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圣女炼狱

第二十三章 王道与霸道

  

  第二天三人买了马匹,快快加鞭,直奔广西。这有人带路,一路上甚为快捷。多月以后,便过了湖南与广西交界的都庞岭。

  老玉和尚道:“快了,前面就是海阳山,医圣便隐在那丛山之中的一个山谷里,此去不过一二日路程。”

  当天晚上,三人宿灌阳镇。崔长风想到老玉和尚一路甚为热心,便特地和白茜珠约老玉和尚去酒楼饮酒。

  老玉和尚被邀,特别觉得有面子。因为一路下来,多数时候是各人自便。他夫妇二人住进店中便不出来。最多是过意不去时,由崔长风陪老玉和尚出去喝几杯,也是快如赶集,喝了就回。

  这天晚上,崔长风夫妇特意让老玉和尚尽兴,喝了几杯,老玉和尚的话就多了起来。

  “公子,我老玉和尚生平从未服过人,但像公子这样身怀绝技而从不欺弱的人,老夫就是心服口服。”

  正饮之间,只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楼口上出现了一个绝色女子,这人一见到三人,便走上前来见礼道:“月红见过公子,左护法也在这里?”

  崔长风皱了皱眉,觉得此女阴魂不散,真是难缠。

  倒是老玉和尚,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朗声一笑道:“堂主来得正好!这二位谦谦君子,与他们相交是一种荣耀的事,但与他们一起喝酒,可真是闷杀了人!哪如我等在一起饮酒,天南海北,荤的素的,无所不谈,那才真够酒兴!”

  “谁与你喝酒谈过荤的素的了?”江月红怒道。

  “原来没有谈过,这以后不就谈了么?老夫十五岁出来闯江湖,十五岁零一天就去逛妓院——”

  “放肆!在本宫主面前讲这些?你喝多了?”

  老玉和尚故意做作地瞪大了眼睛,道:“老夫今年七十有八,酒是喝得太多了,但今晚才喝三四杯,姑娘发哪门子火来?”

  这话中又占了江月红一个便宜。

  江月红此时既想发作,又与自己的来意不符。当下不理老玉和尚,对崔长风道:“弟弟,义父知道你不辞而别后,非常震怒。特叫我来找你回去。喝完了酒,咱们就回武功山去吧。”

  崔长风道:“姑娘自己回去吧,在下有事要办,办完了事,自然会到武功山去见父亲的。”

  “那么,姐姐陪弟弟去帮着办事吧。”

  “在下办的是我夫人的事,你帮不上忙的,你还是自己回去吧。”

  这一句话已经把话说尽。

  但江月红还是不死心道:“没关系的,一家人的事嘛,有姐姐一路,多少总有个帮手。”

  老玉和尚呵呵地笑起来:“堂主好耐性啊!我老玉和尚带路都带得不耐烦了,你知道么?他夫妇二人,每到一处,关上房门就不出来了。老和尚一人处处喝闷酒,你要是一路,你可愿处处陪老和尚一起喝闷酒?”

  江月红白了老玉和尚一眼道:“我们姐弟说话,你老是插嘴,你怕人把他当哑巴卖了?”

  “嘿!我老玉和尚真是好心不得好报!你要是真把我老夫当哑巴牲口卖了,包你后悔莫及!你知道他夫妇关上门干什么?干那又酸又臭、大汗淋漓、见不得外人的事!”

  江月红再也忍不住了,手掌一竖,隔着桌子便向老玉和尚推去。只闻一声呼啸,一响即哑。原来桌子中间,有一道气墙,已将江月红的呼啸掌力,无声无息地尽数吸去。

  老玉和尚跳起来,借题发挥,将七八天来的闷倦一并发作出来,故作丑态地拍手跳脚道:“还未成姑奶奶,便如此霸道!当真是霸主门的人么?公子夫人,老夫逃命要紧,你等随后来吧!”

  说罢,从酒楼的望栏上,跳到街上,一路大笑高歌,扬长而去。

  白茜珠一声不响地身影一闪,随后而去。

  崔长风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随后跟去。

  这一来,三人酒也不喝了,店也不住了,便连夜往海阳山去。

  一路上,老玉和尚高歌豪唱,兴致不尽。忽而川歌,忽而闽调,逗得白茜珠一路轻笑不止。唯有崔长风,心中闷闷不乐,不知这父子间和与江月红间的事如何了结。

  第二天下午,二人来到海阳山深处,来到一处危岩爽壁的谷口。谷口里面是一片花圃。

  崔长风一见花圃,便看出这是一所阵式。正想细看,老玉和尚已经运足真气,朝着谷口喊起话来:“六安故人,求见医圣。”

  不久,谷内出来一个中年人。这中年人约有四十六七,一见老玉和尚,便道:“什么风将你这窖了六十年的老陈酒吹出来了?”

