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女情魔

第十六章 割杀仇人

  

  温琪儿从来没有想到,一向沉着镇定、待人林彬有礼、修养极好、和蔼可亲的“霹雳剑”魏炯魏大侠,也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

  他的轻功确实了不起,来回三千余里路程,他只用了六天半。当他出现在温琪儿面前的时候,那件华贵的白袍已经没在他身上了。他的头发散乱着,脸色消瘦又憔悴,眼中因为仇恨而布上一层云翳;他的动作轻飘飘的,象一具幽灵,他的声音是嘶哑的。  

  “琪儿,司马飘雪大侠回来没有?”这是这个面目全非的“霹雳剑”魏炯见到温琪儿之后中说出的第一句话。

  温琪儿道:“没有。魏大侠,你怎么了?”

  “我去晚了一步。果然是灰狮魔君。宝物被取走了。黑虎魔君骗了我们。宝物只有一半。是东湖大侠在暗中追踪灰狮魔君。”魏炯象在背诵一篇枯燥无味的八股文,向温琪儿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那东湖大侠呢?”  

  “他死了。”

  温琪儿心中一震。

  “他杀了七十一名黑豹杀手。灰狮魔君也被他伤了。”

  温琪儿眼中浮现出那个血淋淋的埸面。她见过这批敏捷如豹的黑衣杀手。东湖大侠好样的,竟干掉了对方七十一人。若是自己,最多能干掉一半。

  “魏大侠,你目下打算怎么办?”温琪儿强忍住心中的悲愤,问道。

  “司马飘雪大侠待东湖大侠比亲兄弟还亲。他们情同手足三十年了,我得找到司马飘雪大侠,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魏炯声音嘶哑道。

  “然后呢?”

  “还用问?”魏炯冷冷道,“和司马大侠一起去找这灰狮魔君,非杀了他不可。除了为东湖小侠报仇之外,这个魔头始终是个致命的危险。他来无影去无踪,象鬼魂一般跟在我们后面,早晚还得吃他的大亏。在干其他事情之前,我们得首先消除这个隐患。”

  温琪儿点头同意,“那我呢?”

  “你负责去追寻剩下的那一半宝藏。”

  “怎么个追法?”

  “放了那黑虎魔君!”  

  “魏大侠?”

  “放了他!”魏炯冷冷重复道:“放了他,然后暗中跟紧他。他已经是废人了,要保命,他得去藏宝的地方取起宝物,然后投靠一个能保护他的靠山。我看,这靠山多半是刘仁举。这样并不违背我们从前的计划。”

  温琪儿唯唯诺诺。魏炯已经渐渐失去理智,温琪儿再也不敢和他顶嘴。

  “至少,他今后再指责我滥杀时,就不会再那么理直气壮了。”温琪儿甚至有点幸灾东祸。

  “事情没有到切肤之痛地步的时候,一个人要保持理智和风度是很容易的。一旦失去了铁哥们儿,这魏大侠不也变成了个疯子?人家称我为疯狂的女情魔,而司马飘雪大侠本来就是个疯子,谁知现在魏大侠也疯了。刘仁举呀刘仁举,你得招架着点,现在你要面对三个疯子冷冰冰的复仇了!”温琪儿在心里咒道。

  然而,温琪儿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这魏炯在狂怒中说出来的主意,却仍然是最好的主意。

  “琪儿,保重,我去了!”魏炯说完自己的安排,一转身便走了,竟不肯去和等在外面的华山派人见上一面。

  温琪儿默默地目送魏炯身影远去。然后派人找来王掌门和蒋总管,告知了他们魏炯的意思。

  二人听说要放“黑虎魔君”,楞了一楞。但看看温琪儿那双冷酷的眼睛,两人都不言不语,转身去地牢中放人去了。  

  这两个人都是老江湖。他们这一生,杀人不眨眼的人物见得也不算少了。但不知怎的,王掌门和蒋总管总有些害怕温琪儿,他们觉得,这个颜色如花,魅力十足的小美人儿,是他们见过的最没有人性的天生杀手。她简直比地狱的索命无常还要可怕。

  “不许你们任何人伤害他!”这个索命女无常还在他们身后叮咛。  

  温琪儿说完这一句话,也转身下山而去。

  温琪儿回到华阴城,找到刘都头。

  “怎么,温小姐,就你一个人回来?魏大侠呢?”

  温琪儿将此间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刘都头。

  刘都头满脸震惊。

  “刘都头!魏大侠临走时,吩咐我有事来找你帮忙。”

  刘都头道:“女侠不要客气,有没有魏大侠的吩咐,在下都愿听从吩咐。”

  温琪儿道:“多谢刘都头,你能不能把你信得过的兄弟,眼明手快的那种人,找十来个给我?”

  刘都头道:“小姐,这个容易。我就算一个。”

  温琪儿道:“刘都头,你不算。”

  “怎么,小姐信不过在下?”

  “我要请你去另外干件事。”

  刘都头道:“小姐究竟打算怎样?”

  温琪儿道:“我就呆在这华阴城中休息几天,好好恢复一下体力。在此期间,我要请刘都头的人去为我将刘仁举的情况打听明白;而你本人,刘都头,我希望你去跟住这黑虎魔君。别怕他,他现在两只手和一只脚的筋都被我挑断了,是个大半截残废的人。他的帮手也全完了。他每天只能走出三、五十里地,我不耐烦跟踪他。请你亲自去跟踪他,别跟丢了。并随时告之我他的所在和去向,行吗?”

  刘都头道:“这个好办,小姐,我这就去找人,我让他们到你这听候差遣。然后,在下便去跟踪那黑虎魔君。干完这些事后,在下便不再来向小姐告辞了。”

  温琪儿谢过了刘都头,自去刘都头为他安排好的房中歇息去了。 

  这几天,温琪儿着实见识了一下神捕帮人的办事效率。

  刚好在第三天上,那十来个神捕帮的捕快,已经陆续将情报汇总到温琪儿这里。

  温琪儿听完这些情况,觉得事情比她想象的扎手得多。

  这刘仁举的势力,主要分布在郑州一带。除了郑州城里的刘府,郑州城外八里之外的玉华山刘家庄,才是“飞天大鹏”刘仁举的老窝。刘家庄修建得象一个城堡,那里住着刘仁举本人和他的三大护法,十六杀手,以及数百名功夫一流的手下。要攻打刘家庄,得用一支军队;此外,刘仁举在河南一省中,一共有十七个别庄,他将自己的妻小分散在这些地方。在这十七处别庄中,还藏着刘仁举从民间抢掠而来的二百名美女。每个别庄都有他手下一个最得力的好手负责警卫。这些好手在江湖上名头都很响。他的实力真有些深不可测。如果加上他在各个别庄中的人手,他在暗中聚集起来的黑白二道好手,加起来恐怕有二千有余。幸而他们是分散的。如果集中起来,他可以单独与少林、武当的势力相抗衡。自从温家堡覆灭以后,刘家庄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大庄。据说,少林寺和刘家庄的关系还很好,一直保持着送往迎来的关系。打击刘家庄,会牵动一大批江湖武林势力。

  温琪儿花了三天来消化这些情报,然后画了一张图。这张图上详细标明了包括刘家庄总舵在内的十八处别院的地点、实力,以及居住其中的人们的情况。

  她将刘仁举藏有美女的别庄用红笔打上圈,一共有九处。然后写了一个简短的说明,吩咐一名神捕帮的信使,将这张图火速地交给魏炯和司马飘雪。

  刘家庄的势力太大,温琪儿一个人别想挑得了。她想,司马飘雪见了这张图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司马飘雪象一只得了偏执狂的猎犬,一旦嗅到有什么人在蓄藏美女,就会愤怒地呜呜着,扑上去挑了它,然后将这些美女统统遣散民间,让她们去与穷人匹配。

  温琪儿想到这里,微笑了一下:这样,至少那九处藏着美女的别院,就不用她温琪儿再去下手了。

  万事停当以后,温琪儿觉得自己有精力和闲心来处理黑虎魔君的事情了。  

  恰好在这时,刘都头派来的信使向温琪儿报告,刘都头跟踪黑虎魔君,已到了二百里外的少丘山。显然他的行走路线是直往刘家庄的方向。

  温琪儿想了想,回屋中收拾起自己的行装,就在当夜黄昏时分出了华阴城,飞快地奔往少丘山。

  十天后。豫北少丘山。

  天苍苍,野茫茫。豫北山区浓云卷飞,狂风怒号,碧草杂蔓顺着风势俯仰。行人只见远山渺邈,仅止淡淡的一抹暗影,起伏于苍穹的尽头。  

  奇怪的是,连绵千里的豫北山区,到了少丘山这一段,却突然变得高旷而开朗,象是蕴育着无比慷慨与豪迈。于是,行人到了这一段,心境也会不知不觉地跟着变得豪迈而又深远。

  但是,这一日下午,那个在少丘山脚旷野中踽踽独行的人,却绝对没有感受到这种壮阔的胸怀。他沮丧而绝望、满脸印着痛苦,心灵和身体的极度痛苦,使他象醉汉一般歪歪倒倒,几次都差一点趔趄躺倒。

  他就是那个在温琪儿手中输得一败涂地的“黑虎魔君”司徒龙虎。  

  司徒龙虎没有料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和“金豹魔君”金猛、“人熊魔君”元继庭、“睡狼魔君”梦八仙联手,横行江湖几十年,想杀谁就杀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在江湖上不但可以说没有对手,甚至连认认真真的厮杀都少有碰到过一—当然,除了十多年前,在司马飘雪和东湖大侠手里栽了的那一次。

  都怪这“栖霞老魔”胡天勇,这普天之下这么多人和地方,他偏选了温家堡去惹,不合开罪了一个小丫头,结果株连牵扯,引出了绝情师太、司马飘雪、“霹雳剑”魏炯和东湖大侠这几个大魔头!

