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地处汾河边上。在北城的河边,有一处修建在石壁上的精致房舍,前面门向顺河大街,后面临岩处俯瞰汾河。这幢房舍不大,却也有十数间精舍。它的精舍中间,正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盘膝坐在一张宽大的云台上,垂目颔首,等着他的儿子崔长风到来。
这幢精舍就是崔家剑门。老者就是崔子健的孙儿崔乙叔。
只是这后一层关系,自从崔乙叔的父亲崔炎隐于太原汾河边上后,从不对人淡起。世上知道这渊源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英俊青年走进了密室,对着崔乙叔叩下头去,轻声道:“孩儿崔长风,叩见爹爹。”
崔乙叔睁开双眼,轻声道:“风儿站过来,为父有要事相告。”
崔长风走近云台,立于台边。
崔乙叔说:“昨日为父收到武昌一个好友的密报,说是雁荡山玉凤门出了一件怪事。玉凤门的开宗者郭凤,于六十年前突然从江湖中消失,有的说入山修炼去了,有的说死了。当时这个郭凤才二十一二岁,附刚生下她的女儿不久。后来时日长了,数十年过去了,天下武林人均以为这个郭凤真的死了,就都忘了这件事。可是,突然间,这个郭凤出山了,而且练了一身只听传闻而谁也不曾一见的佛门芥子神功!传说在佛教的发源地天竺,也只有一二高僧练成过这种神功。练成了这种神功者,发功可以撞开天门地门。不过这么说就简直是在背《山海经》了。不管怎么说,玉凤门忽然出现了一上八十老妪,神功冠古绝今,我崔家剑门就因此而大难临头了!”
崔长风道:“爹爹,我崔家剑门从不在江湖做恶,也从不与玉凤门结怨,怎会大祸临头?”
崔乙叔道:“咱爷儿俩从不做恶,可咱们的祖宗崔子健却非礼过郭凤。”
于是,崔乙叔将六十年前崔子健如何助潭王朱梓策谋复辟、谋反朱元璋、又如何绑架郭凤的事讲了一遍。
崔长风道:“这些事爹爹怎么从不对孩儿讲起?”
“往事如烟,何必搅儿的少年心性?”
“那么,曾祖父崔子健从商洛山被彭莹玉逼走后,又怎么样了呢?”
崔乙叔道:“这事真是奇怪!为父苦思了数十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曾祖父崔子健当日从商洛山败于彭莹玉的那一招‘旋刀脱环打’之后,便逃出了商洛山。可是,他老人家觉得彭莹玉的举动实在奇怪——彭莹玉在常怀远逃走的路上,本来有一千次一万次机会救走常怀远的,可是他偏不出手。一直等到常怀远落下深潭后才现身出来,岂不大违常情常理?于是,你曾祖父在山中隐藏了一天,等所有的人都从山中退走后,他又拆回龙渊潭去偷看。他在潭渊附近查找了两天,看见天魔女在潭边打捞常怀远的尸体,却根本打捞不到。你曾祖父看了二天,觉得再守下去实在无聊,便离开了那处深潭。谁知就是那一天,他离开深潭刚翻过十数座山梁,就被一个身高一丈的蒙面人拦住了。”
“身高一丈的蒙面人?”崔长风反问。
“是的。”
“常人身高七尺八尺,已属十分罕见,世上真有什么身高一丈的巨人么?”
“这种说法是你祖父,也就是我父亲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风儿不妨姑妄听之。”
“是,爹爹请接着讲。”
“那蒙面人拦住你曾祖父后,一见面就操着闷雷一般的声音说:‘崔子健,吾乃上界天宫巡世使者。吾观汝野心勃勃,欲将才安之天下再度乱之。如此一来,苍生岂不再入火海?今日吾向你传天庭之旨,令你从此隐世不出,如若不然,定将汝打入奈何桥下的血河苦海之中,令你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崔长风笑了:“曾祖父信不信这一套?”
“你曾祖父自然不信。他飞身而起,双掌连环,实实在在地击打在那人的胸部。你曾祖父的掌力,可断牛背,可被巨兽天灵,可裂石狮。可是,那双掌击打在那巨人身上,却既不能伤他,又不反震。而且,感觉不出对方运使了什么绵软类功夫。你曾祖父正在惊疑间,只感到脖子被那蒙面巨人抓住了,同时被提着离地一尺。那蒙面巨人一抖手腕,你曾祖父就昏迷过去了。”
“真有这种事?爹爹!”
“为父是相信的。你祖父将此事讲与我听时,我也像你这么问过。可是,你祖父又岂会往你曾祖父身上泼污水?这等自辱祖宗的事,谁又能干?”
“这倒也是。曾祖父当时有多高的功力?”
“总有七八十年吧。”
“那么,那蒙面巨人如若并不是什么上界天宫的巡天使者,那功力岂不是深不可测?”
“我想正是如此。”
“爹爹请往下讲。”
“你曾祖父昏得不久,很快就醒过来了。那蒙面巨人还在他身边站着未走。在蒙面巨人的逼迫下,你曾祖父答应归隐山林,他从此便在域外隐居下来。”
“就是太原这里吗?”
“不是。你曾祖父当年远走昆仑。直到你曾祖父在昆仑山忧郁去世,你祖父接掌了崔家剑门后,才搬来了太原这里。”
“咱崔家大约就是从祖父起开始向善的了?”
“是。”崔乙叔说,叹息了一声,又道,“不过,时日紧迫,咱们还是谈以后的事吧。如今玉凤门的郭凤仙,一人独战武林五大魔君,一根龙头拐杖打得五人满场乱飞,一战下来,就被武林人誉为了凤仙。不过,这是指她的内力武功而言,并不是说她的人品也臻仙品。相反,她一现世就充满了怨毒,行事狠毒而刁蛮,杀人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所以,咱们得预先躲避才是上策。”
“好吧。”崔长凤说,“孩儿这就下去收拾。爹爹什么时候出走,孩儿跟着就是。”
“不。咱们分开来逃。”
“什么?爹爹要孩儿独自逃生?”
“是的。郭凤要追杀的是为父。为父不管逃到哪儿,都躲不开她和她的势力的追杀。可是,为父有一个朋友,天下无人知道为父与之相交。你去躲在哪里,应该能够逃过追杀。”
“别人都不知爹爹这个朋友,爹爹不是同样可以逃到那里去么?”
“不行。为父与那个朋友是血性之交。我逃去既会连累他,又会为江湖所不齿。你去不同,算是托孤。所以,你去得,为父则去不得。”
“孩儿绝不独生。”
“傻话!生死事小,灭门事大!”崔乙叔厉声说。“断了祖宗血脉,更是大不孝!我己令徐忠和你三师哥收拾好了,你们这就去商洛山滴翠谷投奔正义王林海安吧!”
“正义王?爹爹什么时候认识正义王?”
“正义王林海安早年在京师偷渡皇妃,有一次被追杀而不敌,是为父出手救了他。认识之后,非常投缘,便结为了异姓兄弟。只是平日咱们互不来往,算是留了一手。他曾赠为父一把四阳伞,作为有事相托的记识。”崔乙叔从身边拿过一柄伞道:“这伞名叫四阳伞。这伞外观为一把普通的油布伞,基实它是正义王家传的一件奇门兵器。”
崔乙叔一扭伞把,顺手抽出一把二尺余长的宝剑,剑身寒芒隐现。崔乙叔顺手轻轻一挥,便将旁边兵刃架上的一根铁棍削为两段。宝剑归入伞把后,崔乙叔又将伞头对准墙壁,一按机关,打出一颗三寸长的弩钉,竟将寸半厚的板墙射穿。
“伞内装有二十发弩钉,打完后可再装。”崔乙叔将机关细细讲与崔长风听后,将伞盖打开又道:“这伞盖的骨架,为精钢打造,宽如拇指,边沿开刃,受到数从围攻时,普通的一招‘懒骡转’也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至于这伞平时作为兵器的招数,与一般短棍的招数出入不大。”
崔—乙叔将伞交给崔长风道:“这伞你收好,以此伞为凭,再加上为父的书信,正义王一定会收留你。这正义王林海安的父亲,是永乐年间的一个武将,祖上出身在开国儒将李文忠的麾下。为父结识他时,他的武功并不太高,后来隐世三年,不知遇到了什么名师,五年前重出江湖,武功一下子变得异常高绝。他随即开宗正义门,立户商洛山,已经闯出天下来了。”
崔长风接过四阳伞,泣道:“爹爹你自己怎么办?”