  说话间,已到谷口。他望着崔长风二人,抬起手,止住二人行礼,道:“这位夫人,手中提着龙头拐杖,可是风仙的后人?”

  老玉和尚道:“还是玉凤门的第二代掌门人哩!”

  医圣目中露出惊诧之色,又转向崔长风道:“这位小哥的呼吸中有两种内力,一种内力老夫叫不出名来,但知道是一种极为上乘的功法,另一种内力是万化功法练成的。老夫可是熟悉之至,小哥可是来自地仙谷?”

  老玉和尚道:“都猜对了。崔公子身藏龙吟剑,还是龙仙的传人哩!”

  崔长风这才见礼道:“晚辈崔长风偕夫人白茜珠,拜见医圣前辈。”

  医圣这时目中的惊诧越来越盛,道:“小哥便是崔长风?

  如此年轻,名头却比你师门长辈还响亮啊!”

  崔长风脸一红道:“那都是前辈们的错爱,晚辈可不敢想什么名头。”

  “好好。公子请进。”言毕,反而退到谷口外面来了。

  老玉和尚道:“你这玩意,老夫没有走过,你快带路吧。”

  医圣含笑不答,望着崔长风。

  崔长风明白医圣的意思,走到花圃前,看了一会儿道:“这阵式晚辈叫不出名来,可能是前辈根据某几种阵式搓揉而成。从阵式发动的方向来看,可是地煞一类的阵式?”

  “好。你自走来看看。”

  崔长风小心地掐算了一阵天干地支后,却没有从医圣出来的道口进去,因为医圣出来时,阵式没有发动,站在谷外便能清楚地看到他在花圃中走的是哪些路道,但崔长风知道,这绝不是进谷的路,他从谷口旁边的一条小径走了进去,三人随在他的身后。

  他在阵中慢慢行走,忽而左转,忽而右回,忽而又从看似无路的小草坪上再往前走。如此走了好一阵,来到了花圃中间。

  花圃正中有一块大岩石,摆的位置与阵式中天干地支的配数很不吻合。崔长风看了一阵,便向左边跨出了一步。这一步才跨出一只脚,猛然感到一阵阴风袭来,知道不对,忙将这半步收回,这也是因为崔长风调身气机充盈,阵式感应快,而他又很小心的缘故。

  这一来,崔长风便更仔细地察看。忽然,他发现左面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占了一位五行配数,照此类推,这巨石拦在中间,反而是路了。当下再不犹豫,身子一掠,便上了巨石。

  医圣笑道:“好了。”

  三人鱼贯掠上巨石,又掠下巨石,阵式忽然开朗。只见数间茅屋,建在谷中的斜坡上,周围树木环绕,异常幽雅。

  四人进入室内,分宾主坐下,家童奉上茶来后,崔长风便将来意说了一遍。

  医圣道:“白掌门不妨揭下蒙巾,让老夫看看。”

  白茜珠轻轻揭下蒙巾。

  医圣看后叹道:“夫人好烈的性子。要是这世上没有南医,你这一生怎么办?”

  说罢,要白茜珠伸出手去搭脉,并嘱她不要运功。

  把完脉,医圣道:“恭喜公子。尊夫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更为可喜的是,不知你们夫妻练了一种什么奇功——公子不必讲明,老夫想慢慢思忖,看究竟自己能否最后弄明白这是什么内功——连胎儿也受益匪浅。这胎儿的心跳与脉象,就如武林中的高手一样,先天地慢而悠长,沉而有力。只是目前还早,没有更多迹象。今日三位便请歇息一夜。老夫也好准备一下,明早便为白掌门修补面上的伤痕。你们夫妻今晚也好趁便商量一件事情。”

  “请前辈明示。”崔长风道。

  “白掌门脸上这伤,当初不仅破皮,连皮下肌肉也去了一层。如今要修补,这个补字,公子可明白它的含义?”

