩郡主款款下车——
她一下车,四面山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武林第一美人!”“七彩神女!”“武林十王之王!”
谁说武林中多英雄好汉?其实和人类社会一切阶层一切群落一样,武林中也是溜须拍马,好色轻友,重财负义之人居多。
七彩神女向四周频频挥手致意。
况大逵连忙偷闲把那个没有打完的呵欠抽空打完。
陪伴美女,其实和陪伴权势者一样,累人极了。
武林四王一脸肃然,甚么也不看,甚至似乎连张天师也没看到。
如此折腾了片刻,七彩神女才走过来,望着乐仁毅道:“归大侠,久违了!”
乐仁毅冷笑道:“在下阁皂山灵宝派掌教,姓乐名仁毅,哪里是什么狗屁归大侠,你这女子,休要弄错了。”
四王一齐大喝:“放肆!”
两豹一声吼叫,豹儿的双脚在两豹头上一点,扑跳到乐仁毅身边道:“父亲,待孩儿打他们!”
乐仁毅道:“张天师在侧,咱们怎敢分心去与别人缠斗?豹儿快退回去,看住双豹。”
豹儿一听,又跳了回去。
乐仁毅道:“七彩郡主,在下也曾听说,有一个姓归名有沫的人,长得和在下几乎一模一样。但在下确实是阁皂山乐仁毅。在下今日要与正一教主生死决战,为的就是十二年前,在龙虎山举行的符箓派三坛论经证术之中,正一教主极不光彩地使用了‘仙龙接力大法’连体度力之术,使诡计打败了茅匹道长和先父,使之蒙辱而亡——”
张与材尚未开口,远处一个龙虎山长老大喝道:“汝子信口雌黄!竟敢往我龙虎山正一教身上泼污水?我教——”
张与材眉毛一挑,一抬手,那长老便嗄然而止,不再往下说。张与材道:“乐仁毅,你从什么地方听说贫道当年使了什么‘仙龙接力大法’之术?”
乐仁毅道:“张教主以为真可一手遮天么?当年三九二十七个道人,有二十六人用与‘仙龙接力大法’,泄尽内力,成了残废,而黑虎长老坐于第一个传力位置,趁机私蓄内力,如今成了黑袍帮主。此事十二年来逐渐透露出江湖,如今天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教主又何必明知故问?”
张与材大怒:“本教主可是今日第一次听你说起,你得将此事当天下人讲个明白!”
七彩神女道:“张教主!”
张天师道:“神女有何话说?”
“可否让我与归大侠把话讲完?”
“神女请。”张与材趁机下台,闭口不言。
七彩神女道:“归大侠——”
乐仁毅马上制止道:“在下是乐仁毅!”
七彩神女双目中闪过一丝痛苦神色,道:“——好吧,就先当你是乐大侠吧。乐大侠,半月之前,你易容化妆为一个少林和尚,前去大都京城中,劫走了小女倪妮,请问你将她劫到什么地方去了?”
乐仁毅大惊道:“哪有这事?近二十天来,我从祁连山行至此地,一路上枝节丛生,自顾不暇,哪有什么闲心易容化妆跑到大都京城中去劫持你的女儿?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下劫持了你的女儿,又有何用?能用之扶持张天师么?”
七彩神女注目盯视了乐仁毅半晌,相信了:“你真的不是归有沫吗?”
乐仁毅道:“在下真的不是什么归有沫。一会儿打斗开始,在下的武功一展开,你便可以看出,那是正宗的灵宝派大交泰神功。所以在下绝不是什么归大侠。打斗要开始了,张教主掌风所及,十丈八丈之内,皆是着体后不死也成重伤,七彩郡主还是请退远些才好。”
七彩神女一听,顿时双目中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她转身走向正一教主,道:“请问正一教主,你非要杀这个归大侠——或者说乐大侠?”
正一教主道:“是他要到龙虎山来杀我,怎么反说是我要杀他?”
“那么,你们罢斗了吧。”
“还可不由我作主。你问乐大侠,看他愿否罢斗?”
七彩神女又走回来:“归大侠——哦,不,乐大侠,你还是罢斗了吧。”
乐仁毅怒喝道:“甚么话都对你讲了,怎地还要缠夹?滚开!”他这一怒喝,真力喷吐,尽管不是有意施为真力声功夫,却已震得七彩神女及护卫她的五个武林王大脑一阵眩晕,棍王在西北,拦截乐仁毅,被豹儿撞成重伤,此时创伤未愈,又赶来护驾七彩神女,当此一喝,顿时一阵踉跄,如非毒王上前一把扶住,只怕便已被震倒在地。
七彩神女运内力稳住心神,双目中闪过一丝煞气,但随即又将那煞气强压下去,仍然笑道:“乐大侠不仅长得如归大侠一般英俊,连心性也一模一样。只是中原有句古训,好男儿志在忠君报国,乐大侠一身武功,超凡入圣,却不思为国效力,岂不大违古训?”
乐仁毅怒极反笑:“在下一介南人,在元帝国中仍是四等百姓,何国之有?汝等再不走开,在下要唤两豹伤人了。”
响马王燕山神君连忙上前,在七彩神女耳边低语了几句,七彩神女望了望正一教主,转身带人离去了。玉剑王况大逵本来异常爱出风头一个人,并且还和乐仁毅比试过一场剑术,此时却在一边一声不响,这中间起码打了十数个呵欠,似乎他有十年不曾睡过觉,疲乏得昏昏欲睡,几乎要站着入睡了一样。七彩神女转身离去时,响马王扯了他的衣服一下,他才眨了眨眼,跟了上去,跟上去时还又打了一个呵欠。
七彩神女钻进马车,况大逵随着钻进马车,马车后退了五十丈左右,停下来观看乐仁毅与正一教主决战。
再没有干扰了,决战可以开始了。
乐仁毅慢慢抬起长剑,以剑尖指向正一教主。
正一教主不用诛魔剑,却慢慢抬起双掌,轻声喝道:“天地玄黄,唯我正一!”
