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圣女炼狱

第五章 武林儿女自多情

  

  雁荡山附近有一座三面陡削,一面勉强能上的山岩。当地人喊为神仙岩。意思是只有神仙能够上去。十八年前,有一个老者,一个年轻侠女,背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子,到雁荡山来杀了雁荡山山大王,成了近五百个喽罗的新主人。这老者选中了神仙岩,将勉强能上的一面修出路来,修了六七间小屋。那个年轻侠女便带着三个使女一个老妈子,陪伴着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在山顶住了下来。老者却飘然而去。

  这个侠女便是郭玉英。三岁的小女孩便是朱元璋的女儿小朱葆。老者是小朱葆的外公郭山甫。他安顿好小朱葆后,每隔半年来山寨一次,每次带来大量金子。这些金子怎么来的,他自己才知道。

  十八年过去了。小朱葆长成了二十岁的女剑客。她出落的身材高挑,但气度沉稳;她长得异常美丽,却丝毫不带粉气;美丽中含着掩饰不住的英气,甚至有几分煞气。

  她在下岩的路口,朝着郭玉英跪下去说:“姑姑,女儿去了。”

  “去吧。该说的,我都对你讲了。记住,你叫郭凤。你母亲叫郭玉凤。你不姓朱,你父亲是个杀人魔王,是他杀了你母亲。你要报仇。”

  “是。女儿一定要去亲手杀了朱元璋。为母亲报仇。”

  “很好。只是你目前的武功,只在极流之际,还未进入绝流。不是你的武技不足以进入绝流,而是你的内力还不足以进入绝流。朱元璋此时的侍卫中,高手如林,以五阳神魔为首,大批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日夜守卫着紫禁城。你可能杀不到朱元璋。”

  “孩儿拚死也要杀了这个朱元璋。”

  “谁叫你去拚死?你的目的是报仇,不是拚死。杀不到朱元璋,你不必勉强,你可退出应天,到各藩省去刺杀朱元璋的藩王,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算一双,先易后难。”

  “是。女儿记住了。”

  “离开雁荡山前,你可去兜率洞看看你的师父,他可能还有什么吩咐。”

  “是。女儿去了。”

  “你去吧。”

  郭凤跪在地上,一直未起,这时叩了四个头,抬起脸时,已经泪流满面。她起身下岩而去,手握佩剑,握得指头发青,头也不回地向兜率洞而去。

  兜率洞在雁荡山南边,离高达六十丈的大龙湫瀑布不远,那闷雷般的流水声,整日不绝于耳。兜率洞不知有多深,其后几百年间,数次地震,地貌有些改变,洞形也就成了、今日这个样子。当时进洞不远,有一尊弥勒佛像,不知是什么时候由什么人塑造的。

  佛教有兜率天的说法,佛教徒说弥勒佛就寄居在兜率天的内院。佛教认为,兜率天为欲界第四层天,这第四层天上,一昼夜相当于人间400年。

  郭凤六岁那年,有一个现状古怪的老和尚来到神仙岩,他只说了一句:“我来调教小朱葆。”

  郭玉英一听大喜,立即便令六岁的小朱葆拜师。从此,这个谁也不知道其来历的老和尚,便每年到雁荡山来住三个月,传授小朱葆各种武功和一种内功。到小朱葆十二岁时,老和尚说:“郭女侠,你带小朱葆去昆仑吧。”于是,小朱葆又去昆仑学剑术,以后历天山、关外、东瀛……回雁荡山再整理了一年庞杂的武功家教,使之融为一体,十八年便过去了。

  郭凤来到兜率洞外,便听得从洞内传出一阵又粗又响的打鼾声,郭凤知道是老和尚在打鼾。只是她一时无法判断,这是真的睡着了打鼾,还是假装的打鼾。

  这一年,老和尚一开年就来了。他来了,并不传授武功,只是每天埋头大睡,这天是他这次来的第五天了。

  郭凤走近和尚面前,默默地跪了下去。她一跪下去,呼噜声就停了。等她抬起头时,老和尚已经盘膝坐了起来。

  “徒儿叩见师尊。”

  “免礼。你要下山了?”

  “是。徒儿奉姑姑之令下山为生母报仇。”

  “这么说,你是要去暗杀朱元璋?”

  “是。姑姑是这么吩咐的。”

  “她没对你讲朱元璋是你的什么人?”

  “讲了。”

  “她是怎么讲的?”

  “姑姑讲是朱元璋逼死了我的母亲,我应下山为母报仇。”

  “她讲没讲朱元璋是你什么人?”老和尚逼问。

  “姑姑讲朱元璋是我父亲。可是,徒儿没有逼死母亲的父亲。徒儿是母亲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你既知朱元璋是你父亲,亦还去杀他?”

  “徒儿是姑姑以命从宫中救出来的。徒儿只听姑姑的话。”

  “可朱元璋是你父亲呀!你去杀他,这是大逆人伦之举,你怎不多想想?”

  郭凤大眼一睁,道:“讲人伦,夫可随便杀妻,使做女儿的失去慈母?讲人伦,君可随意诛臣,使一起打天下争江山的明教教友,流血流汗的开国功臣,一一屈死?朱元璋杀人无数,是人伦之正,而郭凤为母报仇,就是人伦之逆?这一点,还请恩师教正。”

  老和尚一声长叹道:“你说的都是事实,老和尚也无理驳你。只是有一层,不知你想过没有?”

  “哪一层?”

  “天下的百姓苍生。”

  “请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元丰以来,元皇宫吏暴戾恣睢,百姓无以为生,方才起义造反。造反之后,兵争四起,你拉过来,我锯过去,时而一致驱除鞑子,时而内哄。近二十年战争,百姓受了多少苦?

  你知不知道?”

  郭凤不明白老和尚要说什么,呆呆地望着他。

  老和尚道:“这一层道理你先要想通,你回答老衲。”

  这郭凤除了习武外,习文也未荒废。她的文师也是郭山甫从江浙一带请来的名士。郭凤想了想道:“徒儿明白师尊的意思了。师尊是说民为贵、社稷为轻。从古至今,圣贤首先忧的是黎民百姓,他们过得好,天下便为太平。天下一乱,百姓就受苦了。”

  老和尚抚掌笑道:“对了。这世道历来是天子统公卿,公卿领九品,这大大小小的天子公卿各品官吏,便君临亿民。太平时收收钱粮,断断民讼。遇到天子公卿各品官吏贪得无厌时,又横征暴敛,百姓便苦了。朱元璋夺得天下后,杀人过多,可他杀的或是绅,或是豪,他没杀种田人。他没杀织衣人,他没杀贩夫走卒。这些人是任何一个皇朝都须依赖的根本。这绅和豪嘛,与种田织衣贩夫走卒之大众,多少有些区别。只要种田织衣贩夫走卒安宁了。这绅和豪嘛,就算杀多了一点,恐怕也与殷纣之暴、秦皇之残、隋炀之邪有些区别。”

  郭凤一听,顿时怒目圆睁:“你与郭凤为师已经一十二年,可至今郭凤不知你是何人,为何等来历,今日你为杀人魔王朱元璋辩解,莫非你是朱元璋派来的么?”

  老和尚道:“老和尚十二年前就说了,老衲上了周疯癫的大当,他要老衲和他比一种功夫。输了。就来调教你,至于老衲的身份,你完全不必追问。”

  “郭凤本来可以不必追问,可是你为杀人魔王朱元璋辩解,你想阻拦郭风去报杀母大仇,郭凤就得问上一问!”

  “你真要问么?”

  “要问,今日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好。你坐下。”

  郭凤怒气未消,但已盘膝坐下。

  老和尚说:“老衲彭莹玉。”

  郭凤一听,惊骇得一弹而起,大叫:“不是!你不是!”

  “老衲怎的不是?”