  这结果真是大祸一埸!老魔头自己死了,三个同伴也先后死了。栖霞山数十年网罗起来的党羽也全军覆没,只有自己一个人活着。虽然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双手和左脚残了。横行一世的堂堂“黑虎魔君”,他目前的本事,最多和那种乡下土财主家的扩院武师差不多,连一个平常的习武后生也可以和他好好较量一番,更甭提与温琪儿魏炯这两个具有王霸流武功的魔头放对了。

  若是他那几个哥儿们地下有知,看了他今天这个样子,准会鼻子一酸,然后号啕大哭一埸——横行一世的“黑虎魔君”司徒龙虎,如今不得不依靠一根拐杖,象一个八旬老翁,独自在这荒郊野外蹒跚而行一—没有雄心壮志,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外援的可能。

  如今,在“黑虎魔君”心心念念之中,只求能找到剩下的那二十万两金银珠宝,然后逃到一个仇人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小海岛之上,好好地活过余下的这些日子。

  当然,“黑虎魔君”不是傻瓜,他预感到,即使是如此微小的希望,那个追杀者可能也不会让他长久地保持。

  临走时,他看着那个曾经遭到他们三人轮流奸淫的小妞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获得赦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尽管她在那个“霹雳剑”魏炯面前作过保证。

  他不相信温琪儿那种闪烁其辞的保证,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履行过任何诺言,所以他也不相信别人的任何诺言,更何况是那个苦大仇深的女魔头的诺言。

  今日,当他在官道的前方发现了那个象一尊石像一样拦在前面的黑影时,他便明白自己不幸而言中了——这个女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当然,凭心而论,换了自己,也不会轻易将这宗深仇大恨一笔勾销—一他和他的几个哥儿们欠了这个女子太多的东西,那是永远也无法还清的了。

  根本不用看,他便知道眼前这个黑影是温琪儿。

  这个当初在大洪山上象一只柔顺的羔羊,让他们三人轮流淫暴肆虐的女子,如今已变得强大无比;而且,其心狠手毒的程度,超过了黑虎魔君所知的任何杀人魔头。

  “怎么?温小姐,你还不肯放过我?”黑虎魔君对着眼前这个小巧纤弱的身影,颤声道。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当日的威风。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哀怜的味道,象一只瘸腿掉牙的老狗,若是从前有人预言他有一天会变成如今这种卑躬曲膝的样子,他一定会感到奇耻大辱,然后饱以对方老拳。

  “你还欠我一半的东西呢,魔头!”温琪儿的声音平静得不象是一个马上就要杀人的人。

  “黑虎魔君”懂得他指得是什么。

  “如果我把藏着剩下一半财物的地方告诉你,你会放过我吗?”“黑虎魔君”颤声道。

  “先告诉我,再说放不放你的事。”温琪儿的脸色铁青。这个曾经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小妞,此时此刻肯定还比不上一般老百姓贴在门上的那个钟馗爷漂亮。

  她象一尊愤怒的复仇之神。对她来说,“黑虎魔君”根本没有提出任何通融的权利。

  “黑虎魔君”自己也清楚,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也没有资格和这个女子讨价还价。这个女子要杀了他,不会比捏死一只小鸡更难。

  但可以寄希望于万一。于是,黑虎魔君把藏宝地点告诉了温琪儿。然后垂目等死。

  怎么,好久都没有动静?

  “黑虎魔君”司徒龙虎鼓足勇气睁开眼,眼前那道黑影居然不见了。

  “到底是女子,心不够狠。不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黑虎魔君”司徒龙虎又惊又喜,对温琪儿的行为作了简单的评估之后,又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了。

  “黑虎魔君”司徒龙虎不知道,这些天来,他背后一直有条尾巴跟着他,只是在今天,这条尾巴才被温琪儿招手带走了。

  “温小姐,你的意思是不再跟踪他了?”刘都头见了温琪儿“跟我走”的手势,咤异地问道。

  温琪儿道:“不,刘都头。这些天你辛苦了。现在这事就交给我吧。”  ,

  “小姐?”刘都头有些不明其所以。

  “这黑虎魔头已经说出了藏宝的地点,在敦煌。你马上带人去把它取出来,等魏大侠回来后发落。找没找到,都不必回复我了。”  

  “那么你呢?”刘都头看着这温琪儿表情有些奇怪,担心地问。

  “我还有些老账要和这黑虎魔头清算,然后,我就要去河南找那刘仁举去了。”温琪儿简捷地告诉他。

  刘都头转身欲去,温琪儿又叫住了他。“刘都头,当你碰到魏大侠的时候,请转告他,我将留着蛇头不打,先将这野兽的脚脚爪爪斩断干净。”

  温琪儿说毕,再次与刘都头告别,转身往黑虎魔君去的方向跟踪而去。  

  三天以后。豫北汝州。汝河西岸。茅山镇。

  这是茅山镇街尾的一家小酒馆,门口悬挂的那盏半明不灭的破风灯在随风晃动,木板门只是虚掩着。

  酒馆里面地方不大,一共只有五张桌子,而且都有一面靠着墙壁,此刻已经坐满了人。这些人,当然是没赶上渡船过汝河的客官,不然谁会在这个拉屎不生蛆的去处打尖?

  这五张桌子的客人,身份各不相同。坐在门口左首一张桌子旁的,是三个彪形大汉,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长形布囊,一看便知是刀剑之类的武器。三个汉子全都相貌凶戾,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除此之外,店中尚有好些客人。进门右首一张桌子,是两个镖师模样的汉子,一胖一瘦,看去约莫四十出头,身子壮实,桌上放着两柄剑,还有两个青布包袱。

  稍里两桌,左首桌上坐的是一个青衫少年,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朗目,不但相貌俊逸,人也显得温文有礼,自然是读书相公了,然而他行囊中仍包着一把剑;右道一桌,却是几个貌不起眼的汉子,正在一心一意地喝酒。

  酒店门口的小院里,停着一辆密封的白布篷车,另外还有五辆手推车,车上插着一面杏黄镖旗,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斑澜猛虎。

  过往客商都认识这些杏黄虎旗——这是豫冀湖广道上赫赫有名的宜阳府“猛虎镖局”的镖旗。那个最后跨进酒店来的五十来岁汉子,便是“猛虎镖局”’的顾总镖头。

  顾总镖头年近五十,长得虎背熊腰,腰上挎着一把板刀。那张温和而警觉的大脸盘上,挂着一团乌云。

  顾总镖头这两天一直是这个表情。手下的镖师和趟子手们都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顾总镖头的确是心事重重。他走镖已近三十年,从来没有遇上过今天这种事:他押解着一趟油水最大,行程最短、然而却最不想接,却又最不敢不接的怪镖。

  顾总镖头在江湖上号称“铁手狐狸”,心机和武功都深极了

  若不是这样,他如何能吃这碗凶险的饱?他干走镖这一行已经三十多年。他明白这个道理:镖行这饭碗不好端,一个镖头不但要有过人的本事,还得有极好的人缘。

  他知道,在江湖道上,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作为镖师,若是一不合意便出手的话,你能在江湖道上走得了几天?所以他很少与人动手。

  他的理由是:诸葛亮已经够聪明的了,恐怕天下也没人能算得过他。然而,为了平定南蛮,他却三渡卢水,将孟获捉了放,放了捉,还不是为了建立一个信誉?因为精兵猛将再多,却不能永远保住边境平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要收服人心,这就是兵法上“攻心为上、攻城次之”的道理。走镖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出手相斗,拳脚兵刃上见高低,乃是最笨的办法。

  正因为如此,他的“猛虎镖局”走镖二、三十年,还从来没出过事。这都是仗着他在黑白道上的人缘,这是个提得起放得下,遇上尴尬场面舍得割肉的人。

  他也深知这个道理,世上没有用钱摆不平的事。所以,他的原则是宁肯自己少赚点、甚至不赚,也不要去开罪黑白道上的人物。钱嘛,只要人不死,自会慢慢赚来的;但若是将脑袋丢了,那就任什么也赚不回来了。 

  正是因为如此,当三天前,一位行迹极为可疑的主顾找上门来,提出一宗保镖生意的时候,顾总镖头以他的专业嗅觉,立即嗅出这起镖是他一生遇上的最棘手的生意。弄不好,立威江湖八十年的“猛虎镖局”便会栽在这一趟镖上。

  这是一宗令他左右为难的生意。这一起镖的数目很大,但却并不是他见过最大的一注镖——这次是二十万两金银珠宝,数目虽然不小,可他的“猛虎镖局”从前还保过五十万两的镖呢!  

