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文学网墨阳子→狞皇武霸

第 五 章 灵智神珠

  (水宫主一路血战,打出洞去。她知道洞外更有万般血杀,她以重伤之躯,只怕保不住神珠,便使了一计……哪知竟暗合天意!
  古长后身藏神珠,遵师嘱向南海逃去,沿途截杀不绝,九死一生,却又累获奇助……)
  船驰出洞口,划过水渊,便向浅草滩飘了过去。
  船飘得很慢。是水梦薇下令慢慢飘行的。她要观察情势。她更需要时间调理内息。她苦无其事地站在船头,其实,正在急速运气调理汹涌如潮的内息。至阳至刚的太阳内力和至阴至寒的姹阴内力正是两种互为克星的内力。水梦薇受到太阳内力的冲击,内息汹涌乱窜。好在有这一道数十丈宽的水渊。飘行了好一会儿,等船靠岸时,她已复原了六七成。
  船一靠岸,她便当先向胡大顺一伙飘掠过去。大小潜龙立即带人跟了上去。九少侠却枪上小船,将翠薇仙子扶下了船。
  胡大顺道:“水宫主深藏不露,连贫道也骗过了,果然是家学渊深。”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青年道土,两个中年道土,另外竟有两个身穿大内服色的御前高手。
  水奴道:“胡道士,你阻在路中干什么?让开!”
  胡大顺冷笑道:“霸主宫的人果然蛮横!竟敢对皇差也呼三喝四。贱人退下!水公主,快将神珠交出来!”
  水奴大怒,身子一晃,便向胡大顺攻了过去。她双掌连拍,一展开攻势,就是一套真阳掌法。一时,只见掌影飘飞,掌风呼啸,眨眼间就将胡大顺罩在其中。
  胡大顺见她年纪轻轻,掌力竟然如此雄厚,却也不敢轻敌。他身子一闪,同时十指成抓,双爪一阴一阳,与水奴抢攻起来。
  水梦薇手一挥.霸主宫人中立即抢出六人攻了出去。胡大顺带来的六人立即扑出来,各自接下一个捉对厮杀起来。
  水梦薇身子一晃,轻喝一声:“走!”便带着众人向林中冲去。
  这水梦薇身怀重宝,本不当入林。但这离恨公前的水渊上游是犹如刀削的悬崖和激流,下游也是悬崖,水渊的水滚下去成一个数十丈高的瀑布,只有正面大森林中还勉强有路。水梦薇更想仗持功力,在林中将阻敌各个击杀。如若出了梵净山再受围攻。强援不到,那就危险了。
  可是,水梦薇刚一闪过林中.立即暴退不迭。只见万缕金丝,犹如万支劲弩,笼罩了数丈宽的空间,齐向水梦薇扑射过去,幸好水梦薇一直仗剑在手,此时更舞了一片剑花。将自己的正面遮得密不透风。但她受伤之后,又未彻底调理,功力打了折扣,下肢有几处竟被射中。跟在她身后的人,除了海九牧、古长启和大小潜龙,霸主宫的七八个门人.竟当杨死了三个。其余尽告受伤。
  林中响起一阵呵呵冷笑声.随着笑声。从林中走出来一个年逾八十的老道士。这人须眉皆白,两手指甲各长五六寸,手中的一根文帚,只剽下一个金柄。而文帚上的金丝,已在一按机关时尽数射出。原来射向水梦薇的万缕金丝,正是这道土手中的文帚金丝。
  这人正是世宗皇帝最近封赐为通妙散人的南阳方土梁高辅。他一直偷偷跟在湖大顺身后。胡大顺挡在草坪上抢头风,他却隐在林间觅机而行。水梦薇万万想不到林中隐有如此高手。
  梁高辅一出森林.身子一晃,右手五爪便向水梦薇面门抓去。他的十根手指甲,长达半尺多,真力贯注之下,十根指甲,便是十根钢抓一般。他在武林中人称梁铁爪,又称梁一抓,意思是毙敌只需一抓。梁高辅闪电般地欺身水梦薇,右爪一抓,但是十二个抓式,逼得水梦薇不敢不守。他的另一只手左手却往下一抄,抓向水梦薇腰间。那是他在林中看得实在,水梦薇腰间鼓出,显然藏有物件。他断定那是装神珠的玉盒。他是志在必得。
  忽然。梁高输一声惨叫,身于暴退不迭。原来他抓向水梦藏的右爪,被水梦薇以真阳通天经上的神力左折腰一折躲过,她的右手中长剑一抖,也说不清是削砍拖斩切等等什么把式,反正就那么一抖.就将梁高辅的左爪五指剑断了两根。与此同时,水梦薇左手一掌从下面击出,端端正正拍在梁高辅的丹田大穴上。
  梁离辅被击飞出三丈多远才落在地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武功和功力都是如此之高,幸亏他逾百年的功力,水梦该又是带伤之躯,他那丹田中的内气才未被击散。他身子落地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门人弟子四五个,一齐从森林中抢出,有的护在前面,有的急忙救护。
  水梦薇却不追击。她从下肢中拔出所中的金丝,一看没有毒。顿时放了心。但她还是摸出两颗药丸吞了下去,然后快剑慢慢地向梁高辅一伙逼了过去。
  梁高辅自称武林地仙,自以为可列武林前十名高手之列,但一招间就被人斩断了指头。
  他的门人弟子谁敢再逞强?一时间尽皆有了退意。
  但水梦薇此时心中是最不愿缠斗的,她只是煞有介事做出一副逼杀的样子,盼的是将这伙人吓走。她怕胡大顺一伙追来,或是另有强敌在侧,那就麻烦了。果然,梁高辅轻喝:
  “姹阴化力掌!退!”
  水梦薇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身形一晃,脚踩真阳步法,便向梁高辅一伙攻去,唰唰唰连刺三剑,分攻前面几人的天突大穴,梁高铺一伙倾力后掠,方才逃过,闪人林中去了。
  水梦薇三剑刺过,身子一弹,突然如飞鸟一般向一棵大树射去,长剑在前,挽起一片剑光,便向一丛树叶后面绞去。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声过后,树下已站着一个青年人。这人脸色苍白,身穿破袍,手提一柄长剑,双目圆睁,紧咬钢牙,望着落下树来的水梦薇和欺身上来的梅九牧、古长启等人,却是毫无惧色。
  水梦薇一声不响,再次欺身上去,一剑刺出,后着连续不断,一招五式;上刺、回折、反腕挑、反劈、平平刺,招招攻杀,只望一举将这年轻人杀掉。
  青年人一声惨叫,身形暴退。他格挡了三剑后,在第四剑上被剑尖劈中肩头。
  忽然,一支长剑从旁边伸来,压在水梦薇刺出的长剑上,水梦薇这一剑就刺不出去。只听古长启大叫;“水师妹手下留情!”
  水梦薇慢声道:“这人使的是灵猿剑法,不知和十六年前的灵猿门是什么渊源!此时不能活捉盘查,只好杀了!”
  古长启道:“这位兄台一脸正气,绝非奸邪之辈。水师妹何不快走?”
  水梦决怒哼一声,身子一射,已经上了树顶,踩着树支,便向前飞掠而去。她知道这林子是离恨宫的唯一通道。只怕古怪很多。
  果然,她才掠出三四十丈,林下便射出无数乱箭,这箭从脚下射上来,叫人如何格失?
  水梦薇见这乱箭封罩的范围太宽,躲无可躲,索性身子一蹲,向林中射去。古长启有诺言在先,跟着蹿了下去。梅九牧别有所图,不愿独走,也跟着蹿了下去。林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叫之声。
  三人蹿下林中,水梦薇与梅九牧杀了三十多名剑手,而古长启却只是将他遇到的箭手制住穴道或杀伤,并不杀死。这些箭手武功都不高,而且清一色穿的是官兵服色,也不知是神道教的人还是离恨宫的人。三人将四十多名官兵解决之后,正待重新上树飞行,水梦该却一个跟跄,差点跌倒。急忙抱住一棵树干,才稳住身形。
  梅九牧心中一声冷笑,身形一晃.忽然从旁边悄没无声地欺上去,右手二指并拢,急点水梦薇的腰助处的两处大穴,而且使出了绝杀武林的魔杀指力,意图一举制了水梦薇的穴道,抢走灵智宝珠。
  只听两声轻响,无声无息的魔杀指力点在树上,发出两声轻响。而树前,却已经不见了水梦薇的人影。接着,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梅九牧的脸上挨了一个耳光。水梦薇骂道:“狗才!好生卑鄙!”
  古长启愤怒地大叫:“梅师兄,你怎能干这种事?”此时情急,他更忘了自己已是大师兄。
  梅九牧只感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明白水梦薇是使计套他,还是功力其实并未打折扣?他感到无脸见人。身子一纵,便向树上纵去,想要独走一方,谁知他身子刚刚射起,从树上面射下来一条人形:二人交叉射过时,梅九牧长剑攻出,那条人影也以长剑对攻。梅九牧只用右臂一震,虎口一痛,手中长剑竟然脱手飞去,接着,感到脚上一紧,就被倒拖了回去,跌在水梦薇身边。
  梅九牧只感无脸见人,索性闭上了双目。
  水梦薇恨声道:“咱两家的长辈被囚离恨宫中,你这狗才却在窝里抢夺.如不是看在应伯伯份上,看在水奴份上,我一掌毙了你!水奴姐姐,你将那伙道土料理了么?”
  梅九牧这才明白,在空中出剑与他对攻的,竟是水奴。
  水奴答道:“启禀公主,点子很硬。如非金螳螂带来了二十多位道上朋友,只怕奴才还脱不了身!”
  “很好。”水梦薇道。“照我在船上对你说的话办。”说完,过去点了海九牧的穴道.古长启见她点了梅九牧的穴道,急忙道:“水师妹,望你看在家师的面上,不要伤害了梅师兄。”
  水梦薇笑道:“如今你不是为长徒了么产?”
  “是。只是一时改不过日来。”
  “我不会伤害他的,你跟在我的身边助我冲杀.听我安排好了。霸主宫如能救出家父,会不答应伯伯么?”
  忽然。水奴尖声叫嚷起来:“蛇!好多蛇!”
  水梦薇与古长启一看,只见数百上千条蛇,从地上、从树上慢慢地、无声地朝众人爬过来。
  水梦薇大喝:“快上树!”唱罢,当先跃起,直向村上射去。她怕树上有人偷袭,掌力在前,长剑在后,防护极为周全。果然,只听一产惨叫,从树上跌下一个道士。这道士中了掌力跌下树时,还未尽死,还能修叫出声。但落下树林,蛇群以为是敌人,群起而攻,毒牙纷纷咬在道士身上,这个道士终于死于蛇口。
  众人随后,跟着跃上树巅。
  水梦薇跃上树巅,只见胡道士与另一个大内高手正从远处奔来。水梦薇选了一根丫枝站定,等胡大顺与那大内侍卫奔来。她表面若无其事.但在必里,却正在运气调息。她适才躲开梅九牧那无声无息的魔杀指力时使力大巨,使得并未调理完好的内息又翻腾起来。她越跑得快,胡道士一伙追得越凶。她索性站下,趁机调息片刻。高手调息,片到足矣。
  正在此时,只见一伙人又从森林中追来。这伙人大约是功力不足在树巅飞掠,只怕在村干间跳掠,弄得树巅不住抖动。
  水梦薇不明敌友道:“古师兄,你先将那狗官杀了,胡道士由我来对付。”
  古长启有诺在先,更怕时间长了逃不出去,要救师父就更没有指望了。他迎面抢去,接下大内持卫,一声不响,就是一招四式的“天罗地网”攻了出去。那名大内侍卫识得厉害,手中双钩全力化解,却不料古长启将这要人死的实招当作虚招来使,一招“天罗地网”攻出,左手已使出真力箍功夫。那大内侍卫防得了剑招,却防不了这无影无踪的真力箍。他感到大腿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扔了出去。直飞了三丈多远,才从树巅直往林中落下去。刚落下去,就是一声恐怖至极的惨叫传来,显然又遭了蛇噬。
  古长启一招得手,却失悔大叫:“糟糕!我怎将他杀了?!”
  胡道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心中有了退意。水梦薇掠上前去,道:“胡大顺。本公主来教训你一招!”
  胡大顺追得太急,落了单,边退边道:“霸主宫人以多胜寡,胜之不武。贫道恕不奉陪!”言毕,飞掠退去,招呼强援去了。
  水梦薇也不追赶,与众人一起掠去,这以后倒也清净,看看已到森林边沿,前面不远就是梵净山的青石大路了。水梦薇掠到林边一看,心中顿时大叫:“苦也!”
  原来,林外的空地上,守着一队杂色人等,多达百人之数。其中半数是大内侍卫或地方官府捕头服色,另有半数武林人,服色很杂,但约有一半都是神道教人。
  水梦薇站在树巅,一声清啸后,高声喊道。“霸主宫有人在此地么!”她的叫声一停。
  四下里传来一声呐喊:“公主!我等来也!”
