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启忽然仰天一声大吼,整个身子忽然向空中弹起,飞起几十丈高。他在空中将整个真力全部运集,狂冲经脉、心脉,骤然间,他的整个身体发出一种晶莹的白光,犹如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闪着光从几十丈的高空坠落下来……)
古长启醒过来了。
他是慢慢醒的。他还未睁开眼睛,就记起自己是在“天车”之中。他是在九华山寻找三合老神僧的弟子送经书时,被“天车”吸走的。他现在是在“天车”之中。
周围静静的,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有鸟叫,有蝉鸣。好象是夏天。难道天上也分春夏秋冬?
他睁开了双眼,四下张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顶上。四面是群山。太阳挂在空中。是下午时分。
他坐起身子,仔细看。
他一下子国瞪口呆──他在九华山上!
也不是被“天车”吸上天去了么?怎么醒来还是在九华山上?
他摸摸头,想不通。但他天性宽容,豁达,想不通时,也不强想。
他想,该去找找秋萍、梦薇及海玉、海霞了。
他站在离十王峰不远的一个无名峰顶,先听了听周围,没有人声和人的呼吸声。然后,他便展开天视地听神功,向四方查找,想先弄清董秋萍她们在哪里。
强劲的真力发出一圈圈光波,向远处扩散出去。可是,没有人。九华山上没有随他来的那伙人。那伙人有好几十个,走到哪里都闹哄哄的,普通人也能老远听到。他此时运起神功,连对西山上小蛇爬行的轻微响声部能听到。如果他的夫人、儿女、家将、随从、家丁、轿夫、丫环、马夫、马匹一大群还在山上,他会听不见吗?
他叹了口气想,她们可能先回武昌去了。
忽然,他觉得不对。远处传来了钟声,是从青阳县方向的山吕处传来的。他连忙运地听神功,往山口方向听去,他一下子听到入山处人声喧哗,就象那里有一个市集正在热闹一般。
他连忙又展开天视神功向山口方间看去。这一下他更诧异了。他看见那方的石板大道修复了,好几座寺庙的废墟上,修起了庄严的寺殿大庙。
他又摸了摸后脑,觉得奇怪极了。他是前天进山的,昨天被“天车”吸上了天。今天醒来又在华山了。一觉醒来。九华佛门复兴了,庙宇建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他听到有人从身后向他悄悄飘了过来。他一转身,看见一个老和尚,站在自己身后,正在望着他。
老和尚宣了一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如此年轻,竟然有强绝天下的正宗佛门内力,真正罕见。请问施主尊姓大名?”
“且慢!”古长启道:“请问前辈,你是佛门唯识宗的哪一位高僧?与前年在龙虎山大战中圆寂的佛陀神僧怎么称呼?”
那老僧一听,脸上顿时现出诧异的神色。他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施主一脸坦纯正气,却为何喜欢说笑?佛字母神僧圆寂于龙虎山大战,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施主为何要说成是前年?”
这一下轮到古长启满脸诧异了。他道:“大师,出家人不打诓语,此乃佛门戒律。请问大师,龙虎山大战明明是前年的事,大师为何要说成是六十年前的事?”
“且慢!”老僧道,“老纳有好几年未和山下通音讯了。这次闭关,时日长了些,有两年多吧。请问施主,前年的龙虎山大战,那是谁与谁大战了?”
“那是言央、佛陀、天君上人等前辈与陶仲文的陷神阵大战。”古长启太谦虚,不好意思提到自己。
老僧一听,哑然失笑道:“那就是你错了。年轻人,你说那场大战,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古长启想道:“大师为门要打诓语?”
“老衲何曾诓语?龙虎山大战是嘉靖多少年的事?现在是天启多少年?年轻人,你想撒谎,还要先将年谱编好才对。”
古长启大怒:“大师诓语,竟然说得振振有辞。连年谱之类的大话都用上了。可是,在下是龙虎山大战中活下来的人,在下说的话还假不了。所以。你编年谱也没有用。”
老僧忽然仰天大笑。笑了一会儿,止住笑道:“你是龙虎山大战活下来的人?笑话!笑话!施主说笑话了!”
古长启怒目望着老和尚,忽然想起,老和尚说他这次闭关两年多,莫非走火入魔了么?
古长启道:“大师刚才说这次闭关一坐就是两年多,请大师查查经脉,是否有什么地方岔气了?”
老僧沉声道:“年轻施主,别笑谈了。老衲没有走火入魔,说到底,请问施主尊姓大名?”
“在下古长启。”
“哦,明白了”老僧释然。“施主原来是存心上山来找老僧晦气的。”
“在下找大师什么晦气?”
“施主若非生事而来,为问要当面侮辱老和尚?”
“笑话,在下几时侮辱大师了?”
老僧一听,顿时怒道:“施主如是仗着内力强绝天下,尽可将老僧杀了。为何要当面侮辱老僧一番?”
“在下一报姓名,你便说在下侮辱你,这是怎么回事?”
“施主当着老僧的面,一而再地冒用老衲亡父的姓名,还不是侮辱老衲么?”
古长启大怒:“在下古长启,行不改姓,坐不换名,天下皆知,怎会是冒用令尊的大名了?”
老僧见他一脸认真,忍着气道:“你当真叫古长启?”
“正是。”
“谁可证明?”
“一出九华山,任何一个武林人都可证明。”
“年轻施主,你的名气有那么大?老纳怎地一点未闻?”
古长启正色道:“好叫大师得知,在下古长启,武林人称‘奎神’,龙虎山大战中,陶仲文的仙龙接力陷神大阵,还是在下与之周旋,将其拖垮的哩!”
老僧听后,一声冷笑道:“好!施主果然是凭着人力修为上山找老僧晦气来的。施主是用兵刃还是用肉掌?”