  “可是剜肉而补。”

  “正是。”

  “前辈到时在晚辈身上取吧。”

  “不可!”白茜珠叫道:“前辈请在晚辈自己身上取。”

  二人为此事争了好一阵,最后崔长风提到胎儿,才算决定在崔长风身上取。

  第二天,一切准备完备。医圣在崔长风的股内侧取了三小块肉,补在白茜珠脸上。一切修补手术完毕后,已经过去半天了。

  崔长风的伤口倒不碍事,好后便有伤疤,也在股内侧。白茜珠则一动也不能动。怕的是一动,引起血管错位,那补上去的肉便长不活了。

  晚上,各人都睡了。

  崔长风在白茜珠旁边打坐守护,忽然觉得有人潜进了谷中。当下便轻轻走出房外,掠进谷中。只见一条黑影正在那儿张望,看见他来,也不逃开。

  来人正是江月红。

  “风弟,你果然是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崔长风冷冷地问。

  “风弟,姐姐问你,你那夫人,可是脸上有什么伤疤来医治?”

  “你究竟来干什么?”那声音比冰还冷。

  江月红沉默了一下道:“风弟,你当初为什么要易容骗姐姐?你是想考验姐姐是不是真心爱你?”

  “你走吧!”崔长风冷笑道:“我早已说过,我绝不会再行婚配的。”

  “风弟,你以为姐姐是来缠你的么?姐姐这如花容颜,还怕会找不到如意郎君?风弟,姐姐不过是因为终身已定,大节已定,不能再变。这婚配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令。风弟,你就成心违背父令?甘心做不孝之人?”

  崔长风不禁怒道:“走开!你是怎么进谷的,自己怎么出去,变成尸体,就出不去了!”

  江月红慢慢沉不住气了。自从看见崔长风变成美少年后,她便春心再萌。如今看见崔长风如此绝情,便不禁想用绝功伤他,再行掳走,掳走后再作计较。

  “好吧,你既如此绝情,可怪不着姐姐了。姐姐今日便让你看看,是谁变成尸体。”

  说罢,举起双手,掌心向天,全身如灵蛇一般扭动,从下到上,然后又弯下身子,双手掌心又按在地上。当她再抬起腰时,全身骨骼喳喳作响,逐渐移动,这响声最后消失在手指上。她显然已将全身真气,运集双掌。

  崔长风深吸一口气,全身便真气流动。他想试试和合神功的威力,便将真气汇聚于胸腹之间,准备硬承她这绝毒掌力。他心中估计,她这绝掌,最多是在原来的功力上增加一倍,那么,他应该能够承受的。

  只听轰地一声爆响,崔长风退后一步,但却安然无恙,而那江月红却倒飞出去三丈多远,跌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崔长风心中骇然,没料到这和合神功如此厉害。他只运了七成功力,便将江月红伤成那样。他想过去看看,又怕她会错了意,更不好收拾,便站在那儿没有动。

  这时,身后传来了医圣与老玉大师的脚步声。

  而江月红,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只那么一小会儿,她的嘴角上还沾着血,但却神采依旧,更见精神。

  医圣在身后道:“老夫想出来了,崔公子这是阴阳大和合神功,这天下,如不是阴阳大和合神功,又怎能硬受这血、精、气三合神功一击而安然无恙?”

  崔长风施礼道:“前辈好深广的阅历!”

  “公子小心了,这第二击要来了,这姑娘正在化精血气而运绝功,非同小可的。”

  医圣向江月红道:“姑娘,何必如此不顾自己呢?须知这等绝功运用三次,自己也就只剩一口吊命的气了,再要练回来,今生再也休想,赶快回功吧。”

  江月红站在那儿,脸上冷若冰霜,心中却在急速打算。最后听了医圣的劝告,收回绝功,含恨而去。

  医圣叹道:“二日之间,便有二人破了我的九宫地煞大阵,看来老夫又得改了。”

  这夜,三人饮酒,彻夜长谈,直到天明。这医圣与正邪二派高人,均有深交,所以对正邪二派内幕,所知甚多,而老玉和尚,真心臣服于崔长风,更是有问必答。三人谈得甚为投机。

  几天后,换完了最后一次药,下午,医圣叫白茜珠在一面大铜镜面前坐好,慢慢解开药布。只见铜镜中出现了一个绝代佳人:秀发披肩,大眼含羞,面若凝脂,泛着桃红,樱唇微张,皓齿如雪。