  随着呐喊,从各处忽然涌出六七十名武林人。这些人尽是武林中刀尖上打滚的硬手,其中十数名还是一方大豪。水梦薇心中权衡,知道可与敌人勉强对敌,弱不了多少,心中多少放下一些心事。她站在高树丫上下令道:“将这些狗官和神道教徒杀散赶走!”
  原始森林外面的山坪上,顿时混战起来。
  水梦薇转身对一直跟在后面并不远去的胡大顺道:“妖道!你阴魂不散,跟了本公主千多里路。你是真不想活了!”
  胡大顺明白自己一人敌不过水梦薇,下面想上来助战的几位高手又被拦住,当下又退远了些,但并不离去。
  水梦薇道;“水奴姐姐,你先带着梅公子冲出去吧。”
  “遵命。请公主多保重。”水奴挟着梅九牧,展开轻功.从斜里掠了出去。
  古长后大叫:“水奴,请勿伤害我师弟!”
  胡大顺大叫:“陆统领,快派人将那女子拿下了!”
  世宗皇帝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这次带着数十名大内侍卫出来抢夺神珠。他挥舞长剑向树林杀来,问道:“珠子在谁身上?”
  “在水梦薇身上!”胡大顺在远处道。
  陆炳立即布置下去:“陈侍卫,你带三个人去将那女子拿下!赵侍卫带几个人随我来!”他带着几位武功高强的大内高手向水梦薇抢去。
  这时,后面的追兵从树林的中层现身出来,却是一色宫女打扮,约有二十多人。这些宫女见到林外那么多人厮杀,且皆武功高强,不禁心惊,便按兵不动。
  这时,金螳螂带着十数人从林间钻了出来。水梦薇一见,顿时大喜。她将金螳螂唤到身边,以传音入密功夫向他说了些话,然后,她转身对古长启道:“古师兄,还记得你的承诺么?”
  “水师妹要说什么?”
  “麻烦你将这陆炳引开。陆炳一走,大内侍卫就没人指挥了。”
  “我就是要杀他。他恐怕也不会追我。”
  “我明白他们瞩目我身上的神珠。但这陆炳是恨别人骂他是绿太监。你只须骂他一串绿太监,他会追你千里也要杀你的。”
  “好吧。我为你将这强敌引开。”
  古长启掠下树去,向杀至林边的陆炳大声唤道:“绿太监.你何必与这些人缠斗?你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么?”
  古长启从小生活在虎跳峡,哪里懂什么太监之类的常识?更不知加上一个“绿”字有什么含义。陆绿本是同音,水梦蔽叫他这么喊,他就这么喊。他以为他姓陆,外号太监,所以叫陆太监。陆炳却以为古长启用他的阴私嘲弄他。须知他地位何等尊崇,如何受得了这种嘲弄?他大怒道:“臭小子!你师父号称武林一异,却为何调教出你这等无礼的狗才?纳命来!”
  古长启志在将他引开,见他抖剑攻来,与他打了十数招。转身就向山下逃去。陆炳怒犹未息,带着几个大内侍卫就追下山去。
  胡道士见陆炳舍了大敌和要办的正事,却去追杀一个毫不相干的古长启,不禁大叫:
  “陆统领,不要意气用事!快来合力杀了水梦薇,得了神珠才好交差!”
  陆炳一听,顿时记起重命在身,恨声道:“臭小子,老子今日便宜你了!”边骂就边转回身去。
  古长启急了,大叫:“绿太监,你不敢与我决一死战么?”
  陆炳一听.怒火又起,再也不管正事,照直便向古长启追了下去。
  金螳螂依计而行,诈道:“公主,古长启不是陆炳的对手,属下去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好,你去吧。”
  水梦薇见他们追远了,心中大喜.陆炳不在,她去了一大威胁。陆炳在武林中号称千人敌,那是朝野两道都很出名的人。但这人轻功不特别高,水梦薇相信他追不上古长启。她既要陆炳追开,又追不上古长启。
  忽然,下面混战的人群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道人。这人一出现,就追杀了霸主宫好几个人。他飞身上树道;“水公主不要窃喜。陆指挥去了,贫道还在这里!”
  水梦薇一见这道上头上那顶香中冠,顿时明白这人就是陶仲文之子陶世恩。那顶黄色的道冠,上用金丝绣了一个“御”字。陶世恩飞身上树,踩在树顶的细枝之上,那树枝仅仅轻微颤动,他那一张红扑扑的脸上,双目炯炯有神,似有光芒射出目洞之外。
  水梦薇明白神道教真正的高手出场了,她又紧张起来。她苦不受伤,原可与陶世恩一搏。但她两度受伤,数度恶战,内息又来不及调匀。直到此时,离恨公主的太阳内力还在她的经脉中并未驱尽,但强敌临面,她是走无可走,再难也只好死中求生了。
  她沉声道:“你是武林不齿的蝴蝶王陶世恩?”
  陶世恩哈哈一笑道:“陶世恩是真。甚么武林不齿的蝴蝶王?那不过是八门派的伪君子给贫道的蒙污了辞罢了。其实,武林中不齿于人的淫贼,除了顶顶大名的霸主水麒麟外,别无他人。水姑娘,将神珠交出来吧!”说着。身于一晃,就欺了上来。
  水梦薇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见他目中神光闪.知他要动,迎面将袖袍向他一拂,她已使出了防身救命的最后一招万毒一拂!
  这一拂,是将藏在衣袖中、绑在手臂小管中的数十种毒药同时打了出去,笼罩左右前三个方向十数丈方圆之地,以霸绝天下的毒药杀伤强敌。水梦薇打出万毒一拂后,身于一晃,已在林下,借着混战的人群,以绝顶轻功、绝妙步法穿了出去,眨眼之间,已经跑到了下山的青石大路上。
  飞掠大半里左右,她只觉气息不继,一个踉跄。她忙抱住一棵树,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就喷出一大口鲜血。
  “哈哈哈哈!”山林间响起一阵轰天大笑。
  水梦薇一惊,调头一看,只见陶世恩站在山下的石级上得意忘形地大笑。他说:“武林丧胆的万毒一拂,原来不过象下酒的小菜。水姑娘,你将珠子乖乖交出来吧!”
  十年前,自从霸主宫娘娘第一次使出万每一拂,武林中从无一人逃过活命。那数十种毒药,既用机括弹射,又用内力催散,打出之后立即笼罩数十丈方园,谁能在眨眼间逃出数十丈?水梦薇对那百余名阻在林边的敌人也没有使出万毒一拂,就是要留到最后助以逃命。
  水梦薇强提真力,对着陶世恩晃身过去。右手长剑护体,左手衣袖又是一拂,再次打出万毒一拂。这次她打出万毒佛后,并不遁走,而是要看陶世恩怎么化解这杀着,她再觅机施以第二次致命打击。哪知那万毒一拂打向陶世恩,陶世恩动也不动,站在青石级上满脸含笑,竟如置身于新鲜空气中一般自在。
  水梦薇大惊:“你有避毒珠?”
  “没有。”
  “你有护体罡气罩?”
  “差不多。”
  “好!你仗着内力深厚,想要欺负受伤之人。你上来吧!”她喘息着。依在树上,手中长剑斜指地上,暗含杀机。
  “水公主,贫道并不是欺你受伤。这颗神珠,乃是我正一教的护教神物。百年前,我教以万金之数,从无影神偷手中买到,只是一直不曾破解,家父组建神道教后,传命调神珠入京,中途失去。如今珠子在公主身上,理当归还我神道教子。”
  水梦薇冷笑:“这珠子是神道教的?有何凭证?”
  陶世恩从身上摸了一纸文书:“这是我正一道教岭南派托镖武昌龙门镖局的收据,足以证明此珠乃我教之物。”
  “甚么收据?谁也能写的东西,作得了凭证么?这珠子又不是你神道教造的。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正一道都得了百年之久,尚不能破解,更证明这神珠与你教无缘。陶世恩,你与我退下!”
  陶世恩怒气骤起:“霸主宫人果然霸道无比!贫道说不得也要学学霸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挺着长剑,便向水梦薇逼去。
  忽然,他眼前一花,树前已经没有了水梦薇的人影。他瞠目半晌。又使劲眨了眨眼,前面仍然没有人影。以他的功力,就是神仙从他面前飘过,他也应当看见。他呆如木鸡。心中却在计算,当今天下,只有他父亲陶仲文、玉购门掌门人言央、天君上人、水麒麟、佛陀、峨嵋掌门一清师太,功力远胜于他。一算至此,他顿时心中了然:这水梦薇一定是一清师太教走了!因为他恍惚看见一道青光,将水梦薇裹向西方去了。
  他抑天发出啸声,用啸声发出信号,招呼同党过来,不久,胡大顺当先寻来,接着,又到了十数名神道教人。陶世恩令道:“点子被一条青影裹走了。叫他们不要与霸主宫人缠斗。此地的人,半数随我去西方搜,半数分搜东南北三个方向。再传令其他地方的神道教人,加紧打探!”
  说罢,陶世恩带人向西搜去。
  水梦薇被救走了。她只感到昏穴一麻,就如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开始时不听得耳边风声轰鸣,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面前盘膝坐着一个青袍女尼。她一看清,顿时喜笑颜开:“姑姑!是你救了我么?”
  “正是。”一清师太道:“你且先运气看看。”
  姑姑,仍然为我调理了么?”
  “没有,我只喂你服了点药。”
  “那就请姑姑先为侄女儿护法。侄女儿调理完毕,再与姑姑一叙离情。”
  “好。快调理吧。”
  水梦薇这一调理气息,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方才收功,此时天已黑了多时了。
  “姑姑,你一直跟在侄女儿身后么?
  “差不多.你先告诉我,你父亲真的被囚在了离恨宫中?”
  “姑姑是问父亲,还是间应伯伯?”水梦薇狡黠地笑道。
  “都问。”一请师太干脆地说:“你快讲。”
  “在。他二人都被囚在一个大铁球中。”
  “可有生命之危?”
  “暂时没有。因为离恨公主要从应伯伯口中得到破解神珠的法门。应伯伯不肯吐实,离恨公主是不会杀他的。”
  一清师太想了想道:“但你抢走了神珠,那情形就不同了。说不定离恨公主一怒之下会杀了他二人。”
  “姑姑放心,离恨公主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她要的是神珠,并不要死人.她不会留着父亲和应伯伯作人质,向霸主宫作交易么?”
  “这话也有道理。”
  “好在侄女抢到了珠子,如能破解神珠,固然很好.不能破解,万不得已时,还可以用神珠交换地二人。姑姑,你与侄女儿一起去找到古长启,收回神珠,再从皮计议吧。”
  “什么?”一清师太大惊:“珠子不是在你身上的玉盘中么?”
  “不在。出宫之前,侄女儿身受震伤,唯恐恶战之际保不住神珠,所以在黑暗的水道中将神珠悄悄藏在了古长同的身上。出洞之后,女儿一直将古长启带在身边,危急时才叫他引开强敌,又令金螳螂带人监视古长启。敌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女儿会将神珠放在别人身上,并叫那人引开强敌!姑姑,这计策还可以把?”
  一清师太叹道:“薇儿,你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计,如若再破解了神珠,那还得了?”地口中这么说。心中加了一句:“天若有眼,只怕天也不会让你被解神珠。不然,也不会让你想出这种极难控制的主意。”她不知道,在洞中的船上,翠薇仙子也说过同样的话。
  水梦派笑道:“姑姑,咱们这就到彭水去与古长启会会吧。”
  但是,她却没有见到古长启。
  古长启,犹如上了天、入了地。水梦薇得救之后,伤好之后,立即就后悔使那计策,立即就派人搜寻古长启,但没找到。
  古长启,这个只有一年寿数的人,他到哪里去了?
  古长启引着陆炳向北飞奔,直奔出数十里外。他跑跑停停。每当陆炳停下不追,他就唤他一声绿太监。陆炳听他唤得阴损,又气得不停追赶。如此直追下去,直追出梵净山外。
  古长启跑了一阵,看看已近黄昏。他想,应当将这人丢脱,到彭水去与从人会合了。当下不再和陆炳纠缠,展开轻功向前飞掠。哪知陆炳动了真火,紧迫不舍,非要将这揭他阴瓜的年轻人杀死方才解恨。古长启轻功高于陆炳,却是丢他不下。
  跑到一个山谷时,古长启跑得发了脾气,干脆站了下来,等着陆炳追上来。
  陆炳追上来了。他只有一人,其它侍卫追不上二人,掉得太远。陆炳追上来,更不打话,双手一分,一支长剑忽然变成了两柄,尤为奇特的是,他的每柄长剑,都有一个弯钩,所以,既可当剑使,又可当双钩使。陆炳手持双钩剑,一上来便紧打紧攻,招招杀着。古长启也是牛脾气,长剑一抖,与他抢攻,二人顿时打成一团。
  这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一身神力惊人,双钧剑的招式更是奇诡莫测。数十招一过,古长启在招式上渐渐落了下风,怒火更盛。他大吼一声,剑法一变,忽然使出灵猿剑法,想一举杀伤陆炳,以便腾身再去彭水与水梦薇等人会合,好救师父。
  哪知陆炳却识得他使出的这招灵猿剑法,左手钩剑一格,右手钩剑却拦在他回剑下斩后换手反挑之处。用力一磕,古长启手中的长剑几乎被磕飞,顿时空门大现.陆炳的左钩剑己乘虚而入,直刺古长启咽喉。
  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物,正好击中了陆炳的钩剑。将那左钩剑击开了去。古长启乘机后跃,躲开了这招杀着,捡了一条小命,但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谁?”陆炳大喝:“滚出来!”
