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乙叔从关外败北之后,一路上恨得满腹杀机,不断筹措除去崔长风的种种计谋。但种种计谋又被他自己否决,思去想来,最后还是只有一种计谋可行。
数日后,崔乙叔抵达太原北郊,总管许太和与仲火在城外等候。仲火一见崔乙叔的神色,便明白此行不利。当下先道:“启禀师尊,数日前,八大门派的主力在武当山誓师之后,杀下武当山。八大门派杀下山之日,密探便已放飞鸽飞报武功山、宜昌和郑州各处。目前,钟祥师弟兼程赶去。武功山中的八大王已赶去宜昌,会同四大护法和总护法,目前正与八大门派在荆山一带僵持不下。钟祥师弟带人南下增援时,我等曾会同商议,打算趁少林空虚,将其一举挑了。只是少林寺中,地字辈的老和尚,闭关不出的尚有二人,功力皆在弟之上,所以,等候师尊回来定夺。”
崔乙叔想了想道:“我那逆子到了没有?”
“少主人先于老主人半日回到太原。”许太和禀道。
崔乙叔道:“你二人暂且不动。后日前去辞行,就说我早已悄悄走了,你二人要回武功山寻我。余下的事情由我亲自去办。从今日算起,五日之后,齐集郑州地字堂,老夫带你们去将少林寺一举挑了。”
当下,各人便分头行事。许太和与仲火走后,崔乙叔于半夜时分,又偷偷出现在水月红的房中。
水月红此时已经入睡,她被崔乙叔唤醒后,心中顿时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既怕、又厌、又恨。崔乙叔是何等样人?岂有看不出来之理?但他却不声张。他明白这姑娘已经真心爱上了崔长风,所以才对自己有那么一种感情。他深夜潜来,已经不是要水月红再为他办什么事。他已不需要水月红为他办事了,明白了她对崔长风的感情后,他已不寄希望于水月红。他来不过是要对她再事摧残,然后便弃之南下。
崔乙叔假作慈疼地道:“甜女,你何处不适?为何显得如此不安?”
水月红皱眉道:“女儿近来身沉力乏,心烦意乱,怕是病了。”
崔乙叔笑道:“甜女,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以女儿相称。
你今晚再好好服侍老夫一夜,老夫便要回武功山去了。你心中早已爱上了风儿,老夫是看出来了的。老夫回武功山后,你可留在此地,能否得到风儿的欢心,那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如能得到风儿的欢心,老夫岂有不成全你的么?”
水月红被崔乙叔说破心事,不禁满脸绯红,将被子拉上来遮住了面容。
崔乙叔脸上闪过一丝狞笑,除去衣袍,钻进被窝之中……
数日后,嵩山少林寺外,来了二十多个武林人。其中一半穿着霸主门服色,一半却蒙着脸面。为首一人,高大威猛,正是崔乙叔。他的身后,站着仲火等人。
少林寺从山下到山门外,全不设防,一个人也没有。崔乙叔一行轻易地就上了山。但他们刚到山门前,还未喊话,那沉重的包铁大门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从里面鱼贯走出二排和尚,每排九人,一看便知是十八罗汉阵的阵容。
这十八人走到山门外站定后,从山门内接着又飘出二位老和尚来。这二位老和尚,年龄均在八十左右,一个瘦小干瘪,一个高大威猛,但二人都只穿了一件极为陈旧的僧袍。二人往前一站,矮小干瘪者道:“崔乙叔,你终于还是来了。”
崔乙叔道:“老夫既然存心要称霸天下,这少林寺嘛,迟早要来,地空禅师,今日你是与老夫单打独斗呢,还是你与你师弟地通禅师一起上呢?”
地空禅师道:“崔乙叔,你不必先用言语扣住我师兄弟二人,我二人闭关十数年,于这人世虚名虚套早已看破。今日不管是一人对敌也好,二人对敌也好,总之是要将你赶走,总不成让这少林寺给你挑了吧?”
