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圣女炼狱

第八章 龙潭渊

  

  常怀远冲出潭王府,直接掠上王府对面的民房,就从民房上蹿房越脊,出城而去。

  因为攻城进城均未遇到强烈抵抗,朱元璋在城外的大军便部分入了城,部分去追崔子健的逃军,城外是很空的。

  常怀远从城墙上飞纵而下,落地后又借力射过护城河,便沿着城外的旷野飞掠而去。他刚掠出不到二里路,后面马蹄声大作,数百名大内锦衣卫缇骑,已经打马追了上来。

  常怀远一看,顿时拼命猛跑,只盼冲到南面江边,游水过了湘江,便能躲开马队追杀。他奔到长沙城上游的湘江边时,一条小船正停在那里,一个身穿白袍的姑娘大声喊:“常大哥,快到这里来!”

  常怀远一看,那是天魔女,正备着一只小船在江边接应他。常怀远大喜,立即狂奔过去,奔到江边,一掠上了船。

  常怀远一上船,那小船便被站于船头持竿的护法用力点了出去。船一点出去,立即便掉过头,直向江心射去。

  常怀远向天魔女作礼道:“多谢天圣公主援手之恩。”

  天魔女道:“些微小事,常大哥不必挂齿,倒是你要向何处而去,我好为你作些安排。”

  常怀远想了想道:“我要去宜昌。”他想的是一人西去,实在险恶异常,能得到天魔女一点帮助,也可少一些险阻。只要过了宜昌,在那崇山峻岭之中,要消失个把避难者,那真是太容易不过了。

  天魔女向船头的护法道:“张长老,请发信号,令对岸的姐妹准备大宛好马一匹,另备三天干粮一袋,三天饮水牛皮袋一只,备于马上,岸边侍候。”

  这时,六名划桨手用力划桨,小船如飞箭一般向对岸射去。那位护法长老立于船头,先向天上射出一支响箭,引起对岸的同伙注意后,便以一面小旗,打出本门绝密旗语。要对岸的姐妹准备马匹、干粮和饮水。

  小船驶出去二十多丈后,五阳神魔的马队已追到了河边。

  他一边令人射箭,一边唤来阎王剑,令他打马向下游奔去准备船只,他已经从那位长老所打出的旗语之中,明白了常怀远要向西逃的打算。原来他也懂得天魔女的暗号切口,已经默默破解了那位长老所打出的旗语内容。

  小船越划越远,终于斜斜划过了桔子洲,射向了对岸的天马山下,靠在了河边。

  河边,早已有天魔女的属下为常怀远备齐了好马干粮。常怀远登岸后立即翻身上马,向天魔女说了声“多谢”后,便打马而去。

  天魔女下令道:“通知天圣军,在从长沙到宜昌的重要隘口设防,阻击追兵,接应常大哥。”

  常怀远骑着快马,向西而去。他在马上打刀飞奔,却感到彭莹玉给他服食的那粒万化丸的药力正在化开。他打马在道上飞奔,可不敢引气导脉搬运。他想起彭莹玉说这药力会自己发散,溶入丹田,顺经走脉,自己发散到经脉中去。因此尽管身子发热,也不特意去放在心上。只是他自己觉得奇怪,不明白天下怎地会有如此良药?

  其实,从经脉学上讲,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经脉中,只要没有病痛阻塞,那气机原本是通的,它自己便会以某种生理走向自然流通。彭莹玉修持的万化功法,炼制的万化药丸,便是依据这个原理而炼制的。根本用不着练气者着意地去搬运气机循经走脉,药力化散的元阳真力,便会随着人体自然的流动,而溶入人体经脉之中。

  如此跑了半日,离得长沙远了,似乎已经抛下了追兵,常怀远怕马匹吃不住疲累,便在一个山谷中停下,让马匹休息片刻。

  趁马匹休息吃草之际,常怀远便略事调息。果然略一调息,那丹田中的气机便急涌而出。自从服了万化丸以后,他一直感到丹田热乎乎的,如今一引气循经走脉,那热气便泉涌而出。但常怀远不敢久坐,怕有追兵追来,一咬上就麻烦了。打坐片刻,立即就又收功,上马急驰再走。

  常怀远此时真力充盈,一点也不感到疲乏。尤其使他觉得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的经脉,比未服药前变得愈加坚强,丹田中的气机并不十分充盈,犹如一片巨大的湖泊,才装了十分之二三的水。离盛满还差得很远,他此时的功力,经周颠给他服的药和他自己的修练,再加上彭莹玉的万化丸药力造就的真力,已过八十年左右,他的经脉却变得一无阻滞,犹如河道已经疏通,再多的山洪冲来也不会有半点阻塞一样。

  第一次阻杀在傍晚时到来。这时候他飞马来到益阳前头的一处山口,他以为已抛开了五阳神魔一伙,谁知五阳神魔一行却抄近路沿途换马先期抢在了前头,并且选择子一个封闭式的山谷,下决心要一举拿获常怀远。

  这山谷生得很怪,进谷之时,谷口很宽,可是越走越窄。

  常怀远不熟悉地形,在谷口略一犹豫,便打马进入谷口。

  奔到谷中,他已觉得不对了。他听得两边山上有许多人的呼吸声。只是他已入谷中,倒退不如加速前进。他伸手拔出长剑,用剑身在马臀上一拍,那马吃痛,便飞奔起来。

  这时,山头上传来一声大喝:“放箭!先将马射死!”