“死生有命,你怎地如此缠夹?你七岁学文,八岁习武,剑法上已尽得我崔门真传,只是内力不足,连一流高手的水平也达不到。如无意外,你也该去江湖历练了。如今去正义门避难,也算是一种命数吧。”
崔长风跪拜下去,道:“孩儿还有一事,想请爹爹相告。”
“什么事?”
“就是……孩儿的母亲,究意还在不在人世?”
崔乙叔一听,顿时倏地睁大了眼睛,沉声问:“你说什么?”
崔长风跪着伸直了腰:“孩儿其实是明白的,墓地中的母亲,并不是孩儿的亲生母亲。”
崔乙叔怒道:“你听了什么人的挑拨?”
崔长风道:“孩儿两岁半时,坟中的妈妈才进崔门。那天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忠叔抱着孩儿,哄孩儿说是过年。第二天坟中的妈妈才叫我喊她妈妈。这些事,孩儿犹有记忆。”
崔乙叔望着崔长风,过了许久才说,“你这么多年来就一直隐在心中。为什么不言不语?”
崔长风道:“爹爹近几年来整日不是忙于练功,就是外出办事,孩儿实在没有机会提起这事。”
崔乙叔突然笑道:“其实,为父早已看出你的心事,只是,你的母亲当日弃家出走,为父想,你还是不知道这事为好,所以……”
说到这里,崔乙叔突然叹道:“风儿,强敌正在逼近太原,随时都有突然杀上门来的可能,你却在这里纠缠这些儿女私事。岂非有过无聊?”
崔长风垂下了头。
“这样吧。”崔乙叔说。“你走后,为父一人还要先遣散第子门人,如是一切事情办完之后,还有时间,为父便将往事写下文字,藏于大厅的横梁上。你去商洛山艺成之后,可回家来取阅。如是咱爷儿俩均能逃得一命,为父以后一定告你实情。”
崔长风无奈,只好拜了几拜,含泪而出。
当晚二更时分,崔长风在老仆徐忠和三师哥李成的陪同下,悄悄溜出府门,连夜翻出城墙,向西而去。
二日后,三人行到汾阳,崔长风与二人觅店住下。崔长风道:“忠叔,我不想走了。”
徐忠道:“公子,老爷吩咐了的,令我二人送你去商洛山找正义王。”
崔长风道:“我要在这儿住着,看看有什么消息传来。”
徐忠劝了一阵,劝不走崔长风,同时,也觉得该在这里等等消息,于是,三人便在汾阳这家客栈住了下来。
到第四天上,徐忠从外面回来,一进房门就神色紧张地道:“公子,快随老奴走吧。”
崔长风道:“忠叔,你可打听到什么了?”
徐忠道:“公子,老奴在洒楼听人说,老爷已在太原河边被人杀了。”
二日来,崔长风一直心神不安地等着消息,如今噩耗传来,他反倒镇定下来,明白自己既不能冲动,也不能暴露自己。否则,只怕徒然惹来杀身之祸。真要断了崔家香火,那就无人报仇雪恨了。
但当天晚上,崔长风仍然整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又一声大吼,从梦中惊醒过来。
醒后一直默默不语。天还未亮,便叫起二人,趁着夜色离店向陕西方向赶去。
三人这一去,全是在吕梁山的大山中行走。这日来到一条小河边,这小河约有一二十丈宽,河边有一个木棚,船在对岸,三人便站在河边等船。
突然,从路边的草丛中射出一条人影,这条人影好快,离着三人又近,这人影射出时,刀光在前,照直往崔长风脖子劈去。
三师哥李成站在崔长风身后,听得风声劲响,猛回头见一片刀光直抢崔长风,当下来不及示警,便腾身跃起,以肩部向那刀光挡去。哪知那人见有人以肩挡刀,竟然在极短的距离和时间中将刀式一变,变劈为挑,刀尖正好挑在李成的喉头。只听李成一声惨叫,身子跌落在地上,双手捂住喉间。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直冒出来。
这时,崔长风和徐忠都已反应过来,两把剑同时向那人攻去。那人却已向后跃开,停身在二丈以外。这时,二人才看清,这是一个黑袍蒙面人,他手中的刀尖还在淌着血滴。
崔长风一把抱起李成的身子,大叫:“三师哥!”徐忠却一动也不敢动,以刀尖指着那黑袍蒙面人,蓄势以待。
李成在崔长风的臂弯里,还未死去,他的喉管已被那人的刀尖挑破,他大睁着一双痛苦的眼睛,艰难地说道:“武……
功……山……”
一个“山”字说完,他的头一软,已经死去。
崔长风慢慢放下李成,站起身来,对蒙面人道:“你是谁?
为什么要杀我师哥?”
那人干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说:“他自以为练过金钟罩,要本挡我的刀,怎么能怪我杀他?”
崔长风道:“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却不回答,向前走过来,走路时,肩头摇摆,原来腿是瘸的。
那人走过来,也不打话,身形一晃,一式“刀劈华山”便向崔长风攻去。
崔长风见其胸腹空门大露,猛抢内门,一剑中宫直入,刺向蒙面人小腹。哪知蒙面人似乎算准崔长风有这一招,钢刀中途变招轻轻一磕,便将崔长风手中的长剑震落在地,同时右脚一起,已将崔长风踢出六尺以外,重重跌落在地上。
“且慢!”徐忠大喝道。刀尖颤动,竟然真力充沛。
蒙面人回头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徐忠。
“阁下并非瘸子,为何要装瘸子?”
蒙面人冷笑一声,但笑声极不自然,显然在极力伪装。
徐忠道:“阁下脸面蒙巾。只露一对眼睛,可身形好熟,莫非是我家主人的亲友熟人?”
忽然,徐忠指着蒙面人震惊地大叫道:“你——你是迁——啊!”
就在徐忠大叫出声的同时,崔长风高喊:“忠叔小心!”
但蒙面人手中的钢刀,犹如剑刺一般,已经插在徐忠腹部,深入数寸。而蒙面人却已弃刀闪至一边,恰好躲开了崔长风从后面刺来的一剑。
“忠叔!”崔长风大叫,急忙扶住徐忠。
徐忠双目失神,正在死去,但犹在低吼:“你是迁……”
活未说完,便倒地死去。
崔长风双目尽赤,剑花一挽,已接连攻出七招快剑。此时蒙面人已不再假装瘸子,身形晃动,如行云流水,原来轻功高绝。崔长风七招快攻,竟连对方衣角都未沾上一点。
崔长风停住身形,以剑指着蒙面人喘息不已地说:“李世迁!”
蒙面人身形一震,显然吃了一惊,只是黑巾蒙面,从脸上看不出来。一双如电炬目,注视着崔长风。
“你叫李世迁?你是先父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蒙面人忽然又咯咯地干笑起来,声音沙哑道:“老夫李世迁,是你祖父的故旧,你怎会见过我?”
“你是我崔家的世仇?”
“是世仇又怎么样?”
“你来杀了我吧!”崔长风忽然身子一晃,差点跌倒,急忙以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崔小哥方才挨了老夫一脚,受了内伤,快别妄动真火了。”
“受了内伤又怎样?你来杀了我吧!”崔长风垂下头,身子一沉,手中拄地的青钢剑竟被压弯,终于从中折断,崔长风身子往前倒去。
蒙面人见状大喜。此时只消进步一脚,踢中脚部或喉头,便能致其死命。身形才进,忽见寒光一闪,暴退不及,忙往旁边一侧,肩头已中了两枚暗器。蒙面人大惊,知道中计,急忙绕过野渡旁边的一个木棚,朝木棚后面山谷中的野草丛中一钻,消失不见。
崔长风望着一望无际的野草丛,明白不能追击。这时渡船已从对岸划过来,崔长风知道与般上诸人说不明白,便提起二具死尸,朝另一面山谷中一钻,很快也消失不见,
崔长风离渡口远了,才将二具尸体放下,抚着死尸哭了一阵,拨出伞中宝剑,掘了一个深坑,将二人埋在山谷中,拜了四拜,然后沿河而去。他边走边想:三师哥为什么临死要说“武功山”?他想不通,也就作罢。
崔长风在上游找了一个狭窄处,设法过了河后,继续向陕西行去。他知道那人中了暗器,却绝不会罢休,而且可能会引来更加厉害的大内杀手。于是一路上更加小心,也不住店,常常一次备足三五日干粮,只在荒野中行走,荒野中藏身。
行子数日,来到了紫荆山下,刚到山脚,只听两声轻响,从树上落下两个人来,将崔长风拦在山外的路上。
崔长风一看拦路两人,身穿皇家锦衣卫服色,竟是皇家鹰犬,心中不禁大惊,想到,爹爹说玉凤门的郭凤仙因自己的曾祖六十年前得罪了她,要来屠门报仇,怎么这郭凤仙连皇家鹰犬也能动用?