  “传说彭莹玉是白莲教南派教主,已于至正十二年战死在杭州,你怎么会是彭教主?”

  “老衲没有战死。”老和尚说,“兵败之后,老衲自知兴教与兴兵是两回事,教中另有安天下者,所以老衲便隐而游方去了。”

  “谁能证明你是彭教主?”

  “老衲的身份,要谁证明?你信则信,不信则罢,纵然因为老衲阻拦你为母报仇,你想不认为师,为师也能安之若素。

  任你为之。不过有一层你记住,你受度了你姑姑四十年的功力,如今也只勉强能入极流水平,真要杀朱元璋,仅仅五阳神魔那一处便打不过关,何况朱元璋的紫禁城中,四大魔头各领十二名绝顶高手。日夜巡逻,那朱元璋又岂是你可以随意近得了身的?”

  郭凤的双目中一下子涌出了绝望的泪水,她大叫:“师父你在武功上藏了私?你没有认真调教徒儿?就是怕我真的杀了朱元璋?”

  “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

  “朱元璋在世一日,就算多杀几个大将功臣,就算多杀几个绅和豪,种田织衣贩夫走卒之大众却可安居乐业。彭和尚我就服这个。”

  郭凤一听,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老和尚道:“别哭了,你下山去吧。今年是你转大运的开命年,你会有所际遇的。你杀不了朱元璋,可是你命中注定另有奇遇。至于是什么奇遇,天机不可泄露。但天数使然,要发生的总会发生。快下山去吧。”

  郭凤止住了哭泣,沉默半响,默默地对着老和尚叩下头去,叩了四个头,起身含泪出洞而去。

  朱元璋的皇宫,修建在钟山之阳,是将燕雀湖填平面建起来的。地势有些前昂中洼。太子后来因为朱元璋杀伐太重,忧郁而死,朱元璋却信了个别堪舆家之言,认为皇宫的地势有问题。这是后话。

  朱元璋的皇宫,分皇城和宫城两个部分,皇城中罗列了军政各衙,宫城从午门算起,建五殿,置各宫,为内宫城,又名紫金城。因其戒备森严,人们习惯上,喊其为紫禁城。迁都北京后,便沿用了后面这个称谓。

  这天晚上,一个年轻姑娘面蒙黑巾,身穿紧身夜行衣,从南京城外郭的姚坊门附近飞身而起,悄默无声地纵上了二丈八尺高的京城外郭,然后身子一晃,便掠下外郭,向钟山掠去。她的身形飘逸而极快,眨眼之间,便已过了金门与红门,到了龙广山外面的城垣下,她隐在城垣下,啼听半晌,听得一队巡逻的兵丁巡查过去了,她便贴着城墙,展开壁虎游墙功夫,向着四丈高的城墙游移上去。京城外郭二丈八尺,她一纵而上,这四丈高的城垣,她便不能一纵而上了,可见功力只达极流,而未进入绝流。

  她施展壁虎游墙功上了城垣,然后施展轻功,轻轻落下,直向龙广山的树丛射去。

  这龙广山在皇城的北安门右侧,名为龙广山,其实只是一个山丘,山上有一些树,但不多,有几座玩亭,这位年轻姑娘刚掠上丘亭,突然发现三个身穿大内侍卫服色的侍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为首一个侍卫沉声道:“什么人?深夜来此想干什么?”

  那年轻姑娘一见人盘问,突然双手一扬,前面和左面的侍卫便已同时惨叫,向后倒去。那姑娘几乎是在打出暗器的同时,人已向后一施身,一个高摆腿向后踢去,竟然力沉势重,准确奇诡,脚外缘正巧踢中那个侍卫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那个侍卫的脖骨竟被踢断,侧身倒了下去。

  这姑娘再上步,一脚跺在那侍卫的胸口上,沉声问:“说!朱元璋在什么地方?”

  那个侍卫颈骨重伤,但还不至就死,他在这个姑娘的重踩下,竟然丝毫不能动弹,那侍卫嘶声道:“不……不知道……”

  那姑娘一听侍卫说不知道,勃然大怒,突然脚下一滑,便已踩在了那个侍卫的脖子上,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响,竟将那个侍卫的喉头踩碎,那侍卫一声闷嘶,顿时死了过去。

  那姑娘踩碎侍卫的喉头后,竟然望也不望一眼,便掠下了龙广山,直向皇城掠去。

  眨眼之间,这姑娘连杀三人,下手狠毒,招式干净老到,江湖中杀人无算的老魔,也不过如此歹毒。想不到这个年轻姑娘,也是如此冷邪好杀的心性!

  年轻姑娘眨眼间杀了三个侍卫,便蹿上北安门大街的民房,窜房越顶,直向皇城的护城河扑去。

  这皇城的护城河,河宽三丈,年轻姑娘到此,四处打量了一下,见四周无人,便一纵而过。她能一纵跃上二丈八尺高的京城外郭,三丈的护城河自然就还不在话下。她到了城下,面对五丈高的皇城,就感到为难了。她以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游上五丈高的皇城城郭,潜入了皇城。

  北安门的城墙距离内宫宫城很近,军政各衙集中在皇城的前面的洪武门一带,与京城的正阳门相对。皇城的后城门北安门与宫城的后门只有二十丈左右的距离。可是十分空旷。

  这姑娘一直躲在城垛的阴影下,等巡逻队过了,方才沿着宽大的石梯掠下城墙,一路躲躲藏藏,向大内潜去。

  大内的宫墙,虽然没有人道马道城垛,却也又高又厚,平均也是四丈的高度。那姑娘功力不达,便选了一棵树,飞身上树,借树的高度缩小了宫墙的距离后,再跃上宫墙,潜进宫去。

  可是,她刚在树丫上站稳,突然觉得肩背处三处穴道一麻,她已被人制了动穴,就在她正要从树丫上失去平衡,跌下树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出,扶住了她。

  一颗面蒙黑巾的头颅出现在她的旁边,一个声音低声问:“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潜入皇宫?”

  那姑娘怒声道:“你是谁?你管得着姑奶奶的事么?”

  那人连忙小声道:“别吼!宫中巡查得紧,你想把侍卫引来么?”

  那姑娘诧道:“你不是朱元璋的鹰犬么?”

  “不是。”

  “那你为何点我动穴?”

  “敌友不明,当然要先制住你。”那个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内力充沛。那姑娘想,这个男子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左右吧?只听他又说:“在下还当你是宫中鹰犬哩!”

  “你也是来刺杀朱元璋的?”那姑娘想了想问。

  “哦,明白了。”那男子说,“原来你是来刺杀朱元璋的?”

  那姑娘毕竟江湖经验不足,一说话就表现出无法掩饰的幼稚,让人听出马脚。她发觉到这一点,有些恼怒,便逼问道:“你究竟是谁?你在宫中干什么?”

  那人想了想道:“太子今晚奉诏进宫,在下在这里暗助太子。”

  “你是皇太子的人?你还说你不是鹰犬?”姑娘大怒。

  “嘘!小声!有巡查过来了。”

  姑娘一听,果然有脚步声从附近传来,连忙噤声不语。

  三个侍卫从树下的附近巡查而过。侍卫过后,姑娘问:“你是太子的心腹?”

  “不是。”

  “你不是来保护他的么?”

  “是。但我不是他的心腹。他不认识我。我也只是慕名暗中助他一把。”

  “你为什么要助他?”

  “朱元璋好杀,而皇太子朱标却宅心仁厚。”

  “这点我也听说了。”那姑娘说:“虎毒不食子。朱元璋连皇太子也杀么?”

  “这倒不是。这过前几天朱元璋赐死了李善长。白天,太子进谏说‘皇父诛杀太滥,有干天和’。黄昏时分,朱元璋已令太监去召太子进宫。太子快要来了。”

  “哦,原来如此。你究意是谁?”

  “你又是谁?你问了在下这么多,你又究意是谁?”