  陆炳的话音刚落,场中已多了一个黑袍蒙面人。这人一开口说话,古长启就听出他的声音异常苍老:“陆统领,你死死追赶这年轻人,可是因为他身上带有灵智神珠?”
  陆炳一惊:“这个你是谁?”
  “老夫是谁你别管。老夫为先皇效力时,你还是个乳臭小子。老夫再问你,这年轻人身上带没带灵智神珠?”
  “这……没有。神珠在水公主身上”
  “那么,你追他干什么?你为何不去对付水梦薇?恭诚伯陶国师派你来干什么?”
  “哎呀!”陆炳失声大叫。“多谢提醒!”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跑,眨眼间就跑出山谷不见了。
  古长启站在三丈之外,向蒙面人拱手为礼道:“多谢前辈救命大思。”
  蒙面人对古长启说话时,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异常苍老,而是圆润沉洪:“孩子,你是魔杀门的弟子,在江湖上原不当怕谁。可是,你师父被囚,这陆炳却不是你能对付的。这人一身武功,既杂又纯,兼之心狠手毒,依仗皇权,甚么事都敢干。他那双钩剑尖上淬有巨毒。中者走不了七步。他最根别人骂他绿太监,你却为何如此轻浮,偏要在这事上惹他??
  “是水师妹让我称他为陆太监的。他姓陆嘛。前辈为何责我轻浮?”
  “他不是太监.你为何如此骂他?”
  “这个……”
  “你可知什么是太监?”
  “不知道。这不是一个随便什么外号么?”
  “不是。哎!你当它是普通外号,喊着玩的?你太单纯了。他老婆和别人私通。他练一种奇功,练后动力奇高,却失却人道。所以,他生平最恨别人骂他绿太监。以后遇上他要小心。更不要和他对掌硬拚。他的掌力含有剧毒,中者走不出三十步。”
  “这个……毒掌之类,晚辈倒不担心。”
  .“是么?你的功力并不特别高绝,却能抵御毒掌么?”
  “不是.晚辈身溅离恨炽的毒水,一年左右,全身溃烂,形同麻疯病人,倒不如中了陆炳的毒掌死得痛快。”
  “啊!你已中毒了?”蒙面人惊骇失声道。他沉默了一下,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玉瓶说:
  “孩子,你收下这三颗解药吧。我虽不知它能不能解离恨宫的毒水,但它是千年雪莲配以多种名贵药品制成,大约能延长你身体温烂的时日。以后我再替你没法去弄解药。”
  古长启连忙摇手道:“不,不,如此名贵的解药,武林人视若珍宝,晚辈怎能白受?”
  “老夫和你师父是旧交。你且收下不妨。你不想救你师父么?”
  “前辈是我师父的旧交?请问尊性大名?”
  “我的姓名你暂且别向。总之,老夫对你没有半点恶意。不然,我又怎会无端从陆炳手下救你性命?”
  古长启心中骤然生起一种亲切感,不禁收下解药道:“如此多谢前辈了。”
  他收了解药,将药瓶装进绑扎在腰间的袋囊。他的手一伸进袋囊,忽然接触到一件硬物,这硬物如拳头,徊带方形。他的身上是从未带有如此东西的,他不禁放好玉瓶,就顺手将那硬物摸了出来,想看个究竟。
  他摸出了那个拳头大的物件。
  夕阳的余辉下,只见那是一颗略带方形的深色珠子,在夕阳的照耀下微微发光。
  “灵智神珠!”那个蒙面人大惊,失声惊叫。
  古长启一听,本能地一紧手掌,将珠子握在手中。
  “孩子,你快将神珠藏好!”蒙面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古长启惊愕得有些迷糊了。他不明白天下武林人拚命争夺的神珠怎会无端到了自己身上?这个蒙面人见了神珠为何不抢又要他藏好了?但他本能地将珠子藏进了刚才放玉瓶的袋囊。同时,他从惊愕的迷糊中恢复过来,想起了他师父天君上人在离恨宫的铁球中所告诉他的话。
  当时,他师父传音入密告诉他说:“启儿,我对离很公主说要传你一套不传武功。其实,我是要告诉你当今天下最大的一个秘密。你不要睁开眼,听了这些后,也不可在脸上显露出惊奇的神色。你要装出沉思武学的样子。
  “我要告诉你关于灵智神珠的秘密及破解法门。你不能对九牧讲,更不能对其他人讲。
  也就是说,这个秘密只能你一个人知道。我想了很久,悟出这颗神珠的真正得主,可能正好是你。所以我告诉你这个秘密。
  “大约在北宋熙宁年间,距今有将近五百年了。九华佛门有一个高僧,名叫法灵。他与那个朝代的一个高士沈括交游很深,并与沈括在游历名川大山时一起目睹过天外神物。那是一个会在天空飞旋的大圆盘,这大圆盘发出亮光时。比月亮还明亮。每当飞起,停在空中不动,或者向远处飞去时,它的下部就要喷火。更为奇特的是,这大圆盘不但会飞,飞行很快,而且会奏仙乐,会说话,宣谕神旨。沈括惊叹地称之为天车。法灵神僧则称为神车。
  “法灵神僧被武林人称为无影神僧。只这名号就可见其轻功之高。有一次,他在祈门发现神车出现,向东北方飞去。他将轻功展至极限,随后紧迫。仅用了两个时辰,就从析门追到了黄山。他没有追到神车,却在黄山的一个荒谷中发现了许多碎铁片;他捡起来仔细看,却又认出这不是铁片。但他又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随后,他在山谷中搜寻,找到了四具烧焦了的尸体。但他仔细看时,却越看越糊涂,他不能确定那是人的尸体还是野兽的尸体。说他是人,却比人小了一半。说它是野兽,它却又有手有脚,下身还有人器。只能看出个轮廓。
  “法灵神僧将四具尸体很恭敬地埋葬了。他把它们当作天上的神仙,或是神仙派下凡间来办事的使者,所以很恭敬。然后,他又在山谷中搜寻。最后在一片长草中找到了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有人的拳头大,略带方形。那就是后人称为灵智神珠的神物。
  “法灵神僧知道这是异物,是神的东西,或者说是神从天上带入人世、失落在凡间的神物。他没有对沈括讲。他怕告诉他后,那个技能冠天下的高人会以凡人的手段去探究神殊的秘密,而对神有所不恭。于是,他将那颗珠子悄悄带回九华山地的居洞之中。
  “唐朝末年,唐武宗崇道排佛,拆毁寺庙,强迫僧尼还俗。九华山从那以后,一直荒无人烟,全无道场。法灵神借带着弟子住在十三峰的一个极深的山洞中。这山洞深入地底深处。
  “法灵种僧将神珠洪藏在地底深处,从不带出洞外。所以,外人从不得知。法灵本人更是每日每夜跪在神珠面前祈祷,但神珠却从不显灵。数十年后,法灵圆寂了,将珠子传入他的弟子海音神谱。
  “法灵圆寂时,已是九十高龄。他的弟子海音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海音大师继承神珠后,也象他师父一样,将那神珠供藏在山洞深处,深入地底、极为冷寒的神位上,也是时时跪地祈求神珠显神。但神珠却仍然不显圣。
  “于是,灵智神珠便在那九华山十三峰的山洞深处一住百数十年。直到神珠后来传给一位较为年轻的大师,方才得到破解。
  “这位年轻的和尚名叫通灵。他也象你一般是一个心智中常但心地仁厚的方外人。但通灵与他的列神列师不同,他除了打坐修心内功之外,更喜外门功夫,尤其喜欢在大海中去搏击巨浪,修练水功。那年他已四五十岁了。他一个人远避世人、到东海的一个荒岛上去修习一种奇功。他怕将神珠留在十三峰下出事,就带在了身边。他在岛上住到第二十七天时,中午时分,他将衣物放在岩石上,又下海搏浪去了,等他在海中游够了回到岸上时,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说话。
  “通灵大师大吃一惊。先是以为荒岛上来了外敌,寻遍岛上,不见一人,后来回到衣物前,那个声音还在说话。他这时才明白说话的声音来自衣物下面。他才联想到神珠,才弄明白是衣物中间的神珠在说话。那时。珠子还没有名称,通灵大师见他会说话,才替他取名灵智神珠。
  “但神珠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也不明白这珠子为什么会说话,从盘古托天辟地起,谁见过会说话的珠子?通灵大师想不出它会说话的原因,只好归功于神物显灵。他认定那是神在借这珠子宣谕神旨。他思索时偶然抬头,双目正对着太阳,被正午的太阳那眩目的光芒照射得眯起了双眼。他忽然悟出。珠子在九华山十三峰的山腹中备受地寒冷侵,所以他的列祖列师膜拜了百多年从不显圣。原来珠子是喜欢太阳照射的。它在太阳的照射下,才可以和天上的神圣直接沟通,神灵才能够借它说话,借它显灵。
  “随后几日,珠子都说通灵听不懂的话。但几天后,珠子终于用华夏汉人的语言说话了。通灵这才弄明白,神用各种语言向人传授神的神旨、神通。而且,神珠最后会发射神光,照射有缘之人,度化出一个超凡的神人。
  “通灵大师大成之后,怕此珠落入奸邪之手,为害天下,于是,特意弄了一块北海寒玉,打制成一个玉盒,收藏神珠。神珠在寒玉盒中,比在九华山腹中所受的冷浸更甚。所以,不再显灵。通灵和尚在寒玉盒上刻字故布疑阵,存心要隐神珠性喜太阳光的特性。
  “我的第三个恩师九华三合神僧,即司马洛的父亲,梅九牧的曾祖父,是九华佛门的单传弟子,所以他知道这个秘密。十年前,我到九华山去拜见他时,他准备封洞圆寂。他算准了我那时会去,所以还留了九块石头未封。他今我坐在洞外,明知空山无人,还是用传音入密对我说出这个大秘密,并告诉我,神珠已在百年前不翼而飞,他要我找回这颗珠子,传与太华佛门的有缘人。
  “启儿,你的身世迷离。十五年前,那年你五岁。你周身长满烂疮,在武昌城外大路边的一座山神庙前接近死亡。当时我走近你的身边想医治你,仅仅想医治你,当时还没有想收你为徒的意思。可是,我走近你的身边,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股杀气。仔细品味,却又不象杀气。我带你回到魔杀天宫。这些年一我直在想,从你身上传来的那种逼人的、使人不安的气息是什么气?却始终想不透。
  “现在我要告诉你;他出离恨宫后,如若有人叫你走北方,你尽管走北方。但你如在中途得到了灵智神珠,你就什么人也不要理睬,连九牧也不要管他。你只管一个人悄悄南行,到南海去;一个人找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但岛上要有淡水,有野兽,有鱼食,你住下来,然后将宝珠放置在太阳光下。神珠受到太阳光的照射,就会说话,和你宣谕神旨神能。当神珠发出神光时,你要用身体的各个部分去接受照射。这以后,你就会成为一个神人。你如愿意出家,就能成为一代神僧。只是这是各人的缘分,勉强不得的。
  “为师年轻时,曾杀了许多人。为师皈依佛门后,每念及此,心中就悔不可及。你如能成为一代神人,千万不可再乱开杀戒。魔杀门如能出一代高僧,将会使已故祖师魔杀天君的灵魂更接近神灵,最后得到佛的超渡。
  “为师说完了。你随水公主冲出去吧。”
  古长启站在夕阳的余辉之中,想起了他师父在离恨宫中对他讲的话,竟将站在对面的蒙面人也忘记了。
  他随即想起水梦薇,神珠是她拚命抢到的,如今珠子却无端到了自己身上,这理水公主怕伤重不敌强敌,将珠子悄悄寄放在自己身上。但她费尽心机,得到了珠子,又怎会放心得下让自己带神珠?是了,她是看准了他老实厚道。他会到彭水去的,去求她调集霸主宫的人马救出师父。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被一块石子打在肩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袍内摸了摸珠子,珠子还在。
  他记起蒙面人,但面前已经没有蒙面人的影子。这时,他听到有一阵被轻的脚步声从谷外走了过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锦抱黄面老者大油飘飘,正从山谷外面掠进谷来。
  这人掠近古长启道:“小子,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古长启一愕道:“前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受托向北冲杀,将敌人引开,如今却站在这里发呆,岂不是有负重托?”