崔乙叔道:“好吧。多说无益,咱们掌下见高低。”说罢,走进场中。崔乙叔今日来此,可以说是有恃无恐。他那日在武胜关与大觉掌门对了一掌,那日大觉掌门连退五个大步,站定后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而他自己却只退了二步,虽然也咯了一点血,但却远不如大觉那么严重。而大觉掌门还先接受了一个师叔度入的功力,尚且不是崔乙叔的对手,所以,崔乙叔估计这两个地字辈和尚的功力不足为惧。
地空禅师正要跨出,高大威猛的地通却道:“师兄且慢,让老衲先接他一掌再说。”
地空道:“师弟小心。”
地通走进场中,一言不发,慢慢抬起双掌。崔乙叔冷笑一声,也抬起了双掌。
崔乙叔道:“老夫本来不耐与人拚掌,只因老夫的内力,如是用来摧动剑式,那是威力更增,常常能在十数招内便取了任何高手的性命。但老夫今日倒要看看,少林寺的元老在这掌力修为上究竟有多深?来吧。虚实攻防那一套免了。咱二人干干脆脆对上数掌如何?”
地通道:“很好。掌力拚过以后,老僧再领教你的剑法。”
二人走近,相距六尺。这个距离,在这等使用劈空掌力相拚的高手来说,是异常危险不过的了。只见二人对视良久,各自默运玄功。骤地,二人同时出掌;各自打出二股刚猛无比的掌力,二人的距离本来就站得很近,这掌一打出就接实,只听“轰”地一声炸响,犹如天上打了一个巨雷,二人的身形同时向后震飞,但崔乙叔却后飘一丈左右即站定,而地通大师却落在二丈之外,落地之后,又连退了二步,方才站定,“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崔乙叔仰天陡然发出一阵大笑:“老和尚呀老和尚,原来你这元老也是徒有虚名!这江湖中数十午相安无事,你等居安不思危,功力下落了个下乘,如今便明白也迟了!乖乖地把八大门派的命符交出来吧!”
矮小干瘪的地空禅师走进场中道:“好功力,待老僧来领教领教。崔乙叔,老僧对你讲明了。我师兄二人修习的功夫,大违常理。老僧矮小干瘪,照理讲,就当多习技功,老僧那师弟高大威猛,本应气盈力猛,岂知我师兄弟却恰恰相反。师弟他高大威猛,却偏偏长于技功,老僧矮小干瘪,却偏专修内力。老僧对你讲明了,一会儿你别以为老僧使诈。”
崔乙叔见这老僧神闲气定,眼见地通拚败掌力却也不慌不忙,必有非凡修为。当下连忙默运玄功,平复刚才对那一掌时引起的内力涌动,慢慢走进场中。
二人又来到距离六尺处站定。二人也是同时抬起双掌。地空禅师的个头,比崔乙叔要矮上半个脑袋,身材也要小上许多,如论体重,比崔乙叔怕要轻上数十斤。但地空禅师才一抬掌,那身周与掌心便泛出一种淡黄色的雾气,绕体盘旋不已。
崔乙叔大叫:“好!这是易筋经内力。老夫等的就是这次较量!”
崔乙叔喊罢,身周也泛出了一片迷蒙真气,双掌掌心之中,同样是真气充盈。
地通在后面叫道:“这是三合催心掌,师兄小心!”
话音才落,二人已经同时发掌。只见真力碰散,一声惊天震地响后,满场发出噼噼叭叭的爆响声。这无数爆响声过后,只见崔乙叔后退了五大步,地空禅师却也退了五步。地空禅师双手捂着腹部,而鲜血就从他那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流了出来。
地空禅师周身颤抖,抬起一只手指着崔乙叔骂道:“崔乙叔!你好卑鄙的手……”
一句话未骂完,他已仰面一倒,七孔流出汨汨黑血,顿时死去。他的身子还未倒地,地通已经抢过来扶住了他。地通一看,只见地空的腹部,中了数枚弩箭。这弩箭是从崔乙叔的腰部二侧发射出来的。崔乙叔在发掌的同时,趁地空的功力集中在双掌间发出,腰腹部的护身罡气减弱。崔乙叔用挽在手肘上的一根拉线带动了藏在腰两侧里黑袍下的弩箭筒,发射出四枚弩箭,全部打进了地空的腹部。箭头上浸饱了毒药,地空一中箭,顿时便死去。
崔乙叔早已知道,这八大门派唯一的威胁便是这修练易筋经达二十年之久的地空禅师,早就想好了这对付之策。如今果然一举成功。他本人虽然在对掌时也受了一点伤,但却无大碍。对他这等大高手而言,那点伤,不过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急速的运气几周,便可疗好的。
地通大怒:“崔乙叔!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既想打遍武林当霸主,为何却如此不自重身份?你一点脸面不要,就当了霸主,又有什么光彩?”
