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将暮,天际残阳幻出一道道绮丽霞彩,照着温琪儿在一条林边小道踽踽独行。
离开魏炯后,温琪儿生怕魏炯追来,竟一直紧赶了三百里,方将脚步放慢下来。
“我这一生,怕是注定了要不住地逃了——先是逃避仇人,现在却是逃一个陷入情网的爱人。”温琪儿看着自己急急惶惶、茫茫若丧家之犬的样子,不禁苦笑一声。
此时,她正行在一处松林之中。但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荒山月色份外凄清。不过温琪儿却无心赏玩这山间的月色,月光下的温琪儿正心事如潮。
此行将欲何往?她不知道。反正,她要离开, 离开就是目的。至于到哪里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恐怕到哪里都一样。她起先有一个温暖的家,可这家给刘仁举屠了;她起先也有些朋友,可是他们先后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魏炯。可她偏偏却要逃离这个唯一的朋友。
逃往哪里去呢,谁知道!
她知道的仅仅是,她要离开魏炯,跑到远远的地方永远地躲起来,忘记这一切,最好连自己也一并忘掉。
“如果司马飘雪大侠还活着就好了,”温琪儿满心凄然地想,“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去投奔他,跟着他漂流,侍奉他。他可以虐待我,也可以善待她。不管他怎样待我,只要不赶走我,能让我跟在他身边就行了。”
麻烦的是,司马飘雪心中根本就没有温琪儿。在他们这个可笑的三角关系中,他们每个人走的都是一条单行道:魏炯爱着温琪儿;温琪儿爱着司马飘雪,司马飘雪却爱着另一个人,那就是化名为绝情师太的水灵儿。
从见到水灵儿——绝情师太的第一天起,温琪儿就有个预感:这个苦命的女人可能是她温琪儿一生的写照,她温琪儿将会重复水灵儿——绝情师太的命运。
情况果然如此,温琪儿只比水灵儿好一点:她还保有自己姣好的容颜。
可是,一个人如果心灵已破碎,身体已经残损,光有——个姣好的容颜又有什么用? “哀莫大于心死”,古人对这一点指示得再明白不过。
温琪儿就这样一路痴想着,漫无目的地来到了黄河岸边的华陵渡。
这个古波口水流湍急,地险山危,华陵渡的对面,就是河南的名城潼关了。
山于天色已晚,黄河水又在暴涨,故没有船夫敢于在夜间渡河。
温琪儿还是书生打扮。她在只有一条正街的华陵镇上东游西逛,最后找了一家带有饭馆的小客店投宿下来,准备次日一早渡过黄河。
随便,吃罢晚饭,温琪儿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抹过一把脸,便听到敲门声。
温琪儿想不起自己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熟人朋友,于是便不想开门,只是在里面高声问道:“是谁?”
“是我,店小二。”
“小二哥,有什么事?”温琪儿听出了这个声音尖细的饶舌店小二的声音,于是便开了门。
小二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
温琪儿见这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上穿着大红绸缎锈花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怀抱着一只琵琶,眼见得是个卖艺的女子。
“小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温琪儿见状有些恼怒。
她如今已成了个老江湖,她知道有些客店会自作主张地为客人提供那种伴宿女子。
“官人请息怒。不是小二多事,而是这姑娘相央小的们,要小的们带她来你房中的。”店小二赶紧解释道。
“相公,小二所言是真。是奴家好歹拉了他来的。”这姑娘大大方方上前,对温琪儿道了个万福,不卑不亢地为店小二作证道
“姑娘,你有什么事?我认识你吗?”温琪儿莫名其妙,两眼直瞪着这女子问道。
“奴家确实不曾见过官人,宫人也不会认识奴家。”卖唱姑娘老老实实承认道。
“那你来干吗?”温琪儿眉头一皱。
“欲请官人听小女子弹唱一曲。”这姑娘直率道。
温琪儿哭笑不得,哪有这种毛遂自荐,一直打上门来兜售生意的做法?况且,在这种时候,温琪儿何尝有什么心思听人吹拉弹唱。
于是,温琪儿一挥手,不耐烦道:“姑娘还是出去吧,在下没有这些雅兴。”
却不料这女子眼睛一红,对温琪儿道:“相公莫不是嫌小女子生得丑,歌声有污清听?”
温琪儿哪有心思和她纠缠?见她说得可怜,却从衣服里掏出一锭一两的银子递过去,“这银子便赏了你,小娘子快抱了这琵琶出去吧。”
这姑娘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脚却并不挪开。
温琪儿道:“这就奇了,在下已经说了,没有心思听曲子,,银子也赏了你了,如何还不肯去,莫不是嫌我打赏得少了?”