果然,一个侍卫道:“小子,你可是姓崔?”
崔长风一听,顿时明白这两人果是受了玉凤门派遣,前来阻杀自己,当下想不承认吧,又觉得太没骨气,想承认吧,这一被发现,只怕立时就被杀死或被擒下。就这么一犹豫,另一个锦衣卫已经看出了破绽。
那锦衣卫大笑道:“果然便是崔家那独养少爷!想不到那么多人追捕他,竟叫我二人遇上了。”说话间,已经掣出长剑,攻了过来。只见他滑步一刺,直取崔长风眉心大穴,崔长风此时手中没有长剑,只有一把四阳伞。伞中关窍,要等关键时才用,这时便以短棍的招式对敌,挥伞去格长剑。
那使崆峒剑法的锦衣卫见他伸伞来格,当下便反腕回剑横斩,接着又是反腕一挑。剑法一展开,连绵不断,一招接一招地不断攻来。
崔长风此时以四阳伞当作短棍对敌,顿时便闹了个手忙脚乱。只因他对崆峒派的剑法较熟,才没有立遭杀手。他那崔家剑门,近百年来专门在剑法上浸淫,于其它兵刃只是粗通。如今却是以己之短去对应他人之长,自然不是敌手。当下连忙拔出伞中的白虹宝剑,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寻机杀敌。
打了数十招,那锦衣卫见拾掇不下一个后生小子,顿觉脸上无光,不禁大怒。当下一短身,忽然剑交左手,反手一挑。崔长风往旁一闪,已经让在那人的偏门,正想出剑伤他,哪知那人的反手一挑却是虚招,那人的右手中忽然打出一枚暗器,直到崔长风面门。二人捉对厮打,本来就近在咫尺,如今这暗器打出,崔长风如何能够闪开?眼见就要丧命了!
正在这时,忽然山上飞下一颗石子,这石子来得好快,带着极强的破空之声,却后发先至,正好打在那锦衣卫打出的暗器上,顿时就将那暗器打落地上。
锦衣卫跳出圈外,大喝道:“谁?出来!”
只见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来。这人身穿一袭灰袍,腰悬一柄长剑,身材高大,微留短须,双目炯炯有神。他从山上走下来,却是袍不动、膝不提、肩不晃、身不摇,犹如凌虚飞行一般,来到了山下。
那人不理大内侍卫,却对崔长风道:“小兄弟,你这伞是从哪里得来的?”
崔长风明白是这人救了自己,当即连忙作礼道:“多谢前辈救命大恩。晚辈手中这伞,是先父交给晚辈的。”
“你父亲是谁?”
“先父是太原崔家剑门的掌门人崔乙叔。”
“这么说来,你是他的儿子崔长风了。”
“正是晚辈。请问前辈,前辈认识晚辈的先父?”
“岂止认识!你手中这伞,就是我当日留给他的信物。我在黄河边上听得人说太原崔家剑门被锦衣卫千户金鞭侯雷与小阎王陈一足带人血屠了满门,所以匆匆赶来,无意中发现这两个大内侍卫守在这里,知道他们必有所图,果然是要杀你。”
崔长风大喜道:“前辈……就是正义王?”
那人含笑不语,却点了点头。
哪知两个大内侍卫一听,顿时大惊,连忙退开几步,各人持剑作势,显得异常紧张。
正义王道:“你二人自裁了吧!”
年长的锦衣卫道:“江湖传说,正义王从不滥杀无辜,今日却为何饶不过我二人?”
正义王道:“你二人为权阉卖命,追杀忠良之后,如今又知道了本王的秘密,本王岂能再让你二人活在世上?”
崔长风站在一旁,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正义王晃了一晃。他眨了一下眼睛,仔细一看,正义王却仍然站在原处,仍然神闲气定。而两个大内侍卫,却已跌倒在地上,口中发出低吼,双手在地上乱抓,掐扎得几下,便已死去。
崔长风大惊:“前……前辈杀了这二人?”
“是。怎么?有什么不对?”
“前辈是怎么杀的这二人?晚辈怎的一点也未看清?”
“哦,原来是这样。你去看二人的喉头。”
崔长风走上去,翻过尸体,只见二人的喉头已经破碎。崔长风起身问:“前辈是用什么手法杀的这二人?”
正义王道:“用的是极其普通的凤指。这一杀手的玄妙全在轻功步法上面。以后我教你。”
崔长风一听,连忙跪在地上道:“先父令孩儿前去商洛山,就是想请前辈收录晚辈为徒。”说罢,从怀中取出书信,连同四阳伞一并呈上正义王。
正义王扶起崔长风,拆阅信后,放回身上,将四阳伞仍然递与崔长风道:“好,我收你为徒。”
崔长风闻言,连忙又跪拜下去,恭恭敬敬地嗑了九个头,行了拜师大礼。想到如能学得正义王的武功,自然能报得大仇,不禁喜极而涕。
正义王道:“为师一路行来,听说杀你父亲的是大内极顶高手天台二杀手。这两个极顶杀手出身天台武林世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身材瘦高。一个身材矮胖,你以后要是遇到这二人,可要小心。”
“是。”
“追杀你父亲的这些人,平日均是一方霸主,能驱使这些人的,听说是突然间君临武林的郭凤仙,你崔家剑门何时得罪了郭凤仙?”
“徒儿也不太明白。”
“可是有什么隐情?”
崔长风道:“徒儿自己也还没想明白。可否等孩儿自己想明白了,再禀告师尊?”
正义王道:“好吧。我们这就回商洛山去。”
二人正欲启步,只听一个女声道:“且慢!”而传来声音的地方,正好是在正义王从山上下来时的那一丛灌木的后面。
随着声音,从灌木丛后面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她从山上下来,也如正义王一般,裙不动、膝不抬、肩不晃、身不摇,犹如御风飞行一般,便到了正义王面前一丈之处。
正义王听到声音时大吃一惊,以他的武功,五丈以内有人隐伏,他却不知!等到那女子现身下山,正义王却已毫不感到惊奇了。他拱手为礼道:“原来是薇夫人,海安在此有礼了。”
那女子道:“恭喜你收了一位高徒。此子资质极好,剑术上很有造诣,小小年纪,竟能和那大内高手拆了四十多招,还差点抢了先手。”
正义王道:“天下能得薇夫人夸奖的人可不多。风儿,快快谢过。”
崔长风怒声道:“师父,这位薇夫人可就是玉凤门的汤女侠?”
“正是。”
“她令人杀我崔家满门,我不谢她!”
那女子道:“这个恩怨,容后再说。正义王,你刚才那一手‘凤指破喉’,是从哪里学来的?”
正义王道;“在江湖上与人打斗时捡来的。请问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那女子笑了笑道:“捡来的?这常家的不传之秘,江湖上何曾有人使用过?你能在哪里捡到?正义王,请你告诉我,是谁传你的?”
正义王尴尬地笑道:“在下确是在江湖行走时捡来的招术,夫人为何追问这个?”
“正义王,我实对你说了吧。这一招‘凤指破喉’,乃是本朝开平王常遇春的家传武功,是为战场上不测之时防身救命用的。如此不传之秘,如能在江湖上捡得到,那就太奇了!我要找传你武功的那位高人。正义王,你告诉我,你的师父是谁?”
“既是如此,在下就对薇夫人实说了吧。在下早年行走江湖时,曾在一个山洞得到一本《神光剑谱》,在下的武功全是从那本《神光剑谱》上学来的,可没有什么师父。”
那女子想了想道:“你这一招‘风指破喉’也是那上面的?”
“不是。那上面就只有一套‘内功心法’和一套‘神光剑法’。在下刚才那一招确实是在江湖上捡来的。”
“那么,你是看见谁使的?”
