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门遁甲、五行障、大搬运术、远达里许之外的指力……,这是神话?还是高功夫之迷?原来有一条“仙龙”贴在正一道人陶仲文的背心大穴上,源源送去强绝人寰的真力,催动一座布满杀着的诛神大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江西龙虎山正应了这句古言。
公元一四二年,东汉顺帝汉安元年,沛国丰人张道陵,带着信徒来到四川崇庆县境内的鹤鸣山,设坛开讲《老子五千文》(即《道德经》、《正一经》、《太阳洞极经》,并用符水咒法为人治病。当时社会贫富两极分化极为严重,皇家却没有半点调节手段。穷人相信符水咒法,倒不如说相信入教后获得的某种保护。宗教手段说明宗教目的。入道者交纳五斗米,即为教徒。后来张角张鲁的太平军起义,就是以太平道和五斗米道为本而起事的。)
张道陵东游时路过龙虎山。
龙虎山,由龙山和虎山组成。在贵溪西南方向。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物产丰富。
张道陵一见,立即看中了这里,便留此修道修仙。张道陵每每天坛,于《正一经》都能阐述新意,所以有人崇他为正一天师,崇其道为正一道教。
后来,张道陵的第四代孙张盛定居于此,广招门人,其势更着,世人称为天师道,声势远在上清、净明、灵宝各道派之上。到了元代,这几个道派则归并到了正一派中。元成宗大德八年,钦授张道陵第三十八代孙张与材为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录。
龙虎山著名于世,就因为它是正一道派的发源地、张道陵修加之处。以后信徒中多有狂妄者,自称张天师的也不乏其人。直到金大定七年,王重阳在山东宁海创立全真教,道教才分裂为全真、正一两大教派。正一道人不必强求出家修真。也就是说,这些火居道士、俗家道人的思想、习俗、行止、戒范等方面,都不强求“全真”。
所议,陶仲文有儿陶世恩,恭城伯府中亦妻妄成群。
世宗改号嘉靖第十年,曾大兴土木,为方士邵元节修建仙源宫于贵溪山中。
世宗皇帝好仙,对凡是在他面前露了两手离奇方术的道人。都大为折服。有一次,世宗令邵元节祈雪。那年北方久旱,虫灾严重,如无大雪化水,来年土壤干燥,难以下种。邵元节登坛焚符,过些时日,果然彤云密市、天下瑞雪。其实这北方哪一年又不下雪?只争早迟而已,又何必着急?焚符便能雪降千里,道家又何必崇尚“自然”?顺乎“自然”?
世宗好仙,竟为此封邵元节为致一真人。连邵元节之师范文泰也封为真人,并为范文泰在京城中修真人府,耗金巨万,二年始成。修成之后又赠田三十顷、遣缇绔四十人。尊荣之极,胜过王公大臣。言官为此大为不满,朝议纷纷。
世宗登基十年,而立之岁。尚无子嗣。便令邵元节设坛宫中,主坛求子,祈求数月,子息仍然不至。邰元节说要回山中,借赖得道列仙共祈,世宗便遣使中官,专至贵溪山中,为邵元节造仙源宫一座,犹如行宫一般豪华。
邵元节死后,这里就成了陶仲文的大本营。
古长启一行连夜急驰,二日之后,到了泰安。古长启问明霸主宫在山东泰安有分坛,众人便随水梦薇去分坛小歇,以便换马后再赶夜路。
泰安坛一见来了天下第一高手,比捡了夜明珠还高兴。连忙安排众人漱洗小歇,一边便令人张罗盛宴。
华灯初上时,众人已坐在盛宴席分,吃这南下的第一顿可心饭菜。
正宴饮间,只见门人来报:“八大门派信使求见古大侠!”
古长启一听,连忙出迎。信使部已随后步入大厅。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干和尚,一见古长启,便弯腰揖拜道:“少林寺无尘拜见古大侠!”
古长启连忙还礼。
无尘和尚道:“贫僧无尘,受令前来山东,专门知会山东各处武林门派。其余各省,各有专使前往。七日前,八大门派掌门人齐集武当山,并发武林贴邀请了附近的武林大豪。武当山上,一清师太宣布辞去八大门派盟主职位,从即日起,八大门派盟主由武当派掌门人云阳道长担任。同时,一清师太借武当山三清殿,正式将峨嵋派掌门一席传与她的师姐一净师太。从此之后,一清师太闲云野鹤,无门无派。所作所为,概与八大门派无关。小僧无尘,知会完毕,这就告辞。”
“大师何不一起用膳?”