  古长启明白了:“你是霸主宫的人?”
  “正是。老夫金螳螂。小子,老夫问你。老夫进谷时,看见你一听脚步声,就赶忙摸摸身上。你身上藏着什么?”
  古长后顿时支吾起来:“哪……会藏着什么?”
  金螳螂顿时起疑。水梦薇面前强敌环视,她不要他助阵,却令他跟踪古长启,无论如何也不能弄丢,无论如何也要他带古长启去彭水会合。金螳螂当时就怀疑其中有鬼。如今他是更加怀疑了。
  他身子一晃,便向古长启欺去。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点出两股指力,分取古长启身上的两处大穴。”古长后绝对没有想到金螳螂会偷袭自己,看见他身形晃动,正想躲时,却已经中了指力,穴道被制,不能动弹了。”
  古长老大惊:“你……你要干什么?”
  那人一抖长袖,袖中伸出一只微微发黄的瘦爪,便向古长启的腰间抓去。
  就在那人刚刚封了他的穴道时,几乎是同时,古长启觉得有三道指力无声无息地分别打在自己的另外三处大穴上,他被金螳螂封闭的穴道,才被封闭,立即又解开了。
  这时,金螳螂正在一边冷笑一边伸手过来要搜查古长启的腰间袋囊,心还在笑魔杀门技冠天下,门徒却如此低能。忽然,他觉得手背上如被火炙,同时听得叭地一声脆响。他本能地后纵射开,这才看见古长启手握长剑,怒目而视,而他自己的手背上,被长剑剑身一拍,已经肿起了一大块。
  “你……的穴道,未被制住?”他大惊问道。
  “狗才!你为何要偷袭我?”古长启怒道:“如不是家师训戒不准乱开杀戒,今日这一剑早将你的手腕废了 !”
  金螳螂大喝:“什么人帮这小子?与老夫站出来!”他明白是有人同时解了古长启的穴道。
  金螳螂话音一落,只听三丈外的大石后面传来几声冷笑.接着闪出来一个黑饱蒙面人。
  这人身材高大,正是从陆炳手中救出古长启的蒙面人。这人一现身出来,就讥笑道:“金螳螂.你是越混越不象话了!竟然偷袭起后生小辈来了!”
  金螳螂的行止被揭穿,顿时恼羞成怒,喝道:“什么人敢管霸主宫的事?”双掌一错,右掌拍出一招奇诡掌法,左掌一抓,竟是中宫直进,直往蒙面人的檀中大穴抓来,欲置蒙面人于死地。
  金螳螂一爪抓出,面前却没有了蒙面人那高大的身影。金螳螂刚觉得不妙,上身已被一片刀光罩住。他大呼:“北”金螳螂一个北字还未喊完。忽然觉得小腹一痛。随后胁间一痛,接着又是背心发出尖锐的刺痛。他已连中三剑,最后一剑刺入心脏。金螳螂是不得活了。
  古长启在一旁看得明白。那个蒙面人刚用刀花罩住金螳螂,却忽然着地一滚.以长剑招式一剑刺进金螳螂小腹。金螳螂中剑时身形一晃,那人已经拔出兼有刀具、剑尖的奇形兵器,再一翻滚,顺势又在金螳螂胁下刺了一剑,最后,身形弹起时,一剑又刺进了金螳螂的背心。
  这一剑终于要了金螳螂的命。
  金螳螂中剑时,双目圆睁,愤极大呼:“梁老狗!”话未说完,已经仆地而死。从他的背上,现了半截断剑。
  这时,蒙面人已经攻完闪开,手中那奇形兵器只剩刀身而无剑尖,却是古长启想从旁阻止他杀人,一剑格去,慢了一拍,蒙面人的剑尖先刺进了金螳螂背心,再被古长启一剑削断。金螳螂倒在地上,古长启却飘身向蒙面人走了过去。
  “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只是前辈为何要杀金螳螂呢?”
  “你身上藏有神物,这事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别人知道。金螳螂跟踪你。怀疑你;所以非得将他杀了不可!”
  “杀了金螳螂之后,前辈可以杀晚辈了。”
  “什么?”蒙面人惊异地问。但他随即明白了古长启的意思。他说:“孩子,你怀疑我想抢你的神珠么?你错了。我对你是没有半点恶意的。我纯粹是为了你好才杀金螳螂的。如今你得了神珠,你师父又是普天之下唯一知道破解法门的人,你师父如是将破解法告诉过你,你如今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了。孩子,你快将珠子藏好了。”
  古长启大奇:“你杀金螳螂,不是想独抢神珠么?”
  蒙面人急忙阻止道:“孩子,不可再提那东西!你要到哪里去?你快走吧!我要走了。”
  “且慢!刚才你用南剑的地趟三绝杀了金螳螂,但金螳螂却又大叫什么梁老……那么,前辈究竟是南剑还是北刀?”
  那人犹豫有瞬,道:“我是北刀。请古少侠别对他人讲起这件事。”
  “你要杀他,却又为何在嫁祸南剑?”
  蒙面人烦燥起来:“孩子,你有大任在身,天赐神珠,更是有缘。却为何对这些武林政事纠缠不休?说不完又会有人追来了。”
  蒙面人说完,身于一晃,伸手一抓,已经提起金螳螂的尸体,纵上山坡,再一晃,消失在山坡上的树林中。
  夜幕悄悄掩盖了大地。
  古长启站在夜色中,心中更加迷惑,不明白象面人为何两次救了自己,却神珠一点也不感兴趣。
  忽然,古长启听得远处有话声传来,连忙向大石后面一闪,闭住气息,一动不动。不久,四个莽汉从谷外奔了进来,在夜色中急掠过去。古长启记起来梵净山以前的被人跟踪,担心后面有人重复跟踪,就继续藏好,没有出来。果然,不到片刻,就有两名道士又追了过去。不久,又有两名年轻武林人尾随道士追了过去。古长启从背影上认出这二人是十大青年剑侠中的人,不禁心中疑虑更多。他想到此去彭水,真是万分凶险。那么,自己身怀异宝,又该怎么办呢?
  他又记起了他师父的话;“你如在中途得到神珠,……只管一个人悄悄南行,到南海去,一个人找一处荒无人烟的小岛……将神珠置放在太阳下……”
  古长启一想起这段话,顿时冷汗淋淋。天下还有何事大于恩师的训戒?恩师训戒。魔杀门从师祖创门起,杀人无数,恩师年轻时也杀过许多人。自己在离很宫外的森林中还失手杀过一位大内侍卫;但魔杀门如能出一个高僧,杀孽就会得到消减,魔杀门也将由此而更接近神佛,师祖将由此得到超渡。那么,自己神珠在手,为什么还要去彭水?自己如能破解神珠成为神人,又何必依靠诡诈无比的霸主宫人救出师父?
  古长启闪出大石,飞掠出谷,转身南方飞掠而去。
  天明时分,古长启已经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梵净山的南面。他在一条小溪边喝了一点水,找了一点野果吃,又再向南飞掠。一日飞奔之后,傍晚时分,已经远远看到一座名叫三德的城镇。
  他站在山头想,奔了一天,也该找个客栈好好吃一顿睡一觉了。想着这些,更觉又累又饿,抬腿就要向远处的城镇走去。
  “孩子,别去!”一个声音唤住他。
  古长启回头一看,又是那个救过他的蒙面人。只是这一次,蒙面人的身边,还多了一个蒙面女人。
  右长启道:“前辈为何要阻我入镇?”
  “只因城镇中杀机重重。里面有翠薇仙子的人,有神道教的人,有霸主宫的人。孩子,你一进去,麻烦就跟着来了。”
  “前辈好象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是的。我有许多手下在这一带活动“
  “也是为了那神”
  “住口!”蒙面人轻喝:“孩子,你如信得过我夫妻二人,就随我来。”
  他身边的蒙面女子开口了。她一说话,古长启就听出她声音有些颤抖“孩子,我们不会害你的,你放心随我们来吧。”
  古长启奇道:“这位前辈在生病么?”
  蒙面人道:“不是。她看见你很激动。”
  古长启更惊奇了道:“很激动?为什么?她想要那神……”
  “孩子!你为什么总要疑心我夫妻二人?”蒙面人打断他的话道:“你的武功虽然能够不输于金螳螂,但却不是我的对手。我能在十五把内取你性命或制住你。我夫妻二人联手害你,你更走不出三招。我再说一遍: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孩子,你师父教过你易容术么?”
  “没有。魔杀门人平日并不行走江湖。如须身入江湖,则不必易容。”
  “哎!你师父那般武功,当然不必易容了。可是,你太年轻,武功上就算有些绝招,可入极流,又怎能抵御武林人的围攻和暗算?你这一往南去,行藏一露,神道教、霸主宫、离很宫、武林散人,都不会放过你。我不问你要去何处,以免你生疑。但你如要平安抵达你要去的地方,就要易容,才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我不会易咨术。”
  “我教你。”
  古长启明白武林人的绝技向不传人,他不禁疑心又起:你……要什么交换?”
  “不要,我夫妻二人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平安无事。”
  蒙面妇人道:“我们对你没有半点恶意。孩子,我们喜欢你。只想为你做些有益的事。”
  古长启听她声音真诚,道:“前辈与我师父是至交么?”
  “算不上至交,只有数面之缘。”
  古长启心中想,他师父曾经说过,北刀虽然是条硬汉,但诡诈无比,哪会是至交呢?他想了想道:“前辈可否将蒙巾揭下,让晚辈辨认一下?”
  两个蒙面人对望一眼,男蒙面人摇了摇头。女蒙面人却不顾一切,伸手一抓,便将蒙面黑巾从脸上拿掉,顿时现出一张中年妇人雍容华贵、丽如满月的睑庞。
  古长启一怔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中年妇人嘴唇颤抖,双目中忽然涌出了泪水,脱口说道:“见过的!你当然见过的……”
  “住口!”蒙面男人厉声道:“大敌当前,不可乱了孩子心性!”
  中年妇人身子抖了一下,调头望向蒙面男人,忽然猛地哭出声来,转身向旁边的山路上跑开了去。古长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蒙面男人道:“孩子,不必易地传术了。你坐下,我马上教你易容术。这一带很安全。
  这山头也不会长时间无人上来。”
  古长启想了想,坐在地上。蒙面人从身边摸了一个平坦的小木盆,坐在古长启对面打开,里面放着各色易容颜料和药物。蒙面人道:“孩子,你想易容成什么人?”
  “就……易容成一个麻疯病人吧。”
  “孩子,你不可如此自悲。我给你的解药,你服了么?”
  “服了一粒。”
  蒙面人忽然改用传音入密说话:“孩子,你不要灰心。天下只有你师父一人知道神珠的破解法门。他如传了你,你赶快去找地方破解神珠,说不定能免于毒水之灾。这样吧,你的睑形是国字脸到,我将你易容成一个中年镖师,你看如何?”
  “好吧’”
  蒙面人移近古长启,拿起一颗药丸捏碎,在古长启睑上徐抹了一遍,然后用颜料为他易咨。最后以假发沾在他的额上,改变了他的发际线,又在下颌沾了些短胡子,顿时将古长启易容成了一个发际低矮、眉毛斜吊、大酒糟鼻、脸色腊黄的中年人。
  蒙面人提过放在身边的一个包袱道:“里面是一套镖师的劲服。你将他换上,就是你师父,也认不出你来。你若遇到熟人。务必要将声音逼变,别人就不会从声音认出你了。”
  接着,蒙面人将易容的法门传授了他。
  一切完毕,蒙面人站起身来,将身边的另一个包袱递给他道:“孩子,你可以走了。这里面是一大包干肉干粮,可吃三天。你最好专选山野无人处去,干万不要入城入镇,更不能上酒楼饮酒,那样会出事的。”
  “是。”古长启很恭敬地回答,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其实是那么熟悉,就好象在自己长大的那些日子里,随时都听到过一样。他说:“前辈可以让晚辈看着你的……脸么?”
  “不必了。你快走吧。”
  古长启站起身。想到蒙面人对自己的好处.不禁单膝跪拜下去。蒙面人也不退开,受他一拜后,扶他起来,又催道:“你快走吧。”
  古长启绕道走了。
  古长启继续南下。
  白天,他奔行在荒山野岭,晚上宿山洞、宿高树丫上或者根本就不睡。如此行了两天,倒也无事。这天傍晚,古长启远远看见一个小镇,想到干粮没有了,何不进镇去买一些?如今易容之后,大概没有人能认出他了。想到这里,抬腿就向集镇走去。
  忽然,一楼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孩子,别进去!”
  古长启立即听出是那个蒙面人在用传音功夫向他说话。果然,眨眼之间,那个蒙面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他说:“孩子,你可是想进小镇去买干粮?”