“大师要动武?”
“是施主逼老纳动武。你若是武功差些,老衲还可对你置之不理。偏你内力修为天下第一,老衲只好拚开一战了!”
“怪了,大师,你究竟是准?是何方人氏?为什么在下古长启,会冒犯了你?”
“施主想慢吞吞消遣老衲么?”
“大师不信么?大师可随在下到武林走一圈,看武林人是否称在下为‘奎神’古长启!”
老僧大怒:“你以为老衲会上你的当,让你牵着鼻子到武林中去受人羞辱么?”
古长启见老和尚不可理喻,不禁起疑。他想了想道:“请问,大师的令尊大人姓古名长启么?”
“正是。”
“同名同姓,甚或有之。那又怎么叫侮辱你了?”
“施主不是还冒充参加了龙虎山大战么?”
古长启大喝:“在下亲自闯阵,血战半日一夜,用得着冒充么?”
老僧定力很高,忍着怒说道:“施主年纪轻请,不过二十岁左右。六十年前,还不知在哪一级轮回中尚未转世哩!施主分明是存心羞辱老衲来着。请亮掌吧!”
古长启抬手道:“大师真要动武么?在下察觉到大师的内功太阳神功,与佛陀前辈应是同出一门。在下可不愿和佛陀前辈的同门师兄弟动武。”
“施主又说错了。老衲是佛陀前辈的徒曾孙。他老人家是老衲的师曾祖。”
“怪了。佛陀前辈在阵中圆寂时,不过七十左右,怎么可能是你师曾祖。”
“佛字母神僧圆寂时是六十二岁,可是过了六十年,他老人家不死应当是一百三十二岁了。”
古长启迷惑道:“你这大师,说话怎地总是不对头!咱们排排字辈看。你是唯识宗什么字辈的?”
“老衲不是唯识宗的。老衲是华严宗。普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
“怪了。唯识宗的太阳神功,怎么会跑到华严宗大师身上去了? ”
老僧满脸怒气,但还极力忍着:“年轻人,你究竟上山干什么来的?”
“在下是上山找人来的。”
“找谁?”
“找三合神僧的后人。”
“三合神僧?他老人家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在下的半个师祖。”
老僧一听,忍无可忍,一脸怒气,向后一飘道:“年轻人,亮掌!”
“大师真要打么?为什么?”
古长启话音才落,那老憎已经双掌猛推,打出两股刚猛无情的太阳掌力。只听噼咔两声爆响,那红光中竟浪翻着黄橙色的浓烟,直向古长启的胸腹大穴拍击而来。内力之强,竟不输于在长城上受度了离恨宫主内力后的翠薇仙子董秋萍。
古长启先已从老僧飘行身法上感应到他的内力很强,而且太阳内力要烧伤皮肤,当下连忙运出护体神功,将一层真力定气罩定自己,老僧的极强太阳掌力打到他身后,便向四下里反弹出去,发出嗤嗤响声阵阵烟气。
古长启道:“大师为何要无端击打在下?”
“年轻人,因为你累累侮辱老纳!”
“在下说老三合僧是在下半个师祖,又怎侮辱你了?”
“因为三合神僧,正好是先父的半个师祖。”
“怪了怪了!”古长启道。“今天的事情,怎么这般不对头?大师,你究竟是谁?”
“老海海玉。”
“古海玉?”
“老衲正是古海玉。”
古长启道:“今日真是怪事跑一堆来了。我说是古长启,他说他父亲叫古长启。他说他是古海玉,偏生我那小儿的名字也叫古海玉。怪了,今日遇到疯子了。等我回武昌去问问秋萍,看不把她笑死才怪!”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走的心意一动,人已倏忽不见。他急于下山,以至有一个白发老妇人从十王峰方向掠过来,他也没有注意到。
古长启向山下飞掠而去,掠过了几座山峰掠上了下山的青石板山道。
正行间,只见远处有一队人抬着一乘大轿上山来了。古长启停在山道上,想,或许这队人中有认识我的人,不妨在此等等。如能遇到认识的人,将他带去向海玉和尚作证,或许能够澄清误会。
这时候,他却感到有一股杀气猛烈地从下面山道旁的林子中间溢出来。正惊异间,只见从林子中间掠出两个方外中年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皆是身法飘逸,武功已臻一流。
这二人一出来,那股杀气陡然消失了。
但古长启却已感到,杀气不是从和尚道士身上溢出的,而是不曾露面那人身上发出的。
只听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古霸主,老衲多次求见,皆被你的八大护法以武力迫走。老衲从大局出发,不作计较。但武林日益混乱,大有战衅重开之危机。今日请古霸主务必留步,大家当面恳谈,务必要将江湖戾气化解了才好。”
道人一声不响,只打了个稽首,宣了一声无量佛。
轿抬停在山道上。只见紧随在轿边的一个年约七十左右的老者身形一晃,便已越过十名开道的刀手,站在二个方外人面前,施礼道:“二位大掌门,老朽在此有礼了!”
和尚道士还礼道:“原来是水总管,不敢当。”
水总管道:“桥中坐的是老夫人,不是古庄主。古庄主留在山外,被一些琐事缠住了。
二位大掌门有什么俗事,请到山外去找古庄主,她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只今日无论如何也请不要打搅了老夫人。”
道人说:“不会吧?我们的人打探得明白,轿中坐的是古霸主,怎么一下子变成古老夫人了?如若轿中坐的是古老夫人,我二人纵有天大事,也不会来打搅的。”
这时,轿中传出一声音:“打轿!”