就在地通大骂之际,崔乙叔已经运功疗好了内伤。他一招手,他身后的仲火便大叫:“上!合力将这少林寺挑了!”
仲火喝声一起,他身后的二十多人便已冲出,直向少林派的和尚们扑去,更有人就想抢进山门。
这时,忽然有一支长剑,带着极其强烈的破空之声,从斜刺里如闪电一般飞来,直向那些扑向少林寺和尚的霸主门杀手射去。只见这支长剑快如闪电,猛如飞龙,灵活却如一个大高手手御一般,顿时就将冲在最前面的霸主门杀手杀死了七八个。一时间,只听得惨叫声连天响起。
仲火大惊,呼道:“师尊,这是御剑术,崔师弟又来坏我们的大事了!”
仲火声音刚停,只听一个苍老的女声道:“孺子信口雌黄!
这次可不是风儿的义举!崔乙叔,你作恶太多,惊动了玉风门的大高手,薇夫人的飞剑术取你的性命来了!”
随着话声,只见从少林寺的左侧山墙后面,走出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左右,正是薇夫人汤暨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妪,却正是天魔女。说话的也是天魔女。天魔女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剑,护卫在薇夫人身边,而薇夫人却缓缓行来,平伸出手掌,掌心吐出真力,正在御剑杀人。二人的身后,还跟着水文韶。
崔乙叔急道:“且慢,老夫有话说!”
天魔女道:“你要杀人时,便更不打话。别人要杀你的人了,你却有话要说。崔乙叔,这地空禅师,五十年未出山门一步,从不在武林中多事,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双手一滴血也未沾过的武林人。对这样的高僧,你却用那等卑鄙的手段暗害!凭你这种人品,也想称霸、领袖武林?”
这时,汤暨薇的长剑已经杀得那余下的十数个霸主门杀手退回到崔乙叔身后。汤暨薇的长剑就在离崔乙叔一丈高的空中盘旋,但却不急于进攻。
崔乙叔道:“亲家,咱们非得成为仇敌么?”
汤暨薇一边御使长剑在空中盘旋,一边道:“崔乙叔,我本来是不想杀你的,你那儿子太好,我不忍心杀了你而伤风儿的心,但你为了称霸武林,做恶太多。今日你又以如此卑鄙的手段,杀了一个犹如赤子一般的老人。你知道这地空禅师是谁么?他出家前姓郭,是皇妃熟玉凤的后家侄儿,是我祖母的堂弟,也就是我的表老爷。你站出来,咱们作个子断。”
崔乙叔见今日以亲戚关系是说不脱杀劫的了,当下也就走了出去。同时传音入密给仲火说:“我一发动进攻,你们就冲下山去,照第二套计划行事!”