那女子道:“官人说哪里话?官人一出手便是一两银子,奴家怎敢嫌少?只是奴家虽然穷,却并非行乞之人,无功不可受禄。官人还是请听奴家弹唱一曲,否则,这锭银子还望官人收回。”
温琪儿有些恼了,看来,自己今日是给这姑娘缠定了。
早知如此,倒不该一时心软,给那一两银子,现在反倒是弄巧成拙,欲罢不能了。
此间,那女子见温琪儿没有说话,只当她是俯允了,竟自找个座头坐了,转轴拨动琴弦,便幽幽唱将起来。
温琪儿本想阻止,以她从小的教养,她却从第一声起便发现这女子是个高手。心念一动,便干脆也坐下来,由着她表演去。
小二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溜了出去。房中只有那女子如泣如诉的歌声。温琪儿细听之下,这女子唱的是唐人的一首《有所思》——
“当时我醉美人家,
美人颜色娇如花。
今日美人弃我去,
青楼珠箔天之涯。
天涯娟娟嫦娥月,
三五二八盈又缺。
翠眉蝉鬓生别离,
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
几千里,
梦中醉卧巫山云,
觉来泪滴湘江水。
湘江两岸花木深,
美人不见愁人心。
含愁更奏绿绮琴,
调高弦绝无知音。
美人兮美人,
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相思一夜梅花发,
忍到窗前疑是君!”
不承望这女子竟是一把好手!但听得得琴声悠悠,音韵凄切,温琪儿竟听得呆了。
不知怎么的,这首幽怨的唐人乐府使她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即那个痛苦而绝望地企望着她的爱情回报的“霹雳剑”魏炯。
“他此时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也象那个司马飘雪,—口气跑到海外去!”温琪儿想。
那女子却没管温琪儿此时在想什么,又独自唱开了,她这一次唱的是元人关汉卿的一支小曲《大德歌》:
“俏冤家,在天涯。
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困坐南窗下,
教对清风想念他。
蛾眉淡了教谁画?
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俏冤家,在天涯…………”
温琪儿眼睛迷糊了,也听不清她接着在唱些什么。这次,温琪儿确实给这唱曲女子打动了。
其实,温琪儿一直是很喜欢弹琴唱歌的。温家堡的千金才貌双全,江湖上早已传动。她的父亲为了让温琪儿习文还是习武的事,曾整整考虑了一年。因为她文武两者都天份极高。
那都是四年以前的事了。经过这场灾变,她的道路已被人强行选定了。她的心灵早已被痛苦和仇恨填得满满的,刘仁举杀死了那个棋琴书画方面的天才—温琪儿,却造出了—个具有王霸流武功的白发魔女。从此以后,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余地,来装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
可是,一但学会了的东西是不会被轻易忘记的。如今,温琪儿给这女子这么一唱,那个才女温琪儿竟给唤醒过来,于是,种种酸甜苦辣的念头便一起涌上温琪儿心头,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温琪儿立即就警觉过来,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在什么地方?她岂能忘掉,在暗地里,还有一个最危险的敌人——灰狮魔君在窥伺着她,随时准备向她猛扑过来,要她的命。此时,哪里容得她如此桑间濮下、新亭对泣?这岂不成了玩物丧志,想要自取死路!
温琪儿心念及此,当下便压住那一腔心思,正要喝斥那姑娘,叫她收拾了行头出去,不料此时姑娘唱的一首歌,将她听得一楞——这是宋人李清照的一首小词:
“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
汗湿轻衫透。
见有人来,
袜划金钗溜。
和羞走,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不是这曲子有什么新奇之处,而是这支小曲乃是温琪儿在家当千金小姐时,常常挂在嘴上的一首曲子。
这卖唱姑娘从哪里得知了她温琪儿口味的?
温琪儿使劲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当这女子是歪打正着,胡乱撞着了她的心事,于是复从怀中掏出一锭一两的银子,递给那女子,道: “姑娘唱得实在是好,只是在下没心思再听,这锭银子就请收下,权作一点谢意,请收下回去罢。”
谁知那姑娘见了这锭银子,不但不接,反倒将温琪儿先前打赏的那锭一两的银子也双手奉还给温琪儿。
温琪儿奇道:“姑娘这是何意?在下闻得平素点唱几支曲子,十来文铜钱便可以了,姑娘莫非还在嫌少?”
这女子闻得温琪儿之言,脸一红,急忙道:“官人休得如此说,奴家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官人面前如此托大。实不相瞒,小女子此来唱曲,是得了人差遣,唱曲的银子,那位爷早已打赏过了,小女子不敢再要官人分文。”’
温琪儿吃了一惊,道:“我在此地人地生疏、无亲无故,如何却有人预先知道我要来,并预备好了这一切,点歌给我听?姑娘,你且说说此人长得怎么模样?”
唱曲女子道:“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一表人才,眼睛亮闪闪的,挎一口华丽的宝剑。”
这下什么都清楚了——从前,在和魏炯闲聊时,她曾在无意问说过她的过去,包括她的爱好,以及最爱唱的曲儿,看来这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魏炯竟将她的爱好牢牢记住了,如今却端出来献给她。
“我怎么没察觉这魏炯一直跟在身前身后呢?”想到这里,温琪儿急忙:问道: “姑娘,你可知那位老爷如今却在哪里?”