这几个字,乃是正一教主张天师镇派武功正一降魔神功的练气总诀。这是一种实用的神功,一切皆以镇世为目的,以卫道除魔为目的。全真教看得很重的结丹练形元神升天之术,在降魔神功之中,其纯神仙的修练内容反而降为一种纯养性的修为了。
由“天地玄黄,唯我正一”所调集和运发出去的真力,主要可以御使三种神功。一种是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二种是正一降魔掌心雷,第三为一套剑气纵横可罩功力所及之四周空间的正一降魔剑法。这三套武功,任中一套,均可叱咤江湖,称霸江湖。
正一教主念到一字的时候,其真力已运集到了掌心。这最后一个一字,是取“九九归一”之意,是将真力运集手阳经中,从掌心打出极强烈的球形掌力,这和一般武林宗师的劈空掌力完全是两回事。前者虽可强如飓风,猛如海涛,可比球形掌力仍嫌太散。这球形掌心雷则有形有质,犹如球形闪电一般,击打到敌人的什么部位,其部位的肉体则成烧焦灼烂状,血肉模糊,骨断肉烂。这掌心雷在正一教立教的千多年中,不知降服了多少邪魔。如今正一教主要用以降服一个前来讨还公道的人了。这在龙虎山仍是不多见的事。
乐仁毅身形飘逸,脚下走出一种之字形的奇特步法,腰身如风中扬柳,大幅度摇动,挺剑向正一教主刺去。
正一教主惊诧莫名,情不自禁噫了一声。剑道法门,要求剑客腰正步稳为本,再求灵动为术,这等之字形步法,既非阴阳,五行八卦,更非太极,四象大玄奇,腰身大幅度摆动,更会影响臂、腕用剑。正一教主诧道:“阁下在搞什么鬼?”
话音一落,正一教主陡然觉得,每一个之字形的拐弯之处,都有一个乐仁毅,而那腰身一摆,更使人看见虚幻人影重重叠叠。
正一教主身形晃动,速度快如闪电想要闪躲开去。可是,乐仁毅步法先展开,那之字形最先是中宫飘进,走开后就成了绕敌转动的之字形,那长剑先是上一刺,下一刺,剑芒暴射,发出叭叭爆响,随后便挑斩崩点捺,式式紧扣,速度之快,竟使剑芒成了网状,立时便将正一教主罩在了中间。
这可是武林中罕见之事!堂堂正一教主,一声大吼,一个身形向天空直拨而起。方才躲开了这步法身法之网和剑法剑芒之网。
“神魔大交泰剑法!”正一教主一拨起便是七丈多高,在空中停身变式时大喝道:“这等失传剑法,纵然再现,却也难不倒本教主!”
正一教主身形一变,立时便向下面打出一个掌心雷。只听咔嚓一声炸响,他的掌心吐出一团球形掌力,是气团,却发出光闪和烟火,直向下面十数个乐仁毅的虚影击打下去。
——打中了!正一教主的掌心雷打中了一个人影,那人影顿时炸散开去,地下泥尘飞溅!
可是,正一教主打中的是一个虚影。这虚影仍是乐仁毅的真身中分离出来的真气造成的。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巫术。是符箓派道教的不传之密。它和分身术不同,这不是元神体。
乐仁毅在每一个之字形的转折点打出一张符箓,利用符箓的透力、念力、聚力等法门中的凝聚真力法门,使真气团成人影停留在打斗场中,蒙骗敌人的视觉和扰乱敌人的定力,以求真身发出致命一击,杀死敌人。
这等武功,功力耗损极大。
但乐仁毅为求胜算,不惜使出这种耗损真力的武功。他是孤注一掷了。
正一教主正待接连打出掌心雷,陡然听得几个正一长老大叫不好,同时他自己也觉得身后风声有异。他回头一看,只见乐仁毅纵起在他身后,只比他矮一丈左右,这距离使乐仁毅的长剑纵然加上剑芒,也刺不到正一教主,可是乐仁毅的左手却悄然又打出了他用以制住飞龙长老的那副章鱼套,那章鱼套只消套住正一教主任何一个部位,便能使正一教主的飞天武功身法失去平衡,他就可以施以剑法打击,一举杀掉正一教主了。
但正一教主的武功中有正一神龙飞天三十六式。
这是天下武林中最上乘最完美的飞天格斗术。
而且正一教主的功力,仍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前一二名修为者。
只见正一教主袖袍一拂,一股大力顿时将那章鱼套荡了开去,而正一教主利用这一点反弹之力,头往下沉,一式“神龙探海”式便往下面直射下去。眨眼间便将乐仁毅的偷袭化解得一干二净。
乐仁毅在正一教主身后几乎是同步纵起,他用的是灵宝派的绝世轻功凌云纵。这凌云纵可使功力只够纵六丈高的人却能纵起七丈之多,缺陷是变式单调,功夫耗损同样很大。
如今乐仁毅力道纵尽,章鱼套攻击又失了效,一个身子顿时往下沉了下去。乐仁毅这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攻杀正一教主的机会了,那就是以长剑抛手射出,以求最后一击。
乐仁毅脱手便将长剑向正一教主下钻的身形隔空掷去。
但十分可惜,天空是正一教主的领地。天空是飞龙的领地,是龙形形意武功的领地。在天空打斗,张天师有绝对的制空权。
正一教主一式“神龙探海”尚未使完,陡然间身形向上扬起,已由“神龙探海”的飞天之式变为了“神龙升天”的钻天之式。这一式又恰好躲开了乐仁毅的抛手剑击。
正一教主飞升上天,身形已在乐仁毅之上,立时又使出了“神龙滚云”的飞天之术,换成了正身正手,他立时在身法体势上都扳回了劣势——
正一教主双手连扬,咔嚓咔嚓两记掌心雷打出,两团球形真力团,烟火套着闪光,直向乐仁毅的头部胸部击打过去。
乐仁毅一命休矣——!
乐仁毅此时长剑离手,右手空着,左手却还握着章鱼套的尾端,他急促中扔了章鱼套,发出掌力,想要抵挡正一教主的掌心雷击打。
可是,他与飞龙长老格斗才罢,与正一教主决战时又连续为神魔大交泰幻影剑耗损真力,为凌云纵升空偷袭耗损了真力,这时两掌发出掌力,力度上比这正一教主起码弱了一半,加之真力外发造型上又大大不如正一教主的球形真力团。更主要的是,他在位置上处于打斗中的下面。所以,两人的掌力接实,只听一声炸响,乐仁毅顿时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地上直砸下去。
这一砸下去,犹如一个大汉提着一个婴儿往地下砸一样厉害。
乐仁毅一命休矣,这一砸如若砸实了,那是一个不死亦残的结果。
正在此时,只见地下黄影一闪,一团黄影向上斜斜冲天而起,乐仁毅的身形也跟着那黄影斜斜飞升而起,如此一来,他纵然在与正一教主对掌时被掌力硬碰后的震力,震得直往地下砸去,却一下子变得不被砸了。那团黄影带着他斜斜向后纵起后,经过一段弧度不大的抛物线,力道化净后,落下地去。乐仁毅所受的不死亦残的一击,顿时就变得全无大损。他只呕了一口血,却没有落下更重的伤。
乐仁毅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比他略高的西域胡人,正从他的身后飘开,绕向落下地来的正一教主。
正一教主落下地来,看见一个西域僧人飘到离他五丈处站定。
正一教主一见这个西域僧人,顿感全身都不自在。那种感觉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以张天师这等武功和经辩修均数天下一二的高人,看见人向来倨傲惯了,就看见皇帝,也从没有感到不自在过。可他看见这个西域胡人,却感受到了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如果不自在的感觉可以理解成不安,那么张天师又怎会不安?!
