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都丽正门走出来一队人马,为首八骑蒙古武士,左右各四骑,一边以马鞭驱赶路人,一边高声喝道:“武林第一美女七彩郡主南巡,让道让道!”
在这几骑开道骑士后面十丈,又有几骑喇嘛和尚,也是大道两边各四骑,腰悬刀剑,手持法轮,目不斜视,御马而行。
八骑喇嘛和尚后面,是两骑健马在官道正中间并缰而行。左边马上骑一位黄衣喇嘛,年约五十左右,手持法杖,太阳穴往内深凹,一看便知修有异功。右边马上却骑了一位中年文士,着汉装,头发挽宋朝发吉。
元朝立国之初,皇家也曾有过要汉人剃发的命令,特别要大都的士庶剃发为蒙古族装束,男人的发型为婆焦型。到了成宗大德年间,蒙汉间士人的衣着可以各从其便了。这位中年文士腰板挺得如一根长枪,双手垂于两侧,却不御缰,全凭双腿控马,却也罕见得紧。
这两骑高手后面,是二十名女剑手。尽皆着中原武人传统劲装,左右各十骑,护着中间一辆马车。这辆马车乃铁骨架,铁车轮,异常坚固,一位蒙古武士装束的壮汉御着双马,不快不慢地行进。马车的车厢上,以赤、橙、黄、绿、青、兰、紫七种颜色,绘画出各种线条、图案,甚至符篆,叫人一看就入迷。这便是即将闻名中原武林的七彩神车,又名彩虹轿车。
再后面是三十骑蒙、金、藏、汉混合组成的刀剑武士骑马押后。
这支七十人的车马队出了大都丽正门,向南行去,逢州过县,自有当地官府安排食宿。数日后到济南,便折而向东,向山东半岛东端的昆嵛山行去。
这日午间,车马队行至章丘,只见一个老汉,赶着一辆运柴草的马车从对面过来。
这一带的官道较窄,那老汉见来了官家的马队,忙往路边赶着让道,可还是在慌乱中没来的及让够的情况下占了官道的三分之一左右。老汉拉着瘦马,惶恐立于路边,口中还在一边告罪。
开道的蒙古武士见了,仍不满意。为首一个武士下马走上前,亦不打话,便手抓住车轮往外一掀,顿时便将柴草马车掀个车轮朝天,翻在官道之外,也不管人哭马叫,马队仍旧向东而去。
马队向东行了一里左右的路程,只见一个身着灰袍、面蒙黑巾的高佻剑客,一声不响地立于官道中间,见了马队行来,却丝毫没有让道的打算。
蒙古武士齐声大喝起来:“闪开!”
那人一声冷笑,纹丝不动。
掀翻穷老汉马车的蒙古武士大怒,一提马缰,便驱马向那道中的蒙面人冲去。
那马冲出时距那人不过十丈左右,眨眼便到。那人根本不动,只在那马快要撞上的一瞬间,才一侧身,一扬手臂,一掌拍在那匹蒙古马的头上,只听咔喳一声,那马一声嘶叫,便向前摔倒出去。
蒙古武士大叫:“神力开山掌!来得好!”喊叫声中,人已在快要倒下的马背上飞身而起,向那蒙面人直扑下去。下扑之际,双臂分张作擒拿搏击式,决意要杀了蒙面人,以报击马之仇。
蒙面人一声冷笑,袖袍一拂,扫在蒙古武士的腰间,顿时便将那蒙古武士扫飞出去,落在官道旁边的杂草丛中。
开道的七名武士见状,正欲上前围杀,只听后面那位五十岁左右的黄衣喇嘛叫道:“住手!这是少林派俗家高手。这手铁袖功,没有百年功力,岂能信手击飞如牛武士?”
黄衣喇嘛说到这里,调头向身边的中年文士道:“景大侠,咱们今日遇上扎手的点子了,看来只有你能杀了他。你去杀了他吧。”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身子一晃,已在马下。他走到蒙面人两丈远处站定,拱手道:“老夫燕山景超,幸会兄台。”
蒙面人笑道:“燕山神君景超明明要杀人,还说幸会,倒不如蒙古武士干脆。”
“不是不干脆,而是因为老夫掌下从不杀无名之辈,还盼兄台赐告姓名,先让老夫掂掂份量。”
“哎!”蒙面人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北方武林大豪燕山神君是如此一个臭酸。凭你也配来掂小爷的份量?”
蒙面人说到这里,从腰间拔出长剑,随手在前面一挽,在身前空间划了一个圆圈,剑尖回到上交界时,又居中划了一条之字形的弧线,划这条弧线时,先是一个摇腕花,然后是一个回腕劈。最后上左刺一剑,抽回臂,又下右刺一剑。再回臂,凝剑不发,等燕山神君出招。
燕山神君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阴阳鱼大交泰!请问兄台,你和阁皂山灵宝宗坛是什么渊源?”
蒙面人笑道:“信手划个八卦图辟辟遇到你这臭酸的邪气,与灵宝派有什么关系?来吧,让小爷掂掂你的份量。”
燕山神君小心地问:“请问兄台与道教符篆派灵宝坛乐静仁大宗师如何称呼?”
蒙面人大声道:“不认识!你这臭酸,真叫人烦!你究竟是打与不打?”
燕山神君道:“兄台为何要拦道?”
“为三等人四等人出一口气。”
元帝国将人分为四等,一等是蒙古人,二等是色目人,三等是北方汉人,南人为四等。
“那么兄台是为刚才那赶柴草车的老汉打抱不平了?”
“是又怎样?”
“这又何苦呢?为一个穷老汉拼命值吗?”
蒙面人大怒:“畜生!还算北方武林大豪?”
燕山神君养气功夫再好,被人骂作畜生,那是怎么也受不了的,他伸手在腰间袍扣处一抓,顿时从腰间拖出一柄软剑,迎风一抖,以内力将软剑逼直,顺势一剑刺出,他抽出腰间软剑时还在两丈远处,而一剑刺出时,剑尖已与蒙面人近在咫尺。蒙面人脚下移动,已到偏门,反腕一撩,攻向燕山神君头部。燕山神君一刺不中,顿时变招,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燕山神君使的是软剑,剑法自然是以轻灵快巧为主。而那位蒙面剑客的剑法,一进入实战,却是比燕山神君的剑法更轻灵快巧,大约他知道那软剑仍是百练精钢打造,怕自己的长剑与之硬碰会被削断。蒙面剑客使的剑法一展开,燕山神君不禁大为迷惑,因为蒙面人的剑招中,虚招太多,十招之中,倒有六七招皆为虚招,全凭一套奇巧步法在场中周旋。如此一来,就叫燕山神君捉摸不透敌方的实力了。
大凡剑招之中,总是攻防配合,虚实相守。全攻则空门大现,全守则被动挨打,太实则不便回防,太虚则不足以杀敌。而虚招守招同样要耗费功力去使,岂不是劳而无功?所以世上很少见到剑招配比上防招虚招的剑式超过攻招实招的。
偏生这个蒙面剑客的剑招就是虚招多于实招,而且用这等剑法和北方武林大豪响马王燕山神君景超对敌,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这燕山神君看去不足四十,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其家传的燕灵剑术上已经浸淫了四十多年,名列武林十王之二。
每个年代常有一首武林排行歌,元成宗大德年间,武林人唱道:“四教领三山,帝师神巫大交欢,两奇领十王,不出世的在一边。千古一道睡大觉,让尔等恶上九天。”这燕山神君就是排行歌中的十王之二,武林中已是绝流高手,蒙面剑客以虚飘剑式与之对敌,岂不是自寻死路?