  “你凭什么盘问姑奶奶?”

  “这倒也是。不过今天晚上你别去刺杀朱元璋,别给太子惹麻烦。”那男人说:“而且,你这点武功也刺杀不了朱元璋。

  我为你把穴道解了,你还是出宫去吧。下半夜是五阳神魔当值,他一到宫中,你便无处躲藏了。”

  那男人说完时,那姑娘只感到肩头一震,一股大力传来,穴道已经解开了。姑娘感到穴道一解,一肘锤便打过去。她被无端制了穴道,穴道一解便思报复。可是她一肘锤打出去,却打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竟将树干打成两截。而那个蒙面男子,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树干被打断的响声惊动了侍卫,只听远处有一个声音大喝:“什么响声?快查!”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在北安门那个方向喝道:“狗才!你往哪里逃?”

  那姑娘一听,这个声音,正好是那个男子的声音,很显然那个男子这么喝叫,是要将过来查看响声的侍卫引开。那姑娘心中一动,便停在树上不动,等侍卫向北安门方向追过去了,她便掠上大内宫墙,潜进了皇宫大内。

  那姑娘轻功很好,在皇宫的飞檐屋顶上蹿伏潜行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这时,她已经深入了大内,正行间,突然发现一队人快步走来。那姑娘一看为首一人,头戴太子冠服,便明白这人正是刚才那个蒙面人讲的皇太子朱标。姑娘灵机一动,便从房顶上尾随而去,皇太子显然是应召去见朱元璋,她若跟去,一下子就能找到朱元璋,正好伺机行刺。

  姑娘跟着太子一行来到一座宫殿面前,太子便进殿而去,那姑娘根据她姑姑告诉她的宫中地形,估计这是后宫的奉先殿,便蹿上屋顶,伏在屋顶上,轻轻移动一片瓦,向下窥视。

  果然,下面是朱元璋正在召见皇太子朱标。朱元璋高坐殿上,几个贴身侍卫分列两旁。下面的地上,横放着一根不知是从什么树上砍下来的棘条,棘条上长满了尖刺。

  皇太子朱标上殿,行常礼毕,立于一旁。

  朱元璋道:“你可知朕召你何事?”

  “儿臣不知。”

  “朕要你来将地上的棘条拾起。”

  皇太子朱标进殿之时已经看见了地上的棘条,这时听他的父皇在他要将地上的棘条拾起,不禁注目一看,只见这根棘条从头到尾满是尖刺,根本没有握手之外,不禁有些为难。

  朱元璋又说:“你将棘条拾起来。”

  太子走近棘条,看了半晌,找不到握手之处。他感到无以着手拾起棘条,不禁面有难色。

  朱元璋冷笑道:“这棘条满身是刺,你无从把握,是不是?

  朕这江山,乃朕披荆斩棘,以命换来。朕得江山后,本思与众臣同乐,共享天下,可是,刺却因此而再生,以至朕坐在这皇位上,犹如坐在棘条上一般。李善长本是朕之亲密谋士,朕待他十分不薄。他的胞弟李存义,与惟庸共谋,本当连坐,朕看在善长乃是勋戚的份上,饶了存义。不想善长连称谢也没有一声。善长营建大厦,竟敢背着朕向汤和私借兵丁三百名,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岂不是已经成了这棘条上的尖刺?朕这江山是要传给你的,还要靠你传将下去,一代一代地,传之久远。朕杀善长,乃是为你除刺,你还不明白朕的深意么?”

  太子禀承其母马皇后的天性,宽容而善良,他明白朱元璋这等诛杀功臣,实在是一种清君侧的手段,是从稳固朱家的皇权这个角度着眼而施为的一种极权政治手段。可是太子天性仁慈,并不如其父那般好杀。他眼见得开国大臣一个个一家家一族族地被大量杀去,心中老大不忍,累累进言朱元璋,劝其少加诛杀,所以才引来了朱元璋今日之举。

  太子垂泪,跪拜下去道:“人之棘刺,与物之棘刺,乃是不同之物。儿臣闻古人云: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臣民……”

  太子一句话未说完,陡闻朱元璋一声大喝,离座而起,抓起榻旁的一只几桌,便向太子扔击出去。

  太子听得朱元璋的木喝,已知重责即将降临。他已一弹而起,慌张逃走,走时,从怀中摸出一卷纸轴,扔在地上,便落荒逃去。朱元璋扔击出去的几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元璋气得大骂:“逆子负我!逆子负我”一边骂着,他看见了地上的卷轴,他喝道:“地上是什么?捡过来!”

  一个太监连忙小跑过去,拾起地上的卷轴,跪呈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卷轴打开,是一幅图画,图中画着一个妇人,布衣粗裙,双手捧着几只热气腾腾的馒头,伸而向天,地上跪着一子,乃是身着皇太子服,图的上方画着一个皇帝,正在指骂地上跪着的皇太子。

  朱元璋一见顿时明白这是马皇后临终前预感到皇太子有一天会得罪朱元璋,她怕朱元璋一怒之下杀了皇太子,所以绘此负子图,以作求情。马皇后乃白莲教红巾军起义首领郭子兴之义女,朱元璋投军后,郭子兴将马氏许与朱元璋,朱元璋被陷牢中,马氏偷馒头送他吃,藏于怀中,热馒头将乳头烫烂。此等恩情,朱元璋也不敢就忘。所以今日见了此图,顿时大为悲恸。他本来因太子顶撞他,正在火冒十丈准备重责太子,见了此图,顿时因悲而软化了火气,饶了太子一死。

  太监将朱元璋扶着,扶回软榻坐下,众监众侍已跪在地上,不敢出声,朱元璋想起患难与共的糟糠之妻马皇后,不禁掩面痛哭。

  郭凤藏身于屋顶之上,见得朱元璋掩面哭泣,她自己陡然感到悲从心来,莫名其妙地便起了感应。但这悲伤一闪即逝,陡即又记起了朱元璋以碗扔母,使其自杀的仇恨。她一想到此,顿时权月圆睁,立起身子,右脚在瓦背上一蹬,顿时将瓦顶踹了一个大洞,她右手一挥,一把百毒砂已从破洞中向下面的朱元璋打了下去。

  她这把百毒砂,打得又快又狠又准,加之百毒砂极多,一把打出,那豌豆般大小的百毒砂竟有数百颗之多,打出之际,破空之声极强,宫殿中响起了一片呼啸之声。眼看得朱元璋是不得活了。

  哪知就在此时,从殿堂中射出一条人影,身形比闪电还快,犹如一条灰影一般,照直向朱元璋射去,一把抄起朱元璋,便向殿内的一个死角射去。那姑娘打出的迅猛而密集的百毒砂,竟比那人慢了一步。那人救走了朱元璋后,将朱元璋置放在角落,又折身从那角落中射了出来,双脚一纵,竟然从下面直射上来,右手挥舞着一件衣袍,作为阻拦暗器的工具,左手却在射近大顶盖的时候,打出一股刚猛绝伦的劈空掌力,掌力雄厚,竟然将宫殿的屋顶,硬生生打出一个比那姑娘用脚踹出的破洞更大数倍的洞来,只击打得木块瓦块向上进射出去,犹如弓弩射出的弩箭一般劲急。那姑娘识得

  厉害,连忙退开,方才躲过了这力和物的连环击打。

  那人从破洞中射出来,落在屋顶上,手中的衣袍还在舞着花式,阻拦在身周,口中却大喝道:“老夫五阳神魔!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姑娘冷笑道:“一看你那丑八怪模样,姑奶奶就知道你是五阳邪魔!狗才仗持功力,姑奶奶莫非又怕了你么?”