“这个……在下可不认识。在下早年行走江湖时,在山海关看见一个穿黑袍蒙面人与人打斗,从那以后,却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位黑袍蒙面人。”
那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正义王,我已注意你好久了。早年你行走江湖时,叫四阳剑客,那段经历倒还无可非议。后来,你从江湖上消失了三年,五年前你一出道江湖,便到处打劫山寨,诛杀黑道巨魅,这也无可非议。可是,你每杀一名黑道人物,却将那人的金银财宝抢劫一空。五年来,你杀了数十名黑道巨魅,抢了大约有数百万两银子吧?你抢那么多银两去干啥?”
正义王道:“承薇夫人垂问,在下不敢不答。正义门弟子门人众多,开销巨大,同时,在下海遇天下发生灾害,均要赈灾捐款,在下可不敢胡来。”
那女子笑了笑道:“正义王,你这托辞不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替你说了吧。你将大部分银两用去救济那批忠良之后去了,是不是这样?”
正义王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之色,道:“什么忠良之后?那可与在下无关。在下可不干那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但有人叫你干,你也就干了。”
“谁能叫在下干那等蠢事?”
“正义王,是我问你!”那女子声音含怒道,“我汤暨薇要打听什么事情,可还从来没有这么吃力过!”
正义王道:“夫人问的事情,在下确实不知,你叫在下怎么回答?”
那女子“铛”地一声拔出长剑,指着正义王道:“正义王,你拔剑吧!”
正义王一动不动道:“在下对玉风门满怀尊敬,可不敢在夫人面前拔剑。”
“如若我要杀你呢?”
“夫人为什么要杀在下?”
“我要你讲出来的人,与我玉凤门渊源极深。我非要你讲出来不可!”
正义王苦着脸道:“在下确实不知那黑袍人是谁。再说,在下从那以后,一直未曾再见到那人……”
“嘿!你还要继续撒谎,当真该死!”那汤暨薇说罢,身子好像晃了一晃,只见满天星光一闪即止,崔长风在旁边,使劲眨了眨眼睛,见那女子仍然站在那里,好似根本没有动过。
再看正义王,只见他的灰袍前襟上,无端地多了四条剑痕,正好是一个“井”字。
正义王冷笑一声道:“薇夫人好大的火气。只是,为何要无端地发在在下身上?”
那女子大喝道:“你为什么不讲?”
“在下根本不知从何讲起。夫人,在下要告辞了。风儿,咱们走。”正义王说罢,带着崔长风离去,剩下那女子一个人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
崔长风满腹疑虑,却是不便多问什么,就一直跟在正义王身后,朝前走去。走了一段路,正义王忽然托住崔长风的臂窝,展开轻功,朝前急掠。崔长风顿时感到山风刮脸生疼。
如此急掠了一个时辰,崔长风眼见正义王带着自己向一座大山山顶行去。行到一处陡峭如壁的山崖面前,正义王身子一纵,便带着崔长风落在三丈高处的一个山洞前。
正义王带着崔长风走进山洞,自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道:“风儿,你先歇息一会儿,为师要想一点事情。”说罢闭上双目。
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正义王睁开眼,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笔筒,摸出一张纸,匆匆写了一封短笺,折好后,又从身上摸出一块小令牌,一起递给崔长风道:“风儿,你将这两件东西带在身边藏好了。你仔细听为师讲,刚才那女子,就是玉凤门的汤暨薇。她的武功,在东方数省,也算绝顶高手了。这一点并不可怕。就连武功比她还高的郭念凤掌门,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最近突然出山的郭凤仙本人。传说她六十年前进了雁荡山兜率洞,从此不见出来。天下人,包括她自己的后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如今突然现世,而且一现世就以芥子神功君临武林。先是打服了五大邪魔的后人,然后是指派天台二杀手带人来山西追杀你父亲,现在又追查为师的师门。哎!只怕我正义门如今被玉凤门缠上,从此不得安宁了。”
“师父,正义门与玉凤门是宿敌么?”
“不是。为师的师门与这玉凤门渊源很深,所以,刚才为师对这个薇夫人十分客气。可是,为师却绝对不准玉凤门追查到师门的秘密,因为师爷龙仙——”正义王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甚么?师父的师爷是龙仙?”
“是。师爷因为各种原因,可不愿意见这突然出世的郭凤仙。哎,这一路去陕西,只怕为师的麻烦很多,如若为师中途出了事,你就不要多管为师,你一个人先去商洛山滴翠谷,找冉可夫大师兄和徐亭二师兄,他们会遵照我的吩咐为你安排的。”
崔长风将信和令牌藏在身上,随着正义王走下山来。这一路向陕西行去,他心中都很激动,因为这龙仙,乃是天下武林最为尊崇、武功最高的人,自己如能学会龙仙的武功,报仇是有望的了。
一日来到龙门山下,这里去陕西商洛山已经不远了。
突然,正义王传音入密向崔长风说:“风儿,你快藏起来。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准出来。”他指了指一块大山石,示意要崔长风躲过去。崔长风知道来了强敌,自己留在正义王身边,只怕不但帮不了忙,反要碍事,当下,便遵令躲到大石后面去。哪知他刚刚在大石后面藏好,忽然,只觉得身后命门穴上一震,立即便昏迷过去。他的身子刚要倒下,前几日逼正义王说出武功来历的那个汤暨薇,立即扶住他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
这时,外面的山谷中,转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这人身材高大粗野,每走一步,皆震得山谷中嗡嗡作响,那脚步声就如钢锤击地一般。他对着正义王道:“老夫西北王。”
正义王笑了笑,道:“知道你是马步刚。”
接着,从山谷中又走出两人来。这二人皆是五十岁左右年纪。一个穿一袭黑袍,阴沉着一张脸;另一个却穿着一身大内侍卫的服色。
那阴沉脸色的人道:“正义王,在下是阴山小阴魔胡北蒙这位是当今皇上的锦衣卫千户金鞭侯雷。”
正义王点了点头,道:“久仰!”
最后从山谷中走出的是一个四十多的文士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和尚。那文士道:“在下是杭州万红山庄陈不齐。匪号小阎王。”
那胖大和尚道:“洒家玉大师,六安人,出家人没有姓名。”
正义王道:“五位拦住在下,欲要作甚?”
小阎王道:“闻得正义王神功盖世,我等想来领教几招。”
正义王道:“各位是仅为较艺而来么?恐怕不见得吧?”