  一时三人都看得呆了。

  白茜珠起身向圣医拜了下去道:“前辈如此大恩,白茜珠永世难忘。”

  医圣道:“好了。喝了老夫的饯行酒,你们便出谷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崔长风只感到整个江湖上,霸主门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似乎整个江湖真的也被霸主门的人占据完毕。

  这霸主门每收服一个门派,便令这个门派的人全部换上霸主门的服色。所以这南方几省,便成了霸主门的天下。

  老玉和尚看见崔长风面色忧郁,连妻子伤愈变美,也只高兴了一二天,便又垂头丧气,不禁宽慰道:“公子是劝不回你父亲的了,依老夫之见,你不如和小公主一起仿效你们长辈,也出海仙居吧。” 崔长风摇了摇头,

  “公子,这天下之事,向来是浊者浊,清者清。你既无法可想,又何必勉强?”

  崔长风对着老玉和尚施礼道:“晚辈深感前辈指路之恩,只是这一路下去,只怕再也没有一天安宁日子,晚辈不忍拖累前辈,这就别过如何?”

  “也好。看你如此沉闷,老夫也直想吞金自杀。告辞,喝酒去也。”

  “也”字说完,便不见了人影。

  白茜珠道:“风哥哥,如劝不转公公,咱们又不想自杀谢世,看来只好出海仙居了。”

  崔长风摇了摇头道:“走吧。”

  这日,二人进了湖南境界。只见霸主门的人沿途骑马飞奔,路人纷纷让道,真比官兵还凶。崔长风二人也只作未见,继续赶路。

  来到邪县时,天台世家的司马蛟已经等在那儿。

  司马蛟上前参拜道:“老主人令小人到此迎候公子。老主人在武功山大本营专候。”

  崔长风这时也不多言,默默不语地扶白茜珠坐进轿内,自已也腾身上马,跟在后面。

  抬轿的十二名轿夫,每四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如此换人不换轿,加上轿夫皆是内力深厚的武功高手,行速很快,不几日便到了武功山外。

  二人一路随遇而安,既不提出要求,也不拒绝侍候。进山之后,道路越来越难走。有一些路,别说四人抬,便是二人抬轿也非常难走。白茜珠便出轿自己行走。

  二人在霸主门人中,早已传成了神人一般的人物。但这一路行来,竟毫无一点架子。司马蛟心中暗暗称奇,不明白这父子二人差别为何如此之大。

  歇气的时候,崔长风忽然唤司马蛟道:“司马堂主。”

  “属下在。”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霸主门的?”

  “六年前的端午节。”

  崔长风记起,六年前的端午节,父亲闭关练气,三个月内,令人将饭食汤水送到门外。实际上门内是另一个人,他早已潜入江湖,谋事去了。

  “你又是怎么加入霸主门的?”

  “属下一招便败于老主人,以后就随老主人到武功山来了。”

  “你是使剑?”

  “是。”

  “我父亲呢?”

  “他老人家也使剑。”

  “你将这一招讲来听听。”

  “属下当时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在浙江东南一带鲜遇敌手,仅与天星剑派的掌门人打成平手。老主人的剑招易繁为简,但以气驭剑的功夫实在高明,运粘劲吸住属下的剑后,轻轻一滑便提向了属下的咽喉。”

  崔长风笑了笑,自己胜小阎王,二招皆是胜在这以气驭剑上。

  “这霸主门的开支……从哪来?”

  “最早是靠黑道进贡,有时也到官库取一点,现在是各门派按时进贡。”

  “司马堂主练过三合神功没有?”

  “属下练过一些,这功法的高深部分,属下则没有练过。”

  霸主门的大本营设在武功山纵深处,建筑华丽而高大,木柱全是从附近的原始森林中伐来的合抱粗的大树。一大群建筑,在一个山谷旁边倚山而建,甚为壮观。

  总管接住二人后,司马蛟便退下去了。

  总管将二人引着,直往大殿进去。

  崔长风这时才看到这建筑实在是仿宫殿而成。一路进去,只见龙柱、凤鼎居处有序,正中一所大殿,上书三个大古篆字:“霸主殿”。

  殿旁武士罗列,纹丝不动。

  殿上,崔乙叔坐在霸主殿正中的龙台龙靠上,江月红站在他的身后。

  殿下左右各站有三人。崔长风立即认出,其中二人,正是山西太原府崔家剑门的大师兄仲火和二师兄钟祥。不知怎的,崔长风此时见了二人,心中却没有亲切之感,反而一下子想起了三师兄和老仆徐忠。