唱曲女子道:“那位老爷是昨晚到此的。大约是向店家打听了,得知奴家是此间唱曲中最好的,便着人将奴家请去,给了奴家二两银子,说了公子如此这般模样,又点名要奴家唱这几支曲子,吩咐完毕就自去了。奴家也不知他去了何处,那支《漱玉集》中的曲子,还是奴家赶着找来,一夜里练熟的呢。”
温琪儿想了想,道: “姑娘,你去吧。再见到那位爷,请代在下谢过他;”
姑娘应诺着去了。
温琪儿也自回床上躺下,不料却让这唱曲女子几道小调儿,将她的种种情思倾箱倒箧而出,于是温琪儿便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温琪儿感情的天秤迅速地向着有利于魏炯的一方倾钭。越到夜深,她的思绪便翻腾得越厉害,也越清晰。
这么由着自己感情驰骋想象,魏炯平时的种种好处便一起让她给想起来了。
从得知温琪儿在大洪山的遭遇以后,魏炯便小心翼翼地从来不在温琪儿面前提起这个话题,生怕触动温琪儿心灵中这道惨痛的创伤。
正是通过魏炯的眼光,温琪儿才渐渐明白了一个对她自己至关重要的问题:由于四年中苦大仇深的遭遇,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架复仇的机器;
魏炯注意到了这一点,并随时抓住机会,一点一滴地帮助温琪儿重新唤回这些失去的正常感情,唤回自己那些可爱的少女天性。
如今,当温琪儿大仇已报,仇人死伤尽尽,温琪儿便有闲心来想一想这些了。她回忆起了魏炯对她所做的这些潜移默化的努力,并发现魏炯这一些不声不响的努力开始产生出了效果——她正在往一个正常人、符合她年龄身份的方面渐渐复归。
“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一直在试图帮助我找回那些失去的青春?”。想到这些,温琪儿眼睛湿润了。
“郎骑白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些都是一个天真少女的梦幻。温琪儿曾经是一个天真少女,但现在却不是了,她是个恶名昭著的白发魔女。她得让自己时时记住这一点。
辗转反侧,一点睡意都没有。悲悲喜喜的往事,将温琪儿扰得心神不宁。于是,她又坐起来。
猛地,温琪儿想起从前读过的一首小诗,倒正好合她眼前的心境,于是便轻声吟诵起来——
“无聊,
客里梦魂飘渺。
几经落花惊觉,
月色朦胧,
星光稀少,
杜鹃悲啼啼不了。
无聊,无聊,
长夜迢迢,
凄凉寂寞难描。
欲待再睡睡不成,
心烦意乱,
不如坐待天晓!”
温琪儿就这样,在一种迷乱的情思中徘回了一夜。天不知不觉便亮了。
温琪儿收拾起东西,一早便算了房钱出店,过了黄河,赶到潼关城下,却见城门早就开了。
山于昨日一夜未曾入睡,进得潼关城后,她想横竖自己也没事,便找了一处静僻的客店,要了个上房,立刻就蒙头大睡起来。
温琪儿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了。她吩咐店伙打来洗脸水,对着镜子慢慢地梳洗——这可是四年中仅有的一次,她如今有闲心做这些了——虽然经了一夜的反思,确定了自己应该采取的立场,可那个不眠之夜,仍然给温琪儿造成了—些明确的影响。
温琪儿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抛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于是,在洗过脸后,温琪儿又叫店伙送了碗面来,就在房中吃了,当下便会帐出了门。
在这一天里,温琪儿漫无目的地一路南行,于黄昏时分到达了一处名叫“镇南”的小镇甸。
入镇后,温琪儿跨进一家小酒店,准备饱餐一顿后继续走夜路。她决定不让跟踪她的人太容易,不管他是不是叫魏炯,也不管他是好意还是歹意。
温琪儿进得店中,按一向的习惯先将四处打量了一番,却见这酒店地方不大,一共只有四五张桌子。由于此刻正当中午,店中已经坐着不少人。
直到确信并无可疑之人后,温琪儿方在中间打了个空位坐下。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伙计迎过来,替温琪儿倒了杯茶,又问她要吃些什么。
温琪儿想了想,最后要了两碗面,几个馒头和一盘卤菜。
伙计又问温琪儿要不要酒。温琪儿摇摇头,挥手将伙计打发了开去。
伙计退走之后,温琪儿取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略一打量,便断定店里这些食客不过是些过路贩夫行商。只有靠自己右首桌上,坐的是两个劲装汉子,但似是镖行中人。他们一面喝酒,一面正在低声说话,温琪儿只望了他们一眼,也并不在意。
不多一会工夫,伙计端上面食,温琪儿正在低头吃喝,忽然,与昨晚一模一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唱曲女子,抱了琵琶走上前来,
有了昨日的经验,温琪儿这一次便不加阻拦,由着她毛遂自荐地自在表演。她已经想清楚了一切,用不着害怕自己的感情。如今,她已经可以站在一个旁观的立场,看看这魏炯究竟还要搞些什么花样出来?