说罢,崔乙叔一声清啸,身子一纵,便仲手去抓飞剑。但汤暨薇早已防他这一着,心意一动,早已御气使飞剑升高,并绕到了崔乙叔的身后。崔乙叔一抓不中,却忽然身形一变,凌空向地通射去。
这时,仲火等人在崔乙叔一发动攻势时,便一声呐喊齐齐向山下飞掠而去。那十八名少林高手,发一声喊,便随后追去。
地通此时一直抱着他师兄地空的尸体,一直不曾放下。崔乙叔一抓飞剑不中,凌空变势向他射去时,他才骤然惊觉,匆忙中左手揽着师兄的尸身,右手打出掌力迎敌,可是,崔乙叔此时扑向地通,却根本不欲与之对掌,而是展开了一招极奇诡诈的掌法,左掌与地通右掌对拍,他的右掌,却一掌拍在地通的天灵盖上,顿时便将地通打死。
此时,汤暨薇的飞剑已经直刺崔乙叔的后心,崔乙叔一个空翻,躲到了被打碎天灵盖,却还未曾倒地的地通身后,再—发掌一推,地通二师兄的尸体便齐齐向飞剑迎去。
汤暨薇此时剑势太猛,来不及御使变势变道,那飞剑便一剑刺进了地通腹部,一时根本退不出来,而地通的尸体落地时,将汤暨薇的长剑也带落在地上。
崔乙叔冲天一阵轰然大笑,大笑着晃动身子,便向山下掠去。他不敢去攻杀三个女人,怕的是杀了这三个女人,惹得崔长风夫妇动怒,更怕惹得龙凤二仙回大陆报复。他在大笑声中飞掠下山,但掠势却并不太快,而是有意要引三个女人来追自己。
果然,天魔女一声大喝:“好狠的奸贼!追!”
汤暨薇从霸主门的死尸中抽出一柄长剑,他大喝一声:“追!不杀了这奸贼,誓不为人!”
水文韶却大哭道:“天呀!这罪恶怎么洗得清?”
三个女人一起向崔乙叔身后追去……
这一追就追了一天。一天之中,从嵩山追到白沙,从白沙追到了许昌。在许昌,崔乙叔还回身与汤暨薇和天魔女打了数十个回合,等到水文韶追上来时,他又跑了。
跑过许昌城外东面三十里处的一座大山时,崔乙叔已经领先了大约百丈左右。这时,黄昏降临,崔乙叔借着暮色往一丛树丛中一躲。他躲进去了,树丛中却另外又闪一个与他一样身穿黄袍,与他一样身材高大,与他一样脸孔的人,这人又继续向前飞跑,同时发出一阵声音与崔乙叔一样的轰然大笑。
天魔女三人从这树丛五丈外追过,认准了崔乙叔就在前面,却不知已经追的不是崔乙叔本人,而是一个替身了。
崔乙叔等这四人都追远了,才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换了一张青年人的人皮面具,玄功一运,只听他的骨骼发出一阵轻响,他已成了一个矮小个子的人。
然后,他脱去黄袍,另外换了一件灰袍。他将黄袍点火烧了,拍出二股劲风,再将灰烬吹散,就展开身形,直往太原飞掠而去。
而天魔女、汤暨薇、水文韶,追那个假崔乙叔又追了一个夜。天明时分,发现他正在前边一棵树下倚树歇息,三人追过去时,那人却又飞奔而去了。
如此追了数日,直追到离徐州城不远的芒砀山下,那人才停下身子,等着天魔女三人追上前来。
天魔女怒道:“恶贼,看你还能够跑到哪里去?”
那人却并不转身,而是先脱下黄袍,扔在路边,抓下肩膀上的二块垫肩,人便顿时变了形,不那么粗壮了。然后,他从脸下取下一张人皮面具,双手一搓,那人皮面具就成了粉尘。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女人——这人却哪是什么崔乙叔?
汤暨薇大惊:“风杀神飘无影?”
那人道:“正是在下。薇夫人、天圣女,小人兄弟四人被崔霸主征服,被迫服了崔霸主的慢性毒药腐骨丸。我四兄弟中,如有一人不听命令,崔霸主就要停发解药,并以奇异方法催动药性。所以,小人受令将你们三位引来这芒砀山时,小人明知要得罪三位,却也不敢不从。小人如要跑,三位是绝对追不上的。薇夫人,你们不如多花点精力去想一想崔霸主目前在哪里,又准备干什么吧!”
汤暨薇万般无可奈何,想杀了这飘无影,却又明知追他不上。这飘无影的轻功,只怕普天下也很少有人追得上。当下不禁问道:“这崔乙叔此刻又在哪里?又想干什么?”