殊不知二人打了近五十招后,蒙面剑客却哈哈大笑起来:“景超呀景超,你那燕灵剑法怎地如此不济?五十招了,竟连小爷的衣袍也没沾上一下?”长笑声中,只见蒙面人的剑式突然一变,虽然仍旧轻灵飘逸,似风似幻,但虚实攻防的态势却已大为不同。燕山神君此时正以燕灵剑法中的一招“灵燕探虫”攻杀蒙面人,脚下左右闪动,手上的长剑崩刺不中,立即绞防,然后上撩杀,斜劈杀,就在他的剑式下劈一沉时,他骤然看见蒙面人的长剑竟向他的面部刺来,燕山神君连忙反拨,可是他却拨了一个空,那知长剑却不见了,而他的腰肋处却骤感一痛,燕山神君几乎是本能地闪动飘开,掠出场外一看,腰肋衣袍上有一个剑洞,已经有血液慢慢渗透出衣袍,流了出来。再看蒙面人,正在三丈之处望着他冷笑。
燕山神君惨声道:“兄台拔剑起手用的是灵宝派大交泰剑法,可实战时的剑法,明明又不是。请问兄台用的是什么剑法?”
蒙面人道:“暂时无可奉告。”
“兄台这套剑法,江湖中从无人使过,莫非兄台是才艺成出道的?”
“这个——就算是吧。”
“兄台的口音似乎是河南人,兄台可认识河南——”
蒙面人双目中精光一闪,喝道:“你想查探在下?”
这时,只见那位骑在马上观战的黄衣喇嘛沉声道:“神君退后,且让俺来拾夺这小子!”说话声中,只见那喇嘛在马上腾身而起,上冲之时几乎将马蹬倒在地。他飞扑向蒙面人时,右手握着法杖的后把,看准距离后,人在空中便是一招单手横扫千军,扫向蒙面人。那一杖扫出,只激得场中空气呼啸响起,可见那法杖沉重,力道凶猛。蒙面人连忙后掠。黄衣喇嘛一扫不中,趁势双手握把,同时落地站稳,喝道:“下贱小子上前领死!”
蒙面人冷笑道:“究竟是谁下贱?秃驴心中才明白。在下虽为汉人,为皇族定为三等四等,可在下闲云野鹤,悠哉游哉,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你这秃驴,别看是一等二等,可干着为主子开道的差事,你能说你是贵族?”
黄衣喇嘛大怒,他乃西域喇嘛教高僧,乃当今皇上元成宗的帝师苔儿麻八刺乞列国师的心腹格力巴,在专管全国佛教事务的宣政院中任有大司空要职,权势极大,平日何时被人骂过?如今蒙面人不但骂他为秃驴,而且骂他比南人还下贱,当下再不打话,法杖一挑一扫,便展开攻势。
只见攻势一展开,满场皆是黄影杖影,风声呼啸不绝。他那法杖重达三十多斤,在重兵器中也算重的了。蒙面人的长剑重不过三斤,怎敢与之硬碰?当下,蒙面人便展开游走身法,在躲闪之中沉着觅机游走,只等格力巴功力不继,攻势减缓时,便急抢内门,靠身近杀。
这一招果然奏效,格力巴一口气攻了三十多招,根本攻不到蒙面人。格力巴心中烦燥,顿时杖招中破绽立现。这是一个比杖势放慢更好的机会。蒙面人毫不犹豫,飞身而起,长剑攻出,却大违常规,不抢入破绽之中杀人伤人,反以剑尖点在格力巴的法杖砍轮的平面,顿时将格力巴的法杖点歪了去,而蒙面人的身影从格力巴身边射过时,他的长剑一带,便顺势向格力巴的头部斩去。格力巴大惊,连忙侧身缩头,头上的三色花教法帽也落了。饶是他躲得快,他头上一股劲风刮过,仍然刮得头皮生痛,而这还不算完。他侧身缩头躲过了长剑,肩头可没躲过脚踹。蒙面人射过他身边时,带斩不中,又一脚踹中了格力巴肩头,格力巴内力深厚,没有倒下,却又踉了几踉。
格力巴大怒,左手持杖,右掌一竖,一声大喝,顿时满面红光大盛,他准备运集功力,使出火灵掌了。
就在这时,从那辆一直没有动静的七彩马车中,传出了一个娇甜的少女声音:“法师息怒,暂请退下。”
随着声音,七彩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从马车厢走下来一位年约二十的美女,这美女身材高佻,一头又浓又密又细又软又亮泽的秀发,在头顶上居中分开,在两边头顶挽了两个贵族发髻;又在耳边挽了两个小发髻,然后在后面又挽了三个发髻,共七个发髻上,各自插了一朵花,花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大发髻上插的花朵大些,小发髻上插的花朵小些。那不是山花,不是娟花,不是绒花,而是铁花。七种颜色不同的铁花上,涂了七种不同毒性的毒药。但看上去在花儿的衬托下,她那美丽的脸庞,显得更加瑰丽。
她的额头长得异常秀丽,额头正中下方,点了一颗大小恰到好处的红色美人痣,使这额头显得非常妩媚。那眉毛细长而微弯,与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相配。她的一双大眼中有一种迷彩,似晨光,又似幽潭,而长长的睫毛,既象朝阳上横生的彩条云,又象是幽潭边上的垂柳。她的鼻梁要比汉族女子直些,但在她那富于肉感的口唇上,又显得恰到好处。
这一切细微的秀丽五官组合在一张鹅蛋脸上,异常美丽。她一走下马车,风儿不吹了,云儿不飘了,马儿也呆哑了,一时间万物似乎都在静静地欣赏她的美丽。格力巴和燕山神君揖拜弯腰,其余数十个人,尽皆跪了下去,队形没变,但却跪满了一地。
她穿着一件绵缎制作的团衫。腰间和领部以貂皮装饰。她那衣裙与众不同,裙下部是大海波浪,为兰色;然后是草原,为绿色;然后是花饰,为红黄双色。腰饰的貂皮上面是青色,成横条形,中间浓,上下渐浅,在胸部一带与同为横条形的橙色组成为对比强烈的色彩海洋,象征黑夜和白昼。而那条长长的丝绸披云肩,则为紫色。
她的马车以七种颜色描饰。
她发髻上的饰花是七种颜色。
她的衣裙也是七种颜色。
是不是太花俏了?倘若别的姑娘穿了,当然是有些俗气,可这位美女穿了,却象一弯瑰丽的七色彩虹,即高雅又端庄,既秀丽又华贵。
她默默走向蒙面剑客。
蒙面剑客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象被人点了动穴一般,呆如木鸡。直到她走近了,开口说话,蒙面剑客才抖了一下。
“你来了?”七彩美人轻声问:“你怎么才来?”