“霸主宫分坛处,贫僧不便久留。请古大侠见谅。”
无尘说完就走。怎么也留不住。无尘走后,众人就议论开了。古长启催道:“快吃饭,吃完饭好赶路!”他心中明白。一清师太要攻打陶仲文的陷神阵,不便牵连八大门派和峨嵋派,所以才有辞去盟主掌门之举。
饭后,众人登上换过的力马,又连夜赶路了。
不日,众人从安庆渡过了长江。再一日过了景德镇,已经离贵溪不远了。
从景德镇有一条官道直通贵溪。世宗皇帝一生与贵溪正一道教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一条官道也比其它地方的官道要宽一些,可并行六骑,尚有余土。
行至离贵溪六十里路时,突见前面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快骑飞驰而来。为首陶世恩,身后分二排随着六十名骑手,皆是身着道装,腰悬长剑。
行至近处,陶世恩右手一举,六十骑说停就停,犹如一人一骑一般自如。
陶世恩下马揖道:“家像得知少侠要去仙源官,特令小可前来迎接古少侠。”
古长启知道仙源宫已摆下了陷神阵,为的就是自己的命。可是,对方既然遵循“王者之师,交战不交恶”的古训,自己也不可少了礼数,让人笑话。他还礼道:“多谢远迎,请。”
再向贵溪进发时,陶世恩的卫队改由二十骑开道,四十骑殿后,众人打马行走在中间。
陶世恩与古长启并排而行。
前行不到三里,开道骑队中左列后骑的骑士,忽然无端飞起,平平落在前一骑的骑着身后,而那匹空马上,却无端多出一位身材矮小的袈裟破烂的老和尚。
骑队有些惊慌。
老和尚道:“各位莫慌。老衲有几句话与古少侠说完就走。”
古长启在马上揖拜道:“长启见佛陀老前辈!”
佛陀道:“陶世恩,你不必瞪眼睛。你怎地见了老衲就失了气度?”
陶世恩一声不响,挥手让骑队照常前行。
佛衲道:“老衲在山野间随队飘行,突然想起一故事,忍不住想讲给少侠听听。”
“多谢老前辈教诲。”
“元成宗大德六年,距今大约二百八十年,茅山道士和合皂山道士前来龙虎山论道证术。斗法之际,三山道土各坐一洞穴之中。龙虎山张与材坐主穴,二位客道居客穴。三位道长成品字形坐于三个洞穴之中,各人隔着大约三十丈远,中间是一个大水潭。
“各人坐定,尚未讲经,正一教主张与材说:二位道兄可滞将所坐之穴对换一下?’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掌,掌心向茅山道士成上下合抱形一抱,便将三十大外的洞穴中之茅山道士托起,移至合皂山道人的洞穴,又用同样的手法将合皂山道士虚空移到茅山道土的洞穴。”
“这种神功一露,二山道上自知功力远远不及,长叹一声,连经义也不论了,垂头认输。”
“所以才有大德八年钦授张与材为正一教主之事。二山也才甘心受领。”
“过了很久,才有人透露。张与材的洞穴中后面很长,三十丈后面坐着七七四十九个道士,各自以手掌抵住前一人的背上大穴,将功力递送到最前一人,最前一人则借一条三十丈长的软带,将内力送与张与材。所以张与村内力一强如斯,才能将三十丈外的二山道士搬去调来,犹如玩儿。”
陶世恩大喝:“妖增胡言……”
佛陀望他一眼道:“陶施主住口,休得妄动!”也不见他抬手。出指,陶世恩就被制了穴位,不能说话不能动了,只能任马前行。
马队在继续前行。
佛陀道:“这一手功夫道家称为仙龙接力法。”说到这里,他突然改用传音入密功夫向古长启一人说了一会儿话。”
水梦薇等他说完,大声问:“陶仲文约启哥去仙源宫,大概要仙龙接力大法对付启哥了?”
“这个,老衲不知。少侠,道家有一手功夫,叫大搬运术,比如我要将水公主从景德镇搬到武昌,怎么搬?传说这搬运术有七种法门。老衲知道一种,很简单:用摄魂术之类邪功控制水公主的头脑,让她自已昏头昏脑从景德镇跑到武昌去。”
水梦薇奇道:“施术者也去么?”
“他不。”
“那被搬的人走远,施术者功力不及时,被搬者不就不受控制了。”
“他就有法门在你身上固定邪功功力,使你一路受制。少侠,天君上人可曾教过你奇门遁甲之术?”