西北王道:“算你猜中了,我等是取你性命来的。正义王,你将看家本领拿出来吧。”
正义王道:“原来如此。你们五位之中,金鞭侯雷兄少在江湖走动;陈不齐亦正亦邪;玉先德大师虽不邪门,却动辄杀人;北蒙兄独霸一方,难免作恶;至于这西北王嘛,在下是早就想将你的山寨一举挑了,只是碍着你父亲与某位……
前辈的关系,一直没有对你下手。西北王,你作恶多端,奸淫烧杀抢,真是无恶不作,不齿于人,咱们今日正好在此作个了断。”
胡北蒙道:“好,我先来领教一下正义王的掌力。”
正义王笑道,“各位今日既是来取在下性命的,在下可不想一个一个地来,多耗功力。在下要用剑了。”说罢,“铛”地一声拔出长剑,又道:“五位今日有备有为而来,打斗之中,在下可不会束手待毙。对这西北王,更不会留情,各位请注意了,北蒙兄,请亮兵刃。”
小阴魔道:“在下不惯用兵刃,就以咱这阴风掌会会正义王吧。”
正义王道:“好。”说罢,便向小阴魔走去。哪知他明明走向小阴魔,半途中,身形刚一发动,却是突然攻向西北王,一剑便向西北王的喉头刺去。
西北王忽见正义王攻向自己,当下猝不及防,连忙往后倒去,触地一滚,哪知刚刚躲过之一剑,肩部却被正义王一脚踢中,顿时被踢飞出去一丈多远。幸好这时小阴魔已经发功,见得西北王危急,连忙向正义王欺身过去,拍出二股阴寒掌力。一时,只见寒风飕飕,二股猛烈的阴寒内力,泛着一种迷蒙雾气,向正义王呼啸着打去。
正义王明白这阴风掌的厉害,当下顾不得先杀西北王,连忙闪身避让。刚刚避让开,就看见一条黄澄澄的金鞭向自己打来,正义王连忙再次避让,同时,向金鞭侯雷攻出一剑,脚下踩着一套神奇步法,在二大高手的夹攻下打斗起来。
西北王却也内功精湛,正义王那一脚连石块也会踢成粉碎的,却只踢得西北王吐了一大口血。西北王弹身跃起,恼羞成怒,双掌一错,就向正义王攻去。
玉和尚高声笑道:“热闹热闹!洒家最喜欢热闹!”说罢,拔出戒刀便打进战团。
出来挡道的五人,此时只剩下小阎王陈不齐一人在旁观战,小阎王本来不想参战的,但他这时听到汤暨薇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他厉声道:“站着干什么?上!逼他使出看家本领。”
小阎王苦笑了一下,拔出长剑,加入战团。
这五个人皆是一方霸主,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是绝顶高手了。正义王将轻功身法展至极限,全靠一套神奇步法与五人周旋。如若硬打独斗,他可以战胜其中任何人,但这五人同时向他进攻,他就远远不敌了。他将真力全部贯住在长剑之上,展开神光剑法,与五人周旋,只数十招,肩头、手臂、腰肋,便连续受伤。
正义王大怒,猛地一声大吼,手上的剑式反而慢了下来,一支长剑,忽然泛着一种淡光,冲过去,对着玉大师的头部便是迎头一砍。玉大师明白这剑式一慢,必然真力贯注,但他弄不明白这就像劈柴一般的迎头砍是什么招式,后杀又是什么?当下只好见招拆招,以戒刀去格。哪知他刚以戒刀法格住长剑,却无论如何也把持不住,戒刀“铛”地一声被击落在地上,同时,感到胸部如遭锤击,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飞了出去,人尚在空中,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只听那金鞭侯雷大呼:“各位小心!这是常家剑法,千军万马之中,冲锋陷阵用的,剑尖、剑身、剑把、拳、指、掌、腿、漆、腰、头、肩,皆能杀人!”
哪知正义王一听侯雷大喊,顿时便不再以这套剑法应敌,反而冷笑一声,道:“这是在的下家传武功,倒蒙你抬举了,在下的爷爷曾在儒将李文忠麾下充任大将,于这冲锋陷阵的打法,可是从小就如家常一般!”说罢,照直往金鞭侯雷冲去。
侯雷识得厉害,接了一剑,即便闪开,哪知他刚闪出一个口子,那正义王却展开轻功,就从那口子之中急掠而出,向龙门山外靠黄河那个方向逃去。
四人一声大吼,随后追去。玉大师从地上站起来,也随后追去。这时,从大石后面,转出汤暨薇,也随后追去。
龙门山下又恢复了平静。
大约隔了半个时辰,两个蒙面少女默默从刚才那些人掠去的方向掠过来,直接走到大石后面,找到了崔长风。当先一名少女注视了崔长风好久,才走上前去,喂了一粒药丸在崔长风口中,然后解了他的穴道。在崔长风还未完全醒来时,二少女身形一闪,已经倏忽不见。
崔长风醒转过来,立即记起自己刚在大石后面藏好,就被人点了穴道。他注意听了一下,听不到外面有半点响声,走出大石,看见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地上一滩血迹,一柄断成二截的鬼头刀。他又仔细看,发现另外还有几处较小的血迹,他明白,这些人边打边走,已经转到别处打斗去了。
他看了一下,就朝黄河方向追去。
忽听身后有人呼喊:“崔长风!”
崔长风回头一看,不禁神色大变。三丈以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高的很瘦,矮的却很胖,正与正义王所讲特征一模一样。崔长风明白,这二人正是对他父亲直接下了杀手的大内高矮二杀手。
“哥,我说是崔家小子,你偏说不是。怎么样?”矮子道。
“哥这五千两银子输了便是。今日将这小子杀了,我兄弟也可回去复命了。”
“那就动手吧。”矮子说,话说完,高个子已向崔长风走去。
崔长风自知今日必死,反倒镇定下来,将油布伞横在手中,沉声道:“我爹爹是你们所杀?”
“是又怎样?”高杀手道:“连你也杀了,你又怎样?”
“崔门纵然绝后,须知天道仍然不爽。二位不怕有干天和么?”
“好小子,身在江湖却讲天和,简直可笑!”说完,便向崔长风走过去,一边慢慢提起手掌。
忽然,一片银光暴射,崔长风已将伞中弩钉尽数打向高杀手。一时间,高杀手全身正面大穴,尽在弩钉笼罩之下。
哪知高杀手看似大意,实际临敌却毫不疏忽。此时身形猛然拔起三丈多高,十多颗弩钉已尽数从其脚下打过。高杀手人在空中,腰身一折,已然头下脚上,如箭矢一般向崔长风射去。崔长风一击不中,立即拔出伞中宝剑,挽起一片银光,将自身护住。只听矮杀手在旁边大叫:“白虹宝剑!抓不得!”
高杀手在空中双手互击,人已借力落下地来,稳稳站在崔长风一丈以外。
“小子,老夫刚才中途收掌,便算半招。你如能在老夫手下再走—招半,今日就饶你不死。”
“好,来吧。”崔长风沉声说,只感衣衫已然湿透。
矮杀手在旁边道:“此子机变远胜其父,只可惜生在崔门,哥哥小心。”
高杀手道:“无妨!”
崔长风知道敌人武功奇高,心里想只有抢攻,或许能逼住对方一招半式,料来如此武功之人,不至言而无信,果能如此,那今日便算捡了一命。
想定之后,展开崔门快攻剑式,如急风骤雨般向高杀手攻去。
看看攻到,眼前却忽然不见了人影。崔长风知道其已施展神奇步法转向自己身后,更不回身,一招反手剑刺向身后,哪知反手剑才刺向身后,只见眼前一花,高杀手又已回到身前,拍出一掌。崔长风只感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醒地躺在二丈开外的泥地上。
高杀手拍拍手道:“解决了,走吧。”
矮杀手道:“顾及身形,掌上真力不足,未必便能致死。
哥,不妨再察看一下。”
高杀手迟疑着尚未移步,只见眼前一花,一团模糊红影从场中掠过,再一看,地上已经没有了崔长风的身体,连落在一旁的油布伞、白虹剑也一起不见了。
高杀手道:“见了鬼了!”
矮杀手道:“不是鬼,是人。”
“恐怕追不上了,连影子都不见了。”
“追不上也要追来看看。追!”矮杀手道,展开身形追去。
高杀手也随后追去。
龙门山下又是一片宁静。
崔长风醒来时发觉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他身子未动,却在思索自己怎会在这山洞里。他记起自己被高杀手一掌拍在胸部,不禁抬起手去摸了一下:胸部如常,似乎并未受伤。再一运气,气脉通畅。他觉得奇怪,一翻身坐起身子来。身子刚起,便看到对面靠洞壁处有一双闪着绿光的亮眼,极像传说中的老虎眼睛,不禁大吃一惊,身子一弹,亮了一个门户,蓄势以待。
“小子,你干啥?”亮眼下传来人声。
崔长风松了一口气:“哦,原来是前辈的虎目闪光。晚辈还以为是老虎呢!”这才看清是一个红袍红发红面怪人。
“怎么,小子你认识老夫?”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称我巴山飞虎的眼睛为虎目呢?”
“前辈又目,亮如虎眼。是老前辈救了晚辈一命么?”
“我救了你半条命。”
“晚辈不明白。”
“小子,你吃过什么灵药之类的药物么?”
“没有。”
“那你中了天台杀手的小天星掌力,怎么只昏睡了一夜,就活转来了?”
崔长风想了想,说:“晚辈也不知道。请问前辈,这天台武林世家向来正派,又怎会有人为王储卖命呢?”
巴山飞虎道:“这天台杀手的父亲乃是天台山一个武林世家的内亲。因是内亲,得以居住在这武林世家里,习得各门各派的武艺。唯有内功不能大成,便起歹心将这家人的一本内功秘籍盗走,并传了两个儿子,便是这天台二杀手。”
巴山飞虎说完后,又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李忠。”崔长风想了想,这样回答。他用的是三师哥的姓,老仆的名。
“嘿!我还以为你是崔乙叔的儿子呢。好像啊!那你以后行走江湖,与老夫寻找一个人好吗?”
“晚辈遵命。只不知前辈寻的是谁?”