今日这姑娘唱得虽然不及昨天的好,然而也并非完全不可听的。温琪儿以一种大家公子哥儿的派头,歪着头,用脚打着拍子,注意地倾听着,不时呷上一口茶。
今日这姑娘唱的第一首曲子,是唐人张九龄的一首五律,那是温琪儿很熟悉,也很喜欢的《望月怀远》——
“海上升明月,
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
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
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
还寝梦佳期。”
温琪儿任由她唱着,也不说个好歹,却让那曲子将自己的心思带入云里雾中,自由驰骋个够。
谢过了温琪儿有礼貌的评议之后,那姑娘便开始了自己的第二首曲子,这是李太白的一首古风《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温琪儿听着曲子,心中思绪如潮。她发现,这些东西,都是她平时很熟悉的,也并不见有多大的韵味;如何今日有了个魏炯,便平添了如此多的含义,有了如此摧心裂肠般的力量?
可知,没有哭过长夜的人,是无法领会世间许多美妙的东西的。温琪儿暗暗地想。
迷迷幻幻中,那姑娘却在唱第三首曲儿了。
这次,她唱的是两首乐府,一首是汉人乐府,一首却是唐人乐府,听起来纯然是一派绝望之声。
那首汉代乐府是无名氏的《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第二首唐人乐府却是那个苦寒诗人孟郊的《结爱》——
“心心复心心,
结爱务在深。
一度欲离别,
千回结衣襟。
结妾独守志,
结君早归意。
始知结衣裳,
不如结心肠。
坐结行亦结,
结尽百年月!”
真是奇怪,那些被温琪儿昨晚已经很坚决地否定掉的情绪,今日又让这些曲子给勾了回来。
迷迷糊糊的,她开始怀疑昨夜的那些想法,觉得自己是不是让过去的阴影缠结得太深,以至于毒害了她的正常心智和感情?
她开始质问自己: 以前是个是对魏炯太严厉了一点?尤其是,是不是对自己太严厉了点?
难道这世上有了那个刘仁举,有了那几个栖霞山魔头,她温琪儿就该永远摒弃这些正常人都拥有欢乐和幸福的权利,永远就这么孤魂野鬼一般浪迹天涯;或者象她的师父绝情师太水灵儿那样,在清灯古佛之旁白白地消磨掉自己的一生?
温琪儿想,也许,这一切都错了?
然面,当她想起大洪山那一幕,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原来,是这些歌儿让她走火入魔了!
“别忘了你是谁,温琪儿!你是那杀人不眨眼的白发魔女!”温琪儿在心里恶毒地对自己道。
“罢了,姑娘!”温琪儿终于无法再听下去了。
止住这唱曲姑娘之后,温琪儿平淡说道:“姑娘,你唱得真好,只是在下不想打赏你银子,想必已有人嘱咐过你,也给过你银子了?”
那姑娘听了温琪儿此言,显然吃了一惊,赶紧将琴放下,对温琪儿敛衽道:“正是如此,相公却如何得知?”
温琪儿道:“这人是不是四十多岁年纪,两眼精芒闪闪,挎一口华贵的宝剑?”
唱曲女子连声道:“正是,正是。原来相公却是一切皆知。 ”
温琪儿对她一挥手,道:“有劳姑娘了,现在你退下去吧。”
这女子再道了个万福,低着头抱着琵琶去了。
一连三天,情形都是这样。
不过,温琪儿却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她不喜欢自己在听曲时所涌出的那些心绪。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这种情绪对她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于是,在此以后,只要见到有抱着琵琶的女子走过来,温琪儿便立即打发一两银子,将她挥之而去。
如此一连拒绝了三个唱曲女子以后,便没有人来打扰她了。于是,温琪儿便难得地清清静静地一直前行,不几日,温琪儿便消消停停地进入了河北地界,来到安化城中。
温琪儿在安化打了个尖,她刁;喜这安化城中的熙嚷味儿,看看月色尚早,便又起身上路。
不料只走了一个多时辰,不过才出安化三十四里的地方,却又碰上了一连串她意料不到的事。
当她走进那个小树林中时,她确信已经嗅出了魏炯的气息,但她不知道魏炯躲在哪里。
温琪儿决定要将自己的想法对魏炯和盘托出。于是她开始四下找寻。
徒劳。她根本找不到魏炯。
“人家是‘天下第一神捕’,若是不想让我找到,我是别想让他露面的。”温琪儿自嘲地这样想。
当她正欲绕林而过,却突然发现眼前一棵树干上有点东西在晃动。
温琪儿走过去,立即便认出了魏炯那枝带小红绸的飞镖。这飞镖端端正正扎在树干上,钉着一张纸。
温琪儿将飞镖拔下,取下纸条,发现上面又是一首诗。
由于她温琪儿的缘故,这位“霹雳剑客”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游吟诗人。
想到这里,温琪儿心中一热,将那纸条儿细看,却见是一首唐人温飞卿的《南歌子》——
“井底点灯深烛伊,
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琪儿无端心中一热,随即又被一种盲目的好奇心支配着,在林中一路找下去。
林中树木参差,光线柔和,一条小路穿林而过。不出十丈,一棵大树立于路边,树此被剥了,刮乎出一方白木,上面醒目地书写着岑参的《春梦》。
“洞房临夜春风起,
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
行进江南数千里。”
温琪儿轻轻叹了口气,摇头自语道:“这等相思,却是何苦?”谁知一个“苦”字说完,她的眼中却无端迷蒙上了一腔泪水。情为何物?既已悄悄生出来了,又岂能抬手便推了开去?