只见这个西域僧人身穿西域安陀会僧侣的三条坏色衣。印度气候炎热而冬暖,僧侣着衣少,规定了三衣或五衣制。三衣制规定不准用上色或纯色的布料缝衣,必须在新衣上缀上一块(或一条)另一种颜色的布,用以破坏衣色的整齐,所以叫坏色衣。三衣之下,这个西域僧人赤着双脚。但他的五个脚趾却并不象常年赤脚游方的僧人一般五指散张,而是闭合的既紧而又自然。他看去面目狰狞,只因他的额头上长了大大小小七八个浓疮。其中两个姆指般大的浓疮,竟长在额头左右方的上角,看去就如民间传说中的夜叉鬼。他剃成光头,他的脸上也很光滑,整个头胪上没有一根毛发或胡须,但他的脸实在脏得不象样子,看去起码有三年没有洗过澡或洗过脸了。
但这还不是这个西域僧身上脸上最叫人吃惊的。最叫人吃惊的地方是他面部的肌肉显得松散而浮肿。象他这种可以从正一教主张天师手下救走一个不死亦残的人的武功高手,是绝不应当肌肉松弛的。除此而外,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却也还算端正。只是人们一看他那满额头的浓疮和松散的肌肉以及细滑得全无一丝男子性的皮肤,谁都会反感,再也没有余心去看一眼他的五官是否端正了。
正一教主问:“你是何人?”
那西域僧人操着一口藏音汉语反问:“你问我?”
“对。本教主问你,你是何人?”
“我是西域人。”
“你姓甚名谁?”
“我姓大,名恩仇。”
“什么?”
“我叫大恩仇。”
“大恩仇?那是什么意思?”
“你连这也不懂吗?”那西域胡人瞪眼问道。“你从小没读过书吗?”那西域胡人说话的声调带了十足的娘娘腔,软绵,尖细。这与他的整个长相中带一种太婆相,皮肤白净,皮肉松弛,眼脸下垂,嘴角内收,虽然五官端正,但十足是一个掉了大牙的半老妇人的长相,十分吻合。
正一教主受了蹊落,不禁怒道:“你为什么要来乱搅场子?”
西域胡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是正一教主,也是出家人,你不懂这个。”
正一教主想了想问:“西僧,你有度谍吗?”
“没有。”西僧道:“拿来没用。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
“你以为本教主也拦你不住吗?”
“你——不行。”
“那好,让本教主抓你去官府拷问。”
正一教主说完,身形一欺,便向西域僧人一把抓去。这是大擒拿手中暗含神龙爪的拿法,这等神抓以正一教主天下数一数二的功力抓出,比闪电快,只怕乐仁毅不抢先机,在这一抓之下,就将全无扳回先机之力而挨打至死。
可是,正一教主一爪抓出,前面却陡然不见了人影。接着,怪事发生了,正一教主觉得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西域胡人在他身后说:“凶巴巴抓我干嘛?正一教主还缺皇家的赏钱用吗?”
正一教主一听,顿时骇得三魂七魄少了两魂五魄。他不但没抓住西域胡人,反被西域胡人绕到身后去拍了他的肩膀——而且那西域胡人怎么绕过去的,他作为武功天下数一数二的正一教主,竟然没有看见!
那西域僧是鬼?
那西域僧是比陆地神仙还厉害的鬼?
这等发生在大宗师戏弄小徒儿身上的事,怎么发生到正一教主身上来了?
这天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情?
正一教主沉默。他不动,他不是不敢动,是惊骇得忘了动。他心念电转,天下有什么武功可以与他抗衡?那身法又是什么身法?
乐仁毅也沉默,也骇得不知所措。他原先以为来撞龙虎山,十有八九是一个死,只是已经十二年了,不来拜山,对不起他父亲死去的亡灵,所以死也要来。
龙虎山还有三个长老完好无损,此时更吓得六神无主——天师教主都被当小儿耍了,他们还有什么本事发音?
四周的数百武林人更是鸦雀无声。正一教主是他们心中的神——武功天下第一——隔二三十丈远将茅山阁皂山宗师搬来调去,还能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可是,如今武功天下第一的陆地神仙,成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西域胡人的戏耍猴儿,还能叫他们说什么?谁又能说出一点什么?
正一教主不言不动,那西域胡僧站在正一教主身后,也不动。
正一教主沉吟半晌,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人的武功。那人叫千古一道,那人有一套神奇身法,叫“乾坤幻”。他长叹了一口气,背对西僧说:“阁下究竟是谁?”
那西僧声音尖利柔软,平和地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我叫大恩仇。”
“那意思是不是你在中原有大恩要报也有大仇要报?”
“可以这么说。”
“那么,龙虎山于你有大仇。”
“没有。”
“那你为何要与贫道过不去?”
“没有呀——我没和你过不去呀。”
“你为什么要拍贫道肩头,当着天下人扫贫道面子?”
“不是你先要拿我去官府领赏么?怎么反怪我?”
“这倒也是。那你为什么要搅场子?要救乐仁毅?”
“这回又是教主错了。首先,那人不是乐仁毅。他是归有沫。”
正一教主猛然侧身,面对左边的乐仁毅和右边的西域胡僧,诧道:“他是归有沫?”
西僧道:“正是,他确是归有沫。”
乐仁毅诧道:“怪了!大师凭什么说在下是归有沫?”
西僧道:“何必装腔作势,你就是归有沫。贫僧说你是归有沫,你就是归有沫。贫僧在昆仑山的大雪山顶上苦修,虽说六十年足不出户,可中原有我派出的一百二十名高手探马。这中原可没有什么事瞒得了我。十二年前是有一个长相与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中原与你同时出现过,可那是你的母亲四幻圣女派人易容成你,在你遇到危险时,专门用来作你替身,助你脱身的。其实,归有沫只有一个,就是你。你就是归有沫。”
乐仁毅吓得跳了起来:“天下哪有这等事情?被你说得比真的还真!这是假的!这是强加!在下是乐仁毅!在下绝不是什么归有沫!”
西僧冷笑道:“你怕七彩神女强奸你?你怕神雾谷神雾仙子纠缠你,你怕花魔宫主伊人遍天下追求你?你更怕天下浪女为你而疯,闹得你帅侠归有沫日无宁时?”
七彩神女在远处说话:“大师说话怎么这样难听?天下从来只有男子强奸女人,哪有女人强奸男子的?”