  让他为难的,主要是这起镖的货主。

  这个货主特别令他不安。这似乎是一个不能自己行走的人。四个精壮轿夫,用轿子将他一直抬到镖行大厅中,从提起事情到说完事情,此人始终没有露过面。

  此人开出的条件很简单:从汝阳到郑州七百余里,要求十天赶到。将他本人和镖货,交到大名鼎鼎的刘家庄、“飞天大鹏”刘仁举手中。事成之后,赏银五万两!

  这可是顾老头见到过的最高赏金,但他知道这笔巨额赏金不好拿。 

  以顾总镖头这种老狐狸,他如何看不懂,这宗镖的要害在于那个轿中人,即货主本人。护镖是其次,关键是护人。此行如果出事,便会出在这个轿中人身上,二十万两金银珠宝倒是其次。

  由于接收的对方是刘家庄的“飞天大鹏”刘仁举,所以,这宗镖不能出任何差池。在河南的地界上,谁敢惹“飞天大鹏”刘仁举?

  也正因为这是送往刘家庄的镖货,顾总镖头根本不敢不接,即使对方分文不给,他也得送去!否则,他顾正南还想不想在这河南的地盘上混饭?

  正因为这些原因,“猛虎镖局”这次起镖,已经将镖局的所有精锐力量都带上了,连他的结义兄弟、远在山西的黑道枭雄、“铁笔钢爪”赵老二,也被他请来陪他护镖了。

  一般说来,顾总镖头是不愿相与黑道上的朋友的,更没有请过黑道朋友相帮着护镖。但这一趟镖太重要,他但求平平安安将这二十万两金银珠宝,连同那个神秘的轿中人,一齐交到“飞天大鹏”刘仁举阁下的手中,这笔赏金,拿不拿都无所谓,但万万出不得差池。于是他决定多留一手。

  他们是在接镖之后第三日起程的。今天是第一天。他们没能赶上最后一班渡过汝水的渡船,便不得不在这个荒凉的镇甸上过一夜了。

  进了这家酒店后,顾总镖头吩咐两个趟子手守住那辆白布篷车,寸步不离,等别人吃过饭后再来换他们进去吃饭;然后,顾总镖头又安排了两个镖师在篷车附近担任警戒。一切停当之后,顾总镖头这才慢慢踱进酒店中来。

  那辆白布篷车在院子里不大起眼,无论是谁都想不到,里面躲着的,竟是20年中令人闻声色变的栖霞山魔头、“黑虎魔君”司徒龙虎本人!

  黑虎魔君支走了温琪儿之后好久还在得意:“到底是个嫩鸡儿,几句话就可以打发走。敦煌离这里有多远?等这小妞查找到那里。发觉又上了当,再找回来,老爷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按照他的估计,温琪儿最快也得二十天之后才会赶回来。但他觉得这时间仍然很宝贵,他得抓紧些。

  第二天,他雇了一乘软轿,四个精壮的轿夫轮流抬着他,一天赶了一百里路。赶到藏宝的地方起出财宝之后,四名轿夫又变成了押宝之人,他另请了两个轿夫,抬着自己和财宝直奔汝阳府,找到“猛虎镖局”,请他们保护着自己和这一批财宝前往郑州刘家庄。

  对于这一切,顾总镖头当然一无所知。他将一切安置妥当后,走进店中,与自己的十来个手下会合到一起,唤过酒店老板,开始点菜。

  酒馆老板是个腰背己弯的老头,头上戴一顶压眉毡帽,身上一件蓝布夹褂,也起了油光。他是跑堂兼掌厨,切莱、下面、端酒、倒茶,全部事情都由自己一个人包办,自然忙得有些照顾不过来。

  “砰!”顾总镖头一进门就听到,有人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接着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在吆喝道:“喂,老板,叫你再添三斤酒莱,你是聋子?大爷们吃饱喝足了,还要办事儿,还不快点?”

  顾总镖头和其余众镖师抬头一看,却是对门桌上三个壮汉中的一个。他这一巴掌拍在桌上,差点没把点着的蜡烛给震倒下来。  

  这三个壮汉,大块肉,大碗酒,吃喝得也差不多了,三张横肉脸,已经绽起了青筋,三个人全己敞开胸襟,胸前露出了茸茸黑毛,长相凶悍粗犷。

  他们偶尔看屋里的镖师们一眼,然后继续吆喝着骂那酒店老板。

  酒馆老板连声应着:“来了,来了。”

  转眼之后,便见这老板一手捧着酒壶,一手端着几个盘子,三脚两步的从里面奔出,送到他们桌上,一面陪笑道;“三位客官,真对不住,今晚小店里多蒙客人照顾,小老儿一个人,实在忙碌不过来,怠慢了三位。”

  坐在里首的汉子,敢情就是方才吆喝的那人,一把接过了酒壶,不耐烦地道;“老头,别再噜嗦了,把东西放下,快滚出去!”

  酒馆老板见了这汉子的那一脸穷凶极恶,哪敢多说,连声应着“是是是!”一面后退不迭。

  那汉子替坐在横头和对面两人面前倒了一海碗酒,自己咕嘟嘟的喝了两口,又拿眼望望坐在他对面的汉子。

  他对面是一个脸上有白麻子的汉子,敢情是他们三人中的老大,朝里首汉子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里首的汉子倏地站了起来,一只右脚踏着板凳,目光一抬,目光落到后进来的顾总镖头身上,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从汝阳府来的?”

  顾总镖头心头一颤,连忙站了起来,陪着笑脸道:“是,是的,这,这位英雄。”

  那汉子拦着道:“大爷叫‘打虎汉’方勇,比是什么英雄狗熊。”

  “是,是。”顾总镖头知道这几人来头不对,只想息事宁人。

  “打虎汉”方勇道:“你们从汝阳一路到汝河西,整整一天里没人动你们一根毫毛,你们可知那是什么缘故?”

  顾总镖头目瞪口呆,道:“在下不知道。”

  “打虎汉”干笑一声,冷森道:“你们要弄清楚,这汝阳地面上不靖,绝不会让你们这群肥羊跑了上百里路,连嗅都没人嗅你们一下的。”

  顾总镖头顺着应道:“是,是。”

  “打虎汉”大拇指朝白麻汉子一挑,随着又是嘿嘿两声干笑,道:“他,是咱们大哥,‘麻脸猎手’何老大;那位坐在横头的,是咱老三‘缚龙汉’文超。咱兄弟三个一路暗中保着你们下来的。”

  顾总镖头做出十分感激的样子,连连拱手道:“多蒙三位英雄暗中保护,在下万分感激。”

  “打虎汉”冷嘿一声,道:“兄弟方才早已说过,咱们不是英雄,是来自淮北的‘三猎手’。”

  顾总镖头愈加吃惊,陪着笑道:“知道,知道,在下经常在大江南北走镖,‘淮北三猎手’的大名,早就如雷灌耳,只恨无缘相识。”

  说毕,这顾总镖头跟一个瘦镖师递了个眼色,两人翻起长袍,从腰间围着的钱袋里,掏摸了半天,掏出五封银子,以及大大小小的一堆碎银子,一齐放在桌上。

  顾总镖头指着这堆银子,对三个凶汉陪着笑道:“在下多蒙三位暗中相助,才能一路平安到达此地。这番隆情,在下无以报答,这是三百两银子,给三位聊壮行色,路上喝杯小酒——”

  “嗯?”“打虎汉”两只包满红丝的眼睛,含讥带讽地望着顾总镖头,却不肯再吱声。  

  顾总镖头脸色尴尬,肌肉好像冻结住了,笑得十分勉强,打着躬,陪笑道:“这点区区之数,实在不成敬意,只能给三位喝杯水酒。”

  “打虎汉”拿起喝剩的小半碗酒,随手往顾总镖头脸上泼去。他手势自然而轻松,好象表演一般,泼得顾总镖头一脸水淋淋的黄汤,然后得意地大笑起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顾总镖头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也忘了脸上湿漉漉的酒水,眯着两条眼缝,又惊又怕,望着“打虎汉”,不由自主往后退下了一步,屏住呼吸,几乎连大气都不敢透出来。

  “打虎汉”笑声一住,目光更冷,锋利得像刀一般,盯住在顾总镖头脸上,嘿然道:“咱‘淮北三猎手’一路护送你们到这里,就是为了这区区三百两银子?”

