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女情魔

楔子 血战神龙顶

  

  晨曦才露,东天刚刚染上一片鱼肚色,屏障也似耸立在崇山峻岭之中的神龙岭,显得更其黑暗,更其神秘。

  一骑得得,从山下官道上传过来,却在神龙山脚一个小丘旁边停住。

  这是个身穿白袍的中年侠士。此时,他正钭坐白马雕鞍之上,鞍边一头挂着一只锦袋,另一头挂着一柄宝剑。那柄剑样式古雅,剑柄镶嵌着珍珠宝玉,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

  骑士似偏爱素色,白马白袍,连宝剑剑穗也是白色。

  不知为什么,白袍侠士突然双眉微颦,打量那一抹淡淡云雾隐伏之中的神龙顶。

  踌蹰片时之后,这侠士纵身下马,从马上取下宝剑和锦囊,小心将剑佩在腰上,提着锦囊,晃身下马,向山上飘掠而去。

  金秋的晨风掀起中年侠士的白袍,神龙山四周氤氲的浓雾已经开始消散,早起的山雀吱吱喳喳,在林间跳跃聒噪。

  中年侠士抬头看了看天色,卯时已近。这是他与一个凶险对手约定好的决斗时刻。然而,在没有弄清周围形势之前,他不愿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上去。

  突然,中年侠士无端出现了真气感应,经脉中真力急速流动,双目倏张,将两道寒芒望向一处密林。.

  那地方离神龙顶大约二十丈开外。那里林木扶疏,芳草如茵,应该是鸟儿们嘻戏觅食的乐园。可奇怪的是,那里却静悄悄的,并没有鸟雀的声音。显然,有人捷足先登,强占了鸟儿们的林中乐园!

  “说好是单打独斗,他却预先在这里埋下了伏兵!”中年侠士冷笑一声一—这种江湖屑小的鬼把戏他见得多了,他不会因此而大吃一惊的。

  中年侠士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白色的信鸽。在这只机警的红眼睛小东西的两腿上,系着一红一黑两根小小的绸带。

  中年侠士小心地将信鸽放进衣袍兜里,扔掉背囊,然后运起绝世轻功,迅疾向神龙顶上掠去。他那穿着白袍的身形沉稳而轻逸,好看极了,就象一朵白云,轻飘飘向神龙顶飘升。

  还在十丈开外,他便已经看到,山顶上有一个身穿红袍的汉子站在那里,象—尊冷冷的石像,可能已经等了不少时候。远远看去,这汉了身上那袭大红袍,就象一丛凝固不动的火焰,在绿草如茵的山顶平地中间很刺眼。

  此时,红袍人正背对着白袍武十,注视着从那万山林雾之中一跳一跳升腾起的朝阳。他的大红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袍人也许是人专注于周遭的美色,对白袍武士的出现似乎并未知晓。但是,当白袍人飘掠到他身后五丈远的时候,红袍人忽然转过了身。

  红袍人看清了,这白袍人长着一张“国字”方脸,身形墩实,动作持重,象一个殷实厚道的一家之长。

  不过,—个人的外表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只有红袍人这种久历江湖的大行家,才能透过白袍人不慌不忙的动作中,看出他一代剑术大宗师的风度。

  白袍人也在冷冷打帚红袍人。虽然神交久矣,白袍人还是第一次与这个危险的竞争者面对面这样站着。

  令他惊讶的是:这红袍人居然生着一张俊俏的小白脸。

  这张脸仿佛用天然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洁白无疵,光滑精美;下巴尖尖,眉毛淡而细长,两眼如美女明眸,闪着莹莹波光;薄而微红的两片嘴唇,好象在渴望着热烈而有力的亲吻。

  一般况来,这种面孔最能令小家碧玉的女子动心——一这哪里象江湖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白袍人知道,眼前的这个小白脸的确是个危险的家伙。他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对于这个小白脸,这世上并无什么江湖道德廉耻信义可言。他已经偷偷地为对手掘下了一个陷井,一个卑鄙的陷井。

  但白袍人已经发现了这个陷井。

  白袍人今年四十四岁,却早已功力通神,百丈之内,飞花落叶,皆逃不过他的听力。他方才就是从很远的地方,听出了那四个隐形杀于压抑住的呼吸之声。

  白袍人走上山顶,在对手的五丈开外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红袍人,正欲发出责难,红袍人倒抢先发话了:“你不守信用,来迟了!”