西僧一听,仰天笑道:“笑话笑话,神女何必当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何必当真?”
他的笑声冲上天去,天上一朵好大的云,顿时四分五裂,刹时间飘散得无影无踪。
九宫山的这个丘陵谷地的大道一带,响起了上百声情不自禁的惊叫声。
武林人其实和女人一样,有太多的惊异和情不自禁——按套话还是叫有太多的大惊小怪。
正一教主诧道:“大师刚才说你在昆仑大雪山顶苦修了六十年?”
“是呀,这有什么不对?”
“你在中原有一百二十名高探?”
“是呀!飞龙长老就是贫僧的高探之一。”西僧说完这句,突然拍了拍嘴。“哎呀,这事怎么说得?嘿嘿!这嘴巴边上站岗的哪里去了?该打!该打!”说着西僧抬起手掌,在他自己的嘴角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这两下自己拍打自己,还真不要紧。要紧的是那边隔了三十丈远处的七彩神女的马车中,况大逵突然发出两声大叫。接着,况大逵从马车中跳了下来,满嘴是血,手中摊着几颗才从他口中掉下来的牙齿,大喊大叫:“有鬼!有鬼!”
响马王扑过去问道:“郡主驸马出什么事了?”
况大逵大叫:“有鬼有鬼!”他满脸恐怖,四处张望。
响马王受了感染,也恐怖起来:“鬼在哪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况大逵喊道:“我正打呵欠,忽然被鬼打了两下,牙也被打掉了,好痛好痛!”
况大逵正在喊叫,却听西僧大声说道:“天下武林人,今日到了五百四十二个。你这五百四十二人听好了,谁能说明白,这况大逵为什么成天呵欠连天,没精打采?”
没人回答。四下却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西僧又道:“谁能说明白?说明白了的人,我收他做半个弟子!传他三手武功。”
还是没人回答。况大逵为什么成天打呵欠,没精打彩?实在是谁也说不明白。况大逵不是武林十王之玉剑王么?不是练武之人么?为什么成天打呵欠?实在诡异极了!
西域胡僧大声道:“五百四十二个武林人,今日答不上不要紧,你们有本事的可去开封酸枣山上偷看。看明白了的,发一个武林贴,将况大逵成天打呵欠的原因公诸武林。我还是那个条件不变,收他做半个弟子,传三手武功。包他成为天下武功第五。”
一个武林人在远处大声问:“三手什么武功这般神奇?竟能成为天下武功第五?”
胡僧道:“一手气功,长他内力;一套步法,天下人打他不到;一招剑术,除了天下四个人,其余包赢,所以叫武功天下第五。”
又一个武林人大声问:“大师那一招剑术,哪四个人除外?”
胡僧道:“大恩仇先生我、正一教主、全真教主,还有就是这个归有沫。”
四周响起了一片惊叹。
一个武林人大声道:“大师言出必行,弟子探明了玉剑王打呵欠的原因后,大师可不能食言!”
胡僧笑道:“贫僧一言九鼎,食汝之言,岂不失了身份?”
玉剑王况大逵大叫:“大师为何要与在下过意不去?”
胡僧笑道:“龟儿子,我与你母亲相好,所以想为你治好那打呵欠的病。为你好,你怎不领情?”
这话占够了况大逵的便宜,况大逵再笨再软,也忍不下去。况大逵铛地一声拔出长剑,大叫:“在下与大师拚了!”他大叫拚了,其实拔出剑来,乱挥乱舞却不敢过来。实在装腔作势得可笑。
正一教主叹了口气道:“大师,咱们接着刚才的话说完。”
“教主请讲。”
“刚才你说乐仁毅其实就是归有沫?”
“正是如此。”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
“张教主是真不明白?”
“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教主没有听说过武林中新出了一个叫武帝门的帮派?”
“前两天有消息传回了龙虎山。”
“那就对了——归大侠乃是武帝门掌教,乃是当今天下实力远在全真教、正一教、帝师集团之上的最大帮派的掌门人,乃是武林皇帝!”
西僧大恩仇此话一出,九宫山之大官道的山道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哗然之声。其中包括乐仁毅本人的惊叫声。乐仁毅一声惊叫后,立时明白了:这个额头上长满瑜珈结的西僧,其实就是数天前在汉水边上喝了两百斤酒,头顶上长满瑜珈结的西僧的又一个易容身。
张天师大声问:“请问大师,你说乐仁毅是武帝门掌教?”
乐仁毅立即大声说:“张教主为何不问我而问他?当真是力强者服人,力弱者服于人么?在下绝不是什么武林皇帝!在下对武帝门一事从无所知,更是半点也没有关系!”
那西僧一听,顿时尖声大笑道:“归大侠这么否认是没有用的!归大侠不记得在汉水边上的大官道上救活的那个头顶上长满瑜珈结的‘不想说’大师么?那人是我的师弟。他中了七彩神女与毒王的鹤顶红剧毒,为你救活,为感谢你的救命大恩,便将他亲手组建的武帝门送了与你,他自己屈居你的大总管。他如今正在江湖中为你奔波谋划,不得分身,所以才请我来这里为你护驾。”
乐仁毅连声道:“荒唐荒唐!”
那位自称叫大恩仇的西域僧人一见,顿时怒道:“你这狗才!怎地一点豪气也没有?我那师弟此时已经为你网罗了二千余名武林豪杰,拥你做武林皇帝——你纵然打不赢正一教主,全真教主,可帝师神巫也不见得就打你得赢!何况有我那师弟做你武帝门的大管家,何愁不能称霸武林?罢了罢了!我将今日之事为你摆平,我也该回西域去了!”
说了这些话后,他回头向正一教主说:“教主如是不再难为这位帅侠归有沫,我便要回西域了。”
正一教主想了想道:“今日有许多事实在诡异得紧。不过本教主心中明白,今日是无论如何弄不清的。本教主要杀那位乐大侠或者归大侠,原本是容易的。只是如今你插了一手,要杀他就不那么容易了。请问大恩仇先生,你那位师弟,他的武功也有你这么高吗?”
“差不多一样——一个师父教的嘛。”
“请问尊师是谁?”
“教主想查我师兄弟的来历吗?”
“不敢。那么,可否请教大师法号?”
“域外天魔。”西域胡僧说。他话音一落,四周便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议论惊叹之声响个不绝。
“大师的法号叫域外天魔?”正一教主问。
“正是。”
正一教主叹道:“贫道枉为正一教主——世上出了大师这等高人,数十年来,竟然全然不知。大师清修之处可有名称?”
“昆仑山通天洞。”
“那是在昆仑山何处?”