  二人跪下。

  “孩儿叩见爹爹。”

  “儿媳叩见公公。”

  忽然,两边的六人齐齐转身跪倒,齐声高呼:“霸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忽然响起,倒吓了崔长风一跳。

  崔乙叔笑道:“免礼。赐坐。”

  他坐在龙靠上,面含微笑,一派自得。

  这一声“赐坐”,立即令崔长风如入冰窖,全身发冷。

  “风儿,你这一身和合神功又是从哪里练来的?”

  “那是——母亲教孩儿与珠儿练的。”

  崔长风此时自然而然地便不愿说出真话。要是父亲再练会和合神功,那还得了?他想,母亲早年便不同意父亲称霸武林,不妨抬出母亲来威慑父亲。不想他这么一说,反替母亲惹下了大祸。

  “你母亲也会和合神功么?”

  “这和合神功要夫妻合练,母亲只练过女部,虽说功力未曾大成,却也可以傲视天下武林的了。”

  “你将这和合功的秘籍呈上来,为父看看。”

  “母亲见孩儿二人已经练会,当着孩儿与珠儿的面,便将神功秘籍烧毁了。”

  崔乙叔默默地望着崔长风,望了好一阵,一声不吭。整个大殿上,忽然之间,一下子便充满了一种杀气。

  崔长风只感到这杀气越来越盛。

  但忽然,这杀气一下子又消失了。

  “这和合神功,据老夫所知,乃唐代二位奇男女所创。你母亲虽说是出身武林世家,想来也不可能得到和合秘籍。她从何处得来的呢?”

  “孩儿猜想是天魔女太师父传母亲的。”

  “莫非那天魔女也练过和合神功?”

  “是。功力比母亲还高。”

  “这……麻烦……从何生起?”

  崔乙叔从龙靠上站起身来,在龙台上踱步自语道。他忽然站下来,道:“风儿,你将这和合神功的功法写出来,让为父看看。”

  “这——孩儿想先禀明母亲。”

  “这父与母之间,还有亲疏么?不必了。你就在这里写吧。”

  “爹爹既已修练三合神功,又何必再修练和合神功?万一二种功法修练时互有冲撞,岂非反而不美?”

  “谁说我要练这和合神功?为父不过是想看看,比较一下它与三合神功的优劣而已。”

  崔长风沉默不语。

  “你不愿抄写出来?”

  “这功法繁复无比,孩儿一时也不知从何抄起。”

  “不妨。你就在这武功山中抄写吧,时日不限。”

  崔长风离座,又跪在地下道:“爹爹——”

  崔乙叔打断他的话道:“你又想劝为父放弃这霸业?”

  崔长风忽然明白,再劝也是白劝。他站起身来,便不再言语。

  “风儿,你上来。”崔乙叔在龙靠上唤道。

  崔长风不明所以,慢慢登上龙台。

  崔乙叔起身,站在一旁,道:“你且在这龙椅上坐上一坐:试试。”

  白茜珠在殿下立即站起大呼:“风哥哥,不能坐!”

  喊完,她的黑纱面罩忽然无风而动,她显然是运足了功力,蓄势以待。

  崔乙叔盯着白茜珠道:“你以为老夫这龙椅有机关要暗算他?自古虎毒不食子。老夫创这霸业,是崔家的,是老夫父子二人的。这龙椅也是老夫父子二人的。你知罪么?”

  白茜珠一声不吭,站在那儿,不愿认罪。

  崔长风向白茜珠使了个眼色,慢慢走近龙椅,坐了上去。

  刚刚坐下,下面的人齐齐跪下,齐声高呼:“小霸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茜珠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大笑起来。笑时运足了真气,只震得大殿轰轰作响,大殿二边的黄色幔陲一阵飘飞抖动。

  在白茜珠的笑声中,幔陲后面传来跌倒之声,显然在幔陲后面设伏的人,有不少已被这贯注真力的笑声震倒地上。

  崔长风身形一晃,已经站在白茜珠身边,牵住了白茜珠的手。

  白茜珠笑罢,慢慢地取下面纱,顿时露出一张千古绝色的美容。相比之下,那江月红,顿时变得犹如奴婢。

  白茜珠曼声说道:“这大殿之上,站有一个皇室贵人。这皇室贵人,虽然不生在大内,住在大内,但身上的血液中却有一半朱家的血统。她对这一套什么龙台龙靠,早就恨不得一杖打烂,只是碍着她夫君的面子,隐忍不发。崔霸主,你凭一手三合神功便想独霸武林。你又何不凭这全合神功干脆连大内的皇室也推翻了去?你如能连大内的皇室也推翻了,我便跪在你面前,日日三呼!”