  这声断喝一罢,立时羽箭犹如飞蝗一般从两边山头上射了下来,那匹马刹时之间便成了刺猬一般,冲了几步,跌倒在地。只是五阳神魔先已下令众箭手只射马不射人,为的是捉活的,以逼取口供,将其同党一网打尽。所以第一排羽箭射出,将马射死后,五阳神魔和他的四个弟兄及其带来这里设伏的一百名弓箭手,便现身而出,冲下山来,要来擒拿常怀远。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片马铃声从两边谷口传来。随着马铃的响声,空气中传来女人的呻吟声。这是一阵又一阵的女人呻吟声,这呻吟声似病中吟,似乐中吟、似痛中吟、似欢心吟、更似需求吟、浪荡吟……。这一片从谷口两头传来的吟声,一响起,从两边山头上冲下来要生擒常怀远的百名大内待卫,顿时便呆如木鸡,顿时手中各持兵刃而忘了冲杀,各人在山坡上站定,不再向前冲锋了。

  这时,呻吟声近了,随着呻吟声,从两边山谷口各走出二十名少女。这些少女全是轻纱裹体,线条毕现,又各披发饰花,犹如山精。她们一齐呻吟着,各自做着媚态,步态婀娜,身形妙曼,走了过来。

  突然间,山坡上发出一片吼声,这吼声是从那一群大内侍卫口中发出的。只见这群大内侍卫,大部分春情萌发,纷纷丢掉手中的兵刃,向那群山精般的女郎飞奔而去。有的大内侍卫还喊着“呵呵呵呵”的有节奏的声音。他们似亢奋又似在喘息地跑到这群美丽的身穿薄纱的山精们面前,文雅而卑怯地求爱,粗野地动手动脚,尽皆嬉笑求欢。

  五阳神魔大叫:“玉女吟!快运功护体!快退!”

  喊时快,退时迟。那些大内待卫根本想不到要退。只听一阵“卟卟卟卟”的闷响,那四十个山精一般美丽的玉女,刹时间各人手中都现出了一柄薄刃匕首,极为锋利,闪电般地连击连刺,百名大内侍卫,眨眼间就倒下去了七八十个。剩下的一二十个眼见得血光大现,似乎灵台清醒了一点,但那受到“玉女吟”邪功控制的大脑,毕竟一时还解脱不出桎梏,再有一阵卟卟声响过,那剩下的一二十个大内侍卫也跟着前面那些一起去见阎王了。

  五阳神魔大惊,连心对阎王剑四人喝道:“快走!”喝声未毕,大内五神魔已经如飞一般越过山头,逃得不知去向了。

  众玉女的邪魔真力声功夫一起,常怀远就觉得热血亢奋。

  但他明白这是一种唤人邪念的邪功,连忙运气护住诸班穴道,跌坐在地,满头大汗淋漓,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他觉得很奇怪:自己此时的功力并不太高,怎么能抵得住这集四十名玉女而发出的真力声邪功?须知凡能发出真力声邪功者,其功力至少在四五十年以上,否则根本不能发出此邪功。这集四十人而发出的玉女吟,虽然其定向并非集中在常怀远一个人身上,可散发在这山谷中的邪门真力,却要对山谷中的任何人产生作用的。即使是连大内五神魔都受不住,运功也抵抗不了,非要暴退逃走的。但常怀远一意识到自己丹田中的真力还在源源生出,顿时便明白是彭莹玉的万化丸在起作用。

  是彭莹玉的万化丸抵抗住了玉女吟的邪功。

  这时候,大内五大神魔逃走了。百名大内侍卫被这四十个玉女杀得干干净净。玉女们杀干净了大内侍卫,便停止发功。可是,却有四五个玉女朝着常怀远走了过来。

  常怀远一弹而起,便向谷口飞逃而去。

  那四五个玉女一见,立刻同时发出玉女吟的呻吟声。常怀远身子一软,又跌坐在地上,连忙运功抵抗。万一失去自我控制,那后果是比死还难堪的。只是他如此跌坐在地,运功抵抗邪功入体,战不能战,走不能走,其实和被邪功控制是一样危险。

  一个玉女走近前去,一边呻吟,一边伸出手去扯常怀远的蒙面黑巾。常怀远一边运功,一边作好擒拿这个玉女的准备,只等她手一伸进,便要将她擒住作为人质,以便作为条件交换逃走。

  正在这时,一阵马车声隆隆隐约传来。而一声马鞭的清脆响声,却是入耳清晰,似乎有人放了一个响炮。

  山谷中的玉女,一听这马鞭声,顿时便个个肃然。四十个山精般美丽的年轻玉女,立时跑拢一堆,排成二行,等着迎接。

  常怀远见时机一到,立即又飞身而逃。

  可是他一射起,那些玉女又是“哎哟”一声呻吟,常怀远一听到这呻吟声,顿时又连忙跌坐在地上,运功抵抗。

  马车直接驰进了山谷。十名玉女骑马跟在后面,个个如山精般美丽。

  这是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小巧玲珑,红木打造,铁皮包榫,十分牢固。而两个铁轮,间距不大,稍宽一点的路,就能直驰。

  马车驰进谷中,四十个山精般美丽,厉鬼般残忍的姑娘,齐齐跪在地上,以额着地,齐声说道:“参见皇妃娘娘。”

  参见声中,从马车上走出一个年轻美貌,身穿皇妃服色的女子。这个女子一下车,便问道:“那个蒙面人是谁?”

  为首的玉女说道:“奴才们还来不及盘问。他受到大内侍卫追杀,所以奴才们不敢杀他,要等娘娘来加以盘问。”

  那个女子只看了常怀远一眼,便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他是周疯颠的徒弟。朱元璋在南京杀了明教功臣,他便去为朱元璋揩屁股,捡几个残渣余孽救出去,养起来。事情倒是做的好事,可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也太于事无补了。”

  “是。”众玉女齐声附和。

  “这等治标不治本的蠢办法,也只有周疯子才想得出来。

  他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去将朱元璋一掌杀了?那样一来,朱元璋岂不是就再也不能诛杀明教旧人了?哎!蠢才呀蠢才!

  他偏不杀朱元璋,还自称是为天下苍生作想,说什么怕兵家再起,涂炭生灵。这猪狗一般的苍生,有什么什值得怜悯的?

  怕它不涂炭?怕它不死绝?”

  这个美丽的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穿过跪在地上迎接她的四十个玉女,走向常怀远。

  “那些大内侍卫都杀光了吧?”她问。

  “杀光了,”为首的玉女说:“正好是一百名。只跑了大内五大邪魔。”

  “哎,可惜我来迟了一步。山外的路边上有一株野花,煞是好看,我停了一停,将它摘下来插在我的马车上,如此慢了一步,倒让那大内五邪魔逃掉了。”

  那个女子说到这里,突然双目中无端地涌出了泪水。她那迷蒙着泪水的双眼望着黄昏的山谷,充满了空虚。她轻声说,就像是怕惊吓了什么人。

  “陛下,我又为你杀了一百个朱元璋,杀了一百个廖永忠。

  廖永忠那狗贼,死得太便宜了!他为朱元璋谋逆了陛下,结果还是死于朱元璋之手。只是死得太便宜了,他是受令服毒自尽的。奴妃也令人掘了他的坟,赶野狗去吃他的腐肉。啊!