胡僧打了一个哈哈道:“在飞龙长老的鼻孔中,在玉剑王况大逵的屁眼里。”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正一教主脸上挂不住了,他怒道:“大师敢随意调侃本教主?”
大恩仇笑道:“你盘查得我,我就调侃得你。”
正一教主怒极反笑:“太好了。本教主今日算是遇到硬点子了。来人!取来本教主的降魔剑!”
正一教主话音一落,只见林中出来了九名道童,眉清目秀,手棒一柄长剑,其余八名道童,则左右各四人,作护剑队形。九名道童走近场中,八名便留在场外,只那一名俊美道童捧了剑走进场中,向正一教主跪下,献上了降魔剑。
正一教主向着降魔剑,单膝跪下,口中念着祈咒经文,双手接过长剑,起身。
道童献了剑,仍然跪在地上,并不起身。
正一教主极为恭谨地慢慢拔出长剑,将剑鞘递还给道童,道童才慢慢起身,退出场外,回到几位长老所站之处。
这柄剑就是中国古代佛道两界传得很神的正一教天师剑,又称诛魔剑或降魔剑。正一教道人为将天师教神话,传说此剑是上神赐与第一任张天师张道陵的,让他去诛杀蜀中六大鬼神的。以后一代传一代,非万不得已,不祭用此剑。
正一教主双手握剑,慢慢将剑分开,双手各执一剑,原来此剑乃分雌雄二剑,张与材左手持雄剑,右手持雌剑。
据台湾《道学杂志》记载,这柄诛魔剑至今还在。是否存于住在台湾的六十四代天师主持的“道孝会”手中,没讲明白。该杂志只讲此剑重八十一两,状若生铜,五节连环柄,上有隐起符文,星辰日月之象。
古代以十六两为一斤,此两柄剑当为五斤左右,依此说法,此剑则各重不足三斤。生铜色泽近似黄金,只见张与材将剑一分开,场中顿时金光闪烁,风雷之声大作。
西域僧人大恩仇笑道:“正一教数百年没用过诛魔剑,今日若是一定要用,只怕此剑就当废了。”
正一教主冷笑道:“正一教主岂是你从他掌下救走一个人,或是使邪术拍了一下肩头,就那么容易屈服的?本教主纵然战死了,天师教近千年的根基,动也不会动一下。大师亮出兵刃来吧。”
西域僧人大恩仇还是笑道:“我从昆仑大雪山顶功成下山,从来就没有用过兵刃。今日也不打算用兵刃。”
“怎么?汝想以空手取胜诛魔剑?”张与材大怒。
西域僧大恩仇朗声道:“我能胜你,空手却还有些勉强。天下谁不知天师剑削钢如泥,破尽天下一切内家罡气罩?如今我要私下对你说一句话,或能让你化干戈为玉帛,暂时罢斗。咱二人要考较,有的是时日,何必定要在今朝?”
“私下说一句话?何不公开向在场的武林人说?”
“不能说——至少为时过早。”
“那好,你说吧。”
于是,西域僧人大恩仇先生便以传音入密功夫向对面不过几丈距离的正一教主说了一句话。
正一教主的双目陡然睁大,定定地望着大恩仇,良久才大声说:“原来你来中原,有那么大的事要办?好。本教主给你一年时间,咱们一年后再判生死不迟。”
言毕,正一教主转身向后飘去,走到正一教人面前,先作礼,将天师诛魔剑收入剑鞘,仍让童儿捧好,然后才向东南方向,飘掠而去,九个捧剑护剑童儿随后跟去。三个长老中有人抱起被豹儿撞碎了胸骨的金猴长老,随后离去。
乐仁毅大声说:“张教主,在下当于十日之内,来龙虎山讨两册《灵宝真经》。盼教主守诺。”
张教主抬了抬手,表示承诺,快步飞掠而去。龙虎山人随在后面,刹时间便隐入林中不见了。
七彩神女走下车,向西域胡僧走了过来。
西域胡僧面色一紧,大声说:“此时此地,除归有沫父子及两只豹骑外,其余各色人等,尽快离去。走迟了的,遇到贫僧打喷嚏,象震散天上飘云一般震散了各位脑子,可不是好玩的事。”
七彩神女心中一沉,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行。她想了想,柔声说:“当今皇上及帝师,对西域僧人十分敬重,可否请大师随我一起去大都晋见皇上?”
西域胡僧冷笑道:“神女以为西域僧人都喜欢依附皇权吗?”
七彩神女不等西域胡僧的言行依他自己的思路继续下去,忙道:“请问大师,你很喜欢每次出现都换一个易容身吗?”
西域胡僧冷笑道:“你这女人,你喜欢这样莫名其妙地乱向别人提问吗?”
七彩神女一听,顿时感到这个回答和少林寺出现的偏要问道人的口气一模一样,刹时间,她想起了被劫持而走的女儿和被杀死的师父,热泪立时泉涌而出。她身子前冲,冲口问道:“大师为什么要劫持我的女儿?你叫大恩仇,你那名字中的‘仇’字和我有关吗?你究竟是谁?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
一时间,七彩神女作为一个女人的软弱性全部暴露出来了。她不再是那个赴昆嵛山造乱的女人,不再是那个暗中操纵泰山论剑的女人,不再是那个被劫持去作了黑袍帮主的情妇还要施诡计纵性欲的女人,而是一个母亲,充满对女儿的亲情,因为心怀亲情而变得软弱无比的情不自禁的女人!
西域胡僧大恩仇喝道:“滚!”
他这一声断喝,顿时喝得几十丈内的人头昏目眩。七彩神女纵然头昏目眩,还情系女儿,想要哀求,但毒王棍王飞刀王响马王却明白,自己一伙之中,由于刺乞列回京谋划安排,在场的人中实在没有人的功力是这西域胡僧的对手。当下连忙劝阻七彩神女,半劝半推地把乱了心神的七彩神女推上彩虹轿车,毒鞭武士调转马头,马鞭一挥,便打马如飞而去。
玉剑王况大逵来不及钻进马车,与其它四王一起,随后如飞而去。
刹时间,四周一片响动,五百多武林豪客,不片刻就走了一个精光。正一教主尚且杀威而去,谁还敢留在这里自讨没趣?
四周的人都走光了。
乐仁毅对归义道:“归义,你五人也回避一下吧。”
归义一听,作礼道:“老奴不敢弃主而去。”
乐仁毅道:“这位大恩仇先生一时还不至于加害我,你五人就回避一下吧。”
归义无奈,只好带了四名随从向远处避去。
几里路的山野,只剩下了乐仁毅父子二人。
这时候,却有一个人,腰悬弯刀,从一个丘陵后面飘了出来,飘进了场中。
乐仁毅大惊道:“古世叔为何此时现身,请快离去!”