  红袍人的声音就象从一口暗夜深井之中提汲而出,湿漉漉、粘腻腻,有一种说不出的凶险味道。

  白袍人摇摇头,道:“是你先不守信用。在下从不与言而无信之人打交道。告辞!”说完,白袍人转身便走。

  白袍人刚正两步,骤觉一道劲风从头顶掠过。红袍人象—只轻捷的鹞子,掠过白袍人头顶,—脸怪笑,拦在白袍人前面。

  白袍人怒道:“你为什么拦我?”

  红袍人冷冷道:“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白袍人浓眉一掀:“以前知道,但现在又不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诚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好是单打独斗,你却埋下了伏兵。”白袍人索性开门见山。

  红袍人一怔:“老兄,你多虑了。”

  “多虑?你那山顶四周埋伏的杀手,出气也未免太粗了一点,连鸟儿也吓得不敢在林中停留。今后要这样躲躲闪闪地害人,选点功力好的!”白袍人两眼直瞪着红袍人,厉声道。

  红袍人愕然,随后又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在寂寂的山顶旷地上传得很远,象一声凄厉的狼嗥。

  好一阵,红袍人才突然停住,不作任何说明,拔脚便往山下去。白袍人迟疑了片刻,也慢慢跟在后面下山。

  在那片小树林前,红袍人停下了,面现窘色一他也听到了那粗重的呼吸之声。

  白袍人两臂抱在胸前,一丝鄙夷浮上他的嘴角。

  “出来!”红袍人对着小树林厉声喝叫。

  四个畏畏缩缩的汉子,从小树林中钻出来,身上头上还沾着草叶和露水,象四条人立的大毛虫。都佩着剑。

  “谁叫你们藏在这里的?”红袍人怒不可遏。

  “小的们担心主人……”一个汉了企图辩白。

  “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跟着我?你们这样做,叫我脸往哪儿搁?”

  “小的们……”另一个杀手也企图辩白。

  “刷!”红袍人突然跨步、出掌、杀人。

  几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以至于看不出哪个动作在先,哪个动作在后。四个埋伏的杀手全都被一掌拍中心脏。

  四个汉子直挺挺站了片刻,“卟!卟!卟!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就象四根猝然断裂的木桩。

  白袍人冷眼看着红袍人处决手下,一声不吭。

  红袍人退步、收势,转身,悻悻地返回山顶。

  白袍人这一次没有跟着红袍人走。

  “在下还得四处看看。”白袍人对红袍人的背影说道。

  白袍人一向谨慎,他并没有因眼前的处决而获得安全感,他要有绝对的把握。

  “悉听尊便。”红袍人嘀咕了一声,独自往山顶而去。

  他的脚步很重,怒气冲冲,就象两只大锤在夯击地面——手下人丢了他的脸,他有点—下不来台。换了白袍人也会如此。

  一个江湖人,尤其是那种声望卓著的绝流高手,信誉就是他的第二生命,一旦失去了信誉,那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挽回。白袍人和红袍人都是这种声望卓著的绝流高手。

  白袍人没去多久就回来了。他在山上上仔细巡视了好—阵,确实没有任何呼吸之声了,鸟儿回到了先前被占去的地方,它们的啾啁声变得很安详。

  “阁下,这一次你放心了罢?”红袍人两手抱肩,半讥半嘲地问。

  “嗯!”白袍人似乎也有些窘。

  “那咱们可以开始了?”红袍人试探地问。

  “悉听尊便。”白袍人随随便便点了点头。

  两个对手在山顶平地上拉开五丈距离,虎视耽耽,各自提神运气。

  这是一片二十丈方圆的山顶小平地,三面是斜坡,可以通往山下;一面为万丈绝壁,地势极其陡峭。只要误走出一步,包管跌得粉身碎骨。

  白袍人背对着悬崖,面对山顶正中静立的红袍人。两手下垂,默然挺立,眼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头上散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拂,衣袍下摆也在萧索秋风中微微掀动。