如此从林间小道走下去,却见林中东一处西一处,到处写满了刻骨铭心的相思诗辞。有的写于纸上,钉于树上,有的写于绢上,挂在枝上。不下十数道之多。
陡然间,温琪儿双目一亮,只是迎面的一幅人一般长的白绸,加了幅辅挂于前面一棵树上。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了四句诗:
血衣虽干疤未结,
魔未除尽玉人别。
寂寞千里江陵道,
知否有人思如泣?
温琪儿读罢此诗,那一直含而不落的泪水,再也包不住了,情不自禁地便从双目之中滚滚流下。
温琪儿对着寂静无人的森林出声叹道:“魏大侠呀魏大侠,难道你不知道琪儿的心吗?琪儿重你、敬你,愿意为你死。可是,琪儿怎么能嫁给你?但愿你好自为之,不要用这种感情来折磨自己,也折磨我。若是来世有缘,琪儿定会当牛作马、结草衔环来报答你!”
正在此时,一阵突发的马呜声惊动了温琪儿儿。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终于发现了一匹白骏马。这马被人系在一棵树上,树上用透骨针钉着一封信,封面写的正是她的大名!
拆开一看,写的却是个短简:“君此行必返,恐君劳累,故赠此马。”
自然又是魏炯的笔迹。
看样子,这魏炯对温琪儿的去向摸得个—清二楚。
这条子中的意思,似乎不仅知道了她将去哪里,还暗示她将扑个空。
这里的问题是:连温琪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魏炯却为何如此大言不惭?
温琪儿深知魏炯的为人,他个是那种抓住一点皮毛便要得意忘形,大肆张扬的人。他一定从温琪儿漫无目的的行程中推断出了她的目的地。
于是,温琪儿开始回忆自己走过的地方,并划出一条行进路线,方自恍然大悟一—仿佛冥其中,有个人推着温琪儿不知不觉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那地方就是神龙岭外的那个丽山秀水之地!
这一下,温琪儿终于知道她的目的地了:她要去投奔水灵儿绝情师太!
水灵儿 绝情师太的身影,仿佛茫茫苦海之中的一盏明亮的孤灯,在召唤着饱经忧患的,沧桑的温琪儿。
温琪儿觉得,此时她们的心灵最为接近。她们就象一前一后行驶的两只孤舟,越过二十五年的时光幻化为一体。
她们是一对被苦难喂养浸泡长大的苦姐妹。现在,她们可以透过时光这面无情的魔镜,互相观察自己的影象——温琪儿仿佛绝情师太的过去,绝情师太则是温琪儿的将来。
更其相似的是,事到如今,她们全都大仇已报,她们的仇人没一个活着。于是,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便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空虚和寂寞。永恒的孤独,已经成为她们共同的朋友。
原来,她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这么一个人可以投奔!
于是,温琪儿竟也拔出匕首,在一块大青石上刻了一首诗——
“四载生死心已碎,
心死唯有步绝情。
落叶随风逝寒泉,
心持半偈万缘空。”
写完,温琪儿解下白马,上马飞身出林。
从这一天起,温琪儿便加快了脚程,八天以后便到了神龙岭外的乌云岭。
温琪儿绕过了一片片竹林,走进了深长的峡谷里,星光抛长了她的影子,没入峭直的崖壁后。黝黑的深谷,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一点人声,谷里寂静如死。乌云庵静静地伫立在飘忽的深雾里,隐约的显露在丛林中。
温琪儿情知事情不妙。
果然,魏炯没有骗她。乌云庵已经空无一人。温琪儿找到附近的农人,一问之下,得知绝情师太早已带着徒儿小红远去了。
绝情师人是个浪迹天涯的人,温琪儿对眼前的遭遇并不感到突然。她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设身处处地的,仔细的想了想绝情师太可能去的地方,心中有了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方向——
犹如温琪儿心中有一个绝情师太,在遥远的南海一个孤岛上,住着绝情师太的师父东海神尼。她是绝情师太,心中一盏遥远的明灯。
温琪儿估计绝情师太是去东海神尼那儿了。
温琪儿决定去那里找她。不管找不找得到,她也得去。
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到哪里去。
而且,她并没有忘记,这世上某一个旮旯里,还躲着一个穷凶极恶的对手灰狮魔君。但温琪儿没有想过去寻找灰狮魔君。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只有这一个仇人了。
然而,温琪儿也清楚,她自己却是灰狮魔君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会追杀温琪儿到天涯海角,要找温琪儿报他那灭门之仇。