“便是崔乙叔的儿子崔长风。”
崔长风大惊,但却忍住了没有出声。良久才问:“前辈要杀他?”
“我杀他干啥哟!有人令老夫出来找他。”
“找他有什么事?”
“老夫也不知道,令老夫找他的人只叫老夫将人带去,便算完事。”
“这人是谁?”
“小子,你好多事!老夫把你从天台杀手掌下救出来,你竟敢乱问老夫的事!”
“晚辈知错,不问便是。”
“那你为不为老夫寻找?”
“晚辈遵命。只不知找到后又怎么通知老前辈?到巴山去报信么?”
“不必。你将崔长风的下落写成短柬,放在龙门山下的山神石像下面,老夫随时去取。”
“是。”崔长风心中好生失望,原盼着知道报信地点,便能得到一条线索,好查出又是谁要寻找自己。
“这颗飞虎大还丸,你服用了吧。老夫本来以为要用上十数颗才能救活你的,现在倒替老夫省下了。你真的没吃过什么灵药么?”
“没有。”
“那就怪了。你哪来那么强的挨打功夫?小子,老夫要走了。那天台杀手说不定还在这一带搜寻。你不妨在此藏过七八天。年轻人不耐寂寞,老夫传你一手轻身功法,不妨练练。
这功法不碍事的,与任何正派的内功心法皆不抵触。”巴山飞虎说着,从身上摸出两张零散的纸页,递与崔长风道:“这是武当派牛鼻子的轻功秘法,是老夫前几月去武当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出来的。那边,老夫为你准备了一点吃食,够你在这山洞中呆个七八天了。”
巴山飞虎说完,忽然无端一阵大笑,笑声中,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只留下一片笑声,震得山洞嗡嗡作响。
崔长风一个人留在洞中,起身朝洞口走去。那洞大约有十数丈长,从洞外有天光照映进来。崔长风走到洞口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洞口离下面的一个斜坡,足足有二十丈高。再看上面,更是高不见顶。这一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到巴山飞虎能上来,必有奥秘。因为任何轻功,绝无一纵二十丈高的,那巴山飞虎是怎样上来的?想到这里,慢慢观看,才看见洞口旁有一条裂缝,横着过去约一丈远,便有六七级人工打成的台阶,每一级阶约三丈左右高,很窄,边上又有野草,从下面看上来就更不容易发现了。
崔长风估计自己目前的轻功,别说一纵三丈高,便是下落三丈,也并不稳当。落到石阶上时,稍一踉跄,便会直落下去,跌断手足。犹豫间,忽然想起巴山飞虎的大还丸和轻功秘籍,忙摸出来细读,读后细想,不禁哑然失笑。这功法不多不少,七八天练成后,刚好能顺利下去。崔长风不禁佩服这巴山飞虎竟能如此心思缜密。
崔长风忽然想到,以巴山飞虎的心思,怎会轻信自己便是李忠?他不是已看出自己很像崔乙叔么?莫非这中间又有什么隐秘?
崔长风站在洞口,长久地望着天空,直到黄昏来临,方才退进洞内。
包袱还在,银两依旧。旁边放着一些卤牛肉、馒头。洞内另有一小罐水,约十来斤,这一切足够维持七八天了。
崔长风盘膝坐下,先用舌尖搅来天水,续将飞虎大还丸含入口中,慢慢沁化,吞入肚内,不一会儿,只觉得丹田一股暖流,比平日练功时来得快,来得强,便以巴山飞虎授的心法将暖气循经走穴……如是七日,每日二次。
最后一次收功后,站在洞中间,估计从地上到洞顶约有三丈距离。调匀真气后,将脚尖轻轻一弹,人便直向洞顶射去。眼看头顶即将撞在洞顶上时,崔长风才伸出右掌拍在洞顶,待得身子下落时,双臂轻展,已然稳稳站在原地。
崔长风大喜。这手功夫来得太过容易,似如一个乞丐,于路边拾到一包金子,反复赏玩不已。崔长风也反复练习,直至疲累,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崔长风便收拾好东西,沿着洞口裂缝行至石阶上面,调匀真气,默默存想,轻轻落下,已然稳稳站在下面的一级石阶上。
站在石阶上,才知这石阶比从上往下看到的还窄,背贴在山壁上,脚尖尚有二寸凌空在外。但这第一阶一落成功,崔长风已然心安,依法炮制,直至山下斜坡。这时回头一看,哪有什么洞口?只有一壁如削,直上半天!
崔长风息了一会儿,穿出一片树林,才走上大道。不久,他碰见一个樵夫,一打听,这里是龙门山西边,不过,前去黄河已经不远了。
崔长风想,这么多天没有下山,不知师尊正义王是不是在找自己?也不知天台二杀手是不是还在这一带搜索?当下也不便在这一带久呆,就照直南下,打算在潼关过河后,直插商洛。
不多日,来到风陵渡不远处,崔长风就着一处山泉喝水时,从水中看见自己面容憔悴,衣衫零乱肮脏,与自己的本来面目相去甚远。他先是一悲,后是一喜。想到自己这样子,只需在脸上加一点污泥,哪里还像崔公子?真是绝佳易容。又想,这数日避人而行,不知道江湖上对崔家剑门以有什么传闻?于是,在离风陵渡不远的一个小洒店中,择了一个角座坐了下来。
小二见其样子,竟不过来招呼。崔长风从身上摸出一块小银,往桌上重重一放,一双冷目注视着小二,小二这才慌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客官……”小二道。
崔长风打断小二的话:“卤鸡一只、卤牛肉三斤、馒头二十个,另外炒肉和蛋汤各一碗、米酒四两、米饭随意添来。”
小二好奇地问:“客官一人能吃这么多?”
“我这银子够不够?”崔长风反问。
“够,还有找头。”
“那你还多嘴作甚?”崔长风在桌上重重一掌,银子弹起尺余高。
邻桌一位粗壮少年击桌叫道:“痛快,当浮一大白!”
崔长风进店时便已注意到此人,这时接触到少年目光,不禁笑道:“兄台快人,不知小弟能否与兄台同饮?”
“好!小二,与俺移过去。小兄言谈不俗,俺赵仕豪正想相交。”
崔长风起身相迎道:“小弟李忠。”用的是三师兄的姓,老仆徐忠的名。“赵兄可是闻名江湖的山东一棍赵仕豪?”
“过奖过奖,李兄可是初入江湖?”
崔长风见问,想起自己被迫得如丧家之犬,不禁豪气顿失。但看赵仕豪,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大有名气,顿生相形见绌之感。
“李兄不修边幅,但掩不住满身英乞灵气。李兄人中龙凤,将来成就定比愚兄高出百倍。敢向李兄,可是去凌迟王陵?”
“凌迟王陵?”
“怎么,李兄竟不知此事么?你看外边大道上,常有武林人士往西布去,便是去凌迟王陵。”
“小弟初出江湖,望赵兄指教。”
“你听说过正义王没有?”
“莫非正义王便是凌迟王么?”
“正是。”
“此话怎讲?”
“正义王行道江湖五年,杀黑道魁首四十多人,连白道中的败类也杀了十多个,只因其剑法大异常规,一战下来,敌手常身中数十剑,遍体皮肉翻飞,极像凌迟处死,所以江湖称其为‘凌迟王’。”
“原来如此。”
“据传正义王死后,葬于商洛山滴翠谷中……”
崔长风打断赵仕豪的话道:“你说正义王死了?”
赵仕豪惊奇地望着崔长风道:“正是。李兄,你为何如此惊慌?”
崔长风急忙掩饰道:“不,不,小弟没有惊慌。请问赵兄,这正义王是何时死的?”
“十一天前,正义王被人杀死在黄河龙门附近的一个山谷中。也不知是谁通知正义门的。四天之后,正义门的人去龙门运回了正义王的尸体,葬于商洛山滴翠谷中。生前藏玉秘窟,死后改为王陵。近几日多有武林人前去妄图染指,不想正义门势力雄厚,凌迟十二使者武功奇高,加之王陵内机关重重,前去之人死伤极重,只怕不久便有一场大战了。”
“一场大战?”