  顾总镖头接连着躬身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他直到此时,才敢用手抹了把脸。

  “那很好。”“打虎汉”一手托着下巴,冷冷的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爷们特地从淮北赶到此地,为的是你们的全部红货,这话够明白了吧?”

  顾总镖头脸如土色,连连拱拱手道:“小的两个只是小本买卖。”

  “打虎汉”刷的一声从布囊中抽出一柄雪亮的钢刀,往桌上一搁,脸上也登时飞起了一片杀气,沉喝道:“大爷们没时间和你们穷蘑菇,你们只要说一句,要命还是要财?”

  顾总镖头急得胖脸上有了汗珠,瞧着“打虎汉”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这是要谋,谋财害命。”

  那瘦高个子镖头连忙暗暗拉了他一把衣袖,低声道:“大哥,别说啦,三位英雄跟了咱们上百里路,咱们的底细,人家自然全摸透了,好在这票红货,为数不多,总共也不过几千万把两银子,两淮地面上咱们经常要走,这次孝敬了他们,出门在外,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这叫做财去人安乐。”  

  “淮北三猎手”原也只想在他们身上弄个三五千两银子,这回听说有上万两银子,自然喜出望外。

  顾总镖头只得点点头道:“老二既然说出来了,我作为兄长的哪有二话?只是这一趟回去,却是不好交代。”

  瘦镖头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三位英雄高抬贵手,咱们不在这里赔上老命,已经够幸运了。”  

  “打虎汉”嘿然笑道:“不错,咱们‘淮北三猎手’,做买卖一向没留过活口,不过你们两个还算识相,咱们也不妨破个例,就让你们活着回去。”

  两个镖头犹如听了皇恩大赦,不住口地称谢,这回可不敢怠慢,两人站起身,在身上钱袋中掏摸了一阵,才颤抖着双手,各人掏出一大把珠宝,一串串地放到桌上。

  “打虎汉”久走江湖,两道眼光,比刀还锋利,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一堆珠宝,他们只是从钱袋两边暗袋掏挖出来的,钱袋中间的一只大口袋,显然还装得鼓腾腾的,没掏出来。

  他看得只是暗暗冷笑,问道:“你们这一趟的红货,全在这里了?”

  顾总镖头连连点头道:“是,是,全在这里了。”

  “打虎汉”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朝他钱袋中间一指,说道:“这里面是什么。”

  顾总镖头脸色一变,打着躬,陪笑道:“不瞒你大英雄说,这是小的镖行全部血本。”

  “打虎汉”笑的很阴沉,冷嘿道:“你们这叫不见棺材不流泪,还不一起拿出来?”

  顾总镖头望望瘦个子老二,为难的道:“老二,他们,这不是要了命么?”  

  瘦个子老二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三位英雄既然要看,咱们还是拿出来的好。”  

  矮胖顾总镖头愁眉苦脸地说道:“但,但拿出来了,会要命的。”

  打虎汉狞笑道:“不拿出来,也会要命的。”

  “是,是。”顾总镖头口里应着,但应得有些无可奈何,右手掀起长袍,左手五指发颤,缓缓的朝钱袋中间伸去,一面望着瘦个子老二道:“赵老二,还是你的先拿出来吧。”  

  那个叫赵老二的瘦子动作较快,伸手一摸,就从钱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迅快打了开来,然后畏畏缩缩的走上一步,“笃”的一声,随手放在桌上,陪笑道:“小的身边只有这一对了。”

  布包很陈旧,里面包着的可并不是稀世珍宝,那是一对八寸来长的黑黝黝的铁笔!

  “打虎汉”脸色骤然一变,惊愕的道:“一对铁笔!”

  此时,赵老二那双左手,也适时地从钱袋中伸出,缓缓送到“打虎汉”面前,眯着眼缝,陪笑道:“小的有的,还有五只钢爪,大英雄要不要?”

  他就是不说,“打虎汉”也看清楚了,这赵老二左手五个手指上,套着五只鹰爪似的钢指甲,爪头还隐隐泛着蓝光,分明淬过剧毒。

  这时,却见赵老二那只手五指勾动,已经缓缓送到“打虎汉”胸口。

  “打虎汉”终究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年,就算没有见过,听总听人说过。两人见这赵老二取出铁笔钢爪,心头猛然一沉,不由沁出一身冷汗,口中嘶声道:“你是山西黑道上那个‘铁笔钢爪赵老二’?”  

  那“淮北三猎手”的其余二人,本来只是坐着喝酒,任由这“打虎汉”一个人去洽谈买卖。

  这时,那老大刚夹起一块豆腐干,见事情紧急,送到嘴里的东西也来不及嘴嚼,一口囫囵吞了下去之后,赶忙走上一步,朝两个镖头连连拱手道:“在下兄弟仨有眼无珠,不识二位侠驾,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大侠恕罪。”

  那赵老二依然眯着眼缝,摇手道:“这位兄弟,你说得太客气了,咱这个兄弟不是什么大侠,是贩子,贩命的人贩子。”  

  那“打虎汉”听他口气不对,心头禁不住直冒冷气:这“铁笔钢爪赵老二”当然不是什么大侠,这人一向在山西做买卖,心狠手辣,令人闻之色变。而自己“淮北三猎手”比起人家来,只是他脚底下的三只蚂蚁,人家早要用一根少手指,就可以要了他们兄弟三条性命!

  这时,这“打虎汉”顾不得许多了,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口中说道:“二位大侠高抬贵手,小的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小的兄弟吧。”

  顾总镖头却依然笑着,轻声道:“三位大英雄,这话就不对了,咱家老二方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么,这东西拿出来,会要命的,可是三位却非要咱们兄弟拿出来不可,咱兄弟的这两件家伙,出必伤人,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打虎汉”、‘麻脸猎手’、‘缚龙汉’三人齐声道:“大侠饶命。”磕头像捣蒜一般。

  顾总镖头指指桌上珠宝,笑道:“看来三位大英雄是要命不要财了,那在下就不客气先收起来了。”

  他把一大堆珠宝,一起收入钱袋之中。 

  瘦个子赵老二敢情有些看不过去,转脸道:“老大,这样罢,凭这三块废料,也污了咱们兄弟的家伙,我看还是让他们自己了断,各断一只手,放他们走吧。”

  顾总镖头陪笑道:“兄弟你说出来的话,大哥几时还过价,只是便宜了这三条恶狗。”

  说完,顾总镖头突然一变脸,喝道:“‘淮北三猎手’,你们听着:碰上赵老二的人,可从没有过活口,咱只是冲着你们方才‘答应让咱们活着离开这句话,现在也破例让你们活着回去,但每人都得留下一只手掌宋,这话你们总听得懂吧?”。

  三个汉子知道,遇上赵老二,这样处置已是天大的造化了。于是,三个人各各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两位大侠不杀之恩。”

  说毕,三个人各各掏出刀子,就要对自己下手。

  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发生了,原先一直闷声不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青年书生,此时突然站了起来,双手连摇,说道:“三位慢来,这个使不得。”

  三个“猎手”短刀将落未落,听到这话,三个人手势不觉停了下来。

  书生陪笑道:“请各位原谅,小子在神灵前许过愿,手底从没流过血,就是小子卤鸡鸭,都是人家杀好了,洗净了才送来的。这三位客官要自断手掌,那就得流血,所以小子斗胆请这三位客官到店门外砍去,砍下手掌,血淋淋的,就不能再进入小店来了。”

  顾总镖头一听便知这青年书生要生事了,不觉脸色微沉,说道:“少侠,你是谁?”