古长启一听,顿时诧异,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和自己熟悉的声音不大相同。而且,奇怪的是这声音疲弱无力,丝毫不含中气真元,似乎是个普通的老迈之人。
水总管身形一晃,又到轿前,一伸手打起轿来。和尚道人一看,顿时脸色发白,连忙施礼道:“果然是古老夫人,在下二人冒犯了!”
古长启一看,轿中坐着一个年约八旬的老妇人。这老妇人微微发胖,脸上虽然布满皱纹,但显得很泰。古长启感到奇怪,两个“大掌门”对她执礼甚恭,怎会是个普通老人?武林老前辈,又怎会没有一身功力?
老妇人在轿中道:“少林武当两位掌门人请不必多礼。海霞儿在山外处理俗事,二位掌门人有什么事,不妨搁一两天。海霞儿忙完了她父亲的六十年神祭,定当赴嵩山武当山亲自拜谈。”
古长启这才知道,这两个中年人是少林武当的掌门人。可是,前几天他上山时,少林的了因、武当的云阳子都还健在。二人都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了,怎么一下子又换了两个中年门人当掌门人了?
只听少林掌门惊道:“不对! 老夫人说话的声音大异往常,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哪里去了?”
老妇人平和地说:“这事说与二位大掌门听也无妨。老身已定于明日午时辞世,前往极乐世界会见亡夫。辞世之前,没有什么东西留与霞儿,那一身功力嘛,就当遗产给霞儿了。”
武当掌门一听,顿时一脸凄然:“古老夫人当真要置八大门派于死地么?”
老妇人正色道:“无尘道长会错意了。霞儿近三十年来很为武林做了些好事,所以同道尊她一声古霸主。但对八大门派,霞儿至今秋毫无犯,为的就是要发扬她父亲的行善之心。
老身早就该上天寻找长启了。老身既已决意要去,这一身功力总不成白白浪费掉吧!红雪山庄立脚武林,有自己的需求,也有自己的为难。我们自己如何行事,管得着别人?令师石兆群,是我萍姐的家将。你这武当山,对我那霞儿,也当执礼恭谨些才好。可是,十年前,东南西北四煞神、小百毒头陀,会同龙虎山八大长老攻打红雪山庄,你们咳过一声么?二位掌门人请出山去吧。”
少林掌门道:“恭敬不如从命。明日是古大侠正果六十年神祭,老衲二人,不敢搅破了山上的安宁。明日午时,老纳来为古大侠恭诵经文。”
“免了。六十年神祭太过隆重,所以不约外人,纯为家祭。请二位掌门人回去约束门人,从今晚子时开始,十王峰十里之内,封山七日。擅入者格杀不论。”
少林掌门道:“以古少侠的威望,享此殊荣,无可非议。告辞了。”
二个掌门人执礼之后,下山去了。
古长启在林中听到这一切,心中越来越疑:这老妇人是谁?上天去找什么长启?六十年神祭又是为谁?他想看个明白,以免出去象刚才上山那样与人缠夹不清。
这时,水总管站在轿边发话了:“龙虎山的朋友,请出来吧。”
话音一落,只听一阵噼噼叭叭的破空之声,一条人影从林中飞出来。这人犹如一只大鸟一般,在七八丈高的人中飞行,绕着山道上的轿子和随从飞了一圈,方才落在前头山道上,离轿十丈左右站定身形。
队列之中,响起一片叫好之声。众人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年约六十的正一教老道人,身穿一袭金丝道袍,长髯及胸,颇有仙风。
轿中老妇人道:‘张教主,你这八脉飞龙六十二式,已经深得不传神功的精髓,可喜可贺。只是这里是九华山,是龙华佛门的香火,是地藏菩萨的道场,只怕我那侄儿海玉大法师容不得你到这里来撒野吧?”
龙虎山正一教张教主说:“老道这点粗浅的飞天之势,哪里是什么八脉飞龙六十二式了?古老夫人,求你看在古大侠与先祖在大内有一面之交的分上,将飞龙秘籍还与本教吧。”
“张教主纠缠了一百多次了。老身与霞儿也告诉了你一百次了。没有!红雪山庄没见过什么飞龙秘籍!”
“可是,本教提出的两个证据,你却一个也否认不了。一是六十年前龙虎山大战后的当晚,本门弟子在教主居洞中撞见水夫人。”
“这是含污之辞!老身若问你,谁撞见了?你会说撞见的人被杀了。死无对证,你又为何定要一口咬定家母?”
“死者中的是姹阴化掌力!”
“笑话!六十年过去了,我说中的是黑虎推心掌,你又怎么辩驳?”
“可是,十五年前,水霸主独战四煞神,欲收降为家将,用的就是八脉飞龙七十二式神功,这总有人可证吧?”
老妇人冷笑道:“你这人好蛮横!老身早就告诉过你了,那是姹女散花飞天大法。你偏不信。张教主,你是武学高人。你当知道,武学不管何门何派,习至极限时,皆会殊途同归。”说完,老妇人冷道:“垂帘。起轿。”
水总管遵令放下轿帘,打了个手势,让轿夫起轿。他本人再身子一晃,已经到了张教主身前三丈之处。
“张教主,我家老夫人要经此道上山,清张教主让出道来。”
张教主道:“请老夫人将飞龙秘籍赐还本教吧。”
水总管一听,顿时双眼一瞪,大喝道:“你是要拦路打动么?”言毕,双掌一翻,两股掌力猛然吐出,只见两道白光一闪,轰的一声震响,张教主一条人影顿时倒飞出去,落在数丈外的山道上。
张教主嘴角流血,站起身子道:“连一个总管的真阳内力都已练至六层,红雪山霸主宫果然厉害。不过,本教主凭是的道义来讨还本教的护教重宝,不是凭武来强夺什么非分之物。再说,九华山是古大侠升天正果之处,你等要在此地行凶,在下还不能在此地还手。古老夫人,请将秘籍还与本教吧。”
轿内传出老妇人的声音:“打!”