蒙面剑客倒退一步,迷惑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七彩美人声音更低地说:“但我梦中的英雄,就是你这个样子,侠骨铮铮,而且武功高强。还是小姑娘时,我就做这个梦,但一直这么多年过去了,才遇见你。你是专门来杀我的吗?”
“不是!啊!不是!”蒙面剑客又退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为难我的下人?”
“他们太残忍……。”
“他们跟我以前就是这样,一时也叫他们改不过来。你别杀他们行吗?”
“行……我绝不杀他们……。”
“那么,我们可以做朋友?”
“求……求之不得。”
“太好了。”七彩美人笑了,那张鹅蛋型的美丽脸庞因为笑而显得略圆,象早上的太阳。“你上车来吧,我们边赶路边说话。”
七彩美人一边说一边往七彩马车走去。
蒙面剑客乖乖地跟着走去。
七彩美人先登上马车,然后从车厢门内伸出一只纤美的手指修长的玉手。
蒙面剑客登上了马车,进了车厢。
车厢门轻轻关上了。
七彩美人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走吧。”
于是,马队又向东行去。
马队向东行走了大约五十丈,从七彩马车中一直没有声音传出来。又行了十丈左右,车厢门铛地一声响打开了,蒙面剑客的身子从车厢中飞了出来,软软地落在三丈开外的官道边上,马车停下了。
七彩美人在车厢中说话,声音一下子变得冰冷,犹如干冰破裂的响声:“把他提过来,扯下他的蒙面黑巾,认一认他是谁?”
蒙面剑客昏迷地倒在官道边上,两个蒙古武士上前架起蒙面剑客,拖到车厢窗前,燕山神君上前,一把扯下了蒙面剑客的蒙面黑巾,现出了一张异常英俊刚毅的国字脸。
场中传出一个女剑手的惊叫声,声音是压抑的,小声的,但又是情不自禁的。那个昏死的男子长得太英俊了,尽管他紧闭双目,面部最传神的器官处于关闭状态,他的英俊仍然没受丝毫的损害。
七彩神女寒声道:“喊甚么?”
那发出叫声的女剑手跪伏地上,不敢再吱声。
七彩神女提高声音道:“贱人。说!你认识他?”
那女剑手惶恐道:“奴婢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惊叫什么?”
“奴婢……奴婢实是觉得……这个人……长得太帅了……”
七彩神女讯问随从,双目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昏迷剑客的脸,她问:“谁认识这个人?”
燕山神君道:“在下不认识这个人。”
格力巴曾在中原武林长期游走,仔细辨认后,也说:“俺也不认识这个人。”
七彩神女沉吟半响,朝格力巴扔出一颗药丸,说:“这人中了我的七彩迷魂散,你将这颗解药给他服了,隔四个时辰后,等他醒了,慢慢逼问他的来历。”
格力巴领令,走过去将解药给他服下,令人将他用牛筋绳捆了,驮于马背上,同众人向远处走去。
过了章丘,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时,燕山神君道:“这片松林长达三里之长,林深草茂,仍强盗出没之处。我们人多,虽然不惧,但怕惊了神女芳驾,大师还是派人探探如何?”
格力巴用蒙语喊了几句,前头八位蒙古武士顿时打马向林中冲击。
隔了一刻时辰,进去的八骑蒙古武士却不见出来。格力巴怒道:“里面莫非真有甚么蹊跷?”他又用蒙语喊了几声,走在蒙古武士后面的八骑喇嘛和尚又打马冲进了密林。
隔了好一阵,那八名后进去的喇嘛和尚同样不见一人出来。如说他们遇见了强盗,可不闻人声,不闻马嘶,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也实在太过诡怪。
燕山神君连呼奇怪,格力巴则气得哇哇大叫。这时,七彩马车中传来了七彩神女的声音:“神君,你还想不出他们失手的原因吗?”
燕山神君又沉吟半响才问:“神女可是说林中来了使毒高手,比蒙面剑客更可怕?”
“正是如此。”七彩神女从七彩马车中走了下来,慢慢向林中走去,冷声道:“向来没听说山东有什么使毒高手,我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燕山神君和格力巴连忙飘身下马,随后跟去。
七彩神女从身上摸出两颗药丸,给二人各服上一粒,三人便向林中飘去。
果然,飘进林中大约半里路处,便看见八个蒙古武士和八个喇嘛和尚都七歪八倒地倒在地上。七彩神女手一挽,便取下了肩上披着的长长的紫色丝绸云肩,一挥一抛,云肩便成了软带,将近四丈之长,绸带如灵蛇一般飘飞出去,前端裹住了一个武士的脚裸,七彩神女将他拖了过来,仔细察看那武士的脸色和眼睑,失声叫道:“神雾谷的神雾仙子怎会到山东来了呢?”话音一落,只见七彩神女一晃身形,闪电般地向来路飞掠回去,这一飞掠,顿时看出她的内力深厚之极,简直就不在燕山神君之下,而且轻功极高,不但身法妙曼,而且快逾奔马。
到了此时,燕山神君和格力巴均已明白中了那个什么神雾仙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七彩神女离开大都之时,所选的随从护卫中,多从武功着眼。她自己本人则是个使毒大高手,遇到使毒高手拦截,她当然该出面。不想如此一来却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三人均是武功高手,片刻功夫便赶回了林外。可是仍然迟了一步,只见她的二十个女剑手,护卫压后的三十名刀剑手,赶马车的武士,又是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包括马匹在内,均已被那个神雾仙子使毒毒昏了过去。再细致查看,那个长相十分英俊的被毒昏过去,服了解药还没有醒来的拦路剑客,已经不见了。
很显然,神雾仙子是专为救那英俊剑客而来。
七彩神女气得咬牙切齿,正想去追,却被格力巴叫住:“启禀神女,大事在身,万勿纠缠小事。”