  那边的赵老二虽然也知,这青年书生既然见识了自己的身手和大名,还要如此挑衅,想必大有来头。然而就这样平白无故给人镇了下去,心中毕竟有些不平。

  于是,趁这青年书生与顾总镖头说话之际,赵老二暗暗从桌上取了一小块鸡骨,用中指扣着,朝这青年书生的后肩弹去。

  他只是存心试试对方,出手当然不会太重,但弹出去的鸡骨头’,却仍是速度极快。 

  谁知,那弹出的一小块鸡骨堪堪射到,青年书生已慢吞吞的转过身来,伸出右手,撮起中指一弹,这鸡骨头便无声无息地转过头来,径向那赵老二飞去! 

  赵老二万万没想到这书生竟有如此神功,闪避不及,竟给这鸡骨头击中右肩穴道,那一条肩膀猛可就垂了下来!

  这一手,对于在埸的那些镖师们来说,真是闻所未闻。

  在一堂的惊异中,顾总镖头最先清醒过来。他走到青年书生面前,一躬身道:“少侠身手之高,真是匪夷所思。若是肯将姓名见告,老朽便是感激万分了。”

  那青年书生又尖又脆地笑了一声,说道:“总镖头、赵老二两位大侠这么大的名气,自然见多识广了,怎么会认得我这种无名小卒呢?”

  顾总镖头猛然抬头,却见这青衣后生已将头上的青布取了下来,露出一篷雪也似白发——原来是个女扮男装者!

  他原是久走江湖之人,立时想到了一位名震江湖的人物,心头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双手抱拳,朝这姑娘连连拱手道:“在下不知温女侠驾到,言语多有冒犯,还望温女侠多多担待!”  

  温琪儿笑道:“既然顾老英雄认出了小女子,小女子便将这赵大侠的穴道解了罢。”

  温琪儿说毕,轻轻闪身上前,将衣袖照赵老二肩上一拂,那赵老二右肩和一条手臂立即活了过来。

  赵老二今天这一跟斗栽得够大的。但他是个老江湖,听过的温琪儿传闻太多,当然不会象方才那三个毛贼般不知天高地厚。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赵老二面红筋涨上前,对温琪儿恭身道:“赵老二有眼不识泰山,又蒙温女侠解了穴道,赵老二在此谢过了。” 

  温琪儿点点头,正欲说什么,那顾总镖头却在一旁,指着那淮北三猎手道:“这三个歹人还在这里,不知女侠欲如何处置?”  

  温琪儿闻言,指着这“淮北三猎手”道:“你等也是有眼无珠,这是什么地面,也不看看你们的对手是谁,就随便要动手劫镖银?这顾老英雄和赵大侠的镖货,岂是你等淮北毛贼随便动得的?你等还不对两位大侠磕头请求饶命,却待何时?”  

  那三个强人方才见过了温琪儿的身手,如今得了这话,忙不迭跪将下来,对顾、赵二人拜道:“小的们适才想钱想昏了头,冒犯了二位大侠神威,望二位大侠饶命!” 

  顾总镖头见温琪儿的意思是要放了三个歹人,便道:“既是温女侠已经开了口,在下今日就放你三人一条活命。

  那右臂你们也留着吧。你等回去,最好少为非作歹,若是碰见一个心肠不如温女侠的高手,看你们怎生区处?”

  三人千恩万谢,再对温琪儿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夹着尾巴一溜烟去了。

  看着三个强人去了,这顾总镖头方对温琪儿道:“不知女侠在此何干?可有顾某人效劳之处?”

  温琪儿道:“顾老英雄这话就对了。小女子专候在此,要向前辈讨一个人,并请前辈办件事。”

  这顾总镖头心下一沉,心中叫得苦:“今日真是活见鬼,前门去了狼,后门来了虎。眼见得这杀人不眨眼的白发魔女是冲自己的镖货来的了。”

  顾总镖头想到这里,硬着头皮对温琪儿道:“不知女侠想要老儿作何事?要向老儿讨何人?”

  温琪儿道:“我要你白篷车上坐着的那人,并要你将这二十万两金银珠宝送往他处。”

  顾总镖头大惊失色道:“女侠,老儿是吃镖行饭的,收了人金银,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老儿怎敢随便处理手中镖货?若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猛虎镖局’八十年的牌子砸了么?”

  温琪儿笑道:“顾老英雄此言差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得要看受谁之托、忠谁之事?”

  那顾总镖头道:“女侠此话怎讲?”

  温琪儿上前,正色道:“前辈,你可知你那白篷车中坐着的是何人?”

  顾总镖头道:“老儿和他说过话,却未曾谋过面,委实不知此是何人?”

  温琪儿冷笑一声,道:“他就是那个栖霞山魔头、‘黑虎魔君’司徒龙虎!”

  顾总镖头大惊。

  那边赵老二倒是灵俐之人,一下就省悟过来了,道:“那么,那镖车中所载,便是那皇宫中失落的四十万两金银珠宝了?”

  温琪儿笑道:“这赵大侠脑袋瓜真是好使,一下就猜中了。”

  这赵老二面有得色,道:“女侠休要谬夸,这栖霞山魔头的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有谁能不知道?”

  那顾总镖头也省悟过来,道:“真是罪该万死!原来老儿押的是朝庭要犯和一宗盗窃来的珠宝,若是早知如此,老儿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接这宗镖货。”

  温琪儿道:“前辈休要自责,岂不闻‘不知者不为罪’,那魔头既然未曾自我介绍,你当初也无法得知此中隐情。现在既然知道了,便该有所行动了。”

  顾总镖头道:“女侠,你可是要提走这黑虎魔君?”

  温琪儿点头。

  “那么,这二十万两镖银,女侠却要让老夫押往何处?”  

  “押到它应该去的地方。”温琪儿断然道。

  顾总镖头道:“但凡女侠吩咐,老儿照办便是。还请小姐明白示下,究竟要押到什么地方和谁的手中?”

  温琪儿道:“这事好办,也不劳总镖头多走路,你们将这批珠宝解往开封府,交到开封捕快营,就说是‘霹雳剑’魏炯派人送来的,到时自会有人出面料理。此外,小女子还将附上一封信,对方收到金银后,自会酬答前辈等人,只是赏金恐怕就没有这黑虎魔君开得多了。”

  这顾总镖头道:“老儿无意中犯了弥天大罪,保护了朝庭要犯,还替人押送赃物,官府不问死罪,便是托天之幸了,哪里还敢指望打赏?”

  温琪儿也不再言语,叫店家拿过纸笔,匆匆写了一封信,交与顾总镖头道:“前辈,且请将这封信送与开封府李都头,我己在此信上说明事情的经过,并说明我要在其中拿三百两金子去办事,顾老英雄可曾有意见?”

  顾总镖头慌忙道:“女侠怎地这么说!又不是老儿的东西,女侠要取便取。只要说明不是老儿拿的便是。”

  这顾总镖头说毕,任由那温琪儿走过去解开镖车,取了六封银子出来,然后叫起众镖师和趟子手,将那镖车侧过身来,往开封方向而去,却将那白篷车和四个轿夫留与温琪儿自去处置。

  “魔头,滚出来!”等那些人走后,温琪儿走到院中,掀开篷车门帘,将那“黑虎魔君”一把揪出,象一只破口袋一般,扔在客店小院地上。

  黑虎魔君见了温琪儿,简直是从头凉到脚板心。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惨。输得干干净净。

  “似乎多余的解释都没用了,是吗,小妞?”黑虎魔君心知今日是大限来临的日子,害怕也没用,所以声音重新又变得冷酷。 

  通过这两年的交道,他对温琪儿的为人和天性已经知之甚多,他觉得,再苦苦哀求这个女魔头,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果然,温琪儿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地上黑虎魔君。“这下该你了,魔头!”

  “要杀便杀,还罗嗦什么?”黑虎魔君厉声道。

  “你还记得大洪山那些日子吗?你还记得我那个四个丫环吗?今天,咱们冤有头、债有主,温琪儿要为自己,也为四个丫头讨个公道了。魔头,你准备好了么?”温琪儿一字—句的说道。 

  “滚你妈的!我从没想过在你手里还会活着!”黑虎魔君心一横,恶声道。 

  “死,可没有这么容易!我会慢慢折磨你的。如果你福大命大,活了下来,这一包银子,每个轿夫分十两,剩下的,还有七、八十两,也够你在什么偏僻地方苟延残喘,打发完这一生了。”温琪儿看着地上那两包银子,冷静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妞?”  