  陛下,那狗贼的尸身,连狗也不吃,好臭好臭!哦!陛下,你安息吧!玉妃发誓,一定要为你报仇,一定要亲手杀了朱元璋!只是那正一教主张宇初太厉害,我功力不够,近不了朱元璋的身。朱元璋的宫中,好多高手,甚么张宇初,甚么龙虎山八大长老,甚么五大邪魔,甚么十大近侍,啊,陛下,你不怪我吧?”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朱元璋打江山之时,被朱元璋下令谋杀而死的白莲教——明教的继任教主,龙凤皇帝韩林儿的皇妃——玉妃。

  一个玉女走近玉妃,跪下嗑头,轻声说道:“娘娘!”

  玉妃一惊,从呢喃自语中惊醒过来。她沉默半响,走近常怀远道:“你还运功干什么?我要杀你,一百个你这般的大汉也照样取了性命。你到底是明教旧人。你去吧。”

  常怀远起身,抱拳一揖说:“多谢皇妃。”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玉妃道:“且慢。你将蒙面黑巾取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真容。” 常怀远道:“这又为何?”

  “看一看嘛。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了,还有互为所用之日。”

  常怀远明白她提出了这个要求,不让她看是走不掉的,便取下了蒙面黑巾。

  玉妃一看,顿时呸了一口道:“好丑的汉子!一张脸就像华山的危岩一般粗蛮。那郭凤公主怎么会为了你醋气熏天?哎呀呀……呸!你走吧!”

  常怀远挨了如此笑骂,反而大喜,再作一揖道:“说到底,小人也是龙凤皇帝的属下,小人斗胆向皇妃讨一匹马赶路。”

  “可以。来人,牵一匹马给他。”

  “多谢皇妃。”

  “前头阻杀还多,你可要我的玉女护送?”

  “小人不敢。这说告辞。”

  常怀远说完,翻身上马,连死马上的干粮水袋也不取,急匆匆打马而去。

  常怀远打马飞奔,出谷不远,天就黑了。他一路思索,五阳神魔一伙从山谷逃去,肯定还在附近,弄不好这晚上就又缠上来了。他想了一想,有了计较。如依常规,他去宜昌当从沅江下游啪常德经过。但他行径一片密林时,用剑在马后轻轻一拖,将马斩伤。那马吃痛,便发疯似地狂奔下去。而他却飞身而起,落在林边上,眨眼间就钻入了密林中。他打定主意不去宜昌了。他要改道武陵山,直插三峡,翻过大巴山,直抵商洛山去与他师父会合。

  史传自从朱元璋在马当江连淹周颠而不死,周颠便弃朱元璋而去,从此隐入庐山,不知去向。朱元璋事后曾派人寻找,却是再也找不到周颠了。周颠此时一边闲情山水,潜心自修,一边却注意到,朱元璋一统天下,于民有利;而杀劫白莲教明教旧人和功臣,却又令人难以忍受。可是,从大小而论,还是天下苍生为重。所以这周颠及其他明教高人如彭莹玉等人,便不再鼓勇而起,反倒暗中呵护朱元璋。杀几多权臣,活几多百姓?这功罪当如何评说?便留与了后人写史时再议。

  常怀远改道之后,果然清净了许多。连行了三天,皆未遇到麻烦。他想着彭莹玉告诚他的七日之期,便日夜赶路,连行三天后,于从长沙出发算起的第四天上,来到了武当山区,从这里渡过汉水,便可以从郧西直抵商洛山了。

  他在武当山区找了一个山洞,调息了两个时辰,又睡了两个时辰,天明时分便向汉水飞掠而去。

  中午时分,他来到了汉水岸边。

  望着宽深湍急的汉水河,常怀远想,是找一条小船过河呢?还是游过去?

  常怀远正犹豫间,只见一只小船从上游划了下来,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立于船头,亢声唱道:

  说是友来又非友,

  说是敌时又非敌。

  只要天下百姓安,

  管他诛臣多与少?

  尧舜少殷纣亦少,

  却是秦汉知多少?

  敌友心中一念存, 我渡汝把师父找。

  常怀远一看见小船的影子,便已觅地藏好。哪知那小船却照直向他的藏身之处如飞而来,就停在常怀远藏身的河岸下面。只见一人,立于船尾,朗声道:“贫道张宇初,受周兄委托,前来渡常少侠过河。”

  常怀远一呆,心想,他既知是我师父要我到商洛山去,大约当是不假的了。因为此事只有彭莹玉一人知道,告诉他时又是传音入密。于是,他便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向着小船走去。

  果然是正一教主张宇初一人站在船尾,独自摇桨把舵。

  常怀远走上小船,抱拳揖道:“多谢教主引渡。”

  张宇初道:“少侠心地坦诚,贫道佩服。”说着把船撑了出去。

  “教主怎地无端夸起晚辈来了?”

  “贫道乃皇上所封之正四品要员,亦官亦道;少侠乃是皇上要拿的钦犯。少侠却凭一言而信贫道,如非心地坦诚,安敢上船?”

  常怀远无言一笑。

  船刚离岸不远,只听得上游马蹄声响,五阳神魔带了百数十名大内高手,风驰电掣般地追了过来。

  五阳神魔高叫:“张教主,你那船上载的乃是皇上要拿的钦犯,快摇回来,将他拿下了大家讨个清闲。”

  张宇初一声不响,用力摇浆,小船如飞一般向对岸飞射而去。

  五阳神魔大叫:“张教主,你是要抢头功?还是要叛逆皇上?”

  张宇初冷笑道:“头功无须吾抢,叛逆也无须吾行。”

  五阳神魔又大叫:“面圣之时,看你如何交差?”