温琪儿根本就不打算主动去找灰狮魔君,她知道,即使她要去找,她也找不到。这灰狮魔君太狡猾,身手太高强,来无影去无踪,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消失。
温琪儿决定对灰狮魔君置之不理,自己该作什么就作什么,只是时时告戒自己,不能够有一瞬时的分神,这个危险的敌人肯定就躲在自己身后的什么地方。他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和地方,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武功并不比灰狮魔君为高,多半该她死。她想,不管哪个死去都一样。干脆就走着瞧吧。于是温琪儿开始了从神龙岭到南海的千里寻师之行。
中秋己过,秋风带着微微寒意,太阳也比夏天提早下山,现在不过申末四初,天色就已逐渐昏暗下来。
温琪儿单人独骑,带着满身风尘,在第十二天上赶到了云岭山脚下的何家镇。
她已经走了五天的路,越过了九个县,七座高山,八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再有五天,她就可以赶到南海边的宁波县了。
这个云岭峰下的镇子很小,街尾有一家带洒馆的小客店,门口悬挂了一盏半明不灭的气死风灯,随风晃动,木板门只是虚掩着。
温琪儿走进店中,疲乏地坐下来,黑胡子掌柜竟也不问她要什么,径自进去张罗,不一会,已端出半只风鸡,一碟牛脯,一碗羊肉,一碗牛肉,外加一大壶酒。
不久,又有几个客人进来,渐渐的,小店也就上了七成座,气氛也开始热闹起来。
温琪儿正在低头吃喝,忽听右首桌上有人低声说道:“这事么,兄弟却有些不相信,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人,会做出这种疯疯颠颠的事儿来?”
温琪儿听得好奇,不觉转脸望去。
只见另一汉子正容道:“陆老哥,这是千真万确之事。”
陆姓汉了道:“有谁看见了?”
另一汉子道:“是我亲见的。”
先前那人呷了口酒道:“这世上,十个人, 十个样,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就不干傻事。”
正当此时,门外走进一个紫脸大汉,目光一瞥,瞧到温琪儿桌上还有空座,就大步走了过来。正待坐下,忽然大笑道:“刘兄,陆兄,两位也在这里?”
正在低头说话的两个汉子闻声抬头,口中同时“哦”了一声,慌忙站将起来,同声笑道:“原来是钟老哥,多年不。
见,来来,这里坐。”
温琪儿抬头望去,见那紫膛脸汉子身躯魁梧,背上背着一个长形包袱,印出一把剑的形状;想必也是武林中人。
此刻他已经转身朝右首桌上走去,在两人横头坐下,朗声道:“两位怎么凑在一起,在这里喝酒?”
那姓陆的汉子笑道:“兄弟和刘兄是刚才在路上碰到
的,钟兄到哪里去?”
紫脸汉子道:“兄弟是赶到杭州去。适才见两位神秘兮兮说什么来着?有什么笑话,不讲与我听听?”
姓刘的汉子道:“兄长,最近武林出的那件怪事你还可知道?”
“什么样的大事?”这钟兄好奇道。
“据况出了个疯子,在河南、安徽、湖北、浙江各要道客店酒楼之上到处干恶作剧。”姓刘的汉子道。
“什么恶作剧?”钟姓汉子好地问道。
“满天满地题诗写字,好象在寻找一个女孩了。”刘姓汉子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钟姓汉了放下酒杯,连邻桌的几个汉子也一齐放下杯筷,很感兴趣的注意听。
温琪儿也将耳朵竖起,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姓刘的见自己的消息得到重视,来了劲, 自己倒了一杯酒干了。慢慢道: “这事起头是在襄阳那‘聚英酒楼’中。那一日,来了个汉子,四十多岁,是个武林人打扮,一个人坐着喝了一阵酒。周围人与他说话,他不理。小二来问他添不添菜,他也不说,只是埋头喝闷酒,眼神茫然,痴痴望着门外,仿佛在等什么人。”
温琪儿干脆也学那几个酒客,将身子移到了这一桌,很感兴趣地听着。
这人看了温琪儿一眼,继续道:“有时,来了什么人,他又并不抬头去看,似乎又相信这人永远不会来的。就这样闷喝了半日酒后却突然发了狂,向老板要过了笔和墨,况是想在墙上题了一首古诗。那老板前来干预,他就扔了二两银子过去,说是请老板将这墙上的字给他保存十日。”
“老板怎么说?”姓钟的问道。
“老板不肯,说是任谁人都可以在他店子的墙上乱涂乱划,那还成什么体统?这大汉便和老板争执起来。老板火了,叫过几个汉子,要将他赶将出去。谁知这人将那二两银子再次递给老板,况若是嫌少,可以再添点。老板接过银子—看,简直傻了眼——原来这汉子只用两个指头夹着银子,便将那好端端二两白花花白银,捏成了一块薄饼。”
“这人是个疯子!”陆姓汉子道。
“那老板也这样想,这人是个疯子。既然他给了二两银子,要求又是这么低,索性就由着他吧。只是担心这人书法不佳,弄污了墙壁。不料这人大笔一挥,竟是一手漂亮的草书,写得龙飞凤舞,笔酣墨饱。”
“这疯子到底写了些什么在墙上?”众人一齐感兴趣地问道。
刘姓汉子回忆道: “是一首宋人的小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你们道这不是写给一个女子,却是写给谁的?”