七彩神女无可奈何,只好摸出解药,将林内林外的昏倒之人一并解了,神雾仙子的“神雾”属迷药一类,打出去就是一大片,不可能是什么无药可解的精品,解醒这数十人数十匹马,却也让三人忙了好一阵。
数日后,马队终于来到了离渤海仅几十里的昆嵛山。
昆嵛山是道教全真教的发源地之一。
王重阳五十五岁那年,从陕西来到山东宣传全真教教义,高唱三教合一。收了马钰、谭处瑞等人以后,他带众人到了昆嵛山西北岩一处山峰,指着一处兀岩说:“此处泥石后面有一个山洞,名曰烟霞洞,乃前世钟吕派高仙修行之处。因其羽化,后为山泥塌埋,你们将此洞掘出来。”
王重阳的弟子掘出山洞后,整理出一个宽约八尺,深约两丈多的洞室,洞口呈弧形,洞室呈椭圆形。王重阳便在这洞中盘膝打坐练气,一坐便是两年。
烟霞洞坐落在山峰的突兀岩石的山壁上,从沟底有石径迂回盘旋而上,直达洞口。每逢阴霾天气,洞口云海泛涌,烟雾飘逸,便有霞光映射在云海烟雾之上,五彩斑斓,十分绚丽。那霞光从何而来?却从来没有人看清过。有的说是太阳透过云层而来,可阴霾天气,云层特厚,何来阳光?有的说是昆嵛山顶的积雪所反映,可南北约一百里东西约九十里的无数山峰林谷,却没有第二处?有的说仍洞中石壁缝中射出,可你进洞一看,又什么也看不出来,洞中丝毫没有什么异光闪现。自从王重阳令弟子掘复烟霞洞后,至今整整八百余年,烟霞洞成了闻名中外的大奇异景观,但何以如此,却仍旧是个谜。
七彩神女来到昆嵛山,全真教的掌门弟子兰道元带了全真教的长老及高职道人迎至山口。
至于全真教主,那是和正一教主一般高贵,除了皇帝本人亲临,他是不会出迎谁的。
格力巴早已令人备好了小轿,七彩神女乘至烟霞洞下的陡峭石级,便弃轿登山,沿石级盘旋而上,到了烟霞洞洞口。
全真教主孙德彧于元成宗大德八年这一年是六十二岁,从王重阳算起,他是第十二任教主。他身形微胖,胡须及胸,长发随便挽了个道髻,以一根玉占别住。他服饰随便,一袭道袍虽然干净,但很旧,还不及正一教主的金丝道袍上的一根金丝值钱。
他神情严肃,作礼道:“什么事那般重要,竟劳七彩郡主之芳驾亲临昆嵛山?”这么一说,便算是迎宾致词了,一边将七彩神女,格力巴和燕山神君迎进洞中。
进洞分宾主坐下后,燕山神君说:“皇帝特使七彩郡主,是岭北行省七彩神湖七彩神母的亲传关门弟子,是当今帝师、宣政院大臣答儿麻八刺乞列大师的俗家弟子,又是中枢省臣哈喇哈孙王爷的义女。七彩郡主从七彩神湖居延海一到大都,便轰动京师,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
全真教主淡淡一笑,算是附和。
全真教在坐的只有兰道元及另一个长老,二人座在蒲团上,垂目倾听,不置可否。犹其是掌教弟子兰道元,眼观鼻,鼻观心,对七彩神女是望亦不望一眼。
燕山神君又道:“皇上特使此次前来昆嵛山,首先是要和全真教主谈一谈十月将在泰山举行的泰山论剑事宜——”
孙德彧打断燕山神君的话:“全真教已于上月派专人快马进京,向宣政院解释了全真教的立场,全真教不派任何人参与泰山论剑。”
说到正事,孙德彧一点也不附和人了。
七彩神女立即接过话头道:“教主说话如此决断,可是成了心要拂皇上心意?”
孙德彧正色道:“中原武林有论剑传统,全系民间自发形成。武林人参加与否,也全在各人自愿与否。怎地就拂了皇上心意?”
七彩神女道:“历朝历代武林论剑,有自发的,也有由皇家委托有司组织的,这可不能一概说成自发。此次泰山论剑,就是皇上委托中枢省臣哈喇哈孙王爷,再由哈喇哈孙王爷委托泰山碧霞寺主持广普大师,梁山伯忠义庄武林十王之袖箭王陈老英雄和全真教南派武当山大玄紫霞宫主持天玄子三位武林前辈,广发武林帖,定于三个月后十月初一在泰山举行武林大会,比试武艺。皇上的本意,一是要发扬中原武林忠君报国的传统武德,二是要为皇室选拔人才——”
孙德彧打断七彩神女的话道:“此事与本教无关。请七彩神女择与本教有关的事讲。”
格力巴乃当今帝师答儿麻八刺乞列的同门心腹,虽是同门中武功较差的一个,但气派都比谁都大,这次出行,沿路一切事宜,均由他指令地方官府办理。他不悦道:“传说中原道士练气,首先练的就是忍气功夫,孙教主怎地一点涵养亦没有?”
孙德彧笑道;“贫道主张长话短说,就是为了节省点时间来修练一下忍气功夫。”
七彩神女抬手止住格力巴,说:“好吧,既然孙教主说话如此绝断,本特使只好回京如实禀报王爷和皇上了。”
孙德彧道:“悉听尊便。”
七彩神女道:“本特使再讲第二件事。”
孙德彧说:“特使请讲。”
七彩神女道:“八十年前,太祖皇帝成吉思汗封贵教掌教丘处机为丘神仙,大宗师,掌管天下道教事宜。自从丘大宗师仙逝后,世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宗师。当今皇上忆及此事,甚感遗憾。放眼当今天下,道教分全真道和符箓道。全真教又分北南两大派,仅全真教北派就又分遇仙派、龙门派、南无派、嵛山派、华山派、清净派共七派。符箓道小的门派就不说了,龙虎山正一坛、茅山上清坛、阁皂山灵宝坛,三大宗坛,鼎立之势是由来已久,谁也不服谁。其它真大道教、净明道等,就更是支流繁多,却不汇总。当今皇上有次酒后感叹,自丘处机仙逝后,八十年了,就没有再出现过一个大宗师来总领天下道教事务。难道是道教气数已尽,再也没有大宗师应世了么?”
孙德彧眯起了双眼,小声说:“特使有何话说,请尽管直言,不必绕八十年这么个大弯子。”
七彩神女笑道:“孙教主真是快人快语。那本特使就直说了。皇上希望道教来一次大规模的论经证术,先由各派决出宗师,再由各宗师决出大宗师,以便总领天下道教事务。”
孙德彧双眼一睁,陡然间精光暴射,厉声道:“特使说是皇上的意思?可有圣谕?”
七彩神女打了一个寒颤道:“本特使转达的是皇上的口谕。”
孙德彧说:“还有什么?请特使讲完。”
七彩神女道:“本特使从大都出来的前十天,中枢省臣哈喇哈孙王爷,已经带人去了龙虎山,并先派专使快骑前往茅山和阁皂山,知会上清、灵宝两坛宗师,于十天后会集龙虎山论经证术,以决出道教符篆道三大宗坛的大宗师。”
孙德彧双目中又是精光暴射:“有这等事?”