  红袍人站在十步之外,白净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他整个人也是卓立不动,静默屏息,双眼的瞳仁聚合成一点,完全投注在对手身上。他的眼睛专注而又幽邃,就象深夜密林中猫头鹰的瞳孔。

  白袍人以极慢的速度,拔出了腰间那把华贵的宝剑。

  白袍人的动作表明,他是一个精湛剑艺的剑士,已经完美地达到了将剑艺与心意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程度。在他将剑刃做弧形的缓慢移动时,那剑身所泛出的光芒,竟然波光如浪,映漾起璀璨流晃的亮光,混入朝阳撒下的千万道明灭不定的光点之中,幻映出道道轮旋不绝的光影。

  那红衣人见白衣人剑劲连绵,扩住全身,竞无半分空隙,暗暗惊异:“我从未见过谁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无破绽:都说这人得了武当剑法真传,看来此话不假。”

  这时,白衣人右手捏着剑诀,左手“飘风剑”不住抖动,然后突然平刺,剑尖急颤,竟让红衣人看不出他究竟攻向何处。当下便已被这一招笼罩了上盘七大要穴!

  红袍人也是了得。但见他轻移脚步,脱出剑光,反身进步,缓缓出掌。

  这一掌招式寻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八掌变十六掌,进而幻化为三十二掌,将白袍人卷进一片掌影之中!

  白袍人见对方掌法变幻莫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己变为好几个方位,掌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未睹,劲力雄浑,身形沉稳,当真无懈可击。臼袍人忍不住喝了声采:“好掌法。”

  突然,白袍人动作如电,一出“黑手夺魂”剑招,猛向红袍人面门劈来。—道银光仿佛漫空掠过的一道流星。

  红袍人顿觉眼前冷焰穿舞。眨眼间,他已被那道耀眼的银星团团罩住。红袍人以一个幅度极小,但速率极快的动作避过剑锋,然后,但见他肥大的袍袖一扬,从斜刺里切出一掌,劈向白袍人左肩。

  白袍人一晃身腰,剑走中锋,迈大步,长剑扬空一闪,一招“气弥六合”,再向红袍人面门刺来。

  红袍人闪退一步,突然大喝一声,纵身而上,双于犹如狂风骤雨,“捕风”、“捉影”、“抚琴”、“鼓瑟”等八式连环的“擒龙手”绵绵不绝向白袍人攻至。

  白袍人不慌不忙,剑身一立,一个“七越渭水”身法,避过红袍人拳锋,剑交左手,顺势翻腕而出,削向红袍人右肩。

  红袍人—煞右腿,身形闪转之际,招止“天外来鸿”,反向白袍人欺上。

  白袍人扭身一转,变招易式,连走“追风捕影”、“石火掠芒”、“惊虾行空”三招。剑法一招紧似一招,似游龙,如惊风。

  转瞬之间,已是五十回合过去。两方不分上下。

  蓦地,红袍人身形闪电般翻转,忽然直冲而起。白袍人惊叹出声:“九天一搏!”

  红袍人的身形还在升腾。直飞到五丈多高,这才忽然疾降而下。只见他双掌突然一合,两掌之间,涌出一股暴风,接着一声霹雳大震,霎时之间,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出他的掌势到底攻向何方。

  白袍人也倏地跃空而起,一溜剑光幻成的星点,随着他的动作连成晶莹闪动的弧线,晃荡不定的朝着红袍人泄射而至。

  红袍人武功再强,也被这股沛然无敌的剑气逼得无法下落。但见他一声长啸,身形借势又升三丈,再次疾降而下,霎时之间便落到两丈高度。

  白袍人一声大喝,一股不可思议的内力从剑尖透出。

  红袍人被逼得再度借力升起一丈,恰好避开了那一道致人死命的狂飚。随后,红袍人双掌如飞,在降落三尺的时间里,竟还能击出十几记少林“伏虎擒龙拳”!