  崔乙叔站在龙靠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江月红在后面喝道:“逆父子媳,跪下!”

  殿下二旁六人齐喝:“跪下!”

  崔长风忍不住便要跪下,但白茜珠手杖一拦,崔长风便跪不下去。

  白茜珠喝道:“贱婢!你滚下来!”

  这小公主来了脾气,再也顾不得大家风度了。她从萍乡起便闷在心中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以玉凤门在天下武林之声誉,到武功山后处处受到委屈,如今脾气一发,一声断喝中饱含真力,直喝得几丈外龙台上的江月红一阵头晕。

  崔乙叔猛然大喝道:“反了!拿下!”

  大殿上的六人,立即成合围状散开,纷纷掣出兵刃。不用兵刃的,也拉开了架式。

  同时,大殿二边的幔垂后面,顿时现出数十人来,全是刀剑手,刀剑上尽皆闪着蓝光。

  白茜珠道:“风哥哥,古人云:父不贤,子不孝,不违至理。如公公不大逆天下,又哪会子媳小逆父亲?我们走吧。”

  “我们出海去吧。”

  “好。我们出海去吧。”

  二人转身,手拉手地慢慢向殿外走去。

  忽然,合围的六人同时发动,齐齐向二人扑来。可是,这六人才一扑出,便已纷纷跌飞在殿上。

  崔长风与白茜珠手拉着手,目不斜视,只是慢慢向殿外走去。

  这时,地下的六人又已围了上来。个个口角噙着血迹,目露精光。

  白茜珠道:“你们个个运了邪功。我们仅靠罡气恐怕不行的了。风哥,你不必动手,这恶名便让我一人来承担了吧。”

  “是,有劳珠妹了。”

  白茜珠放开崔长风的手,将龙头拐杖交到左手。

  “啊!”

  殿上六人齐齐一声大喝,一齐猛地推开双掌,只见十二道掌力,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响起,齐齐攻向中间的二人。

  白茜珠却不声不响地抬指急点,只见她每一指点出,便有一道白光一闪,但却毫无破空之声。她一轮虚点下来,六人尽皆被和合神指点中,被制住穴道,又倒在殿上。

  二人复又手拉着手,向殿外走去。

  这时,只听得身后“哇”地一声,接着是江月红大吸:“师尊!”

  崔长风回头一看,只见崔乙步手扶龙靠背,气得吐出了一口鲜血。

  崔长风翻身跪倒,以额触地道:“孩儿不孝。孩儿惹父亲生气,罪该万死。”

  崔乙叔挥了挥手道:“你二人有这么高的武功,自然可以不将为父看在眼里,你们去吧,出海去吧,只要不来管为父之事,为父恕你不孝之罪。”

  “是。孩儿谢恩,孩儿告退。”

  “去吧。”

  白茜珠出指凌空解了地下六人的穴道,二人离殿,出山而去。

  二人离开霸主宫时,已是下午。二人准备出山之后,再事歇息。

  霸主宫内外,此时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门人们都知道了殿上的事,尽皆躲去。

  二人到了谷口,正准备出谷后展开轻功离去。哪知谷口处,悄无声息地立起数十人来,为首江月红,左右是大殿上出手的六人。后面是司马蛟一类的堂主坛主,左右山岩是清一色的弓箭手。二人再看身后,清一色的白袍剑手如林排到,不知有多少。

  大师兄仲火从人丛中步出道:“公子,我等在大殿之上未下杀手,反被夫人制住。我等心中不服,想以三合指力再试试夫人的和合指力。”

  崔长风传音入密道:“虎穴之中,不宜缠斗。珠妹身怀有孕,更是不可用力太剧。我来打发他们。你速离谷,如是失散,长沙相会。”

  白茜珠一听他这一席话,便知他已从烦苦麻木中解脱了出来,放心地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主张。

  崔长风走上前道:“大师兄,这和合指力,你是挡不住的。

  且先试试我的五阳神抓。”

  “我不与你同门相残。”

  “那你让开路来,你还是我的大师哥。”

  “我不能让路。”

  “为什么?”