“正义王所杀之人的同党不报复么?单是西北王的巨灵帮,便是正义门的死对头。正义王的秘籍和财宝,更是好多人都想得到的。正义门又岂肯拱手奉献?这不是一场大战又是什么?李兄愿去,咱俩正好结伴而行。”
“赵兄先去,小弟还有点事,随后就来。”
赵仕豪道:“好,咱兄弟再浮一大白,这就分手,十日后在商洛山见面如何?”
二人约定后,赵仕豪就走了。崔长风不愿和他一路同行,是怕中途遇到天台二杀手,无端连累了他。如今他才知道,那天,正义王叫他去大石后面躲藏,他去大石后躲时,却一下子被人点了穴道,以至对以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不想正义王却于那天就被人杀了。
崔长风咬了咬牙,起身离店向渡口走去,他要直接去商洛山。他如今已是正义门的弟子了,正义门一场大战在即,他是责无旁贷,要去共同对敌的。
正走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崔长风!”
崔长风一听这声音,身子本能地站住了。他马上就听出这是天台杀手的声音,立即拔腿奔逃。哪知才跑得十来丈远,忽然感到背上的衣袍被人抓住,扔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崔长风身子一弹,站起身来,立即抽出伞中的白虹剑,蓄势以待。
高杀手干笑一声道:“奇了!这小子中了我的掌力,竟然不死!”
矮杀手道:“哥,我那天就说了,你顾及身形,掌上真力不足,原是打不死他的。”
“我已打死了他,是那个红袍人又救活了他!”
“真要打死了,又有谁能救活?”
崔长风见这二人当面议论自己,就如议论一个死人一般,不禁大怒,一声大吼:“狗贼;小爷与你拚了!”身子一弹就射了过去。
忽然,他被一股柔软的力道阻住了,同时,一个甜甜的声音说:“公子何必动怒?”
崔长风站定身子,看见旁边几尺以外,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中年美妇人。这妇人穿一身粗布缝制的衣裙,衣是黑白二色相间,罗裙却是纯黑色。崔长风想了想,记起这是当日明教的女兵所穿的服色,不禁感到奇怪:“什么地方来了一位明教的高手?”
那中年美妇对天台二杀手道:“二位不认识我么?”
矮杀手道:“你是玉女门的什么人?”
那中年美妇道:“我是玉女门的掌门人。”
矮杀手道:“原来是主女剑仙芳丹甜。芳掌门请不要插手我哥俩儿的差事。”
芳丹甜道:“这少年与我大有渊源,我要带他到关外去,你二人回京城复命去吧。”
“芳掌门要带走他作甚?”高杀手诧异地问。
“我要带他去传他一身武艺,使他有一天能杀了你们二位。”
矮杀手道:“怪了怪了,这小子与你魔教布什么牵扯?值得你如此护着他?”
芳丹甜笑了笑道:“他是我的侄子。我不回护着他,护谁?”
矮杀手道:“奇了奇了,更奇怪了,山西崔家剑门向来不与武林门派多所交往,哪里会在魔教玉女门钻出一个亲戚来?
芳掌门,你该不是看中这小子生得俊,想要……”
“住口!”芳丹甜一声怒喝,身子一晃,已经攻了过去。她那一剑刺出,竟然发出“嗤”地一声轻响。
矮杀手明白他自己那话一说出,势必引起争杀,早已手握剑把,身形向左一闪,剑已出鞘,准备从偏门反斩玉女剑仙的右肩。哪知他剑才出鞘,忽然发现玉女剑仙的长剑已经停在他的喉头之前三寸,顿时便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玉女剑仙道:“本掌门本当一剑将你刺死,只是碍着当日与你父亲有一面之交,今日暂且寄下你兄弟二人的小命,快与我滚得远远的。”
高杀手道:“芳掌门剑术高超,只是我兄弟输得还不心服还想重新领教领教。”
劳丹甜大怒:“如要再纠缠,就得准备把小命陪上,须知本掌门饶人只饶一次!”
矮杀手道:“哥哥,咱们走。棋高一着压死人,咱兄弟便联手也不是对手,走吧。”说罢,身子向后一弹,当先离去。高杀手望了玉女剑仙一眼,也随后跟去。二人闪得一闪,倏忽不见。
芳丹甜道:“风儿,咱们走吧。”
崔长风道:“晚辈谢过前辈救命之恩。只是晚辈甚么都不明白,况且另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和前辈一起去关外了。”
他见那矮杀手刚才说话时话中有话,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引起了芳丹甜的攻打,明白这中间一定有个重大的奇窍,芳丹甜是无论如何也不准矮杀手说出口的。因此,崔长风心中已经起疑,便不打算跟着她去。
芳丹甜道:“贤侄是不是已经心中起疑?实对你说了吧我……”
芳丹甜一句话还未说完,一个声音已经又打断芳丹甜的话:“我替你说了吧。芳掌门,你与这崔公子,非亲非戚,甚么也不是,你带走他,是另有阴谋。甚么阴谋,你我明白,咱们心照不宣。你就打消那念头,独自回关外去吧。”
芳丹甜大惊,四下一看,并无人影,这声音也不知是从哪个方位传出来的,就象是从四面八方尽皆传来,这声音异常苍老,似乎是个老人在说话。
玉女剑仙沉声道:“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那声音道:“要现身的,不现身,让你将这崔公子掳走么?”
话音一落,在崔长风与玉女剑仙之间,已经站着一个黑袍矮小老人。这老人戴着一个头套,除了一双眼睛外,竟连头发,脸面全部罩遮得一丝不露。崔长风使劲地大睁着眼睛,本来也在四面寻找,但这人说来就来,崔长风却只见灰影一晃,面前就多了一个人,根本没有看清这人是怎么来的。
玉女剑仙也大吃一惊,道:“三……”
那人打断玉女剑仙的话道:“住口!你若多说一句,老夫立即将你的底细全部抖出!”
玉女剑仙道:“好!咱们剑上见功夫,败者立即退走!”
那老人道:“如此甚好。”说罢,拔出长剑道:“小辈还不发招?”
玉女剑仙道:“是你多管闲事,为何却要我先发招?”
那老人冷笑了一声,也不答话,一剑中宫刺出,剑势缓慢,竟然无声无息。
崔长风一见,大吃一惊,差点就叫出声来。这是崔家剑法中的一招杀手,名叫“慢闪电”,它的四个后着,任中一个,都可立时取人性命。但这一招异常难学,四个后杀着均要有四十年功力以上者,才能连贯使出。否则,中途招式一滞,剑式不能连贯,可就不叫“慢闪电”了。
玉女剑仙却不知这不传之秘的厉害,以为这是一着虚招,当下真力贯注,一剑挥出,去击蒙面老人的剑身。这一击的真正意图,其实却是借长剑反弹时,顺势走偏门,反挑对方喉头。哪知双剑刚一相交,玉女剑仙的长剑顿时便被粘住,既击不落蒙面老人的长剑,又反弹不起来。玉女剑仙大惊,忽见一掌击来,连忙也击掌去迎,双掌相交,玉女剑仙顿时便被击退了三步,使了“千斤坠”功夫才拿桩站稳,而那老人却只退了一步,反倒神闲气定。
玉女剑仙道:“好功力!”
那老少、道:“咱们的比试,可以作罢了么?”
玉女剑仙道:“才开头,再来!”说罢,展开剑式,攻了过来。这次玉女剑仙可不再犹豫了,一展开剑式便是杀着。那蒙面老人却不慌不忙,见招拆招,打得甚为沉稳。打了二十多招,玉女剑仙趁着一次身形移动,转到了那蒙面老人身后之机,忽然腾身跃起一丈多高,右手长剑幻起万千剑影,左手玉指连点,数点隔空指力,同时向那蒙面老人后背杀去。
哪知那老人不闪不避,也不回身招架,忽地身子往左边一倒,身子倒地后,向后一滚,然后旋身一弹,身形已经拔起,同时,长剑伸出,刺向玉女剑仙的胸腹部。
玉女剑仙发出一声惊叫,身形落在二丈处站定时,一看自己的胸襟,被长剑划出了一条尺余长的口子。
那老人道:“老夫本可一剑取你的性命,但念在以后老夫还要找你办事,免你一死。你可以回关外去了。”
玉女剑仙道:“你怎么会使崔家剑法?”
蒙面老人道:“你先不必问去吧。”
玉女剑仙咬咬牙,一晃身形,倏忽不见。
崔长风这才走上前去,道:“请问前辈,你怎么连我崔家剑法中这传子不传女的‘着地弹身上反刺’也会使?前辈究竟是谁?”