  那姑娘口中骂着,手中长剑一挽,便攻了过来。五阳神魔也不用其它兵刃,就以手中的衣袍作兵刃,迎了过去。

  那姑娘一攻过来,便展开一套奇诡绝伦的剑法,迅如闪电地攻出了一招共三攻二守含五个剑式的奇招。她第一个剑式一刺不中,被五阳神魔一侧身躲过,便小臂斜挽,在身周划了一个圆形。这个圆形实在古怪。可是却将她自己的身形防得水泼不进。五阳神魔一招软袍击面,竟然就攻不进去。那姑娘一个圆圈画完,立即又顺势一个斜劈,这一劈又是攻式,这一攻式劈完之后,曲臂一送,又是一刺,然后回臂,又是一个圆形挡尽一切攻招。三攻二守一个剑招,一气呵成,加上脚下弹步(因在屋顶斜面,无法滑步),竟逼得功力比她高的五阳神魔连退了三步。

  五阳神魔大惊失色,无比惊骇地道:“姑娘与白莲妖教彭和尚怎么称呼?”

  “姑娘与他怎么称呼,你配问么?五阳邪魔,要打就打,不打就退开!休要坏了姑奶奶为母报仇的大事!”

  五阳神魔一听,又是一惊,更加惊骇地说:“你刺杀皇上,口称是为母报仇,你究意是谁?”

  “你够格问吗?老邪魔!”

  五阳神魔接连被骂,被骂得老脸无光,不禁怒道:“姑娘破洞打出一把百毒砂,与天魔女似有关系,一交手又使出白莲教南教主彭莹玉的‘三江二湖’绝杀之招,老夫也不便对你就下杀手。可是你若不识好歹,骂得老夫性起,也只好将你杀了,再去对付彭和尚。莫非你以为有点来头老夫便怕你了?”

  五阳神魔说罢,右手握住袍尾,左手在袍身上一勒,那软袍顿时就成了一条铁棍般坚硬的兵刃,这是内家高手的真力束物变软为钢手法,说难不难,只要内力修为达到一定高度;说易不易,差一点火候便无法由软变硬。五阳神魔将软袍变为钢棍形后,便以长棍的招式攻了过来。

  那姑娘一见五阳神魔一招,“拦腰横扫”攻了过来,当下不退反进,硬抢内门,而且一抢成功,竟然被她从棍侧抢了进去,她一抢进内门,立即刷地一剑向五阳神魔门面刺去,直刺五阳神魔的眉心大穴。

  就在她那一剑快要刺中五阳神魔之时,她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一个身子便被摔了出去,那本来只差几寸就要刺中五阳神魔眉心大穴的长剑,也随着她被摔出去而相去千里。原来五阳神魔以真力贯硬软袍,变为坚硬之物,再以长棍招式横扫那姑娘,那姑娘如是闪躲,这布袍棍便将继续以布袍棍招式打下去,那姑娘不闪躲,却抢了内门,五阳神魔一声冷笑立即以内力逼变袍棍,那坚硬如棍的袍棍眨眼间又变成了软袍,拦腰裹住了那姑娘,将她摔了出去。这还是因为那姑娘使了白莲教南派教主彭莹玉的武功奉数,五阳神魔手下留情,没有同时另施杀手的缘故,否则姑娘已经没命了。

  那姑娘被五阳神魔以软袍裹住腰摔出去,直往奉天殿屋顶下面落去,这四丈高的屋顶,自然摔不伤她。她在空中一个变势,落地时已经站稳了身形,并顺势将裹在腰间的软袍扯下来扔了出去。可是她刚站稳身形,已经有十二个大内侍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那姑娘大怒,不等那群侍卫攻实,已经抢先打出了百毒

  砂。立时便是几声惨叫响起,死了几个侍卫。另外几个侍卫大怒,立即从后面和左右侧齐攻上来,那姑娘来不及探手入怀再取百毒砂打人,只好以长剑先行格头,觅机再以霸烈无比的百毒砂杀人。

  五阳神魔落在场外,袖手站在圈外观看,他一直在仔细思索这个姑娘的身份。这姑娘显然来头很大,她有天魔女的百毒砂,会白莲教——明教南派教主彭莹玉的独门法。她进宫来杀朱元璋,更是为母报仇。谁是她的母亲?有哪个女子是朱元璋杀害了的?

  一想了半晌,五阳神魔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禁骇得冷汗直冒,险些便骇得跳了起来。他大叫:“各位且住!”

  五阳神魔这一声吼,贯注了内力,场中打斗诸人,只觉全身一震,犹如脱力了一般,情不自禁地便停下了手。

  五阳神魔走进场中,拱手为礼道:“请问姑娘可是姓朱?”

  “呸!”那姑娘大怒,“普天下最肮脏的姓便是朱姓!比猪狗的猪还肮脏!本姑娘姓错一万次,也不姓这个姓!”

  “那你是姓郭了?”

  “你怎么知道?”

  五阳神魔拱手道:“原来是公主驾到。难怪有这么大的来头。好叫公主得知,你的父皇已经中了你的百毒砂,此时正在昏迷之中,请公主将解药交出来吧。”

  那姑娘就是下山报仇的郭凤。他一听说朱元璋中了百毒砂,先是一愕,继而仰天大笑。在笑声中,她却泪流满面,笑声一毕,她仰天嘶声大喊:“母亲!母亲!女儿为你报了仇了!

  母亲在天之灵。请安息吧!”

  喊声一毕,这姑娘立即往宫外冲去,几个侍卫立即挥舞刀剑阻拦,即被五阳神魔大喝阻止:“不准追赶公主!”

  郭凤一路狂笑,狂笑声中带,着明显的哭声,向宫外冲杀出去了。朱元璋却在几个侍卫的护拌下,出现在殿前。

  朱元璋道:“侯天冲,刚才你说那姑娘是谁的公主?”

  五阳神魔道:“启奏万岁,这姑娘就是当年不曾追回宫来的小朱葆公主。”

  朱元璋一听,顿时怒道:“那你为何不引她来见朕?”

  五阳神魔作礼道:“公主进宫,杀气腾腾,口口声声为母报仇。她躲在屋顶上,一大把百毒砂打下来,那硬是铁了心要取陛下性命的!所以——”

  朱元璋打断五阳神魔的话:“所以你就对她说我中了百毒砂,昏迷不醒了?”

  “陛下恕罪!奴才是想试探一下公主的心中是否还有回环余地。奴才体味,公主听说陛下中了百毒砂虽仰天大笑,口说报了仇了,可双目热泪泉涌,感情十分复杂,分明心中对暗杀她的父皇,亦感十分不妥。亦感十分悲痛。所以,假以时日,奴才定能将公主带进宫来,与陛下团聚。”

  “原来如此。”朱元璋沉吟道,“那你快带人追上去,莫要让她再走了。”

  五阳神魔领旨,带着十数多侍卫,出得宫来,照直便向钟山方向追去。

  一个侍卫道:“侯统领,公主是从这方逃去的么?”

  五阳神魔道:“正是!老夫已悄悄弹了一种药粉在她身上,不管她逃到哪里,老夫也能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气,追将上去。”

  那个问话的侍卫一听,顿时心中叫道:“这岂不是比狗鼻子还灵么?”但他不敢说出口来。

  果然,众侍卫随着五阳神魔追到钟山不远就看见了那个姑娘,正抱着一棵树干,在山头上哀哀哭泣。

  五阳神魔打个手势,表示让各侍卫分散开来,将姑娘围住了。这些侍卫立即各持盾牌,分开围了上去。这些侍卫为何各持盾牌呢?那自然是因为那姑娘的独门暗器百毒砂太过厉害而各人却又不能对她痛下杀手,被迫处于一种挨打地位。

  所以出宫时各人准备了一块挡箭牌,用于防御那姑娘的百毒,砂。

  那抱树痛哭的姑娘正是郭凤。她从雁荡山兜率洞受了彭莹玉的教诲出来,心中便一直处于矛盾之中。她姑姑将她养大,带她走遍天下,学了一身武功,她能不听她姑姑的教诲,不为冤死的母亲报仇么?但另一方面,她如真的杀了父亲,不是又大逆—人伦么?所以她此时心中十分矛盾。百毒砂打中了朱元璋,算是为母报了大仇。可是她却又杀了亲生父皇,她自己又当怎么对天地君亲师论及做人之良知?她此时心中人天交战,悲痛欲绝,以至有人围了上来,她也不知。

  突然,她听得身后传来叭叭叭几声掌力硬碰的响声,她一惊之下,猛地回头观看,只见五阳神魔正在倒飞出去,而另一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也正在倒飞出去,大约两个人的掌力均太过深厚,却又相差无几,所以掌力硬碰之后,二个均被反震得倒飞了出去。

  郭凤一见,顿时明白,五阳神魔想偷袭自己,那黑衣蒙面人阻止五阳神魔,以至二人掌力硬碰,惊醒了自己。

  郭凤大喝:“五阳神魔,你干什么?”