大恩仇道:“原来是刀王古豪。古大侠,在下与归有沫归大侠之间有点私事,古大侠还是离去的好。”
来人刀王古豪,乃是十王之末。此人身材高大,相貌粗豪,年约六十左右,是万兽王长眉叟、阁皂山乐静修、游侠刀王古豪三结义中年龄最小一个,所以乐仁毅称他为古世叔。至于他的刀术究竟如何,江湖中从来没人真正见过。他豪爽阔达,淡泊名利,生平只喜豪饮交友。这次乐仁毅东来龙虎山,他讲好是暗中接应,本没有现身的理由。
古豪飘过来,沉声道:“这位大师,你并非西域胡僧,为何偏要扮作西域胡僧?”
大恩仇冷笑道:“这事你只可以一个人想,更不可以说出口。以后更不许多问。你若多问,纵使你在江湖中口啤很好,贫僧照样杀你灭口。”
刀王道:“好。天下事总有大晓之日。这事容后再说。那么,我这乐世侄明明是阁皂山乐二哥的儿子,你为何偏要派他作什么归有沫呢?”
大恩仇道:“此事更不容你多问。你快离去吧。”
乐仁毅忙道:“古世叔,这位大恩仇大侠刚才救了小侄一命,小侄于他有用,正可尽力报恩。世叔请先离去。小侄如有什么意外,世叔还当接应豹儿,去龙虎山讨回《灵宝真经》。,请世叔以大局为重,快快离去吧。”
谁知古豪天性倔强,天生一付不畏强权强暴视死如归的性格,他不但没走,反而问道:“在下一路与我这乐仁毅侄子暗中相随,明明看见你在汉水旁边的官道上假装中毒,试探我这侄子——”
大恩仇眉毛一挑,似要发怒。
刀王古豪故作不见,仍然说道:“明明是你要我这侄子当武帝门的掌门人,却偏要编出一个很好听的理由出来。请问大恩仇先生——”
大恩仇冷笑着打断了刀王古豪的话,说:“黑袍帮主隐身在附近的山头后面,并没有离去。你若再象女人般好奇,我先杀了你!”
乐仁毅一听,忙上前道:“大恩仇先生这等武功,要办的事,大约也不是什么宵小之事。古世叔快请离去,小侄自会见机而行,断不至违背了古世叔的教诲就是。”
古豪不言语了,但没走,牛脾气还没转过弯。
只听得西域僧人大恩仇向着北方一处山头说:“黑袍帮主,你若不服,尽可现身与我打上一场,你若不现身,就赶快离去,休要惹恼了我!”
山头那方没有声音传来。
乐仁毅展开天视神功,果然看见黑袍帮主正在山野间飘掠,向北而去。黑袍帮主想偷看别人秘密,此时被揭穿,自知不是西域僧的对手,便飘然离去了。武林中拔顶尖儿的王霸流宗师,没遇到非拚命不可的大事,谁愿作匹夫之拼?
刀王古豪沉吟半晌道:“大恩仇先生,我这侄子天性淳厚,盼你不要加害于他。”
大恩仇道:“这点你尽可放心。”
“还有,刚才你戏弄了张天师,在下也不知你是真的武功天下第一,还是施用了什么天魔邪术。在下有一套刀法,想请你指点一二,还望大师成全。”
大恩仇听后失笑道:“你这脾性真叫人没法。”他一边说一边摆头。他望着刀王古豪继续说道:“张天师被拍了肩头,别人不明白,他自己心中是明白的。你那套刀法,传说可与少林寺的达摩剑法比美,不让你施为出来,只怕你还真的饮酒无味。请。”大恩仇止住笑,冷静地说道。
刀王古豪以刀尖指向地上,抱拳一礼道:“有僭了!”话音一落,刀尖已挑了起去,一刀挑削招式已经攻了出去,直向大恩仇的腹部反削上去。
大恩仇一动不动,头一偏,卟地吹出一口气,吹在刀的刀体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刀顿时就荡了开去,险些就从刀王古豪的手中脱飞了出去。
刀王大惊,接连后退三大步,瞪目结舌道:“这是什么功夫?”
刀王这一惊,又是后退三大步,又是瞪目结舌,失声发问,可谓惊骇极了。可是,与乐仁毅的惊骇相比,那就微不足道了。只因乐仁毅由大恩仇这一吹,陡然间想起他父亲在琅琊山山洞中向他讲起千古一道何真人,以“龙涎大交泰喷”神功将他父亲的师父吹出六丈远去那件事。刹时间,乐仁毅变得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几乎不会转动了。他同样失声问:“这是什么功夫?”
大恩仇笑道:“这是真力吹功夫中最王霸的无量吹神功。”
乐仁毅喊道:“这明明是‘龙涎大交泰喷’神功,怎么会叫无量吹?”
大恩仇冷笑道:“家师传功时说是无量吹,就是无量吹。甚么狗屁‘龙涎大交泰喷’?不知道!”
“请问令师是谁?”
“无量真人!”
“他是道人?”
“对。他是道人。”
“可武林中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无量真人!”刀王大声道。
大恩仇冷声道:“家师在昆仑山通天洞中一住百年,从不与凡俗交往,生平只与九天神仙偶尔下盘棋,论论酒,岂是你这游子酒鬼能听说的?”
刀王摸了摸头,不解道:“大恩仇先生是西僧,为何师父却是道教真人?”
大恩仇见刀王摸头,不禁失笑道:“刀王素有江湖第一豪之称,却也有食古不化的时候么?”
刀王想了想道:“确是在下少见多怪了。在下不服,还想试试你那‘无量吹’神功。”
大恩仇道:“请。”
刀王这次也不多话,身形一展,刀势攻出,从第一招起就真力贯注,一刀攻出,便是天下第一快的快刀招式,换了一般武林中人,根本就看不清那刀是从什么角度攻出的,而且刀王从第一招攻出之后,身形便处于极快的移动之中,目的是要使大恩仇根本没有闲暇去吹刀体。
谁知刀王一招攻出,大恩仇仍然身形不动,还是头一调,卟地又吹出一口气。这一次他大约是不耐久缠,一口真气吹出,犹如一个暗器大高手以强力孥机打出钢珠或钢标一般,他那口气吹中刀王的刀体,竟发出一声近乎金属碰撞的脆声,一声脆声之后,立时响起了六声脆响,六声脆响如连珠炮一般,这六声脆响之后,又是六声金属落地的脆响——原来,大恩仇一口气吹出,竟将刀王的钢刀吹断成了六节断片。
刀王古豪站定,一脸死灰色,这等结果,他几十年浸淫刀术,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而如今眨眼间就出现了,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望着掉在地下的六节刀体,双眼急眨,一点也不相信这是事实。
乐仁毅走上前,牵起刀王的手说:“古世叔,正一教主尚且被他拍了肩头,你这点失败又算什么?古世叔且请宽心。”
古豪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古豪想要不服,只怕也由不得我不服了。”
大恩仇道:“那么,可否请古大侠往东前行30里,在大道边上觅客栈住下,等候归大侠,你们一起去龙虎山取回《灵宝真经》第三第四卷?”