  “我等奉宫主之命,志在必得。”

  “好一个宫主之命!”白茜珠道,“江月红,我二人数度饶你,你却得寸进尺。今日你且瞧瞧我的手段!”

  说罢,抬手一拍。只见一道白光一闪,按着便是几声惨叫。原来江月红一见,白茜珠抬手,便腾空跃起,白茜珠的掌力便打在后面几人的身上,顿时便除去三人。

  江月红人在空中,已经展开功势。只见她双手不断虚点,凌厉的三合指力带着尖啸的破空之声,射向白茜珠。

  白茜珠道:“来得好!”

  说罢,五指一散,五道指力将江月红的三合指力尽数撞散。只听一声爆响,江月红被震得从空中跌在三丈外的地上。

  好个江月红,才一着地,便已长剑在手,展开地躺剑法,人影挟着剑光,剑光裹着人影,向白茜珠攻去。

  白茜珠喝声:“起”,手中龙头拐杖忽然凌空飞起,当头将江月红罩在地上,江月红滚向何方,这龙头拐杖便打向何方。顿时江月红便处于绝对劣势,只有防守之力,离着白茜珠三丈,一步也攻不进去了。

  江月红本来是看准了白茜珠身怀有孕,所以,欺她弯腰不便,才采用地躺剑专攻下三路。哪知白茜珠练成和合神功后,便时时以和合神功的真力去练习凤仙传她的以气御杖之术。这时她御气将杖法展开,大开大磕,却是再不容情。只因她心中恨透了这江月红,只是平时梏于教养,不露于色,今日却是决心要取她的性命了。

  这时,只的四周一片惨叫之声,原来众人抢来救这江月红,却被崔长风施展五阳神抓,见人便抓,见兵刃便抓,谁攻向白茜珠,他的五阳神抓便抓向哪里。一时,四周只闻一片惨叫之声,眨眼工夫便死伤了一大片霸主门人。

  这时,只闻江月红一声惨叫,却是被一杖打在肩胛骨上,江月红的地躺身形一窒,顿时头上又挨了一杖,立即便叫不出来,送了性命。一个以三合神功和三合剑法威慑中原武林半年之久的一代奇妖女,便如此了结了性命。

  忽然,一条白影闪入战团,顿时漫天皆是掌影,便将白茜珠罩住。但白茜珠已看清是崔乙叔本人出手,便展开玉风门的奇妙步法,只斜行了二步,便脱出了崔乙叔的三合掌。一脱出掌影,便收回因气机中断而落在地上的龙头拐杖,横在手中,蓄势以待。

  崔乙叔站在那儿,望着地上江月红的尸体道:“逆子,我已放你二人出海,却又为何对她痛下杀手?”

  “父亲明鉴:是这江月红带人来要取孩儿与儿媳性命,孩儿二人不得已自卫。孩儿二人死不足惜,只是珠儿已身怀有孕。这崔家的香火不能断,所以孩儿才下杀手。”

  “她身怀有孕?”

  “是。已有五月。”

  “好,好。你与你媳妇就在这武功山上生育吧。孩子生出来后,留与老夫,你二人要干什么,为父也不想管了。”

  崔乙叔说这话时,竟是一副慈父面孔。

  白茜珠道:“这里诸多不便,风哥哥,我要回到母亲身边去。”

  崔乙叔想了想道:“好,你们走吧,有空我到东海去看孙子。”

  “谢爹爹。”

  白茜珠却仍然一声不吭。

  崔乙叔对白茜珠道:“你还在与为父赌气?”

  “珠儿不敢!”白茜珠口中这么说,却并不跪下,还是蓄势以待。

  崔乙叔一挥手道:“退下。”

  他的六个弟子与周围的刀剑手,顿时便走得一千二净。

  崔乙叔望着他的儿子和儿媳,望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身慢慢走回霸主宫去。

  他的背似乎一下子有些佝偻,显得疲倦而苍老。

  崔长风不禁流下了眼泪。

  白茜珠轻声道:“风哥哥不可中计。父亲是想以此软化你。

  你看不明白么?”

  “即便是计,做儿子的看了同样心疼。珠妹,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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