  五阳神魔冷笑道:“老夫想带公主回宫,去见你的父皇!”

  “你不是说他已中了百毒砂死了么?这杀母之仇人,见他作甚?”

  “皇上不是你父亲么?公主!皇上死了亦好未死亦好,你身为人子,贵为公主,却是应当去见他一面的!否则良心何安?”

  郭凤冷笑道:“良心何安,他逼死我生母,良心可曾安过?

  他中百毒砂死了,我郭凤大不了也一死了之,以谢天地。可这母仇却是必须报的,郭凤毫不后悔!”

  “尽管如此,公主还是该随老夫进宫去见过你的父皇,你父皇此时还躺在龙榻之上,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死去,公主快随老夫去吧!”

  郭凤正在犹豫,突听得那个黑衣蒙面从大叫道:“姑娘不可前去!朱元璋并未中什么百毒砂,这一切全是五阳神魔编出来诈你的!”

  五阳神魔一听,顿时大怒:“孺子,是谁?与周疯癫怎么称呼?你敢坏皇上的大事?”

  那个黑衣蒙面人尚未答话,郭凤已经勃然大怒了:“五阳神魔!你这老狗!竟敢诈骗姑奶奶!纳命来!”随着话声,郭凤已经长剑一挽,向五阳神魔急攻过去。

  五阳神魔一见郭凤来势凶猛,剑招奇诡,立即飘身闪开。

  可是郭风此时怒不可遏,只因被诈骗之后,情感与思想中的矛盾弄得她悲痛欲绝,几欲自杀,过后看来,十分可笑。此时满腔怒气尽数变为了杀气,使出了彭莹玉从沙场退隐江湖后新创的一套剑法,竟然随影附形,只逼得五阳神魔接连躲闪,十分凶险,十分狼狈。

  可是五阳神魔也不是泛泛之辈,二十年前做了朱元璋的贴身侍卫,出面击打周颠,受到戏弄,知道自己武功有成,可是和白莲教明教的护教高手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后来苦熬内力,磨打武功,每有新创,也学会了藏而不露。这时被郭凤一套剑法逼得手忙脚乱,不禁大怒,在移形换位躲闪之际,突然抬手一点,只听嗖地一声,一道有形有质的白光从他的手指中射出,竟是一道强绝天下的隔空指力。任何真力,练到一定的高度,气状达到一定的饱和,就会具有一种可见的形质。这并不是神话,这其实是一种气功高功夫。五阳神魔这时的修为,已是大内第二高手,内力已臻绝顶高度。他一指隔空指力点出,立即听得叭的一声,竟将郭凤手中的长剑硬生生点断成了二截,与此同时,五阳神魔另一只手,突然无声无息地一晃,便虚化成了数十只手,一只手掌,由实化虚以虚藏实,只一拂便连点了郭凤身上三处穴道。

  郭凤手持断剑,被点中后立在场中呆然不动,只气得大骂:“五阳神魔!你这老狗!”

  五阳神魔大喝道:“来人备轿抬,接公主回宫!”

  突然,那个黑衣蒙面人,身形一晃,已经欺了过来,一欺近身,便以手中长剑照直向五阳神魔刺去。这一剑刺出时剑尖晃动,嗡嗡作响,剑刃上明叨贯满了真力,却又没有剑芒射出剑尖,正是这内含在剑刃上的真力催幻了剑尖,催鸣了剑刃,使之奇诡莫测,不知是攻什么地方,使之嗡嗡作响,犹如通灵之物,使人魂魄不安,心生恐怖。

  五阳神魔大吃一惊,身形暴退四丈,躲了开去,等他站稳身形时,那黑衣蒙面人已经解开了郭凤的穴道,正在对着郭凤说:“郭姑娘请先退走,让在下抵挡五阳神魔片刻。”

  郭凤此时明白,她自己无论是在武功上、心机上、江湖经验上,都比五阳神魔差得太远。她只不过占了师父的余势,使对方不敢骤下杀手而已。她对着那个黑衣蒙面人拱手为礼道:“多谢大侠解救。大恩不言报。”言毕,郭凤身形一纵,便向钟山南边飞掠而去。

  这山已被众侍卫包围,郭风向钟山南坡冲下去时,立时受到侍卫攻击,郭凤立时将仇恨发泄到了这些侍卫身上。她对着围攻上来的三个侍卫冲过去,见这几个侍卫均是左手持盾牌,右手持力剑,便劈面打出一把百毒砂,那三个侍卫见。

  其左手一扬,忙以盾牌挡住上身,谁知郭凤这一扬乃是虚式,实际上并未打出百毒砂,等三个侍卫盾牌上举,她却将百毒砂矮身打将出去,成散形击打三个侍卫的下肢。这百毒砂乃用是由豆米之大小的铁砂喂毒所成,比羽箭何止小百倍!密集射出时,谁能防范?又岂时挡箭牌所能挡完的?刹时间,只听得三声惨叫响成一片,三个侍卫各人腿上膝上中了无数百毒砂,立时瘫软下去,毒窜血脉,见血封喉,成了亡魂。

  郭凤眨眼间料理了三个侍卫,便冲进了夜空之中。

  那一边,五阳神魔见郭凤冲走,立时从横里拦截过去。可是,那黑衣蒙面人却脚下横跨,又拦在了五阳神魔面前,而且剑招一发,还是那一招五阳神魔从未见过的剑招,剑尖幻化,不知攻敌何处,剑身嗡嗡作响,犹如通灵之物,夺人魂魄。

  五阳神魔大怒,双掌一翻,阳掌拍上,阴掌拍下,两道刚猛无俦的阳刚掌力顿时向那黑衣蒙面人劈空打去。

  那个黑衣蒙面人发出那一奇诡剑招,本是阻挡五阳神魔,并不是真下杀手,五阳神魔不识此招,便以劈空掌力与之对攻,这掌力打出去,可是实实在在要取对方性命的事。那黑衣蒙面人一见,顿时冷笑一声,脚下一动,从已避开了五阳神魔的掌力,到了五阳神魔的身侧,突然将手中的长剑一抖,顿时只听得几声轻响,从五阳神魔那正在变招的手臂袖袍上,掉下几片被斩断的布帛。

  五阳神魔又是身形暴退,大吼道:“孺子究竟是周疯癫的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

  蒙面黑衣冷笑道:“五阳神魔,凭你也配问这个?”

  五阳神魔怒道:“孺子不过凭着几招奇诡剑法,便想与老夫过不去么?注意了!”

  五阳神魔话音一落,突然身形晃动,双掌成抓,向着黑衣蒙面人攻了过去。

  “五阳神抓!”黑衣蒙面人大吼,剑招一圈,顿时从他的剑尖上发出一道气罩,这一道气罩正好挡住了五阳神魔发出的五阳神抓隔空抓力,只听叭叭叭叭叭一阵暴响,力道抵消之处,五阳神魔身子一晃,后退两步,才拿桩站稳,而那个黑衣蒙面人却也借力飘开,掠了出去。

  五阳神魔大喝:“杀了这小子,上!”