  张宇初再冷笑道:“汝还能面圣么?”言毕,摇船过江,径自将常怀远渡到对岸。

  船靠汉水北岸,常怀远再拜谢道:“多谢张教主引渡。”

  张宇初道:“不知天意怎演,少侠请善自保重。去吧。”

  常怀远听得莫名其妙,拜谢而去。

  常怀远明白五阳神魔不知以什么方法又咬上来了,过河之后,便向西北飞掠而去。常怀远对皇家的势力未免估计不足,不知这西北一带,此时布满了由大内高手化装的密探,只要远远看见常怀远,便立即传报出去,指出他行走的方向路线,追踪自然就容易了。

  第六天早上,常怀远到了山阳附近,致命的追杀集中地咬杀上来了。

  山阳县在商洛山边沿。商洛山在人文景观上并不出名。它之于后出名,是由于明末农民起义军的一个大领袖李自成,兵败之后驻军于此休养生息,得以发展壮大,后来灭了明朝,成了大顺朝皇帝。此是后话。

  商洛山甚为荒凉,只因西安不建都已非常之久了,整个中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已向更东方转移,到了江浙一带。

  而八百里秦川作为兵家必争之地,长期处于拉锯战中,人口死亡很多,十分萧瑟。商洛山更是密林高山深崖巨泽,野兽比人还多。

  商洛山的位置在秦岭山脉的东北部。秦岭山脉东西长约千里,宽约三百里。靠北侧的一边,有大量的断层隐落深谷,山势险峻,地貌学上的冰川槽谷、角峰、横谷等比比皆是。落差常在百丈数百丈之上。许多大潭深渊,几十万年。从未干涸过,更是深不见底。

  这时候,正有一老和尚,垂目跌坐在一个角峰的顶上。他表面不露声色,似乎天地间的一切均与他无关。而在内心,他却十分焦急地在等待着他的徒儿常怀远的到来。并且在心中掐算自己的徒儿与即将出现的奇缘是否真有宿缘。

  这老和尚就是周颠。

  五阳神魔为了捉到常怀远,一举破获掉专门偷渡明教旧人的秘密帮派,他将他能支配的人手全调来了。锦衣卫和御林军共调来了近千人,他不满意,还从郧阳府要了三千马步兵弓箭手来助战。

  五阳神魔并不是存心要对一个常怀远大动干戈,而是因为他知道天魔女的天圣军女兵有二百人在这一带暗护常怀远;玉女门的玉妃有近百名门人弟子在这一带专找机会暗杀大内侍卫。还有彭莹玉,带了郭凤,二匹马远远的跟随,不即不离,不知是何用意?据探报说,每当那公主闹得紧时,二人便打马快些,但不管是快还是慢,总是不即不离,也不知彭莹玉是何打算。

  最先在山阳追上常怀远的是一队骑校。这是御林军中的一队人。这队人约有二百左右,一看见常怀远在山野间现身,就各自散开,冲了过来。

  一二百匹马风驰电掣,蹄声震得大地不住地颤抖。这些骑校一边冲击,一边不住射箭,只是射得很低,目的是要射中常怀远的脚,使全不能逃走。

  常怀远一见,顿时拔腿便逃,向着来时的山路倒退回去,因为只有那一面暂时带没有迫兵,而且山势陡险,马匹的威力不大,且林木又多,飞箭的威力也大减。常怀远逃到林边,便钻进了树林。

  果然,这二百御林军追到林边,便各自下马,手执兵刃,追进林子中来搜查。

  这些大内侍卫走进树林,突然林中一声令下,上百支羽箭骤然从林中射了出来。这些侍卫以为林中只有一个蒙面人,想不到林中另有伏兵,眨眼间便死伤了数十人。但这些大内侍卫杖着人多,并有后援,悍不畏死,一边拨箭,一边冲进林中。

  可是,这些冲进林中的大内侍卫立时又吃了第二次大亏。

  藏于树后的那些女兵,是天魔女的天圣军女兵。那些女兵大多隐于树后、树上或草丛石后,见得有人搜索近了,又以天魔女的独门暗器百毒砂偷袭。刹时间,大内侍卫又死伤了数十人。

  幸好大内侍卫入林人多,两次被偷袭死伤了近百人,仍然人多势众。于是一边发出信号催促增援,一边与天魔女的女兵在林中打斗起来。

  常怀远穿林而过,绕道再向商洛山飞掠而去。

  他这时候已经是在商洛山中了。只是他不知他师父周颠要他到商洛山什么地方去见他。他师父限他七日之内到达商洛山,这时已经是第六天上午了。他一路顺利,所遇麻烦根本不多,其实全仗高人暗护,或将阻敌引开,或将阻敌赶走。

  加之五阳神魔看见常怀远过汉水后直向秦岭山脉奔去,以为他的老营在这一带大山的什么地方,存了心要一网打尽,也就没有认真追捕他。

  可是常怀远在商洛山南边山区四处寻找他师父周颠,在大山丛中转了一个上午,引起了五阳神魔的怀疑。五阳神魔看他不像是在回到什么老营去,反而象是在故意和大内侍卫们兜圈子,便不耐地发出了阻杀的命令。

  常怀远来到一处山梁上时,首先阻杀上来的是铁靴神西北王。这人三十岁左右,在西北是一个罕逢敌手的武林大豪。

  常怀远刚掠上山梁,突然见一方巨石后面冒出一个人来,还隔着三丈距离,这人就起腿一脚踢出。常怀远还来不及惊疑,西北王那一脚已经踢在他身边的那方岩石边缘上,顿时,被,他的脚力踢飞出来的碎石块,犹如流矢一般劲急地飞击向常怀远。

  常怀远一见,立时上纵,纵起三丈,躲过了那些流矢般劲急的飞石。他人在空中,已经掣出了长剑,身形一变就向:西北王攻了过去。其势之急,山风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使出了师门的一绝杀之招,名曰“颠三倒四”。这一招一共七个剑式,四攻三守,剑招的名称充分体现了周颠游戏风尘的脾性,但剑招的绝杀特性却决不含糊。所谓“颠三倒四”,是因为施展出来的剑招,三守式像攻招,四攻式反而像守招。敌人往往判断不清,便莫名其妙地吃了大亏,丧了性命。常怀远这一招式攻出时,人尚在空中,本属无根,但因这剑式太:过迷离难辨,顿时便吓得西北王“噫”了一声,暴退不迭。