水总管头也不回道:“遵令!”话音一落,双掌掌心慢慢沁出了迷蒙白雾。
正在这时,只听得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鸽哨声。眨眼之间,一只雪白的飞鸽从一朵彩云中破云飞出,在向张教主飞来,落在张教主肩上。
张教主大惊,连忙后掠数丈,从飞鸽腿上取下一张小纸条,一看之下,顿时人吼如雷:
“古老夫人,你好毒的心计!你算准在下要来山上见你,公然令古海霞去龙虎山屠山?”
老妇人道:“既然知道了,还不快赶回去?”
张教主一听,立即身形一纵,飞天而起,舍了山道,从一处悬岩直扑而下,几个飞扑之势后,山上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张教主走后,老妇人在轿中笑道:“霞儿,你出来吧。”
话音一落,从另一边的山林中飘出一个体态丰逸的老妇人,年约六十左右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子,都是四十左右,一看那轻功身架,便知是绝顶高手。
这四人飘至山道上,一齐向着轿中老妇入跪拜下去。老妇人说:“霞儿叩见母亲大人!”
那三个四十岁上右的中年男子道:“孙儿叩见祖母大人!”
老妇人在桥中道:“都起来吧。霞儿,请人偷这只飞鸽花了多少银子?”
“三万两。”
“值。将这张教主轻易打发下山,路上派人再阻杀他几场,等他发现上当,又来纠缠时,咱们的正事已经办完了。真要在这九华山上杀了他,岂不使长启的六十大祭染上污秽?”
“母亲真是料事如神。”
“起轿吧。”
于是,这一行人又向山上行去。
古长启隐在林中,越看越是迷茫。这一群人,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偏偏这些人上山,似乎又都和他有关。古海霞,这本来是他女儿的名字,是个一岁多的小童,偏生这六十岁的老妇人也叫古海霞。
他决心隐在暗处,看个明白再作计较。
这时,他忽然间似乎记起了什么。他站在林中,忽然记起,他确实是被那个圆形大盘子似的“天车”吸上了天去的。他一被吸进“神车”,就看见一团白色的粉雾向自己射来,然后就有些迷糊了。在迷糊中,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刹那间就象全身结满了万古寒冰一样。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迷糊中,他似乎看见“神车”中有两个小矮人,两个小矮人穿一身圆柱的透明衣服,一脸碧绿,好象不是人间的人。他觉得那就是神,或者说,是神的巡天使者。
那么,他又是怎么回到九华山来的呢?在那万古寒冰一般的冷雾中昏迷过后的事,他现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么,会不会是这一觉昏睡,真的睡了六十年呢?
一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了。荒唐,荒唐。他明白只昏过去一两天,哪里会是什么六十年?
他想起刚才那老妇人谋深似海,那么,会不会是有什么邪门歪道,要不利于自己?这中间又有什么大阴谋?
他决心跟上去看个究竟。
但身子才一晃动,他又站住了。
“不对!”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山时这山上一片荒凉,没有一个和尚,没有一座庙宇。但如今这前山香客不断,好几座寺庙中香火不绝,这又是怎么搞的?莫非又是陶仲文之流的邪门歪道搞的什么五行幻障?”
他觉得应当先下山去看看那些寺庙是不是真的。然后捉一两个和尚吓一吓,问一问这中间有什么关节。
他身子一晃,直向山下掠去。
九华山有九十九峰,他本来是第一次来,根本不熟悉哪里是哪里。他只知道他当日遇到“天车”时,是站在十王峰上。如今他在什么峰上,他不知道。他只有顺着山道,朝最近的一处庙宇掠去。
这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大庙宇。前段正在塑像,正中一尊小像,塑的神像极象“奎神”,也就是说,与他古长启很相似。地藏菩萨的神像,当在正大殿中位供奉。
古长启正在疑惑间,一个中年和尚向他走了过来,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此庙正在修建,恐有砖石飞溅伤人,请施主暂时到别处去结缘吧。”
古长启连忙施礼道:“在下初来九华,心中有许多疑团,不知可否向大师请教?”
“请。施主请到僻静处说话。”
于是,二人走到十几丈外的一处山岩下,站在阴影中交谈起来。
“请问大师,现在是嘉靖几年?”
那和尚听他第一句话,顿时便面露惊讶之色,看了古长启好几眼,才道;“嘉靖皇帝世宗,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这中间,经过了穆宗皇帝的隆庆六年,神宗皇帝的万历四十八年,光宗皇帝的泰昌一年,如今是嘉宗皇帝的天启元年。年轻人,你的脸色不对,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不。在下没有喝酒。”古长启想,自己脸色紫红,这位和尚大约是怀疑自己喝醉了。
“施主要真的喝点酒,倒不是坏事。施工的脸色绿中含青,双眼碧绿,犹如猫眼。贫僧先还以为施主是西域人,但细看又不象。施主的脸是中原人的脸,口音是四川口音,不象西域人,所以贫僧才问施主,是不是有什么病?”
古长启大惊。他本来是紫色脸膛,一觉醒来,变成绿色了。
他想了想道:“好吧。就算今年是天启元年吧。请问大师,这山上重修寺庙有多久了?”
“有近三十年了。”
“谁出钱捐修的?”
“施主!”中年和尚正色道:“这些事情,就不是该你问的了。你问谁是大香客干什么?你想打劫他们么?”