  古长启尴尬地说:“正是。晚辈食量大,没有吃到三天就吃完了。真有些不好意思、”
  蒙面人道:“我这里又为你准备了一包。你千万不可入镇。你如有目的地要去,还是快些走吧。我的探报传来今日的武林报,说是水公主在彭水镇住了半天,忽然变得异常烦躁,竟叫陆续聚集到彭水的数百名霸主宫人分向四方寻找你。说是找不到你,谁也别想活命,要将他们全部处死。此刻,起码有上百名霸主宫人正星夜快骑南下搜寻你。而且,凡是有霸主宫的地方,就有神道教的人。这两大武霸教派势力之大、高手之多,一般武林人连边也沾不上,所以,你若暴露身分,就将受到两大武霸教派的夹攻。那时,我也帮不上你的忙了。你快走吧。”
  古长启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接过干粮,拜了两拜,又南下走师弟却并不重新易容。这不是有点失策么?”
  他从叹息那一声起,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和动人。
  古长启道:“罢了,看来要瞒你是瞒不过了。在下本想重新易容。只对那易容术还不熟练,怕耽误了时辰,所以免了。”
  “那你又怎么不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沿途无处可走。”
  “哎!”水达又是一声叹息。“说到底,还是古师弟江湖历练差了一点,经验不足。我真不明白,应师伯伯当初为何不带你们出来。多历练?”
  古长启摇头道:“师尊说我们的武功并未大成。还不放心我们出来单独历练。”
  水达假装惊异:“什么,古师弟能在一招之间胜了大潜龙,那是何等武功?应师伯还不放心你们出家历练?他要等你们武功天下第一了,才放得下心么?”
  古长启摇头道:“在下也不明白师尊何以还不放心。”
  “古师弟真是坦诚之人。师哥我与你一见如故,真想和你一起结拜为异姓兄弟。古师弟,你将灵智神珠交出来吧。”水达的语调一直亲近而温和,他夸了古长启一句,捧了他一句,接着就开口要神珠了。
  古长启一直和他谈得很投机,此时却多少感到有些不对;“灵智神珠么?怎么要交给你?”
  “那是我家公主杀出离恨宫时,一时权宜。暂时藏在你身上的。如今出了离恨宫,理所当然地,你要将珠子归还给我家公主了。”
  古长启想了想,觉得此言有理,自然而然柔顺地答道:“是的。看来该还给水师妹了。”
  忽然,一把石子从他身后打来。先是几声惨叫,霸主宫围住他的人死伤了好几人,同时四颗石子打在古长启督脉四处大穴上。古长启顿时灵台清朗,他骤然明白刚才受了水达的摄魂大法控制,只有一步之差,就要乖乖交出灵智神珠了。那情形实在是凶险万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水达大吼;“谁敢坏老子的大事?给我滚出来!”
  一块大石后面响起一阵轰然大笑。随着笑声,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这人头戴一项沉水香叶冠,身穿一袭金黄色的华丽道袍,腰悬一柄长剑,双手却背在身后。他面容英雄俊、肤色红润、如若不是他的双目不住转动,给人以无比狡诈之感,倒真让人以为他是得道高土了。
  “蝴蝶王!”水达大惊,铛地一声掣出长剑,显得极为紧张。
  陶世恩上见水达如临大敌,又是一阵轰天大笑。古长启站在离他三丈之外,竟感头脑微微眩晕,忙运内力镇定,才得以若无其事。
  陶世恩陡然收住笑容:“水总管在武林中平日何等威风?何独今日一见道爷,会惊骇如斯?”
  水达挺剑道;“陶世恩,霸主宫的事,你也要染指么?”
  “笑话!”陶世恩冷笑道:“那神珠乃是我神道教的镇教之物,三年前从正一道岭南派调往京城供家父参详,路上却被人劫去。如今正当物归原主。霸主宫强抢豪夺,反责道爷染指,岂非笑话?”
  “笑”字一出口,场中之人只感眼前一花。“话”字说完,陶世恩仍然站在原地。只听“铛”地一声响,水达的长剑刚好挡住一道隔空指力,而古长启却在那方大叫:“妖道!为何在偷制小爷穴位?”
  原来。陶世恩说到最后“笑话”二字时,说“笑”字时身形已掠向古长启,左手出指如风,点了他三处穴道,右手却打出一道隔空指力,攻向水达。“话”字一落,已经干完要干的事,回到了原处。
  陶世恩笑道:“长启兄真是纯如处子。即便激愤之际,也只用武林人常用的骂词,并不乱泼污水。水总管,今日你我二人先有一战,然后才谈得上灵智神珠的归属。所以,道爷要先制住了古长启的穴道,防止他乘我二人恶战之际拔腿开溜。”
  水达此时已经镇定下来,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好吧,我二人先打一战。神珠嘛,不妨让它多在古长启身上留一阵。”他看见刚才陶世恩的身步手法,也并不特别厉害。存心要试试高低。
  古长启看见这二人视他为无物,尽情偷袭玩弄,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想到自己在此丢了恩师的脸。十六年前五台山大战后,天君上人被黑白二道均视作高人,如今高人的弟子却受了欺负,先是水达出其不意以摄魂大法制他,后是陶世恩趁其不备偷袭他。古长启受人所制,自己认为丢了恩师的睑.却不知这二人正是怕他魔杀门的武功,才偷袭他。以这二人的身分,一般武林门派的掌门,他连瞧也不瞧一眼,如今以宵小手段偷袭他,实在是太瞧得起他了。
  这时,缕细如蚊鸣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古贤侄不要悲伤,乱了心性。你以为丢了师父的脸么?非也。他二人都怕和你缠斗,才出于无奈偷袭你。你赶快运气冲穴,先将穴道解了再说。解了穴道之后,装作仍然受制。他二人一虞之后,胜者要来你身上夺殊。那时你还他一个偷袭,不妨将抢珠者伤得重些,然后,你才能安然离去。”
  古长启听出这是一清师太的声音,正在附近以传音入密向他说话,不禁心中大喜,当下连忙运气冲穴。
  场中,陶世恩与水达已经大战起来。水达的一支长剑既轻灵又沉稳,真力贯注之下,长创出招时带着不绝于耳的丝丝之声。陶世恩却空手以双掌向敌,完全未将水达放在眼中。
  那边,古长启运气冲穴,却感异常困难。他将真力运至足尖阴肥经,去冲被制的京门穴,真力冲至京门穴时,却感到全身一阵刺痛,痛出一身冷汗。他明白被陶世恩以独门手法所制.当下停止冲穴,思索当用河法。
  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一股真力从他所站的地下冲起,一股暖气从左脚第四趾外侧的窍阴穴冲进了他的足尖阴胆经。这股真力无比雄浑,只眨眼间就逆冲至京门穴,古长启只感身子一震,京门穴已被冲开。
  古长启明白,这是一请师太到了附近,正以绝世奇功,半真力从地下传送过来助自己冲穴。一请师太这手借物度力的神功,是从玉凤门的凤仙那里学来的。十六年来,她在俗时名叫水灵秀。她在红雪山庄被魔杀天君以真力箍抓住脖子,逼她交出真阳通天经。凤仙莅临,救下了她。魔杀天君要和凤仙比武,却被风仙一跺龙头拐杖,将其力从地下送过去,一举封了魔杀天君大足经,再将他震起一丈多高摔下地来。一清师太如今正以那手神功助他冲穴。
  真力逆冲,立时可解。
  很快地.古长启被制的其它两个穴位也冲开了。他遵嘱假作穴道被制,呆站在那里,静看场中二人的打斗。
  水达和陶世恩这时越打越快。在场之人,除了古长启能看清二人的身法招数外,其他霸主宫和神道教人,竟连二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团灰影一和团黄影不绝闪动。
  忽然,场中二人均是一声大吼,两团人影陡然分开。水达紧闭口唇,站定之后,却是再也闭合不住,口一张,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但他那下垂的剑尖上,却正滴着鲜血、他的对面,陶世恩满目惊异,右手捂着左肩上,剑创口的鲜血却怎么也扣不住,从指缝中直往外冒。直到他运指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伤口才不再流血。
  陶世恩铛地一声拔出佩剑怒道:“水总管果然有点门道!道爷出道以来,这佩剑还从未出过鞘。今日看来不出鞘是不行的了!”
  水达肩上中了一掌,吐出鲜血后,此刻正在运气疗伤。真阳内力迅转三匝后,已经稳住内息。他答道:“老子拚着换你一掌,目的就是要一剑杀了你。陶家父子依仗皇权,妄想独霸武林。白道洁身自好,惹皇家官府,我霸主宫可不好欺,非要与神道教决一胜负不可。”
  二人言罢,四目对视良久,忽然一声大喝,二团人影又打在一起。这一次打得更快更烈,场中不时传出双剑相击的脆响闷哼或惨叫。旁人看来不过片刻。二人已打了百招左右。
  到得众人听到二人同时暴喝.一声硬拚掌力的暴响之后,二条人影各自倒飞出去。水达落地时立脚不住,跌倒在三文之外,口中鲜血狂喷。陶世恩却在空中连翻四个斤斗,落下地时,身子又踢跄几步,才勉强站定,也是鲜血狂喷。二人这一仗打得委实激烈,只不过二人打得太快,场中诸人谁也没有看清罢了。
  陶世恩立定身子后,迅快无比地运气几匝,顿时狞笑道:“霸主宫的总管也不过尔尔,道爷今日正好取你性命,先为神道教除去一个劲敌再说。”说着,仗剑就向水达走去。
  水达委顿在地。他的随从虽明知不是陶世恩的对手,十数人仍然挡在前面,不敢逃命。
  陶世恩仗着长剑,一步步逼上前去。他的口唇四周满是血迹,那红扑扑的脸,此时却是仓白如纸。他满睑杀气,再也没有半点权倾朝野的高人气度了。
  眼看水达和他的随从就要死于剑下,忽然,场中响起一个异常温柔动听的女声:“陶世恩。”
  陶世恩全身一震,顿时停住了脚步。
  这个女声:“陶世恩,你明明内息翻腾,这么久还平息不下去,却还要装腔作势,岂不可笑?”
  陶世恩大喝道:“你是谁?”
  那人尚未回答,霸主宫人已一齐跪在地上,连水达也勉强支起身子,伏在地上。众人齐声欢呼:“娘娘驾到了!“奴才恭迎娘娘!”水达说的却是;“娘娘……终于来了……
  么?”
  霸主宫娘娘许小薇仍不现身,不知在何处继续说:“陶世恩,水达乃是我霸主宫第四高手,你却是神道教的第二高手。霸主宫和神道教之间力优力弱,岂不已判高下?你不退下,更待何时?”
  “巳判高下?未可见得。我神道教藏龙卧虎,准备并非一日。退一万步,纵然不敌,尚有大内高手可用”
  许小薇笑道:“神道教为称霸武林,依仗皇权,就算夺得了武林霸权,岂不是也要为武林同道所不齿?”
  陶世恩明白失言,顿时不再言语。沉默半响,他望着山梁上道。“水夫人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他此时又采用了故技,“身”字一说完,他忽然欺身闪向古长启。右臂一圈,想要将他挟持逃走。那“为何还不现身”的问法,不过是借口“我等你现身”的掩耳之技罢了。
  古长启连吃了两次亏,此时以静待动,极力防着有人对自己再忽然发难。这时见陶世恩又向自己飘来,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打在陶世恩的双肩之上。他不想取他性命,不然,这双掌如是击在胸腹上,陶世恩已死定了。古长启蓄势而击,打得陶世恩一声惨叫,就如断线风筝一般直向远处飞去。
  忽然,远处飘来一条黄影,这黄影凌空飘来,就在陶世恩的身子快要落地时,一把将他接住,轻轻放在地上,从身上摸出,个玉瓶,倒出两粒药丸,捏开他的口唇,将药丸运内力送入陶世恩的腹中。
  等这人站起身子时,众人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头戴沉水香叶冠的老道人,约有六十多岁,身穿金色道袍,手提金丝文帚,长相与陶世恩大同小异,也如陶世恩刚刚现身时一样,肤色红润如处子一般。
  只听得有人高喊:“教主驾到!”
  随着这人的呼叫,神道教人齐齐跪了一地,齐呼:“教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黄影刚现时,许小薇已经现身,挡在场中。这时,迎着向自己走来的陶仲文道:
  “陶教主为官,权倾满朝;为道恶霸武林,真可谓确实不易。许小薇能够一睹金身,真应了一句套话……”
  陶仲文抢着道:“娘娘先不要把话说完,让老道猜。这句套话是不是叫作‘三生有幸’?”