  “魏大侠答应了不杀你,我不愿意破坏魏大侠的诺言。

  可是,如果你终归活下来了的话,你就会发现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操你妈!”“黑虎魔君”司徒龙虎破口大骂。

  “从今日起,你们四个,”温琪儿没有理“黑虎魔君”,转头指着四个轿大道,“得按我指定的路线前行。”

  四个轿大一齐望着温琪儿,等着她说出下文。

  “我这里有张纸,”温琪儿从身上掏出一张白纸,“我在上面记下了你们的姓名和住家的地点。我现在要核实一下,看是不是都写对了?”

  说毕,温琪儿将四个人的姓名以及家庭住址念了一遍。

  四个轿夫汗流夹背,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你们若是好好地将我吩咐的事办完了,每人便有十两银子的奖赏。”温琪儿指着地上那包银子,“万一有个闪失,当你们回家的时候,会发现家中全是死人,听明白了?”

  四个轿夫吓得发抖,“小的们怎敢?”

  “好了,现在你们去吧。带上那包银子,完事以后你们各人分一锭十两的银子。”

  “小、小的们怎敢?”这四个精壮汉子还在筛糠。

  “你们究竟要不要?”温琪儿眉毛一拧。

  “要,要,谢过夫人,不,小姐,不,大王!”一个汉子上前拾起银子。

  “听着,”温琪儿对四个轿大道,“这里有一张路线图,”温琪儿晃了晃从身上拿出的另一张小纸条,“从这里到刘家庄,共有四百里路程。你们得给我七天走到,每天不准超过六十里。一路你们必须在这几个地方歇下:项城、商水、西平、叶县,绕过平顶山,经新郑到郑州,一路跟着官道走,不许离开官道,听明白了没有?”

  四个轿夫战战兢兢道:“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温琪儿厉声反问道,“你们今晚该在哪里歇?”

  “歇,歇,歇项城,小姐。”一个轿大颤声答道。

  “这就对了。这里还有些药,你们要保证轿子里这个人活着,需要时就给他治治。这几样药,有的是外敷的,有的是内服的,用法用量我都写好了,你们都认得字吗?”

  那为首的轿夫指一指身后那个较为年轻的汉子,“陈,陈三认得。”  

  “那好,你们去吧!”温琪儿挥挥手。四个轿夫如蒙大赦,抬起黑虎魔君如飞而去。温琪儿慢慢转身离开。

  第二天,在离项城八里之外的一个小山坡前,温琪儿却又重新出现了。此时刚过了午牌时分。

  四个轿大见了这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的温琪儿,犹如见了恶鬼,不约而同地齐齐站住,等着温琪儿示下。

  “抬到前面那个小树林中去!”温琪儿和蔼可亲地对四个轿夫道。  

  四人赶忙将黑虎魔君抬到林中,放在一块空地上,然后垂手站在一边,不知这刁钻古怪小妞今日要干什么名堂。

  “你们到四周去溜溜吧,小心,别走远了。我叫你们的时候就回来。”温琪儿对四个轿夫吩咐道。  

  四个轿夫齐齐答应一声,倒退着身子而去。

  “且慢!”温琪儿又叫住他们,“陈三,你家在叶县梅花沟,家中有一个老母,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子,我记得对不对?”

  陈三道:“正是。”

  “你们四个都给我记住我昨天说过的话。如果你们跑了,或者是作出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你们回去会看见什么?”温琪儿轻言细语道。

  “不敢,小的们不敢。”四个人一迭声保证。

  “什么不敢,你当我不敢做?”温琪儿杏眉一拧。

  “哦,敢,小姐,敢。”

  “说,如果你们不听话,回去时会看见什么?”温琪儿一定要他们重复一遍。

  “尽看见死人。小姐。”

  “这就对了,快去玩你们的吧。”温琪儿满意了,手一挥叫他们退下。

  四个轿夫倒退着散开了。

  温琪儿掀开轿子,又象拎鸡一样,将黑虎魔君拎出来,掼到地上,也没问他跌得疼不疼。

  黑虎魔君知道温琪儿要干什么了。只可惜他的两只手不能动,脚也只有一只能动。“黑虎魔君”偷偷四顾,他在估计最好的出脚位置,看看能不能将温琪儿一脚踢死。

  这时,温琪儿的眼睛象猫头鹰的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全身绷紧如一根弹簧。

  黑虎魔君叹了口气,打消了任何反抗的念头,自己四肢完好的时候尚且不是这个丫头的对手,如今成了独脚先生,若要想一脚踢死她,肯定是在做梦。

  温琪儿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想法,凑过来,对他厉声道:“魔头,你记住了:你这只好脚,是我特意为你留着的,以后你还可以一跳一跳地走路,至少不必让人掺扶着拉屎拉尿;若是你有什么歹心,今后,你就只有让人抱着拉屎拉尿了,听明白了?”

  黑虎魔君那双充满恐惧和仇恨的眼睛盯着温琪儿,一言不发。

  “记住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那只好脚都不准动一下,只要动一下,我立刻把你的脚筋挑断。到时别怨我心狠!”温琪儿还是轻言细语。

  “你这女魔鬼,你究竟要干什么?”“黑虎魔君”司徒龙虎忍无可忍。

  “要折磨你,这还用问?”温琪儿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你快动手吧。老爷等不及了。”司徒龙虎道。

  “黑虎魔君”看着这温琪儿那双眼睛,一会儿狂暴无比,一会儿又现出一丝恶作剧的光芒,一会儿又冷利如刀,简直摸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你忙什么,魔头!咱们有的是时间。你猜我目前在想什么?”  

  “我猜一一”“黑虎魔君”的声音很小。

  “猜什么?”温琪儿听不清楚,将身子凑过来一步,大声问道。

  “我猜你在回忆当初被我入的滋味!”“黑虎魔君”突然恶声道。  

  温琪儿眼中冷芒一闪,手中短刀凑了过来,放在“黑虎魔君”那只好脚的脚肚上:“看来,你很希望将这只好脚也一齐废掉?”

  “也许,在你正在琢磨慢慢弄死我的方法?”司徒龙虎惊恐地望着那把锋利的牛耳解腕尖刀,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嘴硬了。

  温琪儿后退了两步,倚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手里那把锋利的小刀对着“黑虎魔君”比划道:“魔头,看着我的眼睛!”

  司徒龙虎抬起头,野蛮地直视着温琪儿的眼睛。

  温琪儿一字一句道:“你刚才问我是否在琢磨慢慢弄死你的方法,你可猜错了。这事我已经琢磨了四年,从大洪山被你们糟踏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早就琢磨好了,都快琢磨得没劲了。如果再不付诸实行,恐怕今后连实行起都没劲了。”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黑虎魔君”怒道。

  温琪儿还是慢吞吞道:“我在想,在大洪山禹王庙,是你第一个进来糟踏我。我当时也盯着你的眼睛。那时,我还是个少女,刚刚满十七岁。我什么也不懂,我的亲人们全让你们杀光了,我是个武功低微的孤女,举目无亲、哀哀无告。而在此以前,我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儿,父亲连重话让都没有说过我一句,更没有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可是,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呢?你们打我、折磨我。不给我饭吃,让我象猪一样躺在那破庙地铺的乱草上。当时我就这样盯着你,希望能在你眼睛里发现一丝丝的怜悯、一丝丝的同情。”

  温琪儿喘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也是女人生下来的,没准你也有姐妹,有女儿,难道就不会有一丝丝的天良发见吗?但看着你的眼睛,知道我错了。你们全是一群禽兽,你们哪里叫人?你们一次次地糟踏我,让我躺在血污中,赤裸着身子。白天,苍蝇围着我血污的身子,嗡嗡嗡地盘旋,争先恐后的往我伤口上挤。我躺在那里,象一块烂肉,让这些脏东西在我身上吸吮、产卵、生蛆;晚上,一群一群的蚊子围着昏迷不醒的我,我连伸出巴掌拍死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它们吸我的血,你们打我,咬我,我已经遍体麟伤,剩下的一点点好肉,又让蚊子咬得红肿、发烂。”

  温琪儿顿了顿,好不容易才接着说下去:“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每次上床之前,丫环都要用香把我的屋子和蚊帐熏一次。有一次,奶娘发现了我蚊帐里有一只蚊子,我那个绿珠丫环为此还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呢。可是,我又没得罪你们,仅仅因为我父亲有本《张三丰游仙秘藉》和一把‘飘风剑’,你们就这样残忍地对待我。我当时躺在地铺上,象一只烂狗,象一只破口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铁链子锁住我、你们糟踏了我,还要在我身上乱拧乱咬,我怎么能活下去?还不是仗着琢磨这些?当那些一般人根本不能忍受的惨痛被你们一样样加诸于我的时候,我就咬着牙、拼命地想如何报复你们。这其中的细节,我已经想得太多了,已经想得没滋味了。” 