  光影闪动,二人各自落下。

  红袍人倏忽欺身又上,他的目光凝聚而深沉,半步小让,双掌猛挥,在千百条辉映交错的剑光中穿行游动,连连反击。只听得一连数声惊天动地的震响,红袍人己再次施展出少林“百步神掌”。

  白袍人感到对于掌势猛恶,力道沉雄,掌风夹带起隐隐的轰隆之声,招式在移时中含蕴着莫测的变化。其外门力道已完全融会于内家真力之中。出掌刚中有柔,完全是真正的内家手法。

  白袍人的反应好迅疾,他剑法已集武当剑精华,且有自创家数。那把长剑如怒涛惊浪,一层层、一重重涌向红袍人,剑刃割裂着空气,一再发出那种刺耳的裂帛之声,道道冷焰进溅,势若雷霆万钧。突然,白袍人纵身一跃,身形翩然而下,剑尖一垂,直取红袍人画门。

  红袍人识得这一招乃是武当剑中著名的一招“天狼中矢”。他只觉得眼前白光暴涨,圈射而来,方圆两丈之内,都被对方剑招威力笼罩。

  红袍人心中一凛。当下清啸一声,双臂一振,身形如飘雪,当下斜斜掠开,身子随之再次腾空而起,平地拔起五丈以上。

  白袍人见对方轻功如此高妙,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更不迟疑,欲抢占机先,也将身子腾空而起。但他腾空而起却是假象,他要先行落地,仍以原式攻杀向落下来的红袍人。

  红袍人看出了这一招,身在半空,猛然翻掌向天一击。

  只听得暴响一声,红袍人身形加速斜落,与白袍人差不多同时落地。

  白袍人心更一凛,识得对方此招,乃是用上乘掌力劈向空中,藉空气反震之力而增加下降速度。这种身手功力,的确平生罕睹。

  白袍人知道时机急迫,长剑挥处,化出—式“长虹吐焰”,剑峰划破空气,发出“丝丝”之声,向红袍人疾卷过去。、然而,红袍人此时却离开少林正宗武功,施展出一路奇怪手法,掌指并用,掌法奇绝、指风更是异常,似乎能够一击闭穴。

  白袍人识得厉害,急忙封闭穴道、腾身闪避。

  红袍人把住战机,再以少林擒拿手法,进身拿腕夺剑,白袍人腾身闪避,红袍人遂将劣势扳回。

  白袍人欺身而上,施展他的成名绝活——“六杀剑法”。“反照”、“轮回”、“投佃:”、“落尘”,四记杀于轮番运用;剑光弥漫出一道道蓝焰,一招一式的连衔容不下任何一毛一发的间隙。

  在这种凌厉的攻势中,红袍人眼中看见的,只是那倏忽间奇形怪状、不一而足的剑锋。他几乎看不清剑锋削向哪里,看不明剑刃劈往何方。只看见它去了,却似来了;它来了,又似去了。那么的捉摸不刁定,鬼神难测。

  然而,红袍人功力之深厚精湛,端的也令人咋舌。他动作之快,反应之疾,更属奇绝之才。一双于掌便是两把快刀,仿佛指天划地,囊括五岳,来如电,急似虹,掌影颤动飞旋,掌风指风所指,多为对方最软弱、最致命的部位。

  突然,红袍人身子一挺,踉踉跄跄的退出几步,惨白的面孔上染印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脸上、左肩、右肋等部位渗溢出殷红的鲜血。他的背后,从颈下斜横至胯骨上端,更翻卷开一条尺半长的伤口。

  此时,距离红袍人约有十余步远近的白袍人,亦并非是完整无缺的:他那袭漂亮的白衫上,左肩、胸,及腰肋处绽裂开四条齐一的破口,破处的周遭,也一样沁透着团团湿漉漉的血印。而他的眉心正中,更有一条黏稠的鲜血.缓缓沿着鼻梁往下淌。

  两个对手都有些力竭智尽的样子。

  早晨的太阳,明晃晃照着这两个性命相博的绝顶高手的脸。在四周一片僵窒的寂静,白袍人干涩地咽了口唾液,沙哑道:“阁下,还要继续比下去么?”