古长启一听,忙道:“大师说到哪里去了?”他摸摸腰间,武林人行走江湖习惯栓的袋囊还在。他再摸袋囊中的金叶子,摸到后顺手全都掏出来,塞进和尚手中道:“这点香资,麻烦大师代为捐献给庙中。”
和尚大惊。这金叶子金条子之类,价值最高,这一把金叶子,换成银子,少说也是好几百两。这倒算个不大不小的香客。
和尚捧着金叶子道:“其实,出钱修这几座寺庙的人,天下也没人惹得起。山西太原红雪山庄,四川魔杀门,名震武林的九华白发仙姑,天下惹得起的人,数来数去扳不完一只手掌的指头。”
他摇摇头,回身走开了,连客气话也未多说一句。走了一步,回头问道:“施主,功德簿上留什么大名?”
他忽然目瞪口呆,眨着眼四处寻找。那个年轻施主,已经连人影都不见了。
古长启如今终于明白了:他被“天车”吸上天去,长达六十年。以至他在九华山的峰头上回到人间时,皇帝都换了三两个了。
他身子一晃,又向山上飞掠而去。如果他算得不错,那位“古老夫人”应当是水梦薇,那位六十左右的妇人“古霸主”,应当是他的女儿古海霸。他被“天车”吸上天时,古海霞是一岁多点,当时古海玉也是一岁。海霞大十几天,应当是海玉的姐姐。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离开人间是六十年,更想不到古海霞成了武林霸主,古海玉成了九华佛门高僧。
他真的有点心慌意乱,因此在山上迷了路,以至找了好些山峰,都找不到他们。最后他想到了十王峰,便照直向十王峰掠去。果然,他一掠上十王峰,就在“天台”(天车将他吸上天去的那个阔台)上找到了她们。
这群人静静地站在日暮的余辉之中,十数人作环卫状,将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和那海玉和尚围在中间,古海霞的三个儿子则在附近游走护法。那个白发老妇人,一只手掌贴在海玉和尚的背心大穴上,显然正在度力与他。
古长启刚刚站定,正惊愕间,只听身后有异常之声,急忙向侧面一晃,只听咔喳一声,他身旁的一棵酒碗粗的大树干,被人以劈空抓力一把抓为二截。那抓力比闪电还快不知多少倍,抓力一发出,“轰轰”一声爆响,同时树干就被咔喳一声抓断了。
古长启身子刚刚闪开,就看见一条人影在空中游龙般地一折,向他追了过来,那人影一边追他,一边双手连抓,又向古长启劈面抓来。
古长启大惊,急忙中向后一纵,纵出之后才看见脚下虚空,已在悬崖外面。那劈对面两抓是躲开了,却被逼出了悬崖。
古长启一声大喝,身形一变,干脆就向悬崖面的一个山坡飞射过去。那山坡离十王峰头少说也有六七十丈。古长启射到四十丈时,力道也弱,当下双脚一绞,伸手虚抓,眨眼间,人已到了对面山坡的一棵大树顶上。
古海霞此时有天下第一人之称。一月前受了水梦薇的一身功力后,功力竟比当年的天君上人还高。可是,尽管她的八脉飞龙七十二式已臻上乘,可在空中一口真力变换出近三十个飞行姿式,但要一口气直射六七十丈,却是办不到的。因为直射全靠自身力道,无式可变,也就无势可借。
古海霞落下来,遥望着古长启,满目惊骇。当今天下,能躲过她的飞龙抓的,仅此一人了。
忽然,那边山坡上的松树上没有了古长启的人影。眨眼之间,他又出现在十王峰的峰头。在场之人,只有古海霞看清了他是怎样飞射过来的。他对脚一弹,便如大鹏一般飞起,一抬手,一踢脚,皆是力道,完全不必象八脉飞龙七十二式那般繁杂,换错一口真气,便是失落下来或是岔气受伤。他的内力深不可测,不可以年月计算。他是神。
古长启一出现在峰前,古海霞便又飞起拦手上去。她一飞起,身形配合着抓力同时施为;身形飞行连绵不断,转折升降自如,就如一个武林高手在平地走出一套步法一般轻灵;飞龙抓一爪爪抓出,爆响声响个不停。
古长启在山峰上不住躲闪,时而空中,时而地上,时而树上,时而石上,心中也为那霸绝天下的武林的强霸力道所震撼。古长启躲闪之际,那抓空的飞龙爪力抓到后面的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应声而断或是应声而碎。
古海霞在空中一口气变换了二十七个飞龙式时,古长启心中再不怀疑:霸主宫果然又霸占了别人的护教神功飞龙秘籍。他失声惊呼“果然是飞龙七十二式!”
普天之下,只有龙虎山正一教的八脉飞龙七十二式是专练飞天杀入的。其他门派,飞天能换七个变式的,已经骇人听闻了。
古海霞此时飞天之势正在变弱,飞龙爪的力道也由最初的远及十丈之外弱到二三丈远了。她落在古老妇人身旁,一声冷笑道:“果然是龙虎山请的打手!”
古长启落在十丈外的一处岩石上,望着众人中间的古老夫人道:“你你是红雪山庄的水梦薇?”
水梦薇冷笑道:“老身是水梦薇。天下有谁不识?”
“我是古长启呀!你不认识我了?”
水梦薇冷笑道:“笑话!我那夫君,死了六十年了。他的儿女,都已经是六十左右的老人了。他的孙儿年届四十,曾孙儿女也是一二十岁的武林高手了。你这年轻狂徒,龙虎山出钱雇你来找场子,你要杀谁就杀好了,何必自作下流。占什么粗俗便宜?年轻人,你这一身绝顶内力从何而来?”