  围在钟山附近的众侍卫,因怕郭凤的百毒砂,更怕她那公主的身份,五阳神魔未叫追赶郭凤,便谁也不去自讨苦吃,一齐留在附近。众侍卫一听五阳神魔大叫杀了黑衣蒙面人,立时便围了上来。

  黑衣蒙面人身份不明,众侍卫要攻他,却是毫无顾忌,众侍卫一攻上来,顿时各施杀着。七八个侍卫此进彼退,倒也攻守有序,蒙面人顿时便大现危机。

  陡然间,蒙面人剑法一变,大开大阖,快如闪电,力沉势猛,却叉变化多端,在极猛极快的剑法之中,还掌指齐发,竟然还能起脚踢人,刹时间,五六个侍卫齐齐受伤倒地。

  五阳神魔惊骇失声:“常家剑法!”

  这人所使的剑法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独家剑法。江湖人和军中高手称这剑法为常家剑法。这套剑法,常遇春本人练成后,也只在采石矶大战中用过一次,平日冲锋陷阵,仅一套常家枪法便也够用,所以常家剑法极小使用。采石矶之战,常遇春一人独闯采石矶,飞身跃上三丈高的悬岩城垛,一枪刺进元将星卜喇先的胸腹,不及拔出,元兵蜂涌攻至,常遇春便以常家剑法于乱军之中攻杀自如,敌住了上百名元兵元将的攻杀,使后续军兵攻上了采石矶。

  这套常家剑法据说是武当山一位异人传授。有人说是张三丰,有人又说不是。只因武当山一共有四个道家流派——正一教武当山驻持派、隐仙派、武当山本派、三丰派。而常遇春本人,从不与人讲起他自己的武功根源。有人后来又猜,这套溶剑法、长枪法、刀法、拳法、掌法、腿法于一体的绝妙剑法,乃是刘伯温的师父黄楚望相授。可是,这套剑法究竟是谁所创,常遇春本人不说,却是谁也不知道。

  如今黑衣蒙面人一使出常家剑法,顿时吓得未受伤的几个侍卫暴退不迭。这些侍卫,均是武林高手或由军中选进宫的身经百战武功超人的高手,此时一见蒙面人使出常家剑法,却尽皆吓得暴退不迭,可见开平王常遇春这套剑法是何等厉害。当年采石矶大战,常遇春一个人跃上采石矶,先一枪刺死元将星卜喇先,后面的明军,只听得矶上传来常遇春的虎吼声和不绝于耳的喊杀声,等众人登上矶后,只见数十名元军的尸体摆了一地,众明军士气大受鼓舞的同时,才明白常将军常胜,并非纯靠勇武蛮力,那搏杀技能已臻化境。才是常胜的根本。

  众侍卫暴退开去,那个黑衣蒙面人立即就向外冲去。而且身形晃动间,很快就没有了踪影。五阳神魔一声冷笑,抬手向空中弹出一物,这物体呼啸着弹上天数十丈后,突然炸开,成为一团火光烟花,十数里外皆可看见。然后,五阳神魔对众侍卫道:“追!”

  于是,众人便掠下钟山,向南追去。一个侍卫问:“侯统邻,公主向南逃去,蒙面人向北逃去,咱们该去追谁?”

  五阳神魔道:“不必多问,老夫的药粉会给老夫引路,跟着老夫追下去便是!”

  却说郭凤向南飞掠而去后,飞掠到近百丈远处,便悄悄又飞掠回来,她一路只觉得不该让那陌生的黑衣蒙面人为自己断后,所以又折回钟山,要看那蒙面人有无凶险。

  她折回钟山之际,正遇蒙面人使出了常家剑法,重伤了六七个侍卫,向北飞掠而去。郭凤一见蒙面人突围,立即便尾随跟去。

  那蒙面人飞掠到江边,江边有一条小船停靠在那里,那蒙面人一到江边,便飞掠上船。

  船尾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一见蒙面人上船,立即问道:“师父,开船么?”

  蒙面人道:“不忙,还有一人也要过江。”

  “师父,可是太子果真出来了?”

  “不是。说不明白,你别多问。”

  “是。”

  蒙面人走到船头,将从船头插在江河沙中定靠小船的竹杆提起,却又以竹杆轻轻点在岸边,使小船不被冲走,等着郭凤追上来。

  郭凤刚在河岸上现身,那蒙面人便招呼道:“女侠请快上船,五阳神魔的人大约又快追上来了。”

  郭凤犹豫了一下,立即飘身上船。她一上船,那蒙面人便将小船撑了出去。船尾那年轻人一调舵,船便向长江北岸飞射而去。

  郭凤站在船中道:“多谢大侠援手之恩。可是,直到如今,小女子还不知道大侠姓甚名谁,是敌是友。”

  蒙面人听郭凤如此说,便笑道:“你若是彭莹玉教主的弟子,咱们就是朋友。但愿在下没有走眼。”

  郭风想了想道:“五阳神魔两次问你和周神仙是什么关系,请问,你和周神仙究竟是什么关系?”

  蒙面人笑道:“姑娘还没告诉在下,你是不是彭教主的弟子?”

  郭凤嗔道:“我要你先回答!”

  蒙面人笑道:“我是周师父的弟子。不过,他不承认。”

  “此话怎讲?”

  “他老人家说他一生不收弟子。只传有缘有用之人一点功夫够办事就行了。”

  “原来如此。只怕我那师父也是这个狗屁脾气!他传我一点武功,只够自保,不够杀人报仇。我直到下山,才知他姓彭,还是白莲教南派教主哩!”

  “果然是彭教主的弟子。姑娘,我们这船将你送到江北,你可速离南京。五阳神魔发出了信号,召集他的四个结拜兄弟,看来不久便会追上来。五阳神魔与他的四个结义兄弟合在一起,在下也无法帮你。所以,你还是尽快离开南京,回家去吧。”

  郭凤一听,便问:“我也听说过五魔霸的事,只是不明究竟,正想请教大侠。”

  蒙面人一边划船,一边答道:“大内五魔霸,乃是大内绝顶五太高手,因他们结义为异姓兄弟,所以江湖称他们为五魔霸。五阳神魔居首、杭州阎王剑居二、阴山邪魔居三、游方孤僧玉和尚居四,西北王居五。朱元璋清君侧,对功臣大开杀戒,将朝中功臣猛将杀得差不多了之后,便改用武林高手护驾以镇天下的策略,大肆招纳八方武林高手子宫中,护藩王以威镇同打天下的未死功臣。这五魔霸中,内力以五阳神魔居首,武技却以阎王剑居首。姑娘以后遇到这五人,千万不要硬碰。”

  郭凤一听,顿时沉吟道:“如此说来,我这杀母之仇是不能报的了?”问话声一落,心中骤然感到了一阵悲伤,双目无比凄凉地望着滔滔江水,泪如泉涌。

  那蒙面人道:“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大侠请讲。”

  “姑娘性烈如火,在下讲了,说不定你要出剑杀我。”

  “你要说什么就说?怎会惹我对你动手?”