  红袍人并不激怒,更不冲动,仅是痛苦的吸了口气,艰难地回答:“我们并没有决出胜负,阁下。”

  “胜负真的就那么重要?”白袍人问道。

  “是的。失败不仅是一种挫败,血和肉的形体痛苦也不算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触不到的东西。”红袍人咬看牙回答。

  是的,那是名望、声誉,以及自尊。白袍人懂得这些。

  “可你伤得不轻。”白袍人说道。

  红袍人冷笑:“阁下不过仗着宝剑之利。”

  白袍人想了想,将宝剑入鞘。亦乒空拳,两掌平举。

  红袍人见奇计收效,诡笑一声,旋即山招。

  白袍人突然目不错珠地盯着红袍人手掌。因为他察觉到对方手掌的颜色开始发生丁变化—红袍人那双白净的手掌,在太阳光下渐渐变得发红而透明起来,一道道青筋和血管开始变得清晰可辨。现在,这双手掌开始平胸举起,缓缓朝白袍人推出!

  白袍人认出来了:这是对方扬名江湖的“金针渡人”绝招!这一招掌法的要害在于:它是—种两败俱伤的打法,它之招强横,对手根本无法回避这个打法。红袍人横行江湖二十年,这一掌硬拼内力的打法不知已掌毙了多少江湖好汉!因为对于功力稍逊者,这种硬拼的打法就无异于强迫你拿鸡蛋去硬碰他的石头。

  没有任何犹豫和选择的余地。白袍人也缓缓地举起了双掌,掌缘开始冒出一丝丝的蒸气,这是武当神功已达炉火纯青地步的表现。

  白袍人双掌举到平肩时,忽然开声吐气,双掌如闪电一般地推出,一股狂飙如惊涛骇浪一般,直扑向红袍人。但见四周—片飞沙走石,数丈方圆之内,掀成一片天昏地暗。

  “轰!”二人双掌粘接在一起,两个身形都不再动了。

  两个人身子都微微前倾,低着头,象两条犄角相抵的大牯牛:两个人都在源源不断地输出内力,企图以内力压垮对方。

  斗了片刻,两人面色越来越沉凝郑重。随即,惊人的情况发生了:先是白袍人的身躯—下沉了寸许,接着,红袍人的身躯也下沉了寸许。

  两个人已经耗上,因是功力悉敌,谁也不敢首先撤退。

  这种以内家真力拼斗的场面最是凶险,只要稍有疏虞,对方立刻剩隙而入,登时可将内脏完全击碎。因是无形的真力,而又可以击石成粉,不似兵刃,能够用肉眼看见,纵或受伤也未必致死。是以两人这一耗,谁都不敢先行撤退,甚至连念头也不敢多转。

  这时,两人的身形逐寸下沉,双足都深陷地下达一尺之多,一刻时辰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垮下来,但两个人都已汗滴如注、青筋暴绽。此时,若是有一方赶来一个帮手,哪怕这帮手是个三岁童了,在某一方的背后,拿刀子这么轻轻地戳一下,就会使另—方轻轻松松取得这埸“天下第一高手”对抗角逐竞赛的胜利。

  这时,阴险和机诈的一方将出奇制胜。

  在异样的寂静中,白袍人似乎听到了一点声息。然后,当悬崖边的泥土突然松动,开裂、散落的时候,白袍人开始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了——悬崖边泥地里,竟有一个大活人从地里破土而出,就象一只刚啄开蛋壳钻出来的小鸡!

  然后又是一只“小鸡”破土而出。又是一只,又是一只。一共四只。

  当然,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鸡,而是四个功力惊人的杀手——他们运用龟息大法,将自己活埋在土里。为了瞒过白袍人,他们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呼吸。他们的龟息之功练得很老道,就连白袍人这种绝流高手也被骗过了。

  兵不厌诈。红袍人当着白袍人的面表演了那一幕苦肉计,以四个小角色的性命,轻轻巧巧地解除了白袍人的疑虑,然后奇兵破土而出。

  白袍人的这个疏忽是极其致命的:他根本不可能收回掌力来转身对付后面的偷袭者。

  说时迟,那里快,白袍人背后已经挨了雷霆般的一击!

  刹时之间,他只感到胸口一甜、两眼一黑,一股黑血从嘴边喷涌而出。

  白袍人功力受阻,右臂被红袍人逼过来的掌力震断,身子前倾,收脚不住,当下就象一只纸鸢,轻飘飘落入身前的万丈深渊!