七彩神女笑道:“本特使大老远从大都赶来,难不成要说没有的事?算起来龙虎山三坛斗法,不在今日就在明日,定将于龙虎山举行。皇上将根据论经证术的结果,钦授优胜者先行总领三山符篆——”
孙德彧打断了七彩神女的话:“特使不用再说了。贫道已经完全听明白了。昆嵛山中除了特使及其从人之外,另外到了六个武功高强的不速之客,一个隐于大悲顶上,一个隐于月牙石附近,一个隐于岳姑顶山腰林中,一个离得近些,离此只隔了三座山,此时为我发现,已经开溜了,还有一人欺得最近,就隐于对面山上的密林岩缝之间,还使了龟息术,还有一个嘛,贫道与他相交多年,就不必提起了。”
孙德彧突然说话声音一变,用上了千里震颤传音术,为的是让远近二十里方圆明的暗的人都能听到他说话:“皇上特使算准了于今日到达昆嵛山,以便全真教北派王祖师所传的七个弟子所分的七派,好于今日在昆嵛山论经证术,分出优劣,决出一个总领七派的全真教主,似乎我孙德彧这个全真教主,此时不能总领七派一般。如此一来,全真教北派在昆嵛山杀个血流遍地,符箓派三坛也于今日在龙虎山杀个血流遍地,胜者可能会决出来,可是全真教北派和符箓道三坛中的高手,却不知要死伤多少?”
孙德彧说到这里,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真气因太过充盈而自然溢发,只震得山洞洞壁的突石突泥刷刷直落,只震得洞室中的其余五人头昏眼花。
燕山神君大喊:“孙教主不可伤了皇上特使。”
孙德彧嘎然止笑,向坐于左边蒲团上的兰道元道:“道元,你迅速出去调集十个人二十匹马,多带银两,准备好后就回来,我再告诉你到哪里去。”
兰道元起身作礼道:“弟子领令。”他倒退出洞,对谁也不看一眼。七彩神女的眼光一落在兰道元身上,兰道元似有知觉般地颤抖了一下,急速退出洞去。
孙德彧向七彩神女道:“请问皇上特使,你以为贫道今年多少岁?”
七彩神女似有警觉问:“孙教主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孙德彧冷笑道:“贫道今年六十二岁,而非十二岁。”那意思十分明显,你别将老道当十龄孩童耍!
格力巴怒声道:“孙教主怎地对皇上特使如此不恭?”
孙德彧笑道:“正因为神女乃皇上特使,贫道说话做事才直截了当,以免含混之后,大家难堪。前金元光元年,我教师祖爷长春真人(丘处机)经过三年跋涉,行经数十国后,在印度大雪山之阳(今阿富汗境内),与元帝国开国之君成吉思汗坐以论道,一言止杀,虽说是为汉人少死,却也让元帝国少了许多战事,顺利立国。太祖尊本教师祖爷为‘丘神仙’,玄教大宗师。其后我全真教演化出七个教派,那是马师祖的遇仙派、丘师祖的龙门派、谭师祖的南天派、刘师祖的随山派、王师祖的嵛山派、郝师祖的华山派、孙师祖的清静派。但我七派既无根本的教义冲突,又无根本的人事冲突。各派宣扬教义,和睦相处。我七派如若也象符篆派三大宗坛一般,来个讲经证法,岂不打个你死我活,让佛门笑掉大牙?”
七彩神女笑道:“孙真人错了!”
“贫道何处错了?”
“孙真人说各派和睦相处,那是表面现象。当年太祖皇帝封丘神仙为玄教大宗师,虽未明确全真符箓两派均归他掌教,但钦命他总领天下道教事,就有这么一层意思。何谓大宗师?自然是宗师之上的宗师,总宗师之意。但自从丘大宗师仙逝后,全真教就没有再出过一个大宗师,反倒让龙虎山正一教在宫中出尽了风骚。世祖(忽必烈)时,全真教主李志常因刊行《太上混元上德皇帝明威化胡成佛经》和《老子八十一化图》,力图证明佛陀是由老子变化而成。结果论争失败,全真教遭到沉重打击。全真教七派表面和睦,其实各行其事,全真掌教如孙真人你,莫非真能将各派之人之物召之即来么?”
孙德彧冷笑:“贫道忝为全真教主,却也同样是一个全真道人,首要之事是自求修真。并不想凌驾于教友同门之上,象一个世俗的当权者一样为所欲为。我教能出大宗师,自然是好事,但不能出大宗师,却也不必强求。强求的结果是,伤的伤了,死的死了,仇怨结下了,胜者只怕还不是大宗师。道元,准备好了么?进来吧。”
三十岁左右的兰道元走了进来:“启禀恩师,准备好了。”他连头也不抬,谁也不望。
“免礼。”孙德彧说,“你带十位遣友,立即乘快骑南下,前往龙虎山,知会正一、上清、灵宝三坛宗师,不管三坛决与不决,决没决出胜负,概与我全真教无关。你还要将我的又一层意思向三坛宗师讲清:二十四年前,宣政院僧道注籍统计表明,佛门人数比道门人数多出十余倍。更有一层意思,你务必要讲明了:本朝人分四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教分七级:喇嘛佛教,汉地佛教、道教、儒教、伊斯兰教、也里可温(天主)教、术忽(犹太)教。言仅至此,意味无穷。你立即带人南下去吧。”
兰道元倒退外出,仍不抬头。
七彩神女说道:“这位道长且请留步。”
兰道元骤然止步,猛地抬头,双目中充满怨恨。
孙德彧看兰道元双目中充满怨恨,以为他恨这位皇家特使前来分裂全真教为害全真教。他心中暗喜此子乃真道才。口中却喝道:“道元,休得无礼!”
兰道元一言不发,又垂下了头。
七彩神女道:“孙真人,倘若全真教中有人在经义修内功修上均比你强,足以称之为大宗师,你是让与不让这教主之位?”
孙德彧郎声道:“让!”
“好!”七彩神女向着洞外高声喊道:“有请华山紫气真人!”
孙德彧奇道:“华山何时有了个紫气真人!我怎未知?”
兰道元冷哼道:“真是不明不白。”
二人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山峰上响起一声长啸,一个黑点从远处山峰上如飞而来。烟霞洞外沟深林密,那人却从密林的树梢飞行,快如闪电,但他又放声高啸,只震得狂风骤起,刮得密林涛声大作,也不怕因长啸而泄了真气。可见此人修为之高,已臻化境。
啸声落下了山沟,眨眼间,就在山道上响起,就在啸声震得洞中嗡嗡直响时,众人双目一花,洞中已经站定了一个高大道人。啸声停了,他向七彩神女稽首道:“华山紫气真人见过皇上特使七彩郡主。”
孙德彧失笑道:“我当是什么真人,原来是全真道华山派逆徒胡阿紫。”
兰道元笑道:“阿紫师叔,你要当大宗师吗?”他今天第一次笑。
胡阿紫大声道:“是的。我紫气真人三十年苦修,就是为的做华山派掌门,全真教长老,你们却说我傻里傻气。学了三十年道,连十句经文也背不全。会背经文有什么用?打得赢才是掌门人,才是长老。孙教主,我能向你讨教几招吗?”