那蒙面老人比崔长风还要矮上半个头,他道:“崔公子不必追问,老夫数十年前与你的爷爷崔炎乃是至交,今日偶然相遇,顺便救你一命。你有什么事,就快去办吧,老夫走了。”
说罢,身形一晃,已经倏忽不见。
崔长风大急,连喊了几声:“老前辈!”但却无人答应。崔长风叹了一口气,向渡口走去。他这一路下去,不断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崔家的亲友有这么一个人物,只好带着满—心疑虑过了黄河。
崔长风过了黄河,连夜行走,数日后来到了商洛山。
这天又行了大半日,山野间越走越荒凉。举目一看,四面大山,竟连农舍也没有一户。崔长风估摸着滴翠谷应是在这一带了,便仔细寻找起来。
翻上一座山梁,只见前面又是悬岩,无路可走。崔长风正犹豫间,突见斜对面的一座山谷中,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其中有两位身穿白袍的,阳光反射,异常刺目。
“是这里了!”崔长风折下山梁,越过一片干河床,来到了滴翠谷口。
谷口无人,异常冷清。谷内十丈至二十丈的空地上却摆着六七具尸体,看样子是才死不久的。二十多丈远后是一片红杉林,密不透光,显得异常神秘。两边全是陡峭山岩,竟然只有中间一条进谷之路。
崔长风知道谷中杀机无穷,周围肯定有许多窥视之人,便站在谷外,双手抱伞,朝内作礼道:“在下崔长风,在黄河附近蒙正义王相救,继而又蒙正义王收录为弟子。弟子被人点了昏穴,与师尊途中失散,然后被天台杀手击伤,又被巴山飞虎救走。弟子伤好出山,却听说师尊正义王已经遇难。此处若是正义门,请师兄们容弟子进谷,到师父的墓前叩头。”
崔长风说完,二十丈外的红杉林中,传出一个平和的声音:“这里是滴翠谷正义门。可是,咱们却暂时不能放小哥进谷。一者师尊正义王收你为徒的事,咱们全不知情,二者正义门此时强敌压境,谷内机关尽已开动,放你进谷也十分不便。小哥要作礼,可在谷口向内叩头便是。”
崔长风听后,便原地跪下,向内磕头。他磕完头站起之后,说:“不管众师兄认不认小弟为门人弟子,小弟既蒙师尊收录,此时正义门又强敌压境,小弟理当进谷与众师兄并肩作战。”
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孺子来历不明,说何并肩作战?何况你内力平常,又能助我等退什么强敌?还不退走!”
就在这个粗豪声音叫喝崔长风的同时,崔长风的耳中却,钻进一个传音入密的细微声音:“我乃正义门十二使者之首冉可夫,师弟请先退出谷去,三更时分请持四阳伞再来此处。”
崔长风一听,顿时明白正义门人已经承认了他,只是强敌在侧,不便相认,反故作吆喝之语。当下便假作失望,作了一礼便要退走。
忽然,从谷口右方的山岩后面,转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拦在路中道:“你是崔长风?”
“是,阁下是谁?”
“我是来要你命的,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在下与阁下并无怨仇,你为何要我的命?”
“原因不说也罢。”
“你是受人指使?”
“话多!看剑!”说完,人已随着剑光,向崔长风攻来。
崔长风一见是崆峒派的剑法,心中大定。这可是从少年时起便和父亲拆熟了的剑法。当下拔出伞中白虹剑,看准他的剑路,将白虹剑伸上去,手腕一抖,已将崆峒剑手的剑削断。
“小子!”崆峒剑手向后跃开,大怒道:“仗宝刃锋利,算什么武功?”
“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不想杀你。阁下刚才使那一招时小腹空门毕露,虽然掩饰得快,但在下并不是没有时间抢攻。削剑示警,望阁下自重。”
崆峒剑手剑被削断后,又受此教训,而且对方还是个乳毛少年,不禁大怒,抬起一脚,将地上的断剑当暗器踢出,射向崔长风小腹,又将手中断剑迎面扔去,欲置对手于死地。
哪知崔长风知其会恼羞成怒,别无兵器,必有此着,往旁一掠,轻易地便躲开了这一杀着。
忽然,从谷中的红杉林中射出一道黑光,快如箭矢,一闪即至。只听得崆峒剑手一声惨叫,捂住左目,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左眼眼珠掉在地上,立即又被飞来之物一抄啄起,飞回红杉林中,原来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灵鸟。
“崆峒派的朋友听着。”坐镇红杉林中的冉可夫说,“这只灵鸟,是冉可夫放的。朋友回去养好伤后,不妨苦练十年,再来找冉可夫了断。”
崆峒剑手捂住左目,飞奔而去。
这时,那个吆喝崔长风的粗豪声音说:“小兄弟果然是崔家剑传人,可是,纵然如此,我大师兄也只能帮你这一次。快快退出山去吧。”
崔长风默默作礼,退出山谷而去。
崔长风刚走,冉可夫便道:“隐伏在谷口的朋友们听着:此子善意而来,为我正义门的朋友。商洛山内,请各位勿动这位小友。”
谷口无人应声。冉可夫言毕也就默然。谷口又是一片死寂。
大约半个时辰后,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得脚步声近时,隐伏在谷口的十来位武林人便现身出来。不时,山道上走出二三十人。在这二三十人的脚步声中,有一个脚步声犹为突出,如钢锤击物般沉重,竟震得路边的沙岩浮土刷刷直落。谷口前各人只感心中一阵闷烦,功力稍低的,头脑微起眩晕。
有人惊呼:“铁锤步!西北王来了!”
为首一人,正是西北王。西北王身着黑袍,面若锅底,身材高大,步态却轻松之极,似在漫步,但一步跨出,足足七尺远。众人一看其脚,竟穿着一双长统的铁靴,真力贯注之下,踩踏山路,犹如锤击。
人群中的黑岩双煞越众而出道:“黑岩双煞恭迎帮主。”
西北王道:“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
“好。退下吧。”西北王转向其他人道:“各位朋友,恕老夫眼拙,多有得罪。”
数名并非巨灵帮的江湖人此时只好上前见礼。
“在下武当纯阳子。”
“在下江淮铁笔李昌浦。”
“在下昆仑一鹤西门散。”
“……”
最后一人,身着黑袍,面罩黑巾,拱手道:“贱名不扰西北王清听,不说也罢。”
西北王道:“朋友瞧不起老夫,不欲相交?”
蒙面人道:“在下从小到大,皆是独来独往,西北王大敌当前,又何必勉强在下呢?”
西北王道:“老夫知道了。阁下是千里独行盗徐术广。”
蒙面人道:“彼此彼此。”意思是我为盗你亦为盗。言尽已然暗中蓄势。
西北王淡淡一笑道:“老夫有一言相告,各位朋友想听么?”
众人尽皆不语。
西北王道:“本帮与正义门在西北鼎立数年,双方多次交恶,势成水火。本派今日尽出精英三十多人,老夫也亲自出马,志在必行。各位朋友如若相助,所得财宝各有一份。”
江淮铁笔道:“愿陪西北王进谷一观。”
其他诸人皆表示作壁上观。
西北王冷哼一声,转向红杉林道:“凌迟十二使者,还不出来么?”说话时贯注真力,只震得前面道上的草木刷刷作响。
“老夫久闻凌迟王剑法奇诡,久欲一晤,只赖他事缠身,不想竟成憾事。凌迟王一死,十二使者是只能靠机关过日子了。”
“哈哈!”红杉林中传来一阵朗笑,只见一团灰影,一闪而出,身影快速绝伦地迎面掠来,竟成模糊一片。二十丈的距离,笑声一毕,人已来到谷口。
西北王大吃一惊。这样的轻功,连他已鲜见。直至来人在一丈外立定身影,才看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清臞文士,手提一把无鞘长剑,道:“久闻西北王与宫中的奸监王振眉来眼去,前来盗陵,想必是差点贡品?”
西北王道:“阁下是大使者冉可夫?”
“正是在下。”
“你敢讥笑老夫?”
“讥笑你又何妨?”
“你出招吧。”西北王已起杀心。
冉可夫缓缓举起长剑说:“久闻西北王三大绝技,今日正好领教。但在下守卫王陵,并不犯人,何用先发招?西北王,这里不是官场,不必自重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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