  一只雪白的小信鸽,在白袍人坠下绝壁前一刹那,从白袍人怀中箭一般射出,冲入茫茫云雾之中。

  四个帮手狞笑着,跟在红袍人背后,站到那万丈绝壁之上,看着白袍人永远消失的方向。

  “由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一个汉子对着悬崖下那一片茫茫迷雾讥嘲道。

  方才,正是他在白袍人背后发出那致命的一掌,将他击下了万丈深渊。然而,当这个人转过头来,却发现红袍人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红袍人眼中差点喷出火来,恶狠狠瞪着这个立下奇功的手下,仿佛要活活剥他的皮!

  “庄主?”那人吓得连连后退——他还在等待着庄主的奖掖哩!

  “蠢货。那把‘飘风剑’!”红袍人怒不可遏。

  白袍人掉进了万丈深谷,那把举世无匹的‘飘风剑’也跟着掉进了万丈深谷。这手下人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一件错事,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为了这无价之宝,红袍人连自己的亲姐妹也敢出卖。没有得到这把连城之宝,今口这一埸决斗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手下人刹时变得脸色惨白。

  “庄主,虽然没得到‘飘风剑’,可他们堡里还有另外那件东西?”另一个手下人嗫嚅着,企图为同伴犯下的弥天大罪辩白。

  “我说过,要活口。做错了事,该怎么办,要不要我来教?”红袍人冷酷地况,连音调也没有提高一分。

  “卟!”那个方才还嘻哈打笑的失职手下,一剑砍掉了自己的左臂。

  —声惨叫传来,红袍人却连头也没有转过去。

  三个子下人忙着为同伴包扎伤口,红袍人再次踱到悬崖.边,往深不可测的崖底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那三个正在忙活着的手下道:“你们三个随我去夺宝,你,”红袍人指着那个自断其臂的倒霉鬼,“给我到崖下去找那把剑。

  若是找不到,就不用再回来了!”

  红袍人说完,扭头径自下山而去。

  三个手下人慌忙跟上去,将那伤者留在山顶上。

  这是一条猛汉,他会照料好自己的。

  伤者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抖缩着,用仅存的右手撕下布袍上的一块下摆,慢慢擦掉身上的血。

  擦得差不多了,这汉子大口大口喘了一阵,刚要站起身来,却听得一声怪笑!

  负伤汉子大惊,举目四顾,想要找出这怪笑的来路。

  那声冷笑来自左面那片树林中。负伤汉子右手提刀,挣扎着走到林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林边一棵大松树的巅梢上,竟有一个人凌空瘟膝而坐。这人长着一对火红的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

  汉子细看之下,见那人屁股之下,有一株比小指还细的小丫枝。这人就这样盘膝跌坐在这枝幼枝之上,在远处乍眼一看,真以为他是在凌空跌坐!

  又是一声怪笑。然后,那人从那棵大松树上,轻轻巧巧飘了下来。

  汉子这下看清了:这是个长着满头白发的老者,年纪有六、七十岁光景,浑身都插满作为掩护的松枝松叶,正向自己一步步逼过来,就象一棵会走路的雪松。

  汉于发现,老头的脑袋异乎寻常的大,一身绿袍,—两眼精芒闪闪,表情凶狠无比,一看就是个绝流高手。

  受伤的汉子是个行家里手。即使不看这不速之客那张吃人生番般的脸,他也知道来者功夫了得——这里尽是功力一流的好手,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一直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前辈,你是谁,为何藏在这里?”汉子吓得声音都变了,结结巴巴地问。

  老者身法好快,一眨眼就晃到伤者的身边,狞笑一声:“小子,你马上就要死了,就不必费心打听这些了。让老夫代你去寻找那宝贝吧!至于你主人那边,老夫也自会为你作出交代。你就放心去吧。”

  老者说完,张开了那只满是青筋,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好象要抚摸这个倒霉鬼的脸。

  这要命的一掌来得太快,就象一阵突发而自的飓风。受伤的汉子根本来刁;及用那只右手去拭图抵抗。

  这汉子在咽气之前,还在模模糊糊地想:即使他的主人,也没有这么凌厉的掌功!