“后来呢?”这下竟是温琪儿发问了。
刘姓汉子见温琪儿插嘴,竟也并不见怪,继续道:“写完,这人扔下笔就走了。此后到处的客店中,酒楼中都有了这人的题词。也不知他究竟写给谁看的?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到处的掌拒小二也没有难为他,于是,江湖道上都传开了,一个疯汉子不知中了什么女子的邪,竟从湖北到浙江道上题诗八百里,到处都轰动了!”
“真的有这种事?”陆姓汉子半信半疑,问道。
“你若是不信,就到这里城门口那家红花酒楼去看看,那里便题有这汉子的诗。”
温琪儿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不动声色算过饭钱,悄悄起身去了。
温琪儿到得红花酒楼,一看,果然,墙上龙飞凤舞题着千联唐人温飞卿的《梦江南》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形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钭。”
温琪儿心内一酸:果不其然,又是魏炯的笔迹!
这家酒楼有一楼一底两个厅面,魏炯在这里一定打点甚多。因为从楼上到楼下,包括楼梯走廊两边,一共十八堵墙面上,都让魏炯留下了手迹——不过多是些简短的盈联。
底楼的四壁上,各题着首联诗。
第一堵壁上题的是——
“飒飒秋风里,
愁人怨别离。
含情两相向,
欲语气先咽。
心曲千万端,
悲来却难说。
别后唯所思,
天涯共明月。”
第二堵壁上题的是——
“望夫处,
江悠悠。
化为石,
不回头。
山头日日复风雨,
行人归来石应语。”
温琪儿怀着震惊一路看了去,从楼下到楼上,再从楼上看到楼下。楼梯走道上的那两联尤其使她震动——
“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自到此时,温琪儿心中方是一阵剧痛:眼见得这魏炯已走上了他的兄长和好友司马飘雪的路,神志已经失常了!
麻烦的是,只有她温琪儿能救得他过来,怎么办?
温琪儿觉得自己也快要神经失常了! 宁波。八月初五黄昏。
当“霹雳剑”魏炯赶到宁波城时,天还没有全黑,然而城中已是万家灯火,大街上行人熙攘,叮叮当当的车马声,不绝于耳。
此时,魏炯正肩背青布囊,身穿青衫,腰挎长剑,穿越横街,朝街尾行来。这里正好有一条狭仄小巷,巷口幽暗处,站着一个人。
这里没有光亮,魏炯看不清他的相貌。
这人一眼见到身穿青衫的魏炯迎面行来,一缩双肩,两颗眼珠一眨不眨地朝着魏炯身上打量。
这一刹那,魏炯从这人身上,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此人腰间束着一条紫色丝绦,左首腰际,佩着枝短剑,剑柄有一颗金丝穿缀的明珠。
魏炯今天早上收到“神捕帮”眼线的一封短信,信上要求他到这里来,有人将交给他一封极为重要的信。这个人将在腰际佩一把带珍珠的短剑作为识别标志。
那人也认出了魏炯,不再迟疑,慌忙闪身而出,追上两步,对魏炯道:“前辈,这是你老的信。”
魏炯一双炯炯目光,宛如两道霜刃,直逼那人脸上。那人忙不迭地塞给魏炯一封密柬,回身就走。
魏炯随手打开,低头瞧去,只见上面写着:“温琪儿在乱石崖,有危险。请跟着信使去。”
魏炯心念转动,人已跟着跃起,轻轻落到一道墙垣之上。举目看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流矢,朝北飞驰而去。
魏炯一吸真气,飞身落地,施展轻功,追踪在蓝衣人身后,远远跟了下去。奔行了约有十里光景,前面来到海边一处危崖之前,敢情这里就是乱石崖了。
蓝衣人到得小山脚下,飞行之势,忽然一缓,又复昂首徐行,大步朝山岗上走去。
魏炯跟在后面飞快登上崖顶。藉着乱石的掩蔽,悄悄从右首抄了过去。那蓝衣人不见了,崖边却站着一个身影。魏炯立刻认出、了这个身影——正是他一直魂牵梦绕的温琪儿!