兰道元大喝:“阿紫师叔,你够格向我恩师叫战吗?出洞来,我陪你走几招!”他还叫胡阿紫为师叔,是不愿以小犯长。
孙德彧笑道:“道元退下。胡阿紫,你逆离华山派,一走就是七年,原来却到大都谋大事去了。我是不会和你打的。我也不准这山上的道人和你打。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如若七彩神女带来的全真道人都象你一样不知好歹,岂不是打了一场还得打二场三场?但若不打吧,你又绝不会甘心。这样吧,我前几天在章丘附近,从神雾仙子手中救下了一个中了毒的年青人,救醒他以后,我与他谈得还算投缘。你就和他过几招吧。道元,有请归小友。”
兰道元应了一声,退出洞去。
胡阿紫大声道:“我若打赢了你那归小友,你让我做大宗师吗?”
孙德彧失笑道:“让,自然让的。请随我来。”
孙德彧将众人引出烟霞洞,引到洞侧的一个平台上。这儿修了几间精室,住了一些道人,待候全真教主在烟霞洞中修真。兰道元已和一个身穿灰袍的年青人站在平台上等候。那年青人,正是在章丘西边拦道为赶柴草车的老汉打抱不平、在章丘东边松林外为神雾仙子救走的那个十分英俊的年青人。
七彩神女心中震惊,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说:“归大侠,咱们又见面了。”
那年青人自嘲说道:“在下无行浪子一个,根本就不配称大侠。在下真是什么大侠,也不会色迷迷地一见到你就失其本性,跟进车中,中了你的毒。只是在下直到如今,也没想明白,在下是怎么中了你的毒的?”
七彩神女淡淡一笑:“我会九百九十九种使毒方法。我会的使毒方法太多,有时我不在意间就使了毒,连自己也说不清是用的什么方法,怎么毒了别人。这事过了,也就别提了。归大侠,你自嘲是无行浪子,那何不跟我去大都呢?大都美女如云,要多少有多少,足以能满足你的无行需求。”
“好。”年青人郎声笑道。“算我被你收买了吧。等我与这紫气真人过完招再说。”他那英俊的脸庞做出一种油滑的笑,让人分不清他是真是假。
紫气道人抬起双掌道:“年青人,你用剑吗?”
“是。紫气大师可以拔剑了。”年青人说着,自己也拔出了长剑。
“年青人,你并不是全真教的人,为什么要为孙教主卖命?”
“谁为他卖命了?在下艺成出山,一路和人印证武学,遇到你这种除了练武却一样不懂的人,正是缘份,在下岂能放过机会?”
“请问尊师是谁?”
“打赢了在下,你才有资格问。”年青人说,脚下一晃,飘风一般轻柔地直欺过来,刷地一剑直刺紫色道人的双眉之间上丹田大穴,这一剑刺得极富蔑视味道,一个使剑的人,如若连眉心大穴也被人刺了,那还有什么剑术修为?这一剑果然激怒了紫气真人,紫气道人大怒,喉头一声吼叫,一剑格出,起腿就向年青人的手腕踢去。
年青人笑道:“果然是个鲁莽道人,放着长剑之利不用,一上手就剑腿齐用,怎不连掌力也使将出来?”
说话声中,他脚下换位,早已向旁边闪退开去,顺手长剑一挽,回剑便向紫气道人的脚砍去。紫气道人却也了得,那三十年的剑术修为敢向全真教主挑战,自非泛泛之辈。紫气道人一见长剑砍来,那脚却并不缩回,反倒迎风一晃,又向年青人砍来的长剑剑脊踢去。更厉害的是,他那一脚变式踢向敌方剑脊,同时手中长剑,忽然由右架换成了左架,一招左手平斩同时向敌方攻去。
年青人大叫:“有点门道!”喊叫声中,身形突然向后飘去,长剑上格,身形再向左边飘去,如此一来,他在身步法和剑架上又成了正身正手,丝毫不落下风。他那身法优美之极,如风中的雨丝,风向哪个方向吹,雨丝便向哪方飘落,极其自然随和。
紫气真人三十年江湖行走,见多识广,惊骇道:“四幻步法!四幻剑法!归小友是四幻魔女的什么人?”
年青人大怒:“狗才!你敢称家母为魔女?找死!”
怒喝声中,年青人剑势陡然一变,由轻柔变为阳刚,只见他长剑劈出,场中顿时响起一阵爆裂之声。同时,那长剑一劈之下,一支幻成了十支,敌人要防,也不知哪支是真剑,哪支是幻影了。
“风雨雷电四幻剑!来得好!”紫气真人兴奋得大喊大叫。他被燕山神君请进宫中,与人比斗十二场剑术,均是胜方,便自以为武功已臻天下王霸流,罕逢敌手,却也寂寞。二十多年前,他败在四幻魔女剑下,只打了二十三招就败了,如今他要胜了她的儿子,以报往日败阵之耻。他面对如此凌厉的杀着,不退反进,长剑直刺那年青人的门面,左手便去抓那幻化成若干剑身的长剑。他那一抓,正合那年青人的心意,他顿时长剑反挑。同时头往后仰。这一攻一守那么纯熟而快如闪电,连观战的人都以为紫气道人的左手完蛋了。谁知紫气道人那一抓看似实抓,其实是虚抓,他的手臂一退之后,立即往前暴推一下,一股劈空掌力顿时从他的掌心打了出来,轰地一声响,一股纯正的白色气体直向年青人击打过去。
说巧不巧,那年青人一仰身一反挑,那一守一攻的同时,还有后着,那是怕避不开,攻不够,处于挨打地位,所以脚下仍在急速移形换位。他右架反挑,脚下自然朝左方移动,这一移动,正巧躲开了紫气真人左手打出的劈空掌力。
年青人大怒:“好呀,看家绝活也拿出来了!”他一边怒喝,一边长剑慢慢挽动,挽动之际,左手二指压在剑脊之上。紫气真人明白年青人在运气,看那样子,似乎是要以剑气杀人了。他可不愿让年青人有从容运气之机。他身形一晃,便攻了上去。
可他这轮攻势刚刚攻出,陡见白光一闪,同时听得一声尖啸,只见那年青人一剑刺来,长剑之上,却闪出一道白光,那不是剑芒,那是离剑射击的剑气,很象是隔空指力一类的外气发射。紫气真人大惊失色,一边闪避,一边大声问:“这是四幻圣女的幻灵剑气,你……年纪青青,怎会有如此内力修为?”
年青人冷笑道:“回家问你奶奶去吧!”长剑一挽,再要攻击,只听孙德彧笑道:“归大侠已经赢了,可以罢手了。”他望着紫气真人的衣袍,众人一看,只见紫气真人的袖袍上,已经被那年青人的剑气射出了一个破洞。
紫气真人一下子垂下了头,手中长剑铛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嘶声问:“归大侠,三个月后是泰山论剑之期,你当去那里拿剑术天下第一的桂冠。”
“在下奉家母之命出山,就是要去泰山以武会友。”
“请问归大侠,你可与孙教主交过手?”
“交过。”
“胜负如何?”