古长启自从受了“神珠”所发的神光照射后,体能实际上已不能用“内力”去解释了。
但他们对“内力”以外的力能来源一无所知,所以,始终还认为它是真力。佛道两家都将“真元”解释为练神修仙之本,所以称内家绝顶高手为“神”或‘仙”,在古代很普遍。
古长启此时心意一动,功形便随习意而展开,毫无内家高手那些繁复的御使法门,因此武功上没有什么规范动作或架式,带着极大的随意性质。他如不使本门规范武功,从武功上是认不出他的。
古长启笑道:“我这一身内力,只‘神珠’能够造就。梦薇,你是知道的。”
“原来少侠是又破解了神珠。”水梦薇叹道。“六十年前,天车再现,我就明白它迟早会再吐出一颗神珠,以造劫人间。我让你们守在九华一带不要离开,你们不信。怎么样,第二颗‘神珠’不是被这年轻人得去了么?‘奎神’升天正果了,如今又出了一个鸡爪神,你们该后了吧?”
古长启摇头道:“没那回事。‘神珠’只有一颗,就是被我古长启在南海荒岛上被解了的那一颗。梦薇,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是古长启,天车将我吸上天去,又放我回人间来了。”
这时,坐在地上度力给海玉和尚的白发老妇人收功之后,已调息片刻,站了起来。她站在水梦薇身边,望着古长启看了半晌道:“年轻人,你这话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天上什么样子?从没人见过,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古长启是什么样子,我二人是至死也不会忘记的。
长启蒙第一颗神珠的神光照射后,全身紫红,头发火红,眼珠漆黑,眼白天兰,就和寺庙中上了朱砂色的奎神像一模一样。年轻人,你的脸色是绿中带青,眼睛是碧绿色,头发也是黄绿交加,你的骨骼也比古长启要小得多,下巴也尖瘦了好些?长启呢?长启他是国字脸──”
六十年过去了,钟情的翠薇仙子,对往事记忆犹新,还象初恋一般深情而神往。她的双目望着远方的天际,似乎六十年前的古长启就在那里望着她,正在与她遥遥交谈。
古长启着急道:“秋萍,你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白发老妇人董秋萍一怔,忽然自语道:“这声音好熟悉……真象他的声音。可是,有六十年都没有听到过了,这……这……又叫人怎么确定?”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道:“可是,声音纵然象他,也不能判定你就是古长启。古长启,他不是一个对女人容易动感情的人。神呀、佛呀、行善呀,这些都比女入更容易使他激动。他一生只信奉善,崇敬他的师父。‘天车’一出现,他就呆了。他一下子跪下去,伸出手大声喊道:‘神啊,你有旨意要向弟子宣谕吗?’喊声一完,‘天车’就把他接走了。哼,两个妻子,两个小儿女,就在他身旁,他连看也没看一眼,就随着飞车走了。”
古长启急急地解释道:“天车上有一股吸力,好强好强啊,我抗不住。真力在体内自己涌流,人也飞起去了。我想不被吸去,连自己也办不到啊!”
“你想了不被吸去吗?”白发老好人喝道:“一看见天车,你就跪了下去,伸出双手大声说:‘神啊,你有旨意要对弟子宣谕吗?’你说这话,是不想随‘天车’上天去吗?”
“这──我实在说不清。”古长启垂下头,他确实对不起两个夫人和这两个小儿女。
“喂!”水梦薇忽然推了老妇人一把,大喝道:“你又做白旧梦了?又发梦游症了?又看见他的影子在山林间飞掠了?你清醒些吧!”
白发满头的董秋萍抖了一下,从神往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歉然道:“都是我不好,薇妹。我差点把他当作长启了。不过,说实话,他确实有些象长启!”
水梦薇大声说:“不!他一点也不象我们那个死鬼古长启!他只是龙虎山花大价钱雇用来对付我们,要和古家一争武林天下的一个年轻狂徒而已!萍姐,让海玉和海霞合力将他料理了吧!”
“只怕合力也料理不了他啊。”
“总得试试吧?”
“好,海玉。你上去试试吧。你现在的功力,比你师尊祖佛陀大法师还强一筹,你攻下盘,海霞攻上盘,看他用什么武功逃脱?”
海玉从人丛中走出来道:“是。”
水梦薇道:“海玉,你用剑吧。用龙泉剑能破掉他的罡气罩。辛儿,你将龙泉剑给你海玉叔。海霞,你将龙抓使狠些,助海玉一举除去这个年轻狂徒!”
古长启又急又怒,大声说:“海玉、海霞。你们不能和为父打,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古海霞冷笑道:“哼!你这狂徒。你的样子和老身的孙儿一般年龄,公然还要自称为父?当真是侮人太甚,自己找死!”
古海霞说到‘找’字时,已经跃起身形,向着古长启飞扑而下,说到“死”字时,飞龙爪已抓出了好几招杀着。
与此同时,古海玉已在说一个字的时间内,从左至右,绕着古长启飞了一圈,在说一字的时间内,闪电般的用右手剑攻了十二招,将古长启可能闪躲的任何一个方向都罩了个透死使他逃无可逃。
忽然,轰雷一般飞龙神抓声消失了,龙泉剑的破空之声也消失了。只见古海霞一个身子挂在空中五丈高的地方,上不飞天,下不堕地,不前行,不后退,就那么无比诡异地悬浮在空中。而古海玉,一副长剑直刺的架式,就那么一个身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古长启原来站的地方,地上有无数乱土,那是飞龙神抓抓烂的.古长启本人呢?
他正站在圈外,双手五指成箍状,一手虚空对着古海霞,抓着她停在空中,另一只手对着海玉,已经箍拿住了他的腕脉这就是四川虎跳峡魔杀门的独门武功真力箍功夫!
古长启大声说:“这一手真力箍,是我魔杀门的独门武功。秋萍、梦薇,假不了吧?”