  直到此时,“黑虎魔君”司徒龙虎眼睛中已经充满了恐惧。  

  温琪儿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后才往下说道:“只可惜,那睡狼魔君和人熊魔君死了,他们死在司马飘雪大侠和魏炯大侠手里。如果这司马飘雪和魏炯是武功低一点的人,或者和我不是那么好,我当时没准会把他们杀了!他们夺走了我复仇的乐趣,让‘人熊魔君’和‘睡狼魔君’占了便宜,竟死得如此轻松!幸而,司马飘雪大侠和魏炯大侠只夺去我三分之二的乐趣,给我下了你,你们三个魔头中,我最想要的一个。你们这三个魔头中,你最坏,最没有人性,你今日就暂且代他们受过吧。” 

  温琪儿说完,慢慢站起身来。

  黑虎魔君手脚冰凉,他也感谢温琪儿这些话:这一切都是报应,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如果她不说这些,他会感到自己死得冤枉,死得太不值。

  “黑虎魔君”闭上了眼睛。

  温琪儿右手玩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慢慢走过来,围着黑虎魔君的身子不住打转。

  黑虎魔君不敢睁眼看她的表情。

  终于,温琪儿在“黑虎魔君”右边停住了脚步,将身子蹲了下来。

  黑虎魔君一直很自豪,自己还算得上一个美男子。自己的脸长得线条粗犷,大眼睛、大鼻子,一付猛汉形象。他的鼻子尤其令他骄傲,鼻梁和鼻头都很高、鼻尖微微向内勾,勾得他那张脸威风凛凛。  

  他的老情人,南京“杏花楼”那个漂亮的妓女,曾经在一次痛快淋漓的交欢之后,捏着他的鼻子道:“司徒郎君,你这鼻子会让女人发疯呢!你的所有的长处,刚毅、威猛、性感,全都写在你的鼻子上。” 

  司徒魔君开头还没有对这妓女的话全信,可现在他认为这妓女说得的确不错,因为这只漂亮的鼻子目前正在温琪儿左手大指和食指之间,被狠狠地捏着——这个女魔头首先选中的,果然是他的鼻子,他“黑虎魔君”脸上最有光彩的一部分!

  温琪儿捏着司徒龙虎那只威猛的鼻子,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一个犹豫不决的屠户盯着案板上的一大爿猪肉:是该从腰方先下刀呢,还是从坐墩处开始?  

  温琪儿感到,司徒龙虎鼻梁以下的肉很软,再往上去一点,就有很多骨头。她本来准备由上而下,干净利落地把“黑虎魔君”这只漂亮的鼻子给一刀切下来。但是,她又担心这活儿干得不利落,切得不整齐——万一没切干净,她可不愿意再弄污自己的手指头去割第二刀!

  于是,温琪儿决定从下往上,让刀子的锋刃在“黑虎魔君”鼻子以下,贴着内面的脸骨往上削。  

  果然,这样就容易多了。 

  司徒魔君大睁着眼,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脸上一阵刺痛,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一转眼,那个曾经很令妓女们醉心的鼻子便已经拎在温琪儿两只手指中,温琪儿看着它,做出很嫌恶的表情,象捏着一沱臭肉。 

  温琪儿再打量了一下“黑虎魔君”的血糊糊的脸,对自己的活儿感到满意:刀子沿着黑虎魔君的上嘴唇,象沿着绳墨一般精确地将他的脸部由丘陵变成了平原,鼻粱的软骨也被连着肉整齐地削去了!

  司徒龙虎昏过去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吱吱作响的软轿中,抬他的还是那四个多嘴的轿夫。不过今天很奇怪,四个轿夫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黑虎魔君”司徒龙虎发现自己脸上缠着绷带,他感觉得出脸上敷着的金创药的气味,还有麻药。他知道自己的鼻子给温琪儿割掉了,可现在居然还不是很痛。

  后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轿夫们不说话了——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这四个胆小如鼠的轿夫怕早已吓傻了。

  但司徒龙虎想得不对,四个轿夫并没有被吓傻。第二日,当他们到达商水,也就是他们这七天行程的第二站的时候,他们一看见温琪儿那个飘飞如鬼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便很沉着地放下轿子,一个个低头走开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温琪儿要干什么,也记得温琪儿对他们的要求——“什么也别问。见这女魔头来了就悄悄地走开,当这女魔头走了再悄悄地过来,抬起轿中这个倒霉鬼,继续按地图上的路线走。”这是一道剑诀一般早已被他们牢记在心的行为准则。 

  在商水镇外那一个小山丘背后,四个轿夫这次没担误多久便听到温琪儿叫他们过来。这次,他们发现那个轿中人脑袋又给缠起来了,不远的地上,一块青石板之上,整齐地放着两只刚割下来的血淋淋的耳朵——失去耳朵的司徒龙虎自然又昏过去了。 

  对于四个循规守法的苦力来说,这是恶梦般的七天:走出顶城六十里,在那个叫做何家坳的地方,这女魔头割掉了轿中黑汉子的鼻子;然后,这女魔头又象一个温柔的小妹妹,将这汉子的伤处洒上金创药,再用干净的白布条,细心地,将原来是鼻子的那一片平原地方包扎好;第二天,在商水镇外的小山丘旁,黑大汉又被这女魔鬼“嚓嚓”两刀切下了耳朵。两只脱离了母体的耳朵被整整齐齐排放在那块大青石板上。  

  无庸置疑,待他们一转身,这两只新鲜的耳朵便会在一眨眼之间被野狗叼去。

  当然,事毕之后,那倒霉鬼照例受到白发女魔鬼精心的治疗和包扎。 

  第一次行刑之时,这汉子强忍住没有叫出声,第二次,黑汉子便完全垮掉了—一轿夫们心中对他很鄙夷:原来这个口气很大的黑汉子也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  

  此后,每次行刑过程中,便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痛嚎;随着黑汉子精神的完全崩溃和此后自始自终的痛嚎出声,一种满足的表情便渐渐出现在这个漂亮得象仙女般的女魔鬼脸上,她的活儿也就干得更加细心和残忍。

  第三天,在他们五百里行程中第三站,叶县城外十里的一条小溪边,这女魔头用匕首撬开黑大汉的嘴;然后,将短剑的剑鞘当成一块楔子,放到黑大汉嘴里,让它支住黑汉子的上下颌,以免这黑汉子在手术过程中一口咬掉行刑者的手指。

  待一切弄妥之后,这女魔头将左手伸进黑汉子嘴里,硬生生将那条红鲜鲜的物事拽将出来,右手匕首伸进去,将那块用来说话和尝味道的嫩肉齐根剜掉!

  余下的两天就很清静,因为这黑大汉再也嚎叫不出来了。他成了个哑巴,而且是个没鼻子没耳朵的哑巴。

  第四天,在平项山下,他们一行又停下来了。从第三天起,白发女魔头便不再赶走四个轿夫,而是让他们随意自便。而这四个轿夫又不是傻瓜。他们从这几天两个人简短的对话和对骂中,已经大致猜得出这黑汉子从前对这白发姑娘所作的事情。出于男人正常的天性,他们已经将自己的同情投放到了这白发姑娘一边。于是,四个轿夫已经克服了最初那种要昏过去的冲动,竭力回忆自家新年杀猪的那种情景,很冷静地旁观了这个女魔头的新暴行。

  在此之前,轿夫陈三曾经小声地向自己的同伴嘀咕:他左看右看,这黑汉子脸上确实没什么可割的了;今日这女魔头不知又要他割什么,也不知几时才轮得到割他脑袋,以便一劳永逸地结束他们这一趟差事?  

  可是,下力者永远也没有这种想象力:这次,这个多才多艺的女魔鬼又扮演了一个石匠的角色——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小锤子和一把小凿子,先用那冰凉的临时支架,将黑汉子嘴支起来,然后从大牙开始,然后是上下犬牙、上下座齿,很细心地一颗颗地敲掉。

  不久,这黑汉子的嘴成了一个不住地往外喷东西的黑洞,咕噜咕噜地向外喷着鲜血。

  奇怪的是,也不知道这女魔鬼用的什么药,反正这个残缺不全的黑大汉并没有死过去,而仅仅在一半的时间里处于昏迷的状态,还剩下一半时间,可以清醒地体验自己所受的毒刑。

  第五天,居然平安无事,那女魔头竟没有出现。第六天也是如此。

  直到第七天,在这个严格规定好的旅程的最后一天,女魔头才出现。此时,他们已经到了郑州城外。

  这次女魔头又想出了新的花招。

  “陈三,你过来!”女魔头对那认得字的陈三轿夫吩咐道。 

  “小姐?”陈三战兢兢走过来。他生怕这女魔头发了疯,见那轿中人没什么可割的了,又技痒起来,会异想天开地开始切割他们几个无辜者。

  “认得上面的字吗?”女魔头冲陈三的脸扬了扬一张纸片。

  陈三看了看,“菊香院。认得。”

  “你可知这是个什么地方?”女魔头问道。

  陈三战兢兢道: “这河南地面上,有谁不知道乃是最有名的妓院。”

  女魔头道:“那好,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到菊香院交给老鸨。我要请四个最漂亮的姑娘到这里来一趟,说好只来一个时辰,喝一顿酒,最好是会唱的。一个时辰之后就把她们送回去,等到走时,每个姑娘再打发二两银子,听明白了?”  