  常怀远一攻不成,落下身形,身形还原为站立攻守式。这一瞬间,大约有眨一下眼睛的空档。西北王身经百战,又出身于武林世家,于这战机哪会见而不乘,他身形一晃就攻了过来。晃身而出时是拳头挥舞,似乎是要靠脚下的移动而用拳掌杀人。可是身形晃出之后,却突然飞身而起,双腿在空中踢出他的绝杀之招鬼见愁十八踢。这鬼见愁十八踢,乃是借跃起之势,人在空中保持身形直立而又灵活多变的姿式,脚下却踢出一招十八式杀人之招——脚尖、脚侧、脚后跟等双脚的任何一个部位踢中敌人,皆有千爻之力,中人立死,而双招式变幻不定,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加之他的双脚穿着铁甲,不惧兵刃砍杀,所以这一招实在是只有他杀你没有你杀他的余地。

  常怀远早就熟知西北王的这套杀招,所以见他身形一动,手势虚晃,便知他要用脚踢。常怀远此时集八十年功力于一身,眨眼之间的空档,那是很容易变还原的。纵然变不还原身形也有其它变形变势,迅速地展开下一个杀招。所以西北王实在是低估了常怀远的实力,他一踢出“鬼见愁十八踢”,便骤见蒙面人身形贴地射出,不但躲过了他的鬼见愁十八踢,而且恰好和西北王变换了方位,越过了西北王的阻杀,冲过了山梁,飞掠而去。

  西北王身形落地,气得哇哇大叫:“好狡猾的恶贼!哪里逃!”一边吼叫着,一边又追了上去。

  常怀远此时的功力,实际上又在西北王之上,他一越过阻击,向前飞掠,西北王当然是追不上的。可是,常怀远越过一条山梁,却在下一道谷口前又被人拦住了。

  拦击者是神魔禅杖玉大师。

  玉和尚乃是一个游方僧,二十岁艺成出山,谁也不知他这一手魔禅杖法是从何处学来的。他出山后也不投庙,只是走一路打一路,打一路吃一路。打到应天附近,遇到五阳神魔手,两人气味投合,一见如故。这玉和尚从此便栖身大内。

  玉和尚见常怀远奔来,也不打话,左手叉腰,右手持杖,展开杖法,就攻了过来。那条六十斤重的禅杖,在他的单手挥舞下,竟如一根木棍一般轻巧灵活,可见其内力臂力之霸道,犹在西北王之上。

  常怀远尚未出招迎战,只见从山谷旁边的树林中,一条红影突然迅如闪电地射了出来,从常怀远身后向玉和尚急射而去。这条红影一射出来,便以手中长剑向玉和尚的背心大穴刺去。但玉和尚何等功力,又哪会没有感觉?他在攻势途中突然身形一转,便从前后受敌的态势中变为了面对常怀远与那偷袭者。而一条禅杖舞出一个大圈花,竟将常怀远与那条红影的两柄长剑同时击打开去。

  “公主!”玉和尚大叫。骇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禅杖如若误伤了公主,那才不知是胜还是败?是福还是祸?

  “凤妹!”常怀远同时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郭凤却不回答,她大声问道:“你在这商洛山中四处乱转,究竟要干什么?何不随我回家去?”

  常怀远答道:“师父令我来此,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郭道:“那你快去找到周神仙,玉和尚由我来对付。找到你师父后,咱们把大内五邪魔一并杀了,好回家去!”

  “你师父呢?”

  “在林中打坐。你快些走,这两个狗才只要再越前一步,师父就会取他的狗命!”

  常怀远一听说彭莹玉就在林中,顿时放下心来,便扔下—玉和尚和西北王,再向前掠去。掠过林边时,他向着林中单膝跪下道:“晚辈叩见彭教主。请问教主,我师父究竟在商洛山什么地方?要徒儿到此又有何吩咐?”

  “你师父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彭莹玉的声音从林中传出来,“你只消找去便是。哎,一切都全凭天意,人力又有何能?去吧。向北而去便是。”

  常怀远向林中一拜,再向北而去。

  越过一道山梁,来到一片林边,只见阴山寒冰掌阴山王越林而出,拦路挡在道上,沉声道:“小子,你将蒙面黑巾取下来,咱们认清了是谁再打。”

  常怀远一声不响,长剑一抖,脚下一进,“嗖”地一剑刺向阴山王的咽喉,阴山王见这一剑不但势沉力猛,而且手腕手肘微曲,并未完全放开,潜伏着无穷变化。当下识得厉害,连忙脚走偏门,同时使出了他的寒冰掌绝招,双掌晃动,打出了无数股隔空寒冰掌力,攻向常怀远。

  常怀远一剑刺出,眼见得阴山王脚走偏门,以寒冰掌力攻打自己,当下便左掌拍出佛门正宗的纯阳内力,与之相抗。

  待得两股掌力接实,他却借力直飘出去,飞掠过林。

  突然,从林中无声无息地蹿出一条黑影,这条黑影从斜刺里射向常怀远,一柄长剑从侧面向常怀远的腰肋大穴刺去。

  常怀远的身形正在急掠之间,陡然遇到突袭,百忙中忙以长剑去劈格偷袭者的剑身。谁知一劈之下,却劈了一个空。几乎是同时,只感到脸上一凉,蒙面黑巾已被那人用剑挑飞。

  常怀远大惊:“阎王剑!”

  天下只有几位剑术名家,能将剑的角度力度御使得如此之妙——在格斗中挑飞一个人的蒙面黑巾而不必伤了这人的容颜——阎王剑陈过天便是这整个中原上少有的三五个剑术名家之一。

  五阳神魔侯天冲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原来是开平王常遇春收的那个义子。各位兄弟注意了,今日务必将这个常怀远活捉,才能使得他那义兄常茂无话可说。”

  常怀远一看身份暴露,立时大吼一声,手中长剑犹如将军劈石一般猛地向阎王剑陈过天当头劈去。这一剑劈出,姿式笨拙,力道放而不敛,全然如莽夫拚死。这一剑劈出后,常怀远自己的腰肋下身空门毕露。

  可是阎王剑陈过天一见,立时暴退不迭,手中长剑在近身环绕不止,挽出一片剑花护住自己,一边骇异地大叫道:“常家剑法,大劈天地!”