飘无影道:“崔乙叔一生宏图,全在一个霸字,谁若阻他称霸,便亲娘老子,亲儿女,也是大仇。”
汤暨薇大惊:“如此说来,他是欲害风儿夫妇么?”
飘无影道:“小人可不敢乱说。”
汤暨薇道:“不好!快去太原!”
说罢,三人已经转身,一齐向太原方向飞掠而去。
飘无影一直等到这三个女人去远了,才全身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实在跑得力乏无比,再也跑不动了。如此歇了半个时辰,他已恢复过来。他站起身来时,才又取下脸上的第二层人皮面具,恢复了他的真实面目——
原来,他是天台一圣司马无名。
山西太原府崔家剑门中,崔长风正沦陷在无比悲苦的沉闷之中。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书房中饮闷酒。白茜珠劝过他二次,却不起作用。她明白他此时如若真能一醉,或许还好些,也就不再多劝了。
这时,这崔府左右,还有一个人也沦陷在无比悲苦的沉闷之中。
这人便是水月红。
崔乙叔和他的属下离开太原后,就剩下她与她的丫环留在太原。当初她被霸主门人出重金买走,说是送与京中的大官。不想如今落在崔乙叔手下,备受摧残。崔乙叔当日哄她,说他的霸业有她一半。可如今说走就走,全不管留她一人在此是如何苦闷。
天生尤物水月红,独得苏杭灵气,美艳艳天下,苦闷亦绝天下。
苦在她已属老子,却又受令勾引儿子。而她内心深处,又真心爱上了儿子。
她爱他的一切……从内到外……
但她却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一露面,白茜珠便也露面,殷勤周道,令她苦不堪言。
但她还得时时刻刻装出一副小姐的派头:庄容大度,知礼达仪。
她更时刻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处女风格,去吸引崔长风。
但崔长风却总是礼仪有度,对她既不冷,也不热。
这父子俩的差别为何如此之大? 机会却慢慢来了。
这些日子,白茜珠快要临盆了。她每天都在产婆侍婆的包围之下,连刘小瑶也丢下儿子,整日围在白茜珠的周围。
这一天,水月红的丫环春兰溜进书房,悄悄对崔长风道:“小姐这二日头昏的厉害,怕嫂嫂知道了影响分娩,不叫奴婢声张。奴婢却为小姐好生难过,想请公子过去看看。”
崔长风闻言,便一人跟了过去。
崔长风随着春兰进了李家老宅,跟春兰来到大厅,春兰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小姐请公子进书房相见。
崔长风进去,春兰便溜了。
书房内,水月红倦怠地依在软榻上,地上拖着长长的轻纱。
那是薄如蝉冀的透明软垂真丝纱。
她靠在那儿没有抬头,听见脚步声,却假装呻吟了几声。
崔长风以为她病得厉害,便走了过去,想问问病情。
但他忽然一下子在软榻前呆住了。
在透明的、薄如蝉皮的披纱下面,是一个玉石一样洁白的娇嫩绝伦的裸体。
水月红抬起头来,慢慢站起,望着崔长风嫣然一笑。
崔长风的心犹如小鹿乱撞一般地狂跳起来,人却像被点了穴道一般呆然木立。
水月红——就像刚从天上降落凡间的仙子一般明艳照人。
水月红发出一声娇吟,道:“哥……我头昏。”
她说着,一下子闭着眼倒向了崔长风。
崔长风木然无知地扶住了她。
忽然,她的双手勾住了崔长风的脖子,她的樱唇已经压住了崔长风的嘴唇。
崔长风只感唇干舌燥,全身发软,头脑一阵昏胀,双目视线一片迷糊。
他想挣脱,但却无力挣脱。
他想大叫:“不!不!不能!不能!”
但他口中却叫不出来……
忽然——他叫出声来了:“啊——!”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叫:“啊——!”