  陈三连声答应。 

  “陈三,你没忘记你家中老小吧?”陈三正准备开走,女魔头又叫住了他。

  陈三回过头来,“小姐,小的怎敢忘记?”

  “记住,如果你趁机溜了,你的家小,还有他们三个的家小,都在你身上呢!”女魔头冷冰冰叮嘱道。

  陈三一阵风的去了。

  也不过一个时辰,便见四乘软轿一溜烟过来。陈三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女魔头的指示下,一行人来到官道边一家酒店。

  由于靠近通都大邑,这酒店虽然规模不大,却挺讲究。

  店面宽敞古雅,楼上还有雅间。

  温琪儿命四个轿夫将那黑虎魔君掺扶到楼上雅间,安置在一张躺椅上。又吩咐老板将最好的酒菜拿上来,并不许闲杂人等上来;又命陈三带着其余三个轿夫和城里来的八个轿夫,一起在楼下喝酒等着。

  老板,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得了温琪儿递过来五两银子,屁颠颠地奔上奔下,将一桌精美的酒菜一转眼便在八仙桌上排好了。

  温琪儿挥手将老板打发走。命四个从菊香院来的姑娘侍候客人。

  这四个姑娘,大的只有十九岁,小的才十五岁,她们围在“黑虎魔君”司徒龙虎身边,用最高的规格侍候这个满头包着绷带的怪物。

  四个菊香院的姑娘长得天姿国色,妩媚动人。她们都在嘀咕着,看这汉子也不知被什么撞的,脸正中包着一块绷带,头上十字形的也缠着一块绷带,两只耳朵不见了,还有血从那些地方渗出来。嘴唇凸进去了,显然嘴里没有牙齿之类的东西撑着,所以连两边脸颊也坍塌进去了。  

  “这些有钱人,”那个叫杏花的姑娘心中想道,“伤得这么重,还要寻欢作乐,还要我们四姑娘陪伴。真是要色不要命。这才是作孽!”

  但她们立刻又乐了。因为温琪儿将每人面前放了一块两一锭的银子,对四个姑娘道:“四位姐姐,今天我也不打算留你们太久,就一个时辰,请你们将浑身的本事拿出来,让这位老爷高兴高兴。能唱的就唱,能说笑的就说笑。衣服嘛,你们可以少穿点,让老爷好好看看你们的身腰。”

  四个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久历风尘,知道这些有钱的男人什么稀奇的古怪的名堂都玩得出来。闻得温琪儿之言,便一律将红红绿绿的夹衣脱了,现出那勾魂动魄的身子和一块块抹胸,以用那粉红色抹胸之下半遮半掩的雪白胸部。 

  杏花开始唱了。  

  温琪儿在司徒龙虎肩上拍了拍,笑道:“司徒老爷,你好好看看吧,你不是喜欢这些吗?只有一个时辰,再饱餐一顿秀色吧。

  一个时辰过了,你可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还有,等一会,你那受用这些的玩意儿也会丢掉了。”

  司徒龙虎不幸在这个时候突然很清醒。他知道了温琪儿这最后,也是最恶毒的一招是什么。他绝望把眼睛一闭,随后又睁开——的确,这些稀奇古怪的折磨人的方式,他司徒龙虎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当那胖掌柜听得楼上传来几声女子的尖叫,急忙奔上楼来时,发现温琪儿站在楼梯门口,手背在身后,眼神极其凌厉地瞪着那胖掌柜。

  “小姐,出什么事了?”胖掌柜惴惴不安地问,伸着脖子企图往里面张望。

  “掌柜的,这里没你的事,你下去。这里还有五两银子,拿着!”

  温琪儿说毕,将右手伸出来摊在掌柜面前。

  掌柜的伸出手来接,温琪儿却又将手缩了回去。

  掌柜的正待发作,温琪儿已将那右手摊开——掌柜的傻了眼:刚才还有棱有角的一枚漂亮的银元宝,让这小妞手掌一捏,变成了一沱汤圆形状的东西!  

  掌柜的也是老江湖了,开客店这么多年,江湖好汉已见得不少了,然而却不得不承认,还从来没有见过象眼前这个美如天仙的姑娘这么高武功的——那可是一块坚硬的银子,不是一团泥巴。

  这个长着满头白发的姑娘,她究竟有多大的劲儿?

  审时度势之后,掌柜的决定什么闲事也不管了。他伸手接过那圆圆的一沱银子,转身走下楼去。

  稍后,在温琪儿的招呼下,八个轿夫上来,将那四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妓女掺扶下楼,放上软轿,抬起来如飞而去。

  随后,温琪儿自己的四个轿夫也上楼来掺扶司徒龙虎。

  他们看到司徒龙虎脸上又多了一道绷带,温琪儿的左手心里摊着两只刚剜下来的眼珠。  ’

  最令人惨不忍睹的是,那黑汉子裤子掉到了脚背上。每个爷儿们都有的东西,已不再吊在黑汉子胯下,却在地板上——它象一截斩下来的蛇头,软不叽叽的,女魔头正用脚使劲踩它,口里还在骂:“你再也不能糟踏人了!”

  这一次,四个轿夫很吃惊地发现,这个小妞居然还会哭。

  她不但会哭,而且会嚎啕大哭!

  天哪,这姑娘哭起来多好看,简直可以把人的心哭碎。

  但四个轿夫不敢看,四个轿夫飞快地将奄奄一息的黑大汉抬下楼,放上轿子抬走,他们生怕这不够结实的酒楼,会在姑娘的嚎哭中坍倒下来压死他们,姑娘家是有这个本事的,秦代不是有个叫孟姜女的小妞,曾硬生生将一截长城哭倒过么? 

  他们是粗人,虽然不一定全信这个传说故事,但他们却有小百姓的聪明和谨慎,小心总不为过嘛。

  在这七天里,四个轿夫真是眼界大开。他们都是那种一辈子安安分分作人的好庄稼汉。对于这种城里人的行事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确实,他们此行的报酬很丰厚,十两金子,他们此生若是每日为人抬轿,拼命的跑,也得跑上个十年八年。可如今,就这么百八十里路,他们就每人挣到了十两金子,可这十两金子倒真是从血里捞来的呢!

  当然,这血不是他们的,而是他们轿中坐着那个人的。

  那个小妞虽然头发不知怎么雪白如银,可长得确实标致,他们这些乡里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女子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但对于他们而言,即使乡下最丑的女子,也要比这个漂亮妞中看十倍,她哪里是人,她简直就是个魔鬼!她的心好象给人安错了,她那应当是心脏的地方,却被安上一颗石头,一块冰冷的铁。  

  连乡下杀猪的屠夫都没有这小妞这么冷静:七天里,小妞一次次割下了这个人的鼻子、两个耳朵、两片嘴唇;出了他的两只眼珠,然后是他的生殖器!。

  每次完成自己骇人听闻的暴行后,这小妞还拿出金创药给他止血,为他包扎。第二天又准时前来行凶。

  一边割人,这小妞还一边说什么“这一刀是红玉的。”

  “这一刀是春梅的。”“这一招是绿珠的。”“这一刀是冬雪的。”还有些其他的名字。

  然后,这小妞便哭了,哭得昏天黑地,然后便永远消失了。

  当下下午,按照那个杀人小妞的吩咐,两个轿夫将轿子中这个血淋淋的,已经不象人形的东西送到了郑州闹市中一个叫刘家府第的地方。他们在刘家府第的石狮子旁边放下轿子,轿中人早已断气了。  

  按照那个女魔鬼的吩咐,轿夫在这个血人的胸前放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冤有头、债有主。刘大庄主,看看这个黑虎魔君罢。

  温琪儿来了!”

  干完这些活儿,四个轿夫逃命一般,各各带着他们从血泊中捞来的十两金子如飞而去,发誓今生今世,永远也不和任何城里人打交道了。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寒星子OCR、排版、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