水梦薇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六十年前,三人住在武昌,平时切磋武功,也只是谈论剑术之类外门功夫,于这内功一项,各人都自觉遵守武林规矩,互不相问。他们三人,所学的内功,几乎代表了中原气功学的最高成就:董秋萍是太阳内功,水梦薇是姹阴内力。一为阳刚之最,一为阴柔之极。古长启的内功更独具一格,那力道竟能变弯,御使时伸屈自如。
这是来自师门的最高机密,是不能外传的。纵是儿子,不经入门仪式,正规拜师,也不得传授。如今古长启使出本门的独家内功,其身份应当是不容置疑的了。
董秋萍一声大叫:“长启!”便欲过去相认。
水梦薇一怔之后,已经恢复过来,她明白这人确是古长启无疑了。但是,她不能相认。
她不能相认?!
水梦薇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她不能相认!无论如何也不认!水家称霸武林,八大门派的掌门人见了她执礼恭谨,她不还礼,不欠身,只差说“免礼”两个字了。她的仆人总管,可以打得一千三百年的大教正一道的教主在山道上滚动,她的霸王塔中,塞满了金银珠宝、玉器古玩。而这一切,都将被这个“善”的儿子所不容!
但是,这原因是不能说出口的。她必须另外找原因。
她一把抓住董秋萍,冷笑道:“不是!他不是古长启!他是存了心要灭我古家的人。他偷了魔杀门的魔杀天经,练成了真力箍。这是假人真功夫,不可上当!”
董秋萍一想,这确实有可能。她长叹一声,又站住了脚步。
这样一来,连独门武功也不能证明他是古长启了,那么,他要怎样才能让人相信呢?
古长启将海霞轻轻放在地上,收回了箍住二人的力道,忽然瞅着董秋萍和水梦薇热切地诉说起来:“梦薇,你为什么要口是心非?你心中早相信了我是古长启,可嘴上就是不承认。为什么?为什么呀?那年在武昌黄鹤楼,你赌气跑了,藏在千百万人中,我用魔杀搜魂大法想将你逼出来,以免你乱杀人。可是,我只喊了一声,就停住了。我怕伤了你啊!后来你自己出来了。那时是深夜。江风吹得落叶到处窜。你向我跑来,我一把抱住你,抱起来就往河边跑去,要过河去京城救回秋萍。我是抱着你从武昌一直奔跑到京城的啊!”
热泪从他的双目中流了下来。
董秋萍一声大叫:“长启!”她挣脱水梦薇的手,向古长启跑去。
水梦薇又一把抓住董秋萍,大声喝道:“别去!”
“他是长启!”
“他不是!”
“他是长启!”
“他不是!”梦薇一声大喝,说:“他说的这些事,天下武林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你不见茶楼酒肆,说书人将‘奎神’的事情,编成评书,大肆颂扬,以招揽茶客酒客?这个狂徒,才三十岁左右。萍姐,你今年多少岁?你是八十二岁。老身今年也有七十七岁了。小你五岁。咱们的年龄,够给这个年轻人当曾祖母了。他却公然要给我二人当丈夫。哼!这象什么话?!”
古长启更加着急了。一想到妻子儿女孙儿一大群,就站在自己面前,却不得相认,不禁心急如焚。
“我……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呀!我也想不通呀!我只被吸到天车中去,似乎被什么冷冰……冷气冻僵了……似乎只睡了一觉,醒过来后,人间就过去了六十年。天啊,你为什么要捉弄古长启?你要召古长启回天庭,何不正经召去!为天庭守门也好,扫扫天上的残云也好,守守蟠桃园也好 ── 为何召去一时,又丢回人间现世? 天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天已黑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空,天上满星星,一轮半月挂在远处的山头上。
古长启热泪纵横,悔恨和焦急中极力回忆:“那天,我一被吸进天车,就觉得有一阵比万古寒冰还冷的粉雾向我射来。慢慢地,我就昏睡过去了。昏睡前,我似乎看见了两个绿色的小矮人,在天车中坐着忙,不停地用一双手扳这扳那,然后,我感到全身煞冷,就象身上结满了冰,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我是今天中午醒来,我一醒过来,就感到不对劲。我怎么还在九华山上?我运功查找你们。海玉大概是看见了我发出天视地神功时的光环,或者感应到真力,也就来了。他和我争论。我一直不承认我昏睡了六十年。后来找到山下的庙中查问,才知道,在我昏睡之时,人间确是过了六十年。梦薇,秋萍,我实在是真正的古长启呀!”
董秋萍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她大声哭喊:“长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是长启!你从天上回到人间来了。仙家和神佛都说,山中一日,世上一年。天上一日,世上百年。是的,你只在天上睡了大半天,所以世上只过去了六十年。长启啊,你知道吗?我在这九华山等了你六十年,找了你六十年,──我象一个梦游人,整天在九华山转呀……转呀,转着时不觉得,似乎你是昨天才走的,今天就会回来。可是,转呀转呀,头发就白了,脸上就起皱纹了……人就老了你却还没回来!”
董秋萍一下子捂住脸猛烈地哭泣起来。哭得是那样地撕心裂肺,以至海玉一咬牙闭上了眼睛,不忍相视。
董秋萍忽然放开手喊叫起来:“你怎么才回来?又怎么不迟不早,恰恰在你的六十年忌时回来?你知道吗?我和梦薇已经决定,明天,你的六十年大祭日时,我们要一起服毒自杀,一直结伴到天庭来找你。你怪我了吗?我一听海玉说他看见一个怪人,我就想,是你来催我上路了。你是责怪我的,责怪我为什么不早些自杀,不早些上天来找你?可是我不能呀!海玉在山上没人照顾呀!恢复九华怫门,是你一生最大的夙愿,我还没有为你完成呀!”
水梦薇在一旁大喝:“秋萍住口!”