古豪道:“如此甚好。在下先走一步。”
古豪走了。
大恩仇道:“归大侠,咱们如今可以谈一谈了。”
乐仁毅道:“请问大师,汉水边上那位饮了两百斤酒的大师,究竟是你一人易容,还是真是你的师弟?”
大恩仇叹道:“咱们既要一起共事,那就实话告诉了你吧。那是我的另一个易容之身。”
“那么,长春宫中的少林和尚,少林寺中的全真道人,都是你易容装扮的了?”
“这个——以后再说吧。”大恩仇说。“如今你被正一教主居高临下以掌心雷神功打向地下,不死也当重伤,正一教主只要再有一记后杀,便当取了你的性命,这一点你可承认?”
乐仁毅点了点头。
大恩仇说:“那好。你算是欠了我一命,是不是?”
乐仁毅又点了点头。
大恩仇道:“那么,如今我请你出任武帝门掌门,你可愿意?”
“这个——容在下和古世叔商量一下,你看如何?”
“你的口风既已松动,我便等你数日又有何妨?”
“只是有一点,还叫在下十分不解。在下明明是乐仁毅,大师却为何硬要在下以归有沫的身份出现?”
大恩仇道:“这个实对你说了也不妨。元帝国中,喇嘛教位尊第一,汉地佛门尚居第二,其次才是儒教,然后才是道教。喇嘛教自帕恩巴成了皇帝的佛门师傅以来,更是飞扬拔扈,没将任何人看在眼里。所以贫僧不服,才组织了一个武帝门与之对抗。而归有沫,乃是十二年前单人独马敢与喇嘛教帝师神巫集团舍命相拚的好汉。近十年来,在中原一直传为美谈。你以归有沫的名义出任武帝门掌教,自可服膺天下好汉。”
“还有没有其它原因?”
“有。那就是,天下只有你一个人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且又武功高绝,可列武林前五六名之中。所以贫僧才选中了你任武帝门掌门人。”
乐仁毅苦笑道:“原来如此。”
大恩仇道:“好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办。今日我也不逼你答应。我只盼你带了豹儿去龙虎山要回那两卷经书后,就向北行来,我在合肥一带等你,届时咱们再详谈如何?”
乐仁毅道:“在下如去龙虎山有些耽误,大师可别误会在下赖皮才好。”
“去吧,龙虎山不会为难你的,我会对张教主说的。你带了归义一起去吧。”
“大师要在下带归义去?”
“归义乃是归有沫的义仆忠仆,你当然要带上他。”大恩仇向北方慢慢飘去,一边飘一边说:“记住,拿到经书后,十日内赶到合肥一带等我。”
大恩仇飘走了,飘进山坳不见了。
乐仁毅站在大道中间,看见大恩仇身影消失,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这样的结果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他想到过被杀死,想到过打不赢张教主最后二人二豹合围张教主引起混战,想到过逃回祁连山再行修练,还有很多种结局,他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半路上杀出一个域外天魔大恩仇,不但救了他,还打败了正一教主,还为他作后盾使讨回《灵宝真经》成为可能——而最叫他想不到的,是他从这天起,还成了归有沫!还要当什么武林皇帝!
这可不是被误会意义上的归有沫,这是正儿八经的归有沫。他本来是乐仁毅,可从这天起,他的身份变成了归有沫!据说他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但他毕竟不是归有沫,而现在却要因长得和归有沫一模一样,还得自己承认自己是归有沫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以后还将发生什么事?
乐仁毅简直不敢往下想。
远处马蹄声想——用不着他去找,归义带着四个人回来了。
豹儿大叫:“父亲,归义来了!”
乐仁毅苦笑道:“豹儿,这几人从此以后就与我们是一家人了。”
归义等五人五骑如飞而来。
归义老远下马,将马交与众人,自己一人跑了过来,一边眼睛瞟着两只豹骑,他心中还是怕那两只豹子发性伤人。但豹子没动。他跑到乐仁毅面前跪下道:“主人原来不承认自己是归主公,如今被证实了身份,可不能再不认老奴了!”说着又涕泣起来。
乐仁毅扶起归义道:“归义,你当明白,在下确是阁皂山乐仁毅。此时又是万兽门掌门人。在下确实不是你的旧主归有沫。只是现在为救命恩人域外天魔所制约,要暂时自承是归有沫,去做一两件与归有沫有关的事情。你不妨暂时留在我身边,咱们作朋友相处,或许有些事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归义道:“事情弄得很缠夹,其中的关节,老奴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只要主公收留老奴,老奴也不愿多想。主公今欲何往?”
“这就去龙虎山。”
“老奴追随。”
“别自称老奴了。哎!起来吧。”
于是,一行人便又向龙虎山行去。
行了三十里后,只见刀王古豪坐在路边。古豪看见乐仁毅一行行来,点了点头,便又隐去。他先和乐仁毅有约定,他暗中接应,平时就不露面。乐仁毅也不多说,只管带人往龙虎山行去。
行了三日。这日上午,乐仁毅骑在豹上,面色日益沉重起来。阁皂山已经遥遥在望了。这是道教符箓派灵宝坛的祖庭山。他的父亲在此山惨淡经营了数十年,山上二百多个门人弟子,此时也不知怎么样了。
乐仁毅想过是否要上山去看一看,但他又想,正一教总领三山符箓后,“统领”是平和的,松散的。茅山宗师茅匹自击天灵后,阁皂山乐静修遇害后,两山构不成对龙虎山的威胁。正一教取得名义上的总领权后,也没对两山进行破坏性的改组。自己如若上山,势必破坏这种“平静”。而自己此时的大交泰神功并未完全修成,功力也追不上正一教主,自己不能控制局势,又何必去破坏“平静”,把同门拖进灾难?
他从阁皂山南边绕山而过,只是坐在豹骑上扭过头去,深情地望着阳光下的阁皂山。龙虎山有高手镇山,没有灵宝坛的门人下山来见他。乐仁毅只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说,“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光复灵宝坛的!”