  “我想劝你为天下百姓想,这仇不报也罢。”

  “你——?”郭凤大怒,下意识地便伸手抽剑,一抽之下,才记起剑已被五阳神魔以指力点断,腰间只有一挂剑鞘。

  “姑娘且听在下把话讲完,如何?咱们的师门,渊源很深,咱们还有些像师兄师妹,姑娘想动手,在下只好跳江游走让开。”

  “你别跳江。你说吧。”

  “如此甚好。朱元璋大杀功臣,是怕这些功臣分他皇权,造成大臣弄朝弄权。他大开杀戒固然错得厉害,可这宫廷血杀没有在民间造成兵争,百姓没有受累,这一点却还不可忽视。从元末以来,先是凶人血腥统治,百姓无法再活下去,铤而走险,死里求生,驱逐鞑子,兵争大开。鞑子被驱后,中原几大兵家又互争天下,拉锯般地争杀了十几年。整个中原,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朱元璋好不容易统一了中原,安定了天下。这十多年来,农民种田了,织妇产布了,蚕商造丝了,贩夫走卒安居乐业了。朱元璋清君侧杀功臣,杀了许多绅和豪,这事孰功孰罪。谁又能妄加评判?别说姑娘这点武功杀不了朱元璋,就是姑娘练成了绝顶武功杀得了朱元璋,只怕这仇也报不得,我若真的杀了朱元璋,天下势必大乱,藩王要争皇位,将帅要报血仇,那时,岂不又苦了天下种田织衣贩夫走卒之百姓苍生?”

  郭凤一听,失声叫道:“你——你和我师父串通一气来劝我?”

  蒙面人道:“在下可波有这个福缘得见彭教主,在下这话,是家师周颠仙训示的。”

  郭凤默然了。她从雁荡山下来,一路也在思索彭莹玉说的话,可她左思右想,还是为母报仇的愿望占了上风。此时,听这蒙面人又讲出了同一道理的一番话,不禁认真想了起来。

  沉吟半晌,她问:“你是保朱元璋的?”

  蒙面人说:“不是。我乃白莲教明教旧人,我从感情上讲恨不得将朱元璋碎尸万断。可是,为安天下苍生讲,咱们只好避而远之。”

  “避而远之?那你在宫中潜藏又是想干什么?”

  蒙面人沉声道:“这就不该你问了。姑娘,船要到岸了,你还是上岸回家去吧。宁儿,将你的长剑送给郭姑娘,让她带着路上防身。”

  郭凤沉默了,她领略过这个蒙面人的武功,她见这师徒二人,在浩浩长江之中,在近百丈宽的江面上,在湍急的江流中,将一只小船划得犹如利箭船快,抛流距离极小,几乎是直奔对岸一她明白这师徒二人武功高绝,内力极强,只怕在宫中所谋者大。只是究竟所谋为何物,她却怎么也想不透。

  船靠岸了。船尾的年轻人解下腰间佩剑,连剑鞘一并递与郭凤。郭凤默默地接过长剑,挂在腰间,走向船头。那蒙面人以手中竹杆,钩住岸上一块怪石稳住船只,说:“姑娘保重,请直接回家吧。”

  郭风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一个“期”字说完,郭凤突然伸手一抓,一把就将那蒙面人的面巾抓了下来。她在船头拱手作礼与蒙面人话别,蒙面人又以双手握住长杆在稳定船只,全不防备,所以才被她偷袭成功。

  那男子的蒙巾一被扯脱,顿时现出了一张粗犷的脸,那方正的脸略有些长,因此更加英武有力;他的眉毛又浓又长,斜插向额角,显得威武无比;但他的与眉毛相比略为显得小了一些的双目,虽然线条分明,炯炯有神,但却充满一种深沉沉的悲哀;他的双目下面是一条端正的鼻梁,鼻梁下面的一张嘴上下唇闭的很紧,而两个嘴角却显得有些吊,充满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感,与他那夜闯宫阑的神秘作为颇不协调。

  郭凤一看见那双眼睛,心中就涌起一种同情感。那高大的英武有力的身材与脸型上,无论如何似乎不应该有这么一双脆弱的充满忧伤的双眼。

  她轻声说:“你别多疑,我想看清你,没有恶意。”她一边说,一边扯下了她自己脸上的蒙巾。她从天黑不久潜进皇宫,就一直蒙着黑巾。她一扯下蒙巾,一现出那张像日月星辰一般美丽而迷蒙着圣洁之光的丽容,那个高大的男子的身子就晃了一下。

  “我叫郭凤。”她说。

  那男子站稳身形,轻声说:“我知道。从五阳神魔叫你公主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你是谁。”

  “我的名字告诉你了,你怎不说你的名字?”

  “我……”

  “说呀。”

  “我叫常怀远。但请你别对其他人说。”

  “为什么?”

  “师父命我办一件事,要终生隐姓埋名。”

  “原来如此。你说你叫常怀远?”

  “是。有什么不对么?”

  郭凤一听完他叫常怀远,突然睁大了双眼。她逼问道:“你是开平王常遇春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人家的义子。”

  郭凤沉默了,脸上突然飞起了二朵红云。黑夜中,她感到脸颊一下子发起烧来。她心中暗自庆幸是黑夜,那人看不清她害羞的脸。她却忘了,以常怀远那比五阳神魔低不了多少的功力,他应该是目能夜视的。他已经看见她脸色骤然发红,心中正在惊诧不。

  一阵沉默。

  二个人站在船头,离得很近,如此一扭捏,倒使得船尾那年轻人不好意思,调开了头去。那年轻人一调开头去,却看见江面上正有一条船急驰而来,他急忙叫道:“师父,有船追上来了!”

  常怀远一看,失声叫道:“不好!这是官家的十浆快船,郭姑娘,你快逃走,我在江边抵挡一阵。”

  “那是五阳神魔追来了么?”

  “是。你快走!”

  “一起走吧!为什么老是让你为我断后?”

  “不行。在下有事,你若不走,在下可要走了!”

  “你走吧!”郭凤跺脚道:“你这胆小鬼!”

  船尾那青年怒道:“你骂谁是胆小鬼?我师父出身入死,全是帮别人办事,一点私利也不谋。我师父有为之身。为什么要去犯险拚命?”

  郭凤一听,忙道:“常大哥,你别生气。你跟郭凤一起去雁荡山吧,我姑姑要找你!”

  常怀远惊道:“你姑姑要找我?她认识我吗?”

  “我说不清,你快跟我走吧!”郭凤说。

  常怀远想了想道:“常宁,把风灯点燃,咱们上岸后,将小船撑出去,让它自己飘,看能不能把五阳神魔引开。”

  于是,那个叫常宁的年轻人将船调过头去,点燃风灯,等常怀远和郭凤上岸后,一竹杆就将船撑了出去,离岸五丈之后,他才飞身纵出三丈多远,势尽之时,竹杆插入江水,点实之后,便借竹杆的高度,来了个撑杆跳远,掠上了河岸。

  常怀远轻喝:“走!”

  三个人便隐进了黑夜之中。这时已是下半夜了。

  天色微明之际,三人已经向北飞掠了数十里路。常宁说:“师父,再往前走,就是六合了。咱们往什么地方去?”

  常怀远停下,将绕于脖子的蒙面黑巾拉上,重新蒙住脸面,只现出两个眼洞。他说:“天快亮了,郭姑娘请绕道回雁荡山吧。咱们后会有期。”

  郭凤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么?我姑姑要见你!”一说到这件事,郭凤的脸又红了。

  常怀远道:“在下可没有答应姑娘。在下有要事在身。咱们就这分别。”他心中说,这姑娘好生无理!

  郭凤怒道:“你有什么要事?还是保那什么皇太子不被他父皇杀死么?男子汉大丈夫,休要罗嗦,赶快办完了,随我去见我姑姑。”

  常怀远的长徒常宁怒道:“咱们的事三辈子五辈子也办不完,谁要你来管?你姑姑咱们也不认识,她又不是武林至尊,凭什么硬要我们去见她?”

  郭凤一听顿时大怒:“你这小子好横?!”

  常怀远忙道:“郭姑娘息怒,无论你姑姑有什么大事要见在下,也不能勉强在下是不是?”

  这一句话刚说完,常怀远忽然大叫:“不好!五阳神魔怎么又追上来了?”