  白发老者望了一眼被自己掌毙的汉子,再朝着红袍人逝去的方向冷笑一声:“呆子!枉为什么‘天下第一高手’,却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也不懂。今番老夫要叫你为人作嫁,空忙一埸。”说毕,紧跟着红袍人的去向,飞身下山而去。

  神龙顶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与安详。

  不过,山顶悬崖边却多出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三日后。安徽巢湖。温家堡。

  这是一处依山临水的园林式建筑。它座落在美丽的巢湖之滨。一圈伸展数百丈的高向围墙,象一道刁;可逾越的屏障,将温家堡紧紧搂住。行人从温家堡围墙外面,只能看到围墙内扶疏的林木枝梢,以及在林木遮掩之中的十余间小巧的楼阁式建筑的尖顶。

  在这个举世闻名的武林要塞大门口,宽大的石阶两侧有着雕镂狮头的石座。黑漆的大门上镶嵌着铮亮的铜质兽环。

  两个全身劲装、腰佩长剑、目光炯炯的武士,垂手肃立在温家堡大门的石阶两侧,警戒着这个要塞的唯一出入口。

  大门之内,青翠的树木突然向两侧分开,展露出一座洁白如玉雕冰砌的阁楼亭台。

  这是温家堡最有名的“飘风楼”。它那圆顶之下是一个五十尺方园的宽敞空间。这是温家堡独具一格的客厅、议事厅、演武厅和指挥部。

  当那只腿上系着黑绸的白色信鸽飞回“温家堡”的时候,“温家堡”堡主的独生女儿温琪儿,象一头困在兽栏中的小母豹,已经焦急不安地在“飘风楼”里来回走了半天。

  江湖中人都知道,“温家堡”有三件宝:一把断金截铁的“飘风剑”:一本武功奇学秘本《张三丰游仙秘籍》,以及堡主那个美丽非凡、武功超群的女儿。

  这三样东西,差不多已经可以概括一个习武之人所有的梦想——普天之下的武林人物,谁不想拥有温家堡中这三件稀世之宝,即使仅仅得到其中的一样?

  温琪几年方十六,是个天生的小美人儿。她从头到脚,没一处经不起推敲:秀发娟娟、修眉凤目,鼻若悬胆,小嘴紧紧抿着,娇嫩的肌肤雪白中透着粉红,发育得很好的窈窕身子裹在紧身黑绸衣中,那身段,自是说不出的凹凸有致,那活泼可爱的神情,可以让最冷酷的汉子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一句话:她简直就是隔着千年时空重新临世的乱世貂婵!

  可眼下,小美人温琪儿却眼露杀机、愁目紧蹙、一只手神经质地不断抚着腰间那把长剑。

  温琪儿的四个武功出众、忠心耿耿的丫头,寸步不离地守着女主人。她们是春梅、冬雪、红玉和绿珠。她们和女主人一样,也是全身披抹,脸色严峻,噤声不语地望着心烦意乱走来走去的小姐。

  十三天前,温琪儿的父亲、温家堡堡主温天民离家出走了。郑州“天下第一庄”刘家庄庄主、“飞天大鹏”刘仁举约他到神龙顶去切磋武功,以决出谁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虽说是去“切磋”武功,谁都知道,这是一埸性命相搏的事。

  作为俗家武当派掌门人、名震江湖二十年的“飘风剑客”,温天民是不会被这种挑战吓退的。然而,温天民知道得很清楚,他将要去面对的,是一个毒蛇般危险的人物,他在武林中的声望一点也不比温天民逊色。

  刘仁举的刘家是历史悠久的武林望族,他本人更以一套能在空中腾移飞行的九招飞天武功而博得了“飞天大鹏”的美誉。十年前,在福建厦门海滩,在中原武林人士联手驱杀外域武僧那一埸大战中,这个小白脸还曾被公推为武林盟主,出面指挥武林群豪,赢得了那埸轰动江湖的大决战的胜利。

  然而,“江山辈有习‘人出”。近两年,“飘风剑”温天民在中原武林中的声名如日中天,大有压过他“飞天大鹏”