温琪儿一动不动站在百丈危崖之上,面对着崖下的浩渺大海,正在长久地沉思。
她觉得自己和魏炯的事情必须有一个解决。而且还要立即解决。
司马飘雪的例子在前面,水灵儿已经制造了一个疯狂的剑客,温琪儿可不能再复她的旧辙,将一个最优秀的剑客变成疯子。她决定要找到魏炯,向他说明一切。
可是,怪就怪在:当她想要找魏炯的肘候,却怎么也找他不到——魏炯总是出现在她前进的路途中,在没有达到这个地方之前,温琪儿怎么找他?等她到了这个地方,魏炯却又消失了,她只能得到那一首又一首题在墙上的如火如荼的爱情诗。
不过,由于温琪儿公开地四处寻找魏炯,魏炯终于收敛起一些,一连两天,温琪儿都没见有在任何旅馆酒店墙壁找到魏炯的大作。
这一日,温琪儿从宁波城出来,信步走到这著名的乱石崖,站在崖顶上,欣赏这大海的壮丽与雄伟,静静地想着心事。
平时,她并不经常拿这些事来使自己心烦,可今天是她的生日。从明天起,她就二十一岁了。距那个可怕的日子,她的十七岁生日,已经整整四年了。
就在四年前那一天,刘仁举的人血洗了她的温家堡,将她这个性情温和的姑娘拖进了江湖的腥风血雨之中,从此,温琪儿遭受了太多的不幸。
温琪儿顶着阵阵海风,一动不动呆站在悬崖顶上,回忆着自己短短的一生。从记事之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一个女人所能遭遇到的最大的灾难,她都一一地尝遍了。然而,那些温琪儿的仇家们,也都得到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报应。温琪儿觉得她和仇人们已经拉平了,她可以死而无憾了。
在她短短的二十一岁生命即将结束之即,她只有一个遗憾,她无法将自己和魏炯的关系作一个完满的解决。
魏炯毫无疑问是一个天底下最出色的男人,然而,温琪儿却不敢将自己设想为天底下最出色的女人,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受过极大的摧残,此外,她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声名狼藉,她成了白发女魔头,她曾经亲眼看到有的当母亲的试图她的名字来恐吓怀中啼哭不已的婴儿——“你再哭,让白发女魔头来抓走你!”
的确,他们太不班配了。她不能给魏炯幸福,即使能够给,她自己也不能因此得到幸福,魏炯对她穷追不舍,已经追了近两千里,整整三个月了,她无论如何也摆不脱他,她觉得总有一个地方,是魏炯追不上来的,他永远也别再想找到温琪凡。只要去到这个地方,所有这些烦心事,都可以,—了百了了。
于是,她长叹一声,纵身跃下那道悬崖。
就在温琪儿身子堪堪跃起,腾出悬崖之外,还没开始下落之冰那道黑影便已凌空射来,从半空中抱住温琪儿的腰,掠回悬崖顶。
那人抱着她,就地打了几个滚,方始放开温琪儿,两人一起站起来,呆呆地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会来的,魏大侠。”温琪儿镇静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魏炯问,他的声音却一点儿也不镇静。
温琪儿道:“我不知道该到哪儿找你,就只好让你来找我。我只知道你跟在后面,却不知道在后面的什么地方。”
魏炯道:“琪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完后,想起自己题诗一千八百里的荒唐行为,禁不住脸红了。他们已经相处了四年,这是四年中的第一次,魏炯竟不敢正视温琪儿的眼睛。
温琪儿却很轻松,她过来拉住魏炯的手,道:“走,魏大侠,咱们回旅店去慢慢聊。”
这下该魏炯乖乖地跟在温琪儿屁股后面了。
他们走下这个悬崖之后,温琪儿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这百丈之上的崖顶,她不愿意自己和魏炯呆在那个危险的地方讨论那个更加危险的话题。那里一面是海水,三面是乱礁,她担心两个人当中的谁,一时想不开会图个轻巧,一头往下跳。
“琪儿,假如我不赶来,你便真要寻死吗?”魏炯有些明白过来了,问道。
温琪儿狡猾地笑了笑,然后拾起—块石头,扔进面前的大海。
那石头“咕咚”一声沉了下去,泡泡也不泛起一个。显然,这里的海水深极了。
“魏大侠,你知道我是巢湖边长大的,水性好得很。那是幕苦戏。”温琪儿调皮地一笑,道。
魏炯恍然大悟。“琪儿,你还是这么鬼促侠的?满肚子坏主意?”魏炯说完,苦笑了一声。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方法来引你现身。”温琪儿老老实实地承认。
他们回到大酒楼,—来到二楼那通向数套上房的宽大的楼厅中,温琪儿没有把魏炯往她的客房中带,那样不合适。
二人相对而立,魏炯久久地打量温琪儿那张俏丽的脸。
温琪儿也久久看着魏炯那张已经十分憔悴的面孔。
的确,思念使魏炯瘦损了。然而,他眼中那道精芒却更加咄咄逼人。—他的所有的热情都表现在那双火山般喷燃着的眼睛里。
魏炯走上前,拉着琪儿的手,轻声道:“琪儿,咱们走吧! ”
温琪儿故作不解,问道:“到哪里去?”
“咱们一起远走高飞,到一个远离这些江湖是非,永远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小岛上去,渡过我们这一生。”魏炯红着脸,对温琪儿道。
“对不起,二位。打扰了,但我恐怕你们这个比翼双飞的好梦作不成了。”一个阴沉沉的声音突然从房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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