  暴退数丈之后,他低头一看,他的长袍前襟,已经开了一条口子,而且有血迹从里面渗了出来。他既退又防,可还是被这一招剑法的无形剑气所伤。幸好这时候阴山王已从后面迫近了上来,双掌掌力攻向常怀远的后背,常怀远已经一旋身与阴山王缠斗起来,他陈过天才得免一死。

  可是,阴山王凭一双肉掌,又怎能与这套在千军万马中也能左冲右突的常家剑法抗衡?他全凭劈出一股又一股的寒冰掌力,将常怀远逼在中距离之处。可是常怀远此时的纯阳正宗佛门内力,比阴山王还略高一筹。阴山王的寒冰掌力根本就伤不了常怀远,而常怀远的剑招却招招杀着,阴山王顿时危机大现。

  陈过天一退之后,勃然大怒,也是一声暴吼,长剑一层就又攻了过来。他从后面攻过来,常怀远也不敢全然不顾,阴山王缓得一缓,顿时从背上取下双钩,二个人便在林边夹攻起常怀远来。

  这时,五阳神魔已经从山谷那头急掠了过来,大叫道:“弟兄们合力将天魔女逼在山梁那边了,咱们快些伤了这小子,擒下活口,赶快回去!”

  五阳神魔一加入战团,常怀远顿时危机大现。须知这三人在中原,均是一门宗师,均是一方霸主,自然非寻常军兵可比。这三人将常怀远围在中间,一剑双钩双掌,五件兵刃攻守有至,任你常怀远一套常家剑去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神出鬼没、力猛招诡,可是在三个一方霸主的夹攻之下,很快便闹了个左支右绌。

  五阳神魔功力逾百年以上,此时在阴山王和阎王剑的合力之下,他隔空打出一股一股的五阳神掌,每打出一掌,便有一团白光一声炸响在常怀远身周发威,逼得常怀远不住躲闪。常怀远此时全靠将真力运集在剑上,一套常家剑法使到极至,满场皆是他那纵横缠绕的剑气,倒也将他自己的身形要害护了个八九不离十。大约再打个二三十招还能支持下去。

  眼看危机就要发生了,这时,常怀远的耳中钻进了一个声音:“贤侄,韩林儿的玉妃掠过来了。五阳神魔的阵脚一乱,你就只管向北冲去,再有敌人,由我来应付。”

  常怀远一听,听出是彭莹玉的声音,顿时精神一振,剑上劲力猛增,大开大阖的常家剑法顿时多了无穷的妙变。

  果然,远处传来了一个娇嫩的声音,一听就令人发酥:“五阳神魔,你这狗才!你不是常自夸是武林第一神魔吗?怎地三个人围攻一个后生晚辈?呸呸呸!你这狗才甚么时候变得和捶河丑妇的裹脚布一般肮脏?”

  随着话音,场中突然无端多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年轻女子。

  五阳神魔一见,立即拦截过去,双掌翻飞,向玉妃攻去,一边大叫:“两位兄弟快擒下常怀远,速速离去!”

  可是,五阳神魔一撤出战团,阴山王和阎王剑的攻势立时就显得毫无力道可言,二人的攻势尽管凌厉,却只和尽展功力剑法的常怀远打个势均力敌。常怀远存心要走,立时使出一招绝杀之着,将阴山王与阎王剑逼开,向北飞掠而去。

  这时候,在常怀远奔掠而去的商洛山北边的主山脉丛山中,在一座山崖上盘膝坐着周颠。他那一直低垂的双目,已经微微睁开了。他的双目中,一对犹如墨玉一般的眼珠微微转动,他那放在膝上的双手,不住地掐算着时辰、天数、命理。这时虽是白天,但天地间仍在斗转星移,大自然以它的无言的但却无时不体现善恶因果的规律顽强地要体现它的意志。沧桑有渐变,也有突变。不分白天,黑夜。

  这是一个环圈形的山崖,它由三座高山陡峰构成,高达百丈至三百丈之间。它的下面是一个陷落型的巨大水潭,方圆宽约数十丈,深不可测。长年的落叶使潭水变得犹如墨汁,加上深不可测及高山悬崖密林挡住了阳光,所以,只要太阳一西斜,崖下的水潭就变得犹如晨昏一般迷蒙而阴暗。三座高山陡峰构成的桷型陷落深潭,几乎无路可以下去,只在一处山谷处有一个高约五十丈左右的大瀑布,在那大瀑布的旁边有一个笔直的陡坡,几乎没有一点斜度。千百年来,这个桷型的深潭无人下去探过。可是,商洛山的樵夫说,千百年的雨水小河注入潭中的水,却既不见涨,也不见失。这中间不知又体现了大自然的什么玄妙。

  周颠那墨玉一般的眼珠在微微转动,双手的拇指在几个指头间掐算越来越快。

  下面的深潭水面上,有二条三丈多长的蛇形动物,在水面上不住蹿起,落下又潜入水底。这就是腾龙。这是一种早已灭绝的史前动物,却不知为何在这深水潭中还存此二条硕果仅存的残余。这二条腾龙一雄一雌,每当悬崖周围万籁无声时,便会从水中腾蹿而起,飞离水面七八丈多高。当二条腾龙蹿升在空中时,便各自从口中吐出一颗鸽蛋般大的珠子,圆圆的,飞过几丈距离高的空间,开始下落的时候,两条腾龙又蹿过去,一口含住对方吐出的珠子后,二条腾龙又落下去,沉入水中。再一次蹿腾飞起时,两条腾龙又将珠吐出去,又相互交叉将它含住。每一次起落,二条腾龙便交替吐珠含珠一次。

  这珠子便是腾龙珠。

  这是由二条腾龙的涎液凝聚而成的二粒腾龙珠。

  没有生物学资料证明这珠子最先是在雄腾龙还是雌腾龙的口中形成?是怎么形成的?第一次交替吞吐时凝有多大?多少年成珠一枚?总之,这是天地日月精华的浓缩,是一种巨大的冠古绝今的大生物的力能的凝聚。谁如服食了这颗珠子,谁就等于获得了这种力能的转移——由龙体转移给了人体。