“从未走出过五招。”
紫气真人一听,顿时一声长叹,只见他闪电般地回掌向他自己的天灵盖拍去,“啪”地一声响,他已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与那闷响同时响起的是众人的喊声。众人杂乱的喊声未毕,紫气真人已经倒地死去。
场中一片鸦雀无声,人们都被震惊呆了。
正在此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喊叫:“神雾仙子寻找归大侠!”
这个声音一喊完,只听一个女声冷冷地道:“牛鼻子,你是在给帅侠通风报信?那么,他果然是在烟霞洞中了?”
那年青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忙向孙德彧说道:“孙教主,那魔女纠缠上来了,晚辈得避上一避。”话音一落,人已射向场外,眨眼间就消失在下面的树林之中。
孙德彧笑道:“归小友也真有趣,他自嘲是无行浪子,却对投怀送抱的美女避之若疫。道元,你这就带人到龙虎山去吧。”
兰道元答应一声,行告退礼后,下山直奔龙虎山而去。
燕山神君打园场道:“孙教主,咱们还是回烟霞洞去谈吧。”
孙德彧笑道:“谈大宗师的事么?免了。且等找过来的三个女子走了,贫道还当尽地主之谊,也不敢就怠慢了皇上特使。”
话音未落,只见红影一闪,神雾仙子已经出现在平台之上。这神雾仙子看去大约二十岁左右,其实却已是四十徐娘了。但她那打扮实在雅致之极,淡红的上衣,一片素净,因而突出了胸乳的丰满,巴蕉绿的罗裙,配着一双蒙古贵族女子穿的大红靴,那一头长发,一反元朝流行的这种鬟那种髻,更无任何饰品,就那么极为随意的披散在身后,长及大腿,看去性感之极。
“打扰了孙教主清修,小女子这厢陪罪了。”神雾仙子作礼道。
孙德彧也不多作无谓计较,笑道;“仙子是游山,还是找人?”
“本仙子来找帅侠。”
“他往西方走了。”
“那就失陪了。”神雾仙子说,身形一晃,便没入了岩下的林中。来得快,去得更快。
神雾仙子的身形刚一消失,只见花影一闪,平台上又出现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可就一点也不素雅,而是太花了,简直就可称得上“花枝招展”四个字。这女子着宋朝的贵妇服饰,上身穿深青色的纬衣,下身穿八幅的石榴褶裙,奇就奇在她身上到处都披挂着花!初略一看,有千朵之多,准确地说,那一共是九百九十九朵。如若有人死在她的花下,就会明白,这不是娟花,绸花、山花、而是铁花。跟七彩神女头上的七朵花一模一样,既是装饰物,又是杀人利器。这女人头上更戴了一个花帽,秀发没有梳什么发式,也是披散着的,只是长仅及肩头。她脖子上套了一个花环,头发上戴一顶花帽,简直就全身是花,花的人!花的魔!而她恰恰还真是叫中原武林闻之丧胆的花魔宫宫主,名叫伊人。她那美得象山精野得象山精一般的野性之美,武林登徒子是人见人爱,不过多数都惧怕那一身铁花毒花杀人之花而不敢沾边。
花魔宫主伊人向孙德彧作礼道:“孙教主安好!”
孙德彧不愿得罪她,以免她在江湖找全真道人的麻烦。王重阳的全真道北派,以及以张伯端为祖师后来发展起来的全真道南派;散居全国各地传教。约有近两万人,惹得起花魔宫主的还真屈指可数。孙德彧还礼道:“宫主安好!”
“请教孙教主,毒雾贱人在追寻什么猎物?”
“宫主跟踪上去一看,岂不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愿告诉我?”
“贫道眼不见非礼之事,口不言非礼之事。”
“哦!明白了。本宫主还真不能勉强教主言非礼之事。告辞。”
花魔宫主说完,慢慢从七彩神女身边走过,望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然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林海之中。
格力巴恨声说:“孙教主对这些下三烂如此圆滑,为何独对皇上特使如此不通商量。”
孙德彧道:“这两位魔头与我全真道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贫道忝为全真教主,能不为两万同门计?特使前来要我七派论经证法,决出大宗师,嘿嘿,君不见紫气真人要作大宗师,如今是什么下场?我若通了商量,全真道岂不内乱不息?”说完了这些话,孙德彧也不容七彩神女三人说话,便向林中喊话道:“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话声温和,毫无半点江湖意味,竟然还有些同情味儿。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从林中小道上,走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朴素,梳一式极为常见的少女双鬟,模样楚楚动人,腰悬一柄长剑,一看便知是从管教极严的家庭偷跑出来的。
少女行半跪礼道:“晚辈陈梦月,叩见孙老前辈。”
孙德彧虚空一扶道:“女施主请起。你是梁山一带口音,你可认识袖箭王陈老英雄?”
陈梦月只感一股大力一托,便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他老人家是晚辈的爷爷。”
“哎呀!你跑出来,他可知道?”
“爷爷忙着泰山论剑的事,不知道我跑出来了。”
“你跑出来干什么?”
“我……我……找归大哥。”
孙德彧不悦道:“你是正派大家闺秀,怎地做出这种孟浪之事?”
“不!不!我……我……不是她们……那样……我只是想帮归大哥……找人。”
孙德彧相信了,他沉思当怎么办。
七彩神女柔声道:“请问姑娘,你归大哥叫甚么名字?”
“叫归有沫。”
“他在找谁?”
“他不对我讲……但我……真想帮他。”
孙德彧咳嗽一声,高声道:“清风何在?”他一发声,七彩神女便微微一震,而少女陈梦月却全身一抖。
陈梦月大声道:“这位姐姐,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对我施出迷乱心神的邪术?”
孙德彧喝道:“这位是皇上特使,怎会对你施巫术?小小年纪,休要乱说。”孙德彧跟着全真道友风风雨雨五十年,甚么事没见过?他发出道家摄定元神的神功,破了七彩神女的迷魂导真术,却又呵斥陈梦月,为七彩神女遮掩,这正是“大事清楚,毫不含混,小事糊涂,处处容人。”这才真正叫圆滑。
清风道人上前领令,孙德彧道:“你领这位姑娘去正心女观主处,说我请她送送这位女施主到崂山奇静仙姑处暂住一时。”
陈梦月倒退一步,“不!不!我不去姑婆那里!她管人比爷爷严,闷也闷死了!”
孙德彧温和地说:“去吧,你爷爷在江湖中忙着泰山论剑的组织事宜,没人管你。你既来到了昆嵛山,又离山独自而去,如若出了事,叫我今后怎地向至交好友袖箭王交待?”
“我不去!”陈梦月转身就走。
孙德彧抬手虚空一点,一道白光一闪,隔空点了陈梦月动穴,陈梦月呆立不动了。
孙德彧说:“清风,你去请正心师太到这里来接人。”
“我不去!”陈梦月大声喊。
孙德彧道:“神雾仙子和花魔宫主正在追逐你归大哥,你去了岂有不出事之理?此事由不得你了。”
孙德彧然后高声传令:“来人,吩咐下去,全真观设素宴,为皇上特使接风洗尘!”