  “正是正是。”许小薇笑道:“陶先生常随世宗皇帝身后,竟连主人的幽默也学会了。
  真是主人聪明……”
  陶仲文又抢着道““娘娘还是不要把话说尽了,留半句给老道说吧。娘娘要说的是‘主人聪明犬也灵’这句成语吧?哎,娘娘为了羞辱老道,连乡鄙野语都用上了。老道真是‘三生有幸’也!”说罢,他扬起头,伸手捋着长髯,高声大笑起来。
  许小薇面含微笑,轻声道:“乡鄙野语如能言中,岂不比官场套话更能派上用场?陶教主,可惜今日不是处子与你相遇。不然,你二人可以先用官场套话和乡鄙野语作下酒菜,先饮上三四缸酒。然后打上一架;也好为武林留点话题。不然,后世武林人说,为何陶仲文一日御封为秉一真人,就无人敢和他交手了?那岂不把当世武林说得太乏味了么?”
  “娘娘说错了。仲文在京中,别人不知,佛陀却是知道的。他此时就隐在附近不愿现身,不然倒可作个见证。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和仲文动动拳脚,舒筋活血一番。不然,仲文的骨头只怕早已硬了,更来不及接住犬子,救他一命了。”
  许小薇笑得更甜了:“原来陶真人经常和人打架,这倒是不为外人所知的。看来这权倾朝野的权势,得来还真不易。不过,武林之中,谁都知道佛陀高僧唯一的爱好,就是巴不得皇上能听他一席禅说,听后施以仁政,善待天下众生。佛陀高僧和教主打架,只怕是教主容他不得,欲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试试看能不能将他除去吧?”
  陶仲文摇了摇头:“娘娘又错了。从古到今,佛道二教争邀皇权,又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么?须知普渡众生,乃儒佛道三教的最高宗旨。只是如何个普渡法,却差别很大。老道与那位佛兄,每每隔上十天半月,就要争执一次。口舌说尽而又不清之处。便是拳脚代替之时。哎,说来娘娘不信,好些时候,都是佛兄恼羞成怒,按捺不住自己,先行出手的了。”
  “真人能将无理之势变为有理,巧舌如簧一至如斯,真使人无话可说。这情景倒真应了真人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口舌说尽而不清之处,就是拳脚代替之时’。请问真人,咱们今日怎么个打法?”
  陶仲文故作惊诧:“娘娘如此容娇貌美,却问怎么个打法?哎。老道遗憾太老,又可惜皇上不在此地。不然,他倒是知道和娘娘怎么个打法的!”说罢,仰天上阵大笑,长笑不止。
  许小薇冷笑道:“好!灵犬将淫皇搬了来羞辱本宫,那倒也是本色显现了。”了言毕,只见她身子一晃,场中忽然响起一串爆响,犹如过年放爆竹一般。
  就在许小薇身形一晃之时,只见一道黄光冲天而起,拔起竟有七八丈高。接着,这道黄光陡然一折,在空中绕了一匝,场中又响起一连串巨响,犹如雷鸣击在地上。
  然后,红光和黄光陡然消失,大自然复归宁静。许小薇站在原处,犹如从未移动。陶仲文也是站在原处,犹如从未纵起过。这一切不过是眨眼工夫,转眨即逝。
  这次是陶仲文先说话:“娘娘真不简单。老道这迅如闪电的掌力,每一掌都是打在娘娘身后。地上有一圈土坑,娘娘却连飘带都未留下一节。”
  “飘带倒也留下了几节,不过被你的掌力击碎在土坑中,人们看不见。可是,真力弹丸在你那金丝道袍上的痕迹,人们却有目共睹。”
  陶仲文似乎这才知觉,低头一看,道袍上果然有几个小洞。那是被许小薇的姹阴真力千幻弹丸指的指力击穿的。姹阴千幻指,是十六年前死于五台山大战的姹女阴魔留下的绝技,真力弹丸是灵猿真人的绝技。许小薇合二为一,创出姹阴真力千幻弹丸指。这门绝技,在一眨眼工夫打出万千犹如弹丸一般的指力。不想陶仲文仍能躲过,可见其身法之快。
  陶仲文脸上顿时面露惊骇之色,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复归镇定。他笑了一声道:“娘娘这姹阴弹丸指力果然厉害。但老道不是仍然躲过了么?我二人要分胜负,只怕非三二日的打斗能见分晓。那么,请问夫人,这灵智神珠只有一颗,我二人又如何定夺?”
  “此言有理。你想要,我不容。我想要,你要抢。我二人如是不判高下,谁也带不走我这古贤侄。但我二人要判高下,那又谈何容易?这样吧,我有一个有趣的提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娘娘不妨道来。”
  “我二人不妨故意将这年轻人放走。你的人和我的人,包括你我二人,都留在这里半个时辰,谁也不准去追这个年轻人。等他跑出去大约四五十里之后。咱们各人再分头去追他。
  那时,有缘者遇之,有力者得之,岂不正好暗合上苍之意?”
  “可是,如若从京华远道而来的佛兄趁机异动呢?岂不便宜了他?”
  “他不会的,纵然他要异支,咱二人不妨暂时联手留住他。”
  陶仲文哈哈一笑道:“夫人如此提议,倒是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同抢一样东西的人都从未有过的格局。古少侠,你请自便吧。”
  古长启一听,顿时明白,自己无缘无故地凭空又捡了天大一个便宜,就象当初神珠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的袋囊中一样,身怀异宝而又面临强抢之人者。从未象他这么幸运过。这岂非真是天意?
  古长启身子一弹,向后倒纵出去四五丈远,引得场中之人齐声喝彩。古长启一个转身,便向山头飞掠而去。
  眼看着古长启飞掠在山路上,陶仲文轻轻咳嗽一声.似乎着了一点风寒。霸主宫娘娘随即抬起右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饰,似乎在整理战乱的发鬓。实际上,二个人都先后打出了暗号,让隐匿在远处的手下人暗自行动,悄悄潜去追杀古长启。
  这时,古长启的身形尚未脱离众人的视线。众人忽然看见,在古长启身后的山野间,无端飞起两柄短剑。这两柄短剑飞在空中,一柄向左方山野飞去,一柄向右方山野飞去。两方山野间,忽然传出无数声惨叫。
  陶仲文听得惨叫,顿时默然,整个脸上一下子呆如木鸡。
  许小薇听得惨叫,顿时失声道:“莫非这真是天意么?”
  惨叫声止,山野间又复宁静。
  这山野间,明的暗的,何止百数十人?但就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山风吹着树叶,发出唰唰响声。
  只有两柄飞剑,在古长启离去的山路上空飕飕飞旋,阻断了山路,谁也过不去。
  古长启飞掠离去,消失在山那边。
  古长启尽展轻功,飞掠了几座山头,路上果然无人追来。他并不知道。当今武林最厉害的两柄飞剑在为他断后,否则,岂会真的没人来追?
  古长启正在飞掠,忽然听到有人在用传音入密功夫唤他:“孩子,快过来!”
  古长启听出这是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声音来自一个山洞。古长启身子一折,就射了过去,钻进了山洞。
  那个蒙面人站在洞中,一见古长启进来,就很快地说:“孩子,你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这大约也是天意。咱们长话短说。我的蒙巾下已经易了客,易容为镖师,与你现时一楼一样。此洞不深,但洞顶有个斜洞,可以藏身。你在这洞中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行止。我这就冲出洞去,假作是你向东逃蹿。你等我将他们引远了,你到夜间再出来,要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段时间,你得重新易容,就易容成一个麻疯病人好了。以后上路时,小心一些,机灵一些,别再被人识破了。”
  这人言罢,扯下蒙巾,果然是一个与古长启一样脸容的中年镖师。他不等古长启回答,已经冲出洞去。冲出洞不远,还故意模仿古长启的声音大喝:“什么人挡道?给我闪开!”
  再隔一会儿,山谷那边传来几声惨叫,接着,一声唿哨冲天而起。
  古长启藏在洞中,明白蒙面人假扮自己,与追杀自己的人缠斗上了。这一来,当然能将追杀群敌都引了开去。可是,他不是太冒险了么?他将杀身之祸引向他自己,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古长启百感交集、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将镖师服装脱下来埋在洞内的泥土下面,检些石头压好,然后将自己的长袍撕烂揉烂。并在地上擦脏,复又穿在身上。这一切弄好,他取出那个蒙面人给他的易容物,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到处易容出一些烂疮于皮,再将头发弄乱,沾上泥土草皮,如此一来,当真成了一个麻疯病人。
  易好容后,他忽然想起自己身沾离恨宫的毒水,只有一年好活,到得毒发之时,说不定正是这么一个形象。他又记起自己小时候曾是街头乞儿,那时也是这么一个皮干疮烂的样子。想到这里,不禁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时辰,一阵脚步声将古长启从沉思中惊醒。他一听脚步声,连忙向洞中深处避去。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找到那个隐在洞顶的斜洞,身子纵起,抓住边沿,钻了进去,将自己藏了起来.脚步声从小路上对直奔了过去,听声音有一二十个人,紧接着,又有一阵脚步声奔了过去。这次人更多,然后是一些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过了一阵,山野间又复归宁静。
  古长启明白自己处境异常凶险,躲在斜洞内吃干粮,要等天黑才能离开南下。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山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显然是一个武功高手。这人照直往山洞走来。
  这人走进洞中,就停在洞口,却不进去。不时,只听一声娇笑在洞外响起。这声娇笑是发自一个女人。但这女人还未说话,那个先进洞的人将长剑在地上一跺,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喝道:“无耻贱人!你跟了我上千里路,究竟要干什么?”我已对你讲了几十遍:我不要你!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这个声音冷若冰霜,连古长启这种从不知女人的温暖为何物的人,也不禁冷从心起。
  只听那女人又是一声娇笑,说话之时,声音已在洞口:“弟弟,你为何对姐姐这般冷酷?姐姐很丑么?不!姐姐从出道以来,只遇到过一个敌手,那就是翠薇仙子。除了那个残女人外,武林中的青年剑客,谁不崇拜我梦中女神?姐姐对你的爱别有企图么?不是。你这时亡命江湖,父亲失踪,全家被人一夜之间杀尽斩绝……”
  “往口!”那男子大声喝道:“你这无耻的贱人!你再多说一句,我立时取你狗命!”
  “你来取吧!你来取吧!”那女子妖嗲地说。“你躲闪什么呀?你手中不是有长剑吗?
  你不是已经学会了灵猿剑法么?哎弟弟呀,你其实是杀不了姐姐的。姐姐的武功,其实比你高得多。如果要讲杀人,姐姐这一生所杀的人,比你看的人还多。你,不过是装出一幅冷酷相,你心中其实是想大哭一场。你想哭你失踪三年的父亲,你想哭你被神道教屠杀的全家人……”
  “且慢!”那男子喊道:“你怎知我家是神道教的人杀的?”
  那位自称为梦中女神的女子娇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姐姐什么都知道。你如是对姐姐好一点,姐姐还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过,你这个样子,整天用左手捏着剑柄,板着脸,大睁着一双充满杀气的大眼,走在路上,对谁也不看一眼,随时都可能伸出右手拔剑杀人。谁敢和你说话呀?呀!你这冤家!你知道么?我梦魔女实实就被你这付杀相迷住了,才非要爱你、非要你爱的!来呀!来和姐姐亲热亲热。姐姐告诉你,那天晚上谁带人下的手!”
  那年轻男子恨声道:“你真知道么?你和我照面了那么多次,怎地从不讲起?”
  那女于忽然不笑了。她忽然沉声道:“如非灵智神珠现世,姐姐才不会如此沉不住气哩!”
  “灵智神珠?你要和我亲热,与灵智神珠有什么关系?”
  “姐姐要灵智神珠!”
  “原来如此”
  “弟弟不想果么?”
  “我要不要,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为押送神珠才失踪,你全家为这神珠被人屠尽,你不想夺得神珠?你不想破解神珠?你不想成为知前预后的绝世高人?你不想报仇血恨?”
  古长启这才明白,那脚步沉稳的男子,原来是武昌龙门镖局的总镖董阳歌的儿子董不辱。
  “想!想!想!”董不辱大声喊叫:“我做梦都想!”
  “可是,你一个人能夺到手么?”
  梦魔女一问之下,洞中顿时没了声音。
  梦魔女冷声说道:“神道教和霸主宫高手尽出。一般的武林魔头平日凶霸霸的,此时却连边也沾不上。你董不辱算什么东西?你只有与我梦魔女联手,或许还有一线夺宝的希望……”
  “你也是没有把握,才要我的灵猿剑法从旁相助?”
  “正是如此!”梦魔女又娇嗲起来:“你想想,弟弟呀,姐姐哪一点不是为你着想?神珠到手,还不是先让你破解。姐姐只要你对我好一点,姐姐就什么都依着你。来吧,弟弟你看姐姐的身材,这皮肤.这……”
  洞中有什么东西作响。古长启从未经历过这类事,不知道那女子自己脱下了罗裙,已经赤裸身子站在董不辱面前。
  “穿起衣裙!”只听董不辱一声大吼。
  洞中没有声音,可能那女子惊呆了,不明白天下何以会有这种男子女人赤裸身子引诱,而且是一个花貌如梦中女神的女子赤裸身子引诱他他却能无动于衷!