  使人获得龙一般大的力能。

  二条雌雄腾龙交替吞吐友珠,或许是一种亲吻,或许是一种体媾,或许是一种本能之外的游戏,犹如人之文化活动。

  总之,奇迹便在这里产生出来,犹如人的智慧产生于劳动之后的沉思一般。

  这两条腾龙每腾起蹿落潜入一次,便因移动而在这个大水潭中变换一处地点,它们不住地从周颠盘膝而坐的山崖下面腾移周颠旁边的山崖下,或对面的山崖下,或瀑布前的山崖下,或潭中,或崖脚……。有一次一条腾龙在潭边的一处密林旁边腾起,尾巴击打到一棵双人合抱粗的大树上,那棵大树顿时拦腰而断,爆发开来的气浪竟将树枝树丫纷纷击飞出去,飞起至山崖半腰,又纷纷飘落到水面上。

  周颠那半睁的双目一直注视着这二条腾龙的移动,同时以地听天视神功遥测感知首常怀远正从南边的山梁上如飞一般掠来。

  周颠能够发现这腾龙,并且一守半年,不容任何人接近这个深不可测的龙潭。可是,他却想不出任何方法得到这腾龙珠。因为这二条腾龙异常敏感。潭边的山崖上只要稍有响动,它便潜下水中,不知多久才又腾起游戏一次。周颠坐得很高,离潭底有百十丈之遥,纵使运用他那神仙般的绝世功力,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力能将龙珠从龙口或吐在空中的间隙中吸上崖顶来。

  但是,他掐算准了命数,掐算出在某日某时,有一个人将得到这二颗腾龙珠中的其中一颗而成为一代仙侠。只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又将以何种方式得到腾龙珠,他掐不出来。

  周颠表面冷静,若无其事,像仙家一般高深莫测,其实他心中十分焦急;大内五阳神魔进了商洛山,玉妃进了商洛山,张字初进了商洛山,天魔女进了商洛山,郭凤也进了商洛山。这些人正邪均有,且正邪的程度又各有不同,除了他的徒儿常怀远外,其他任何人如若服食了这颗腾龙珠,都将或轻或重危害江湖。更为值得忧虑的是陈友谅的结义兄弟崔子键,从进了商洛山以后,一直隐忍不现身,只是悄悄地跟着常怀远,不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他如发现了这腾龙潭,发现了这腾龙珠,并拚全力抢夺,事情就棘手了。

  好在他先安排了一着后手——如是邪派高手得到并服食了腾龙珠,他将和彭莹玉趁龙珠之药力未曾化散前就合力杀之,以绝后患。

  常怀远奔近了靠龙潭的山梁。他在前面飞掠,后面是阴山王和阎王剑在猛追;然后是五阳神魔和玉妃一边械斗一边追了上来;再后是郭凤和西北王和尚在打斗;最后还有天魔女和朱元璋的十大近侍且打且走。众人尽皆接近了龙潭。

  山梁的两边,崔子键潜藏尾随在右边;彭莹玉潜藏行在左边。两人似乎对在山梁上分成几拨咬杀成一线的四个打斗。

  群漠不关心。崔子键不明白常怀远要拚命向北飞掠是为了什么?更不明白彭莹玉暗护在左近又是为了什么?他就只是默默跟着,要在看明白了“究竟”的那一瞬间搞一个大动作。

  太阳西斜,半边已经落下了远处的山峦,剩下的半边太阳在眨眼间也跟着隐去了面孔,大地开始昏暗不清。

  这时候,常怀远已经奔到了悬崖边上,他陡然站住了。他的脚下是一个落差达百数十丈的黑水深潭。

  他刚刚出现在崖迈,他的耳中就钻进了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徒儿,跳下去!”

  一瞬间,常怀远听明白了这是他师父周颠的声音。他师父为什么要他跳下去?他不知道。他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阴山王和阎王剑迫近了,并一齐同时向常怀远攻出了绝命之招。

  阴山王打出了二股远及三丈的劈空掌力:阎王剑运足功力,将手中的长剑脱手扔出,当作暗器射向了常怀远。……

  而就在这一剑及双掌的掌力快要触及常怀远时,常怀远已经遵从师命跳下了悬崖,似乎是中了掌力被击打下去的一样,又似乎是他对从身后抛手扔来的那一支剑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被迫跳下崖去一样。

  阴山王和阎王剑仰天哈哈大笑!

  崔子键站在山梁右边的稍远稍矮处,一脸迷惘,不明白这常怀远为什么要跳下去?笔陡的山崖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看不见正在山崖下靠近崖壁二丈左右远刚刚蹿出水面腾飞而出的那二条腾龙。他想了想,沉声问道:“彭教主,你在捣什么鬼?”

  彭莹玉在山梁左边怒道:“老衲正思打救,你却在那里暗藏杀机,使老衲心存顾虑,一直不敢出手!崔子键,你等着,老衲找你算帐来了!”

  随着说话声,彭莹玉声形一晃,手持一柄奇形刀使出一记当世从无人见过的绝招,刀身滴溜溜地打着转,发出怪啸,声,刀柄在彭莹玉手中飞旋,却不脱他之手而落去。崔子键一见彭莹玉飞射而来,使出如此怪招,一听到那呜呜的怪啸声,顿时心中发怵,急忙身形暴退。他暴退出去时,手上使了一招格挡剑法,只听当当当当四声响后,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崔子键的长剑格开了四个从彭莹玉的刀上脱飞而出的刀环,长剑也同时断成了二截。崔子键大惊,身形暴退五丈后,落地时又连续借力斜射出去,几个起落,落荒而逃。

  五阳神魔和玉女打近了山崖,五阳神魔大声问道:“二位兄弟,那丑小子那里去了?”

  阴山王得意道:“那小子被我一掌打下悬崖去了!”

  五阳神魔忙道:“真的么?还不快走!公主追上来时,不缠出个死活哪会罢休!”

  说罢,三人掠下左边山梁,暴掠而去。

  玉女追到悬崖边上,发了一个呆,叹息道:“可惜了一条好汉!”言毕,又朝五阳神魔等三人追了下去。

  第三拨打斗的郭凤和玉和尚、西北王,还未追近悬崖,便已同时感到崖上发生了意外。西北王老远问道:“大哥,那小子怎么了?”