一柄长剑穿进了他的背心,直透心脏而过,穿透了他的胸膛。
这支长剑刺穿他的胸膛后,又刺进了水月红的胸膛,再从水月红的背心穿刺出去。
这支长剑将二人刺穿在一起。
这是一支宝剑。是五代时期王建铸造的异物“夺命龙”宝剑。崔乙叔本来想将这神兵利器赠送常宁,常宁不在,他便留在了身边。天下有什么护身罡气能挡这般神兵宝刃一刺?更何况崔长风此时已没有了那护身罡气……
水月红先看见了站在崔长风身后的黑衣蒙面人。但她已说:不出话来……
这蒙面人声音沙哑地冷笑了一声道:“常人闻服这唐门的迎风醉,功力只退三亭之一。功力越深,退得越多。加上老夫下药很重,你怕退了一半功力也还不止。任你武功通神,哪及得我的计谋这般通天彻地!?”
二人此时还未倒地,只因蒙面人还未松开手中剑柄。
崔长风声音柔弱道:“可是……爹爹杀了……孩儿?”
“你这乱伦逆子,你便知道了也好!”
说罢,松开剑柄。
二人倒在地上。
那支长剑还将他们刺穿在一起。
他们直到死去。水月红的手,还是勾在他的脖子上。
崔长风想要挣脱,却提不起真力,没有了力气。
蒙面人一闪,即从窗中掠了出去。
崔长风最后看见了这个身影,认出了确是父亲,他勉强说出了他这一生最后的一句话:“被你杀了……也好,省得别人杀你时……孩儿无法自处……哎……只可惜了……我这义妹……的清白……名声……”
他说到这里,便已舌头僵硬,头一垂,去了西天。
他到死也还不知道,他为其名声忧心的这个义妹,每天晚上遭受崔乙叔彻夜渲淫,所以变得如此柔弱无力。
只苦了崔长风,成了乱伦之人,怎么也解说不清楚。
因为他死时,有一个全裸的少女勾在他的脖子上,披纱滑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有几个人闯进了这间空无一人的房子。刚闯进大厅,一个中年妇女便喝道:“快闭住呼吸!有唐门迎风醉!”
这人便是汤暨薇,她说话时已撒出了解药的药粉。
她的身后是常宁、水文韶、天魔女。
她们的身后,跟着白茜珠、刘小瑶、产婆侍女、玉大师……等一大群人。
人们闻不出唐门风醉的药味,因为这药无色、无形、无味。只因汤暨薇惯用三分散,对这二种性质相同的化功神药有一种特殊感应,所以她喝出了声。
人们闻不出迎风醉,却闻到了血的腥气。
天魔女三人离开飘无影,在回太原途中,遇到常宁。一谈之下,方知中了崔乙叔的计谋。他们连忙赶回太原找不到崔长风,才寻到这里。
他们迟了三个时辰。
他们一进书房便发现了被一支长剑刺穿连在一起的两具死尸。
崔长风穿着齐整。水月红却全身赤裸,而且双手勾在崔长风脖子上。
刘小瑶惊叫一声便扑了上去。但她被天魔女一把抓住,再也扑不过去,便大哭起来。
白茜珠却只是细细看着,既不动,也不哭。
但是,她却慢慢地捂住肚子,蹲下了身子。
她的罗裙下慢慢流出了污血。
汤暨薇忙令男人们退出书房。
男人们刚刚退出书房,便听见里面传出了一个婴儿的哭声。
顿时,里面便出了一群女人的哭声。其中水文韶更是哭得昏天黑地……
崔长风的死,使整个江湖都骚动起来。
能够脱身的江湖武林人,都来到了太原。
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前来吊唁的武林人。
后来的武林人无处可住,便在大街的街檐下打坐过夜。
挽幢、挽联、花圈、等吊唁之物堆了几条街,人们进出店辅,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可行。
水月红的尸体已经草草先予安理。整个崔门知道此事的人都被严令不准谈及这事。
崔长风的尸体用保尸药物和极品宝玉保了起来,停在灵房中,只等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吊唁完毕,便要安葬。
少林寺来了一个庞大的唱经班,专司道场等白事礼仪。
武林人还在不断地从远方赶来。
第十二天上,太原府尹亲自吊唁,吊唁完毕后,求崔门快些安葬,求崔门不要做满七七四十九天。这成千上万的武林人聚集在一个城市,不知会出什么事。