  只听董不辱恨声道:“穿起衣裙来!我答应和你联手夺珠。我一个人还真没有把握和神道教霸主宫的高手们对抗。可是,我这一生是绝不会亲近女色的。我全家被屠的那天晚上,我在汉阳的一家妓院过夜。我回到家时,眼见得遍地死尸,我母亲被人杀死,肚中的肠肝被人抓出—一天呀!从此以后,天下再没有能引起我发性的女人!董不辱当时指天发誓。不诛杀仇人,此生誓不为人!誓不为人你懂吗?就是誓不干那与性相干的事。我此时就算伏在你身上干那巫山云雨之事,我心中其实也是把你当作了杀母仇人!你愿意吗?你这贱人!
  穿起衣裙来,快随我去前头追杀那古长启,快去夺珠!你别误了我的大事!”
  声音未尽,董不辱已经冲出洞去。只留下梦魔女在洞中连声叹息。又是一阵啊声,然后,梦魔女也冲出了洞去,路上还在叫喊:“弟弟,等着姐姐!”
  古长启藏在洞顶的斜洞上,心中又惊又骇。他惊的是这二人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骇的是自己身怀异宝。引得那么多人追杀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够保得住?象今天这种两大高手为赌运道而放他先逃半个时辰的大便宜事,今后还会再有么?
  他估计了一下,他在这洞中大约也呆了两个时辰了。再有一二个时辰,天就黑了。他就可以离洞南下了。他将在暗夜中潜行。千百人欲得他怎样?天地如此之大,他们能守住每一条道口么?
  不久,天黑了。洞外已经没有光线射进来。此时的洞中,已是漆黑一片。古长启正欲下洞,忽然又缩回去。因为这时远处传来了人声和一片混杂的脚步声。古长启知道这是追踪他的又一伙人。他仍旧藏好,暂不出去。
  只听一人大叫道:“那里有一个山洞,正好过夜。快些将主人抬过去。”
  古长启一听,这声音好熟,好象在哪里听到过?但他一时又记不起来。
  只听一阵嘈杂的人声向山们走来,很快地就走进了山洞。
  一个人大声说道:“主人,这里有一块石头,你坐下来歇息一下。”
  立即有好几个人附和道:“主人,你大病初愈,就坐下歇息吧。”
  一个女声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那日水梦薇将我扔在船上,你们如是慢来一步,我就被离恨宫的人逮回去了,只怕此时那一缕怨魂就正在西去黄泉的路上。”
  古长启已经听出这是翠薇仙子和她的一伙崇拜者。他细听这伙人的呼吸,知道是九男一女。十大青年剑客缺了一人。翠薇仙子话音一落,众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争述那日的情景。直到众人说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才静下来。
  翠薇仙子道:“哪几位才打探消息回来?将消息说出来吧。”
  一个声音道:“古长启那厮真是福人天相。神道教主陶国师和霸主官娘娘要抢他身上的宝珠,武功上僵持不下,最后打赌,竟让他先逃半个时辰。他一逃开,他峰后就现出两柄飞剑为他断后。人们传说那是天下第一高手言央和天下第四高手一请师太在阴护他。古长启向东逃去,在这个山洞前边五十丈处,正遇霸主宫的三全门人。古长启冲上去,出掌如风,将这三人全部击昏,然后又向东飞逃。半个时辰中,居然让他逃出了五十里外。”
  另一个声音道:“奴才尾随神道教追到十里以外,看见陶仲文一伙正围着一堆被烧成灰的衣服争论不休。原来古长启在那附近杀了一个神道教徒,将镖师衣服烧了,换上了神道教徒的道袍,易容成了一个神道教道人,又向东跑了。陶仲文立即通知手下,重新发出了一个口令。凡神道教头目,皆要将口令传与他的手下。以后凡遇神道教中不知口令的,立即拿下。”
  又有一个人道:“主人,这些消息都是中午时分的。小人从向东集聚的霸主官一位友人口中听到最新消息,古长启已经钻进了桂林附近的一个大溶洞,这洞深达千丈,洞中千奇百怪,不但洞中套洞还有阴河,当地人称为九龙洞。洞中别说藏他一人,就是藏上百把个人,只怕过去千多人搜,也搜不出来。如今霸主宫已经传下令来,要这一逞的霸主宫人全去那溶洞内搜寻。陶仲文一伙听说后,已经向那九龙洞赶去了。只怕这两大武霸门派在那九龙洞前又是一番恶战。哎,这灵智神珠,真是不祥之物。”
  翠薇池子听后,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日在离恨宫船上是谁将本仙子救上岸的?”
  “我!”“我!”“是我!”
  九个青年剑侠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翠薇仙子道:“很好,你们都把触摸过我身体的手砍掉吧!”
  众人一听,顿时鸦雀无声,连古长启在洞顶的套洞中,也不明白这翠薇仙子为何忽然要这些人将触摸过她身体的手砍掉。
  沉默良久,仍然无人发声。
  洞中一片寂静,只听得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翠薇仙子大声道:“怎么还不砍?你们自认是我的奴才,却根本不听主人的命令。你们究竟是不是本仙子的奴才?”
  一人大声道:“小人是主人的奴才!小人使出浑身解数,走不出主人十二招。只是,奴才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奴才砍去手臂?当时主人昏迷在船上,奴才们为救主人,自然要将主人抬下船。不然,离很宫的人追来了,只怕主人就大难临头了 。奴才抬昏的主人,自然是要用手的。主人为何如此不尽情理,竟要奴才将手砍掉?”
  另一个声音道:“克凤台克兄此话当真有些道理。不过,这是奴才的道理。主人另有主人的道理。主人依据她的道理,不承认奴才的道理,奴才便只有砍手一途了。”
  好几个声音问:“石兄,主人那是什么道理?”
  一个粗豪的声音道:“主人要以从未被男人触摸过的清白之身,去爱天君上人!”
  那个大讲主人奴才的声音道:“天台派的掌门弟子,见识果然与众不同。”
  天台武林世家的司马一关道:“可是,主人明鉴:奴才们砍不砍手,主人仍然是被触摸过了。武林儿女嘛,这救命之际抬动一下,又算什么触摸?”
  “放肆!”翠薇仙子怒道:“越来越放肆!”随着话声,只听飕的一声尖锐响声一呼即逝。
  司马一关掠道:“主人为何要用隔空指力制住小人?”
  翠薇仙子根声道:“谁去将他的左手砍了?”
  无人应声,也无人行动。
  翠薇仙子道:“你们都不是我的奴才?你们都不动?好!你们以后谁也别再跟着我!你们都滚出洞外去!”
  无人应声.也无行动。
  翠薇仙子道:“好!你们不走。我走。但我先说明白,谁如再跟我半步,本仙子立时取他性命!”
  好几个声音同时道:“不可!”“主人不要走!”
  一个声音道:“主人,小人桑卓甫先自断一指,为的是讲一段武林秘闻给主人听。如主人听后,仍要我等断臂,别人不断,桑卓甫第一个断!”说罢,拔出佩剑,只听一声轻响,已将左手小指斩断。
  一时,洞中又沉默了。良久,翠薇仙子道:“好。你先将断指的血止住,我听你讲。”
  下面好久没有声音,大概桑卓甫正在止血上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小人讲的这段秘闻,是听家母讲的。十六年前,家母是红雪山在水家的隐臣。红雪山庄被屠后,家母为保住合肥桑家的祖业,被迫归顺杭州司马世家。所以知道这段秘闻。”
  “十六年前,今日的水霸主之父,为了称霸武林,将武林豪杰—一暗中收服,根据武功高低,势力大小搞了三个结盟:最低为枫木盟,中层为金牌盟,当时势力最大的三大庄为钻石盟。这三大庄是太原红霞山庄.杭州莫干山庄,湖北梅庄。水家自居盟主。”
  “漠干山庄的庄主司马洛,是武林公敌姹女明魔的儿子,只是世人一直不知此事,司马洛表面推崇水家,暗中却串连人马,一夜之间将红雪山庄水家六十二口人杀尽。水家只逃脱了一子一女,就是今日的水霸主水麒鳞和一请师太。”
  翠薇仙子慢声道:“奴才要对本仙子讲天君上人和一清师太的神仙恋?这件事,武林中传的多了。根本不算秘闻,不用你再多嘴。你这狗才的小指算是白丢了。”。
  桑卓甫道:“小儿是在讲这段秘闻,可是,小人讲的,有许多是武林人从不知道的。主人既然爱慕天君上人,总不会连有关的事情真不关心吧。”
  翠薇仙子沉默片刻道:“你讲吧。”
  古长启藏于洞顶,极力细听。因为这普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唯有魔杀门的弟子却不知道。魔杀门共收十二弟子,除梅九枚和古长启最先入门,其余十名都是后几年才陆续收录的江湖乞儿,如今都才十三四岁。天君上人从不对弟子们讲自己的往事。所以,这洞中实际上是古长启最想听。
  桑卓甫道:“天君上人的真名叫应东阳。是湖北梅庄庄主的长徒。他从小蒙梅老庄主收养,与梅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爱慕。但梅小姐后来却被梅庄主许配给莫干山庄的大公子。梅老庄主被灵猿门的千面人魔杀死后,梅小姐就被司马家接走了。应大侠留在湖北无事可做,就到杭州去看望梅小姐。”
  “应大侠当日曾随梅庄主去夜屠红雪山庄。为此在莫干山受到阻杀,为的是要灭口。应大侠幸蒙魔杀天君相救,并收录为徒,成了魔杀门的传人。”。“应大侠行走江湖,遇到一个红颜侠文,名叫唐婵,是姹女门大小妙美人之一的陈妙棠与莫干山庄庄主司马洛所生的女儿。水霸主武功有成,挑了莫干山庄后,司马洛举家避逃到黄山。梅小姐当时就死在黄山。
  梅小姐的使女抱着一个婴儿逃出来,为应大侠所救。这婴儿就是今日的梅九枚。
  “在黄山山外,应大侠和灵猿门的高手恶战之陆,莫干山庄的司马洛庄主趁机偷袭应大侠。应大侠当时毫无知觉,眼看就要死于司马洛的偷袭,侠女唐婵飞身而起,以身挡剑,结果阴差阳错,死于她的父亲剑下。应大侠悲痛欲绝,立碑刻文于唐婵墓前道:‘爱魂断兮爱断魂,爱魂直冲九霄云,从此红颜不入眼,心中只存一荒坟。’”
  翠薇仙子颤声道:“这……石碑今在何处?”
  “启禀主人,唐女侠的坟在天目山南部山谷中,碑文以真阳指力刻碑立于唐女侠墓前。
  徐州四丑崇拜天君上人自愿终身守墓。异日有暇,小人当引主人前去拜谒。”
  “你接着往下讲吧。”
  “好。小人接着讲,其实,应大侠当时心中真正爱的,却是今日的峨嵋派掌门的一清师太,即当时的水灵秀水女侠。水女侠出身红雪山庄水家,但却侠心仁慈,天下黑白二道尽皆景仰。她落难江湖时,就已经归峨嵋派,只等平息了娄猿门姹女门的杀劫后,就要遁入空门。应大侠为了不搅乱水女侠的心性,才接受唐婵女侠的爱。但他接受了青女侠的爱后,就当作了终身之爱。连他在患难中与水女侠建立起来的倾慕,也深深藏在心底,从不表露。试问主人,你对天君上人一心相许,你能比赢一清师太么?这天君上人因为心怀逝去的恋情而遁入空门,又岂会对你另眼相看?”
  “你讲完了么?”翠薇仙子怒道。
  “没有!小人就要说到点子上了!”桑卓甫大声叫喊,他上火了。“五台山大战之后,天君上人与一清师太尽管天各一方,从不相见,甚至从不通信,但每年到了魔杀天君的忌日,却是无论如何要去魔杀灭君的墓前吊唁的。二人在那里每年见一次面,不过一二个时辰,然后就默默分手了,要见面就得再等来年。武林中人说这是神仙恋。却又有谁真正知道这神仙恋的凄苦含义?两个明明心中爱得要死的人,怯于对别人的承诺,出于出家人的戒条,即使在魔杀天君的墓前,也是互不多望一眼,更说不上叙述离情。小入桑卓甫心中爱煞主人,宁肯做奴才,也要每日跟在主人身后,看见主人的娇容笑脸。就算主人要打骂奴才,要奴才断手断脚,也比天君上人和一清师太那般不死不活地终年凄苦强千倍!主人,你又何苦去惹什么天君上人?奴才们捧着你,那是何等威风……”
  “往口!”翠薇仙子大声喝道:“你将左手砍了吧!”