  五阳神魔老远回答道:“扯乎!”

  二人一听是叫他们撤走,各人急忙向郭凤虚晃一招,趁郭凤在手忙脚乱之时,齐齐飞掠而去。

  郭凤的武功,本来连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如,如何敌得过二人?不过西北王二人惧怕朱元璋的皇权,均怕误伤了郭凤惹来无限麻烦。如今二人飞掠离了去,郭凤也不追赶,她掠向悬崖边上,大呼:“怀远呀!怀远!夫君呀!你在哪里?”

  彭莹玉从旁边掠过来,轻声说:“凤儿,怀远中了抛手剑,又中了掌力,已经跌下深渊淹死了。你要节哀顺变,报仇为大!”

  郭凤一怔,立即大哭大叫起来:“不会的!不会的!怀远武功那么高,怎么躲不开抛手剑?不会的!你哄我!”

  彭莹玉怕她胡搅蛮缠,坏了周颠的大事,连忙伸手点了郭凤的动穴,挟着她离开悬崖,掠回山梁,往中原掠去。

  郭凤在彭莹玉的挟持下大哭大叫:“怀远!你不是中了抛手剑!你不是中了掌力!你是听那崔子健所说的朱梓临幸了我,你感到羞辱!你感到无脸见人!你是跳崖自杀的!你等着我!我陪你一起死!我跟随你到阴间去,也要向你解释清楚!”

  彭莹玉知她性烈如火,怕她嚼舌自杀,立即伸手点了她的昏穴,挟着她如飞而去。

  天魔女与朱元璋的十大近侍高手打斗,虽不能立时取胜,却也并不落败。她每逢危急之际,便打出一把一把的追魂百毒砂。那十大近侍惧怕这密集而细粒的百毒砂,也不敢攻得太近。到得他们听到五阳神魔大叫西北王二人“扯乎”的声音,立时各自飞掠而退。

  天魔女心中记挂着悬崖上的常怀远,又听得郭凤大哭大叫,也不追赶,急急掠上悬崖。在与彭莹玉擦身而过时,天魔女焦急地问:“彭前辈,常大哥他……怎么了?”

  彭莹五道:“他跌下悬崖死了。你……你……怎么这样关心他?”

  天魔女一怔,随即答道:“同为教中人,同与魔皇朱元璋作对,怎能不叫人关心他的生死?彭前辈不嫌问得怪么?”

  彭莹玉哈哈一笑道:“是也是也!可是他已死了,你还是回关外去吧。”彭莹玉言毕,挟着郭凤如飞而去。

  天魔女飞掠到悬崖边上时,天已黑了。她站在悬崖上谛听下面,下面寂静而无异声。她四处寻找下崖之路,却只见峭壁一片,瀑布轰响。她叹息一声,凄然泪下。她在心中默默地决定了,要等天明时分,令她的天圣军垂绳而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常怀远真的死了,她要亲手安葬她,并为他立一块碑,只是碑上刻什么字?她不知道。这叫她好生为难。她想刻在碑上的字是刻不出世的。她顶多只能刻上“明教义士常大哥之墓”几个字,可在心中,她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唯一尊敬、唯一钟情的人。她心中有一种深沉沉的宿命感;她为他而生来人世,为他而活在人世,为他而死于人世……。

  第二天,当她垂绳而下时,却只见一潭墨绿的深水,和一些断袭的大树,在一棵断袭的大树上,挂着一件衣袍,那正是常怀远所穿的衣袍。

  很显然,他是淹死在潭中了。

  可是,等了七天,不见有尸体浮上水面来,而她却越来越觉得彭莹玉离去时那一句“是也是也!”的嘻笑声十分可疑,她遣令天圣军回关外去,她一个人便留在商洛山中,到处寻找起常怀远来。

  但她没有寻找到常怀远。

  天魔女回到中原,立时觉得十分奇怪:五阳神魔、阎王剑、阴山王、玉和尚、西北王这五个当时著名的大内高手,根本就没有回过中原,从商洛山出来,似乎就立即失踪了,从江湖中消失了。崔子健也消失了,玉妃也消失了。这些人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商洛山出来后到哪里去了?

  彭莹玉也消失了,他和郭凤一起消失了,谁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哪里去了。

  倒是周颠,行事颠三倒四,却在历史上留下了倒四颠三的足迹。

  到得洪武二十年时,朱元璋已将朝中的隐患一个个加以剪除了,凡对他的皇权有威胁者、对他不敬者、他看不顺眼的功勋大臣、文库名土、佛道逆者等等都摆平得差不多了。天下太平了,可能发生的兵定之争没有了。他却生起病来,高烧不退,甚么羚羊角犀牛角都用过了,就是高烧不退。

  这时一个名叫觉显的庐山和尚,说是受了周神仙的委托,要送一颗药丸给皇上吃。朱元璋躺在床上,半信半疑,却又因吃了许多药而高烧不退,心中想道:“死生有命,试试又何妨?”于是令人留住觉显,他将那颗药丸吃了下去。

  吃了觉显送来的药丸后,床元璋很快便退烧痊愈了。其后一直又活到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方才老病辞世。

  朱元璋于洪武二十年高烧不死,服丸活命之后,累累思之,总觉得这周颠行事,令人费解。周颠最早是见官见将便喊告太平,惹得朱元璋动怒蒸他煮他杀他,却蒸不死煮不死杀不死,其后他帮朱元璋西征九江陈友谅,周颠开朱元璋的玩笑,说常遇春收义子是帮朱元璋收驸马,惹得朱元璋借口江豚戏船而淹死周颠。周颠气走后,既不记朱元璋诛杀明教旧人之公仇,又不记朱元璋多次杀他的私仇,反令人送药救朱元璋性命。朱元璋想起这些,越觉得周颠乃当世奇人,于是亲自提笔撰文,写了一篇《周颠仙人传》。

  皇帝撰文为人写传,确是十分罕见。这其实正是元末明初大奇人周颠者做人颠三倒四颠出了味道之妙处所在。只是没有周颠那般博大的善心是无法理解周颠的奇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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