所以道场只做了十四天。
出丧这天,二十四个武林人抬着二幅巨幢在前开路,左面幅书:天下第一仁人,右面幅书:世上第一义士。随后是各种挽幢、花圈、招魂幡一类丧葬物件。
中间是一辆异常俭仆的灵车。灵车上的棺木也是普通的棺木。
但灵车左右,却是天下武林大小九十多个门派的掌门人列队护送……
灵车后面送葬的武林人,长达三里多远……
灵车来到太原西郊的崔门祖坟地。
坟井已经挖好,棺木慢慢放下了坑中。
忽然,一个女子跳下坑井中,抱住棺木,只哭得几声,便头一垂,伏在棺木上。
徐忠和玉大师跳下去,想要扶起她,却发现她已经死了。
她是刘小瑶,已经服毒死去。
她服毒自杀,殉夫跟随而去。
十四天中,她整日跪在灵前,向江湖武林同道拜跪谢礼,玉大师与徐忠抱着她的一岁的儿子,在后面跟着答礼。
她欲哭无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灵棺旁边呢喃低语:“夫君,你等着我……夫君,你等着我……”
她的这句话被掠过城市上空的山风又吹回山野……十四天中,飘回了地仙谷,飘回了生长着二条腾龙的那个深山古潭,随后,被山风吹散。一时,漫山遍野,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根小草,一阵沙沙低泣。似乎都在跟着她说:“夫君,你等着我……”
如今,她服毒殉夫,跟着去了。
人们流着泪揩干净她脸上的毒血,把她和崔长风的尸体斜斜挤着合放在一起。
这是真正的合葬。
比传统的双棺合葬还要真切。
这是一棺合葬夫妻二人。
白茜珠抱着婴儿跪在墓坑前道:“好姐姐,你放心去吧。
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死,我还要杀一个人为风哥报仇,你就放心去吧。”
她默默地捧起一把土,这土从她的指缝里恋恋不舍地慢慢落在棺木上,这时,墓坑四周响起一片经乐之声和梵唱。在这沉重、忧伤、肃穆的颂经声中,更响起千百人的哭泣之声。
一时,墓地四周黑压压在跪倒了一片人群,辈分太高的没有跪倒,却也作揖或拱手为礼与死者作最后之别。
崔门的人开始铲土埋葬。
有人走过来,捧土慢慢撒入坑中,这是洞庭湖三君子中仅存的老大乌龙棍潘天义。
又有人走过来,捧土慢慢撒入坑中,这是天星剑江海亮,他无能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就只是捧土一捧捧地撒入坑中。
赵仕豪走了过来……
小阎王走了过来……
八大门派的掌门人也鱼贯地走了过来,依次从右边捧土撒入坑中,从左边离去。
铲土的崔家剑门人停止了铲土,跪在墓旁答谢捧土的人。
徐亭与王元图各抱一个婴儿,跪在墓旁答谢众人。正义门二百多门人,黑压压跪了一片,答谢众人。
江湖中硕果仅存的三大老魔头老阎王、老阴魔、老玉大师,排在八大掌门后面,捧土慢慢撒入坑中。
三大魔头身后,排起了上千人,等侯捧土埋葬死者,
八大掌门肃然撒土后便礼别离去。
老阎王却边撒土边道:“小兄弟,老夫八十的人了,生平从未对人有过好感,更不服谁。连对你师祖,老夫也只惧他武功,说他一声正派。老夫好不容易服了你了,你却为何又早早离去?”
老阴魔捧土举过头顶道:“龙吟剑一时没有传人,但老夫当着这上万武林人发誓,今生绝不再干一件不义之事。”
老玉大师却道:“往日老夫嫌与小兄喝酒太沉闷,今日便想再与小兄喝一台闷酒,却也不能了。惜乎?痛乎?”
人们闻言,尽皆叹息不已。
捧土的人一直持续到午后,方才渐少。
正义门的人这才过来砌石立碑。
碑文异常简单:仁人义士崔长风偕夫人刘小瑶之墓。
天下却又有多少人当受这简单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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