  刘仁举的趋势。

  特别是在一年前,温天民单人独剑前往伏牛山,一招斩杀了威镇北六省黑道的匪首“绝杀天王”巨无霸。此后,中原武林人众,便将温天民如武林至尊般供捧着,到处流传着他的传奇故事。

  “树大招风”。“飞天大鹏”刘仁举面对着温天民这颗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的声望,心中不服,竟亲自下书,向“飘风剑”温天民挑战了。

  正是“艺高人胆大”,温天民不顾家人的苦苦劝阻,还是去应了战。

  堡主临行前,女儿要他多带门人弟子。出于一贯的光明磊落天性,温天民拒绝了女儿这个再合理也不过的建议,一个人也没带。

  不过,为了女儿,他还是作了一点小小的妥协,随身带了—只飞鸽。

  温琪儿在这只可爱的红眼睛小东西腿上,细心地套了两根小小的丝带。丝带一红一黑。

  温琪儿叮嘱父亲:千万别忘了,一定要用飞鸽将决斗的结果提前带回“温家堡”。

  父亲若是胜了,便应将飞鸽腿上的黑丝带扯下后放回,剩下的那条红丝带将向女儿和家人预报平安;他若是败了,或有什么意外,飞鸽腿上的黑丝带将向女儿和温家堡门人弟子示警。届时,女儿温琪儿将带着堡中人众立即弃堡逃命!没有温天民,“温家堡”合堡上下,没有一个是那个凶神的对手。

  就在这时,那只飞鸽回来了。

  温琪儿扑上去,急急地察看飞鸽的腿:左腿上系着黑带,那条红丝带没有了。是凶讯!

  温琪儿两眼一黑,抱着飞鸽放声大哭。

  四个丫环闻声而至,一边哭,一边劝小姐赶紧照堡主的安排作好准备。否则,也许就来不及了。

  温琪儿咬着牙,擦干泪水,带领众人忙碌起来。

  这是温家堡最阴霾的一天。当沉沉夜暮掩盖了温家堡周围四野山谷之时,温琪儿带着四个丫环,以及堡中所有会武功的人众,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悄悄出堡,向墨黑墨黑的群山深处逃去。

  差点就没来得及!那魔头来得很快。

  温家堡的人二更时分出庄,三更时分,一声不祥的凄厉号鼓便惊醒了整个温家堡——“飞天大鹏”刘仁举带着数百强盗杀来了。温家堡被围得铁桶也似!

  此时,温家堡中只剩下老管家温贵和温琪儿的奶娘王氏,统领着堡中一批不会武功的老老小小七十多口人。

  在罪恶的暗夜遮护之下,强盗们哪里还有什么武林道义和起码的天良?温家堡合堡上下,老老小小七十多口人,全部被刘仁举于下的强盗孺们屠戳!

  堡中到处是尸体,东一个两一个,死相惨不忍睹;血泊中,还躺倒着几个被奸杀的女人赤裸裸的尸体:一个孕妇被开膛剖肚:—个婴儿给生生撕成两块!

  强盗们在堡中挖地三尺,终于在五更时分,从神龛背后找到了他们所要的东西。

  强盗们一开头太急迫,后来又太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队伍中,半途混入了一个陌生人。这陌生人穿着和他们一模——样的黑袍,也是黑头巾包着头,左臂上也系着一块作为识别标志的㈠绸条。

  当“飞天大鹏”刘仁举的人欢呼着他们在神龛暗壁后的惊人发现之时,这陌生人悄悄潜入了温家堡的地窖。

  他比刘仁举的人方便多了:他在堡中有内线,知道那东西藏在哪里,并知道刘仁举们于中那东西是假的。

  陌生人身形如鹰隼,东西到手,一晃就逸出了温家堡。

  在他身后,大功告成的强盗们开始放火了,温家堡火光冲天,四周光耀如白昼。

  陌生人一把扯下头上黑巾,身后通红的火光映出了他的满头白发——是那个躲在神龙顶大树上坐山观虎斗,然后一掌击毙了刘仁举受伤手下的白发老者。

  温家堡的大火越烧越旺,“噼噼啪啪”的声音一直传到周围十里开外。

  熊熊火光之中,老者—路狞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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