  桑卓甫大声道:“砍就砍!桑卓甫为他崇拜的女人自断一条左手,有什么了不起?”说着,将已经归鞘的长剑挡地一声拔了出来,就往左手砍去。
  只听“铛”地一声,有什么硬物打在桑卓甫的长剑上,将那长剑打落在地,接着,只听翠薇仙子大声骂道:“奴才!你们这群狗奴才!”这声音在移动,冲出了山洞。骂声一尽,翠薇仙子猛地哭出声来。她的哭声从洞外传来,在夜晚的山野间是那么清晰,凄苦得比孤寂的风更凄苦。古长启真忍不住想跳下顶洞,追上去劝慰她了一番。
  只听得一片声音大喊大叫:“主人!”“主人!”“主人等等小人!”
  九大青年剑侠涌出山一齐向翠薇仙子追了上去,眨眼间就跑了个空,只留下一个空大的山洞。
  古长启仍然躲在顶洞中,将桑卓甫刚才所说的话细想了一遍。如今他明白恩师为何不苟言笑了。平日,天君上人除了教弟子们练武外,就是登上魔杀天宫山顶的一个平台上独自饮酒。他常常站在那儿,遥望着北方,如今古长启明白了,他望的那个方向正好是峨嵋山居之处,他一想到这里,就想到恩师那落寂而凄苦的脸。他一想这里,感到鼻子一酸,禁不住就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的夜鸟啼声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检查了一下袋囊,从洞顶中跳下来。他悄悄走近洞口,听不到什么声音,这才摸出山洞,向南行去。
  这次他伪装得很好,他将长剑贴在腰侧藏好,用破袍遮住。偶尔遇到武林人,他都装出一付行走困难的样子。他在他易容的干皮疮烂中加了一种药物,发出恶臭。别人一闻到这恶臭,避之唯恐不及,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皮干疮烂的麻疯病人,竟是一个身藏神珠的武林高手。
  如此昼夜行走。第三天,他已经赶到了云开大山的北西山下了。他准备翻山过去时,他到一条水溪边去喝水。
  他刚蹲下去,忽然从水面的倒影中看见侧面站着一个蒙面女子。古长启这次时刻记得自己所扮的角色,转过身去时。已经是一付行动艰难的样子了。
  但他立即看出,这是那个和蒙面男人一起出现过一次的那位中年妇女。她先开口说话:”‘孩子,我是来给你送干粮的。你这次装得很好。如不是我从你一出山洞就跟在后面照顾你,只怕真认不出你是谁了。”
  古长启接过干粮,谢过礼后,问道:“请问前辈,这几天武林中有什么消息?”
  蒙面妇女道:“北刀从山洞那里将那些追杀你的人引到九龙洞后,他让他的管家继续伪装你,将神道教霸主宫人牵制在九龙洞整整两天,然后消失不见了。北刀本人又南下寻找保护你来了。今天,我们接到飞鸽传书,谤神道教霸主宫人已经不在九龙洞寻找,将人马分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寻找。不过,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找到海边。孩子,翻过云开大山后,再走一天一夜,就到海边了,你的目标究竟是要去哪里?”
  古长启摇摇头道:“晚辈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前辈。”那意思明显是不愿回答的了。但古长启随即歉然。他看出那蒙面妇人的双目中一下子涌起泪光,而且,她的整个身子,忽然间发起抖来。
  古长启惊问:“前辈,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
  “你为何全身发抖?”
  那女子一听,顿时运气镇定了自己,身子不再颤抖。她说:“孩子,你快走吧。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就悔恨莫及了。”
  古长启跪拜下去道:“如此,晚辈告辞了。”
  一日一夜之后,古长启翻过了云开大山,到达了南海边上的一个尖嘴形海角。这时已经接近黄昏了。夕阳的余辉,映照在大海上空的云朵上,抹上一层金黄。大海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垠的海浪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有一些海鸥在飞翔。
  古长启站在海边想,是租一条船出海呢,还是自己扎一个木筏飘到哪里算哪里?
  租船目标甚大,古长启想,弄不好就暴露了行踪,不如自己造一个大木筏吧。可是,一样物事都没有,海崖光秃秃的,造一个大木筏又谈何容易?
  古长启感到有些两难。
  这时,他听到身后又有脚步声。半月内,他已经听惯了这脚步声。他一回头果然看见蒙面人向自己走来。那个蒙面女子又和他在一起。这是她第三次出现了。
  蒙面人没有客套,一开口就问:“孩子,你想出海?”
  古长启没有回答。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你要在海上找一个荒岛,破解灵智神珠?”
  古长启很为难,想否认又无法否认。
  蒙面女人道:“孩子你走近海边,我们就猜到了你的用意,猜到了你想出海。你的……
  他已令人去为你准备一条大船,供你使用,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就可以到了。”
  古长启摇头道:“不,我不要你们为我准备船。我不愿意有人知道我要去哪里。”
  “孩子,我们没有半点恶意。”
  “不管你们有没有恶意,师尊的吩咐,我是必须遵从的。二位前辈请自便吧。一路南下,二位前辈的种种照顾,晚辈以后再当图报。”
  蒙面人道:“孩子,我知道你的用意是想一个人出海。你想避开任何人的耳目。可是,这是大海。这不是陆地上的河流。任你水功通神,如若在海上遇到风暴,自己扎的木筏散了。那是非死不可的。孩子,我是北方最大武林门派玄极门的掌门,我若发誓,你是应当信得过的。我选六名亲信驰船,我亲自送你出海。你是应当相信的。”
  古长启坚定地摇头道:“多谢前辈。师尊训戒此事不与人共谋。实不相瞒,驰船的人,越是前辈亲信,晚辈越放心不下。”
  “那么。我雇船雇渔民送你出海。出海之后,我将渔民就地处置了,这样安排,你总信得过吧?”
  古长启惊愕道:“就地处置渔民?你的意思是将渔民杀在大海中?不行!晚辈更加不敢领受你的照顾了。”
  “孩子,我们是为你……”
  “前辈请勿多言。晚辈告辞!”
  “且慢!”蒙面妇人急忙道:“孩子,你可以不信任任何人,但你不能不信任他。他这半个月来,出生入死为你所做的事,还不能使你信任他吗?”她焦急地调头向蒙面男人道:
  “建成,告诉他吧,他没有人帮助,会坏事的。”
  蒙面男人沉默半晌,慢慢地取下了脸上的黑巾,现出一张端正而含威的国字脸,与没有歇容的古长启的脸型极为相似。他的年龄约在五十左右。
  古长启望着他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相识感。他用力回忆,回忆着自己究竟在哪里认识过?他替师父出山办事的次数很有限,认识的人更不多。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在哪里认识过这位玄上的掌门。
  蒙面妇人这时已经扯下了蒙巾,她的脸上早已经挂满了泪痕。她颤声道:“孩子,他……他是你的父亲呀!”
  古长启大惊,情不自禁地后退道:“父……父亲?”
  梁建成道:“孩子,你不信是么?我正是你的父亲呀!你离开父母的身边时,已经五岁了。你是应该记得父母的面貌的。你仔细看看,我和你的外貌是不是很象?”
  古长启越来越是惊愕:“我……只记得昨那一场大火……我只记得那遍地死尸……我的父母都已经被人杀死……我还伏在他们身上哭过……你怎么会是我的父亲?”
  “启儿,你身上可带着半块玉佩?”
  “有。我听师尊讲,他看见我时,全身长满烂疮,但贴身却挂着半块玉佩。”他从烂袍下面绑在腰间的带囊中摸出半块玉佩。梁建成一见,立即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玉盒打开,从里面取出半块玉佩,送与古长启道:“孩子,你且将二半玉合拢来看。”
  古长启下意识地接过玉佩,与自己的玉佩合在一起。二半玉佩天衣无缝地合拢了。成了一块整玉佩。中间是一个“信”字。那意思是说,这是件信物。
  古长启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面前那位面貌与自己相似的人,眼前骤然现出了一场大火……
  那是一个山庄被血洗后的大火。他的父亲那时满身血污倒在地上,旁边的地上倒着另一个女子,那是他的母亲。他那时已经五岁了。他还记得那个场面,而且永远也忘不掉。
  他哭了好久。不知是哭累了睡着了,还是吓昏了,他醒来时,看见了一条小街。那是一个小镇。他醒来时就全身发痒。他伸手去抓,越抓越痒,不几天,身上的肉抓烂了,长满了疮。他饿了,就检东西吃。有时,也有人丢东西给他吃。有时他俄极了,看见别人吃东西,他就挨过去望着别人吃。别人推开他,不用手推,不用脚推,用板凳的木脚推!别人推他到街头去,又丢一点东西给他。人们看见他就掩起鼻子。
  不知流浪了多久。有一天,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不在那个小镇了。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座好古怪的房子外面的石阶上。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山神庙。他那天躺在那山神庙外,身上又痒又痛,他哭叫起来。
  这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大人。一个好搞好高的大人。这个大人没有头发,穿一件道袍,也象他自己一样赤着脚。那个好高好高的大人在他面前站了好久,然后抱起他,把他抱走了。
  这个好高好高的大人把他抱到一座大房子里,有人来给他洗澡。他一沾到洗澡水,全身就痛。他哭呀叫呀……。那个好高好高的大人就又出现了。他伸手按在小乞丐的头顶上,他身上就不痛了。
  后来他身上不疼了,疮也不见了,每天都有饭吃了。晚上也有床睡了。
  有一天,那个好高好高的人将他抱着坐在膝上,问他说:“孩子,我是个和尚。你跟着我做和尚好吗?”
  “做和尚还饿肚子吗?”
  “不。不饿肚子。”“我做和尚。”他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和尚。
  “那么。以后你就叫我师父吧。”
  “是。师父”
  那个好高好高的人笑了。他说:“现时你跟着我当和尚。长大以后当不当和尚由你自己决定。”
  这以后,他就跟着那个好高好高的人去了那个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那个半山腰的大山洞。那个好高好高的人什么也没问他。他也就渐渐将那场大火……那躺在大火血泊中的父母……慢慢忘了……”
  可是现在,他的父母又站在他的面前了。
  “不!不是!你们不是我的父母!我的父母早死了!”古长启捏着玉佩大叫。但他心中,却另有一个声音道:“是!他们是你父母!这玉佩是假不了的!十五年前它就有一半在你身上!”
  “孩子,你听为父慢慢讲与你听。”他父亲道:“我现在是北方最大的武林门派玄极门的掌门人。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古长启点点头。
  “我叫梁建成。你的名字本来叫梁中达。古长启这个名字是你师父为你取的吧?”
  古长启又点点头。
  “十五年前,我们全家住在武昌。为父那时是一个小刀门的掌门人。可是为父却有一个大仇敌。随时都来找为父的麻烦。弄得为父全家不得安宁。这个仇敌,就是名震四方的洞庭王。”
  “洞庭王?他不是还很年轻么?”
  “与为父为敌的,是现在这个洞庭王的父亲。他仗持霸主宫的势力,可是跋扈得紧。为父百般无奈,只好谋划远避他乡。同时,为父谋划要将我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拜入当世第一高人天君上人的门下学艺。我梁家只要有人成了魔杀门的人。那就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古长启瞠目以视,渐渐有些明日这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魔杀门有个规矩,只收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为父无奈,才假作被人杀死,烧了山庄。如此一来,为父既可避祸远走,又可将你安排成一个孤儿,将你放在天君上人扫墓之后要路过的地方,让他将你当孤儿捡回去,将你收为徒儿。”
  古长启一下子明白了。那些烂疮是他父亲令人用造痒毒药涂在他身上敌意让他长的。让他饿肚子,让他骨瘦如柴,为的是要让他真正象一个乞儿、流浪儿,不然天君上人再厚道,只怕也瞒他不过。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计谋!
  十六年后,那个小乞儿成了魔杀门的绝艺,所差的只是内力还不能进入绝流。设下那个计谋的人现时找上来了,他们要他们的弃于以魔杀门的绝艺为他们效力来了。
  只有那厚道的恩师、一生凄苦的恩师,他处处做好事,却处处受人算计!
  “啊!”古长启忽然一声大吼.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一下子倒在岩石上,昏死了过去。
  ……
  他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颠簸得很厉害的小床上。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母亲。他立即又记起了那个计谋。记起了那个高高的、为人厚道、整日坐在洞口望着北方的山野沉思、很少笑过的师父。他大吼一声,跳下床来,跪到外面。他发觉自己正在大海中,在一条顺着海流急驰向大海远处的大船上。他跪在甲板上,捶打着胸脯。向远方大声呼喊:
  “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我对不起你!”
  这喊声在黑夜的大海海面上,传出并不很远。
  在离这条海船大约五十丈远的海浪中间,有一个高大粗壮的六十左右的老者,他站在翻腾不息的浪涛上—一不,他站着一只大白鲸上,他听着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哭喊,不禁凄然叹息。
  他是言央。
  船上。古长启的母亲跪在古长启身边,也是声泪俱下:“孩子,你莫伤心。我们对不起你师父。我们绝不勉强你做违背你师父训戒的事情。孩子,你先莫哭。你静下心来,记住你师父要你办的事情”
  古长启一下子记起了灵智神珠,急忙将手伸进袋囊。还好。神球还在带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