董秋萍回头望了望水梦薇,挣脱她的手,慢慢向古长启走去。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们不必服毒自杀结伴去天庭找你了,我们回武昌去吧。我们三人住在一起,到了该死的时候,就死在一起。”
她走近古长启,伸手握住了古长启伸过来的手。
水梦薇忽然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重秋萍惊愕地一怔,随即宽容地说:“薇妹,你笑什么?”
水梦薇大步走过去,道:“我笑两个老曾祖母,要和一个曾孙儿一般大小的小丈夫住在一起。”
“什么?”
“什么?”
董秋萍和古长启同时惊问,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猛地分开了。各人都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二步。四只眼不眨地盯视着对方,感慨万千。
水梦薇大声说:“六十年!六十年!这是整整一个甲子! 有几番皇朝轮换?天呀!这是什么天意?一颗神珠,竟然这么多恶作剧?两个女人,因此守了六十年寡。如今丈夫回来了,还象升天时那么年轻,而守寡的妻子,却老了……神呀,这是什么神意?是为了羞辱霸主官?是要人安分守己、脚不出户、与世无争?孩儿们──”
水梦薇的女儿、孙儿、曾孙儿一起回道,“在!”
“去! ”通通过去,跪在你们年轻的老祖宗面前,让他看:命运的恶作剧就是这么残酷。作祖父的年轻如处子,作儿女的白发遮不住,皱纹抚不平,连作孙儿的也长髯,及那曾孙儿中大点的,也在延媒聘定了。古长启!不管你是不是古长启,你若是敌人,你就将我古氏满门全都杀了吧!你若是真古长启,你上天上去吧。天庭如若不再为你而开,你便隐遁江湖吧。你今后活在世上,只能对你后人的一种羞辱。因为你死了!你上了天、成了神、正了果,用人间的话说,就是死了。死了会隔六十年又活回来?孩儿们,你们过去,求你们的祖父,不要一世羞辱你们的祖母!”
海玉、海霞等近十人,一齐走过去,默默跪在古长启面前。
海玉说:“自古以来,神意,一直非人意所能透解。”
古长启注视良久,最后垂下了眼皮。
如此一坐,便是七日七夜,直到远处的道场做完,俗人走尽,山上又恢复了宁静。
“安忍如大地,静虑可秘藏。”因是菩萨名为地藏。
天地大悲,唯有安忍,万欲升浮,静虑道场。何为大道啊──善为大道。
泪水从海玉的双目中静静地流下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流泪。是为父亲流的。
此后,海玉成了一代高僧。
他与世隔绝,他将八十一部血经置于身侧。置了身侧的还有他研习佛学的百年自传。他以特殊法门,用太阳真力封闭了血经尔佛学研习心得,使之不受潮腐。圆寂时,他将太阳内力封闭在体内,心脏不跳之后,真力仍然缓缓流到不息。一遍山野瘴湿袭体,太阳内力便自己发功,将肉身烘干,所以自身不腐。
圆寂之前,他下天台峰下的深穴中去辞别父亲的亡灵。他惊异地发现,二三十年过去了,他父亲的尸体一点未腐烂,如不是嘴周的血块还在,简直就象是活人安睡一般。
更叫人惊异的是,他脸上,脖子上及身上皮肤的绿色,正在慢慢消褪,开始成为黄色了。黄色,是汉人正常的皮肤色。
海玉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温泉小溪整日热雾缭绕,数十年竟不腐其体?不但不腐烂古长启的肉体,还使这肉体的色泽恢复正常。
海玉最后只好这样假想:神珠的神光照射后,古长启肤色发红。天车的冷雾冰冻了他六十年后,他皮肤变绿。温泉的热雾侵润了他十年后,阳刚与阴寒中和了,他的肤色恢复了正常。
莫非他没有死?
或者,他震断了的心脉,又自己再生了?
那么,他会不会再活过来?
海玉怕他自己圆寂后,古长启的尸体受人打搅,所以将古长启的尸体置于洞底深处的又一秘洞中。温泉从上面岩缝中渗透下来。从这一秘洞中继续往下渗透,所以这个洞中仍然是热雾缭绕。他在洞口还加了禁制。
这一切安排好后,他便自己圆寂了。
三年零九个月后,天下大乱,崇祯皇帝便明帝国濒于灭亡。他的一个兵部大员,姓王,到九华山进香。第一晚就看见远处山头放出白光。他连夜带人上山,寻到洞中,才发现海玉已经坐化三年零九个月了。很多遗物皆已腐烂了。唯有肉身、血经、百年自传完好无损。
崇祯皇帝接到皇报,认为是大菩萨化身,是地藏菩萨应身,遂赐建肉身殿。殿成,赐匾额二幅:一幅为“钦赐百岁宫”,一幅为“护国万年寺”。
但明帝国还是灭亡了。
清帝国永熙五十六年,百岁宫肉身殿起火,庙中和尚怕火烧着他,要将他的肉身请移别处,但许多人都搬不动。和尚们大惊,跪地乞移,这时,海玉的肉身显灵,双手一提,大火熄灭,保住了大殿。
这以后又过了二百四十八年,到了公元一九六六年,有一批甚么也不信的红卫兵,大破四旧。海玉和尚当然列在他们的首破之中了。九华山的和尚们预先感到风声不对,便挖了一个洞穴,用砖垫底,将海玉大师的肉身请入洞中躲避。
过了十一年,“文革”结束了,人们挖开洞穴,看见支顶石板的铁棍、垫底的砖,均已开始腐朽,但海玉菩萨的肉身仍然完好如初。于是,重新请回百岁宫肉身殿,并于一九八七年给肉身外面上了金。
古长启呢?天车呢?
霸主宫、魔杀门那些名动江湖的绝世高手的后代呢?
均请看“情天欲海”三部曲之第三部:《大荒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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