  一阵轰然大笑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传了出来,从凌晨的薄雾之中,走出了五阳神魔。他身穿市井武林常服。并没有穿大内侍卫统领的官服,他满脸胡须,犹如丛林,眉毛上翘,目露凶光。从他的身后另外几棵树后,悄默无声地是出另外四个人来。这几个年龄尽皆不大,比五阳神魔小十岁二十岁……不等,但一个个走出树后,尽皆落地无声,犹如脚不沾土般御风飘行。四人一出来,便各自散开,五个人眨眼间便成了合围之势,将常怀远三个人围在了一个山丘旁边。

  常宁大叫:“师父,咱们一路如此小心,五阳神魔怎会追踪得又快又准?”

  常怀远沉默半晌,突然失声大叫:“千里香!?”

  他喊完后嗅了嗅鼻子,说:“姑娘,五阳神魔不知何时,在你身上下了千里香,如此一来,不管你逃到何处,他都能追踪到你。你只有将身上衣物尽数换过,将此时穿的衣物一把火烧了,否则永远也别想逃脱他的追踪。在下先已闻得姑娘衣物上有异香,不过猜想是姑娘家的爱好,可不便多言。如今五魔霸将咱们围住了,咱们只好拚命冲杀出去再说。”

  五阳神魔冷笑道:“能从我五兄弟的合围中冲出去的人,天下还未生出来。兄弟们,告诉这三个蒙面小人,你们是谁。”

  一个使剑的人说:“在下杭州阎王剑。”

  一个使掌的人说:“在下阴山寒冰掌。”

  一个手持禅杖的和尚说:“在下玉和尚,神杖一动,杖风便能杀人伤人。”

  最后一个未说话,先用脚在地下一跺,五丈之内的树木,突然齐齐一震,树叶纷纷落地,连地上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才说:“在下铁靴神西北王,以无影追风铁靴腿杀人。”

  五阳神魔咧嘴一笑道:“老夫五兄弟都照江湖规矩通了名,蒙面小子,你是周疯癫的什么人?快报上名来。”

  蒙面的常怀远尚未回答,只听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他是周神仙的嫡传弟子,却是无名无姓。你若伤了他,周神仙不出三日,就找到宫中来了。”

  五阳神魔一听,先是一愕,继而大喝:“何方高人在侧?何不现身一见?”

  那声音继续传来时,有些悲戚了:“九死余生者,算什么高人?和尚一个。姓彭。”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失声。五阳神魔是一声吼叫略带恐惧。其他四魔惊吓失声。常怀远师徒既惊又喜。只有郭凤失声叫道:“师父!你怎么才来?五阳神魔期负你的徒儿,你也不想想脸往哪搁?”

  那个声音一笑道:“你使出我的‘三江二湖’绝招,即已经对你处处忍让了。否则,要擒你还会等到现在?侯兄人情做到底,你让他们三个人离去,不要追捕了。怎么样?”

  五阳神魔道:“如真的是彭教主驾到,侯某敢不从命?可是,江湖传言,彭教主早在驱除鞑子、红巾军起义时,便将教众送进红巾军,而出走淮西,不知所终。又传说在瑞州战死。还有传说在杭州战死,在徽州战死。更有传说,说彭大师出家为僧的圆寂在寺佛堂中,有一尊弥勒佛的佛像,可接引有缘者直去兜率天,彭教主是被接引去了兜率天成了正果。

  彭教主如果侯某五兄弟网开一面,请现金身一见。”

  那声音叹道:“看来老衲今日不见人还真不能善罢甘休了。”话音一落,场中已经多了一个和尚。

  郭风作礼道:“徒儿叩见师父。”

  “免礼。”老和尚说。伸出手指,向着郭凤腰间衣物一弹道:“我已将你身上所受的千里香解去。你这就去吧。”

  “师父让徒儿到那里去?”

  “你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只是别再去皇宫。为师早就对你说过,朱元璋不是你这点武功就杀得了的,为百姓想,为人伦想,也不该你去行刺的。你们去吧。”

  郭凤恨声道:“师父!徒儿恨你!”

  “我知道你恨为师。”

  “你故意不传我足够的武功!你故意不让我报仇!”

  “我当你师父,本来就是上了周癫的当。你以为我白莲教明教的人,个个都是意气用事,逞匹夫之勇,不管天下苍生的自私莽汉?”

  郭凤一听,猛地哭喊起来:“你不是我师父!你没当我是你徒弟!我恨你!我恨你!”一边喊着,一边猛冲出去,五魔霸互相望着,却不敢动。

  彭莹玉向常怀远道:“少侠请跟去照护她,防她自杀。”

  “是。”常怀远拱手作礼道,带着常宁随后追去。

  五阳神魔道:“彭教主这些年归隐山川,原来是修练神仙功法去了。侯某这就告辞。”

  西北王大叫:“大哥,他是真的彭莹玉么?”

  五阳神魔寒声道:“兄弟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阎王剑沉声道:“咱们可别被人骗了,放走了正点子。”

  五阳神魔道:“众位兄弟不必起疑。彭教主在场外说话时,人在何处?众兄弟有谁查看清了?彭教主现身之时,从何处掠来,用的什么身法?众兄弟有谁看清了?”

  四魔霸经此一问,顿时无声。

  彭莹玉道:“多谢侯兄赏脸。西北王请站稳了,和尚露一手给你看看。”

  那四位魔霸顿时作势以待,不明白彭莹玉要显什么神功镇人。

  五阳神魔忙道:“彭教主请勿伤了在下的兑弟。”

  “不会。你放心。”彭莹玉说,抬脚在地上一跺。他这一跺很轻,就像是轻轻提起,放得稍重一般。谁知三丈开外的铁靴神西北王,突然一声大吼,被震得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就飞上了天去,飞起二丈之后,方才落下地来,仰面八叉地摔在地上。

  彭莹玉笑道:“这是隔地传力的内家功夫,不是蛮力震落叶。”

  彭莹玉话音一落,只听场中一声大吼,阎王剑、禅杖游神玉和尚、阴山塞冰掌,三个人同时一声大吼,三个吼声合在一起,犹如一人吼一般,同时飞身而起,各自发出一招杀人绝活,同时向彭莹玉攻去。阎王剑一剑攻出,场中顿时罩满了成百上千的剑影;玉和尚一禅杖横扫出来,场中顿时响起一阵阵暴响,那是禅杖横扫出去之后,不住变换攻击角度和方位造成的气流劈响;而阴山塞冰掌则以他的寒冰掌绝活攻击彭莹玉,双掌拍出寒冰掌力,场中温度顿时变得哈气成冰,寒气透骨。

  三魔霸大吼之时,彭莹玉一动不动,只在三人攻近身周一丈之后,他才身形一晃,直向玉和常欺去。他一晃就到了玉和尚身后,再一伸手便拿住了玉和尚的禅杖,以玉和尚那九尺长的禅杖去格阎王剑那招“百幻一实”阎王刺,同时又以另一只手向着阴山寒魔拍出一掌劈空掌力。

  场中又传出于一声大吼,仍然是三个魔霸同时大吼,犹如一声,只是这一次的吼声,已经不是发声助威的扬威吼,而是充满惊骇的恐惧叫。叫声之中,只见阎王剑的长剑一声脆响断作了两截。而彭莹玉的正宗佛门劈空掌力发出后,寒风顿敛,阴山塞魔倒飞出去三丈,才跌落在地上。而玉和尚落地后一个踉跄,连蹿三步才拿桩站稳。

  场中一片寂静。

  五阳神魔向着站在场外的彭莹玉拱手道:“多谢手下留情。”

  彭莹玉道:“多谢你没有出手。”

  五阳神魔道:“众兄弟,认清没有?是真彭教主。”

  彭莹玉笑道:“如假包换。”

  五魔霸一齐拱手道:“告辞。”

  彭莹玉还礼道:“请恕不送。”

  五魔霸展开身形,折回京城而去。彭莹玉等他们去远,才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这时,天已大亮了。

  书路文学网图档,tearheavenOCR,书路文学网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