第二天上午时分,行至余江,只见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乐仁毅一看那队人马,心中顿时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一队道士,一共十一骑,为首工人,乃是龙虎山八大长老之一仙鹤长老,身后十人乃是龙虎山门人。
走得近了,仙鹤长老在马上作礼道:“龙虎山仙鹤长老奉教主之命,前来迎接乐大侠。”
乐仁毅苦笑道:“教主如此客气,叫在下心中好生不安。请问仙鹤长老,你们为谁戴孝?”
仙鹤肩上挂了一条青纱,其余十个道士,则头上包着孝帕,显然是龙虎山有要人辞世了,龙虎山正在办丧事。
仙鹤垂泪道:“教主令在下赶来迎候乐大侠,就是要知会乐大侠,本教飞龙长老,离开九宫山后照直飞掠回山,大约比教主和我们四位长老先回山两个时辰。等我们回山时,却发现飞龙长老死在一处山洞之中。他是被人用剑杀死的,使用的剑术正好是四幻剑术中的闪电幻剑中的‘通天彻地’招式,因为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术中,从没有任何一招剑术,可以将一个人从额头直杀下去,直至小腹根部,将人斩得如此齐直,却又只入肉三分,而不必把人劈成两半。”
乐仁毅喝道:“且慢!”
“乐大侠为何打断贫道说话?”
“你说你们比飞龙晚回山两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一是龙虎山有人早两个时辰看见飞龙长老先回山;二是根据本教的验尸仵作验定,飞龙长老的尸体硬化僵化程度是才死两个时辰。”
“你们在路上有何事耽误,为什么会晚回山两个时辰?”
“教主心事重重,边走边想心事。我们四人扶了受伤的金猴长老,也不敢打马飞奔。所以迟回山两个时辰。”
“那么,你们又怎判定那一招是‘通天彻地’?是四幻剑法中的招式?”
“本派有元老三十多年前见识过四幻圣女的剑法。所以识得那一招所造成的创伤是什么样子。”
“天下没有其它的剑招可以造成同样的伤口吗?”
“本教老人及教主都想不出。乐大侠可以想想,为本教寻找仇人提点线索,本教一定感激不尽。”
乐仁毅想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问:“那么,在下灵宝坛的灵宝真经只怕又被盗了?”
仙鹤长老作礼道:“这一点正是本教教主想要对乐大侠说而又不敢启齿的。怕的是说出来乐大侠也不相信,龙虎山又没法说清楚这一点。”
“请讲现场的情景。”
“发现飞龙长老的尸体是仰面而倒,山洞的洞壁上有一小暗洞,显然是飞龙长老藏那两册《灵宝真经》的地方,但洞中已经一无所有。地下却有一张油布。那油布显然是飞龙长老藏经时用以包裹经书,使之免于受潮用的。杀了飞龙的人大约是嫌油布太大,便只带走了经书,而丢弃了油布。”
乐仁毅呆了半晌道:“请仙鹤长老带路,在下要去龙虎山看看飞龙长老的尸体和伤口。”
“请。”仙鹤长老道。“但愿乐大侠看了飞龙长老尸身的伤口后,能多少体谅本教一点,别把本教看得那么坏才好。”
下午时分,一行人到了龙虎山。
泸溪河两岸,早已备好了一只大船,这只大船,平日置闲,只有达宫显贵和各大派掌教来了,才启用。如今用来迎接乐仁毅,可见规格之高。其中自然也包含了龙虎山自觉失诺于人,带了些陪罪的意味。
正一教主偕几大长老在河岸上迎接他。
其它正一教人站得很远,不知是出于礼节还是在回避乐仁毅的豹骑。
正一教主抱拳作礼道:“张某恭候乐大侠多时了。”
乐仁毅道:“难为教主了。更加难为的是教主并没把在下当作归有沫。”
“你当然不是归有沫。乐大侠请容本教先为乐大侠洗尘接风。”
乐仁毅道:“宴饮之类,可以免了。请先引在下去看飞龙长老的尸体。”
张教主道:“先验尸却也正好省了席间的许多解释。”
于是乐仁毅在正一教主和众长老的陪同下,齐至灵堂,验看了躺在棺木中还未闭棺的飞龙长老的尸身。尸身确实是飞龙长老的真身,乐仁毅甚至伸手去摸擦尸体的面部,没有丝毫易容痕迹。伤口也和仙鹤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正一教主道:“乐大侠是否立即去看藏经山洞?”
乐仁毅道:“如此甚好。”
众人离开上清官,向雄师峰方向走去,不久来到雄狮峰的一个山洞前,只见十名道人,腰悬长剑,守在洞口。那十名道人见到教主,行礼之后便退在一边,让众人进去。
洞中的一切和仙鹤长老描述的一样,洞壁上当年飞龙长老藏经的小洞,是在一处石缝中,平日以石块泥土遮掩,如今石块泥土落在泥地上,包裹经书以防潮的油布也散落在泥地上。
乐仁毅问:“教主可有什么线索?”
正一教主道:“迄今为止,本教唯一所知的就是那一招杀死飞龙长老的剑法,乃是四幻剑法中的闪电幻剑术的一招,名曰‘通天彻地’,而天下会这剑法的只有两人。”
“是哪两个人?”
“那就是近四十年前以四幻剑法名震江湖的四幻圣女和她的儿子归有沫。”
乐仁毅大惊:“可这两个人都死了呀!归有沫当年被迫进泰山,被打落在红雾谷的血塘之中。不久他母亲四幻圣女也去世了。教主不也说了吗,天下会四幻剑法的只有这两人,教主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两人没有死?”
“本教主并没有说这两人没有死。本教主只是在回答你有关线索的提问。说天下只有两个人会这种剑法。”
“天下再没有别的人会这种剑法了吗?”
“据本教主所知,确是没有别的人会这种剑法。”
乐仁毅沉默了。半晌之后,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的双眼接触到了正一教主的目光,他突然觉得正一教主的目光中有一种诡异的神色。正一教主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将头调开了。
乐仁毅起疑道:“请问张教主,这一切该不是贵教在故布疑案吧?”
正一教主正色道:“本教主如若弄虚作假,死于乱刀之下。”
正一教主发了如此毒誓,真叫人不可不信了。
“那么教主目光闪烁不定,那又为何?”
“那是本教主想到其它事,可与此事无关。”
乐仁毅沉吟半晌道:“有一件事,不知可否请问教主?”
“什么事?”
“在九宫山时,那位大恩仇先生以传音入密功夫向你说了几句话,教主可否复述?”
“这个——本教主答应过大恩仇绝不外传,所以不能说。”正一教主说到这里,便以手肃客道:“乐大侠请回上清宫用膳和歇息。”
乐仁毅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谢绝了宴饮,带着豹儿和归义离开了龙虎山,向合肥一带行去。他留在龙虎山已经无事可干,想查也无从查起。他如今只有听天由命——要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该大白于天下的事总是要大白于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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