七彩神女道:“免了,孙教主,我们这就告辞。”
“怎么?特使责怪贫道失礼了么?”
“没这回事,我出山另有要事。有一句话,行前想对教主挑明了去。”
“请讲。”
“如若以后皇上钦封了玄教大宗师,孙教主可别后悔。”
孙德彧笑道:“贫道绝不后悔。贫道也有话想说,不知特使想不想听?”
“讲!”七彩神女心中一来气,说话就摆出了特使架子。
“皇上如若要钦封玄教大宗师,普天下只有一个够格。要不要贫道提个线索?”
“谁?你自己?”
“不是。”
“那肯定是正一教主张与材了?”
“也不是。”
“那么究竟是谁?”
“千古一道。”
“千古一道?那是谁?”
“千古一道就是从古至今武功最厉害的一个道人。”
“那是谁?”七彩神女眼中闪过一丝狡诘,柔声问。
“皇上特使没听说过?”
“没有。”
“那就怪了。七彩郡主是三个月前从岭北行省西部的七彩神湖居延海坐了彩虹轿车,跟尊师七彩神巫一起,在路上行走了二十二天,抵达大都的。”
“孙教主在说什么?”
“贫道在说贫道三个月以来坐在这烟霞洞中,元神离体,遍世间漫游时所见到所听到的一些事。”
“元神离体?”
“对。三个月前,贫道的元神正好去天山飘了一圈,回山东时,路过居延塔拉大沙漠,看见你与尊师正向中原行来。”
七彩神女调头向燕山神君问道:“真有元神离体遍天下漫游这档子事?”
燕山神君往人后站,一个脑袋摇得象浪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格力巴大吼:“牛鼻子休要装神弄鬼,你快往下讲!你若将七彩郡主的行藏讲错了,任你武功再高,我也要以王法治你的罪!”
孙德彧笑道:“你师徒二人进了大都,直去宣政院中与帝师刺乞列见面。七彩郡主可能还不知道,令师七彩神巫与西僧刺乞列在二十年前,曾一起在居延海共同修习过方便道。”
七彩神女手指孙德彧道:“你……你胡言乱语,……”
“贫道不敢打胡乱说。这方便道,是从古天竺传来的一种男女双身修法。原名叫亲密无上瑜珈密的特别修行法,藏密噶举派称之为方便道。这种修为功法与我中原秦汉之际流行的房中术极为相似,是靠双修来增长内力的。不同之处只在于,中原的道教房中术交合而不泄,靠吸阴补阳以练气长力,而方便道却靠泄来追求最佳交合状态,实现燃发宫内拙火,以求拙火定。用修练方便道的人自己的话说,叫作以泄为白菩提心之证明。”
七彩神女声音发颤:“你……你甚么都知道?”
孙德彧笑道:“普天下只有千古一道才甚么都知道。贫道与之相比,不多不少,正好相差一里半。”
“那是多远?”燕山神君全身颤抖着问。
“一里半就是一里半。在宣政院的密室中,七彩郡主与令师,刺乞列与其徒龚柯,你们四人在一起密谈了两个时辰。”
七彩神女大叫:“别说了!”
“不,贫道该说完。不然,你四人老将贫道看作十龄孩童,老以为贫道可以任人摆布。在两个时辰的密谈中,宣政院大臣说,四十四年前禁止前全真教主张志敬刊行《老子八十一化图》是对道教的一次沉重打击,但不致命。这次让他窝里斗,决大宗师,高手死一半,比禁止刊行《老子八十一化图》还厉害。”
七彩神女大叫:“你造谣!”
“贫道的元神当时就飘浮在密室上空,刺乞列坐上首,七彩神巫坐下首,你坐左边,龚柯坐右边。龚柯的双目一刻也没离开过你的脸。”
“你……不是人……你是……鬼……。”
“都错了。我既不是俗成意义上的人,也不是无根的灵魂鬼,我是有仙体可自由出入的元神。你们谈了泰山论剑,论经证术,最后,刺乞列提到了千古一道。”
“没有!没有这回事!”七彩神女大叫,“世间根本就没有千古一道这个人!”
“刺乞列说有。他说李志常、张志敬等全真教人刊行的《老子八十一化图》被皇家禁止刊行并焚烧已刊本时,开平城的烧经操场上空,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幽灵在回荡,那就是千古一道。他因为恨李志常、张志敬一伙争邀圣宠,比俗人还俗,在空中大笑了三声就飘飞走了。元帝国的首任帝师帕思巴才二十岁,还没有正式成为帝师,他当时是作为藏传佛教萨迦派大师、作为宪宗皇帝任命的仲裁人在场的。那年是宪宗七年,两年后世祖承统,封帕恩巴为国师,再隔十年,世祖又进封帕恩巴为帝师。帕恩巴对其传人讲了千古一道的事情,说千古一道会尽天下武学。刺乞列说:‘千古一道于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白云观丘祖殿中,喝了一天酒,足足喝完了五十斤装的大酒桶整整三大桶,然后唱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道歌,然后飘然而去,从此不现于江湖。’”
众人听得呆了。这些江湖隐密,茶坊酒肆是听不到的。
孙德彧突然笑着轻声说:“刺乞列让你七彩郡主到中原来,除了泰山论剑和挑起道教各派各坛论经证术,最主要的,恐怕还是要你打听到千古一道的隐密吧。”
七彩神女突然一言不发,转身就向下山的石级走去。
格力巴和燕山神君连忙尾随而去。
全真教主也不说一句送行的话,立即折回了洞中。
七彩神女失败了。她败得很惨。预先安排的六名全真道人只有一人出了面,其余五人连面也没露,就溜走了。
更可恼的是,仅有的一场打斗,甚至根本就不是全真教的人打的,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叫归有沫的俗人打的。全真教主连指头都没动一下,就破了帝师刺乞列与皇家的合谋。
七彩神女在昆嵛山外上了彩虹车,立即下令打道西回。
七彩神女从七彩神湖居延海苦修十七年后功成出山,准备以美绝天下的女色和霸绝西域的神巫术和极流之上的武功、绝流之上的毒功,来中原创立霸业。如今首战受挫,真是有辱师门。她安慰自己:这不怪我,只怪孙德彧太厉害。连帝师本人也低估了全真教主的武功和精明。
行了数里,她喝令停车。
马车停了,格力巴和燕山神君走过来:“神女有何吩咐?”
“格力巴大师,你立即修书一封,用飞鸽传与师尊和答儿麻八刺乞列,请他速派五名高手前来援手。”
格力巴道:“遵命。”
“神君,你在北方武林不是很熟吗?请你动用道上朋友,一路跟踪归有沫,尽快查出他的底细和目的。从明日起,务请一日三报。”
燕山神君道:“遵命。”
马车启动,向徐州行去,马车中传出七彩神女的呢喃声:“归有沫……帅侠……哎……!”
燕山神君离去时听到了这呢喃声,他心中暗道:“天呀,这位美郡主爱上那人了?这是吉祥还是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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