“没有。”
“哎,都怪老衲思虑不周,早该想到以天君上人那么单纯的人,是不会去深究三奇八门六仪九宫、贵甲不露面遁的高深奇学的。如今时辰不待,老纳又如何现教?算了,少侠进阵之时,老袖定在左右,少侠倒也不必现学。”
“多谢前辈。”
“霸主官娘娘在前面等你,老衲回避—下。”佛陀话音一落,倏忽不见。那骑上又坐在这匹马上,陶世恩的穴道也解了。
陶世恩恨声道:“妖僧!只敢在小爷面前发威!见了家父却躲之不及!妖伪!”
水梦薇骂道:“狗才!你以二百年功力专门糟蹋良家妇女,佛陀怎不取你性命去?”
古长启一举手,众人便噤回了。
众人默默前行数里,忽见前面官道旁的一个山坳中,黑压压坐了一地人,约有二三百之数。这些人一见古长启,立即翻身跪倒,齐声道:“参见驸马爷和公主!”
古长启一见水达居前,便知这全是霸主官的高手。他问:“娘娘在哪里?”
“启禀爷台,娘娘在前面。”水达拜道。
古长启大奇:“怎么称起爷台来了?”
水达大声道:“居庸关一战,天下武林大惊失色。水达崇尚武功,见了神人岂敢不称一声爷台?”
古长启见水达兴奋莫名,不再理他,便回身对十大青年剑侠道:“各位兄台,此去不远,恐有恶战。请各位屈留此处,不知尊意如何?”
十人道:“遵命!”
再往前行,马队由一处山坳转了进去。山口处架着木栅,有大队神道教人守卫。这些人弯腰迎候,但却都以眼睛瞟着古长启,目中充满惊异。
山道渐行渐险。
阳光下,只见远处一架山势磋峨的半山坡上,一座壮丽的建筑物,既象宫殿,又象道观,静静地座落在一片绿荫之中。古长启知道,那就是仙源宫了。
突然,众人眼睛一花,道路中间已多了二个人。一个是一清师太,一个是霸主宫娘娘许小薇。
许小薇一现身就道:“启儿何不下马?再往前行,就进诛神阵了。”
陶世恩一见阴谋揭穿,神色大变,掩饰道:“哪里有什么诛神阵?水夫人离间古少侠,岂是高人风度?”
一清师太道:“有也好无也好,长启总归是不进仙源宫的。”
“八大门派要与皇家为敌么?”陶世恩拉大旗作虎皮道。
一清师太正色道:“神道教并非皇家。再说,贫尼一人来此,与八大门派何干?”
陶世恩知她已辞去盟主一席,他冷笑一声,带着随从急驰而去,不时就消失在山后。
众人见礼之际,许小薇望着翠薇仙子,目中杀意隐现。但她随即笑道:“大战在即,启儿何不静思半
“一路南下。孩儿已经清理过了。倒是这隐神阵,究竟有些什么杀着?”
“奇门遁、方个时辰,将自己的武功家数清理一下?”
术、五行障、毒、火攻、剑阵、炸药、机关。如若这些都奈何不了你,最后是陶仲文。”
许小薇话音一落,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只听陶仲文的声音传来:“这些东西,为敌就有,为友就没有。古少侠,有两个人想要见你,请你过来。”声音传来,却不见人。
古长启一听,顿时明白自己的父母被陶仲文弄进阵中,以此要挟自己,心中一急,顿时脸上紫光大盛。
一清师大道:“陶仲文,你将梁掌门夫妇挟持在阵中了?”
陶仲文声音含笑道:“师太乃是白道高人,为何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老道这通天台上,客位第一坐就是梁掌门。少侠可要见见?”
“要见。”
“好!”陶仲文话音一落,远处大约一里路外的山坡上,突然无端地慢慢现出一座高台。这高台约有三十丈高,不知用何物搭成。 刚才陶仲文说话时,众人根本没有看见这座高台,也没有见到陶仲文其人,只听到的声音传来。如今高台突现,就象妖术一般。
董秋萍惊骇道:“奇怪!这是妖术么?”
霸主宫娘娘喝道:“孺子无知,信口胡说!这是高功夫,将山里的浓雾逼住了,需要现身时再驱开,天下哪有什么妖术?”
古长启道:“这大约就是五行障中的水障术吧?我听佛陀讲过一点。”
“正是。这在方术中称为仙力幻物。纯以真力为纲,法门为目。你岳父极精这一套仙家吞吐。只可惜他不在,不能传授你。”
古长启道:“无妨。我先去见过父母。”
一清师太道:“且慢!前行七丈!地上有两块怪石处,便是阵口。这诛神阵扑朔迷离,无人能解。贫尼曾请来二位此中高手,也看不破个中究竟。长后,你真要进去么?”
“父母在通天台上,神色漠然,显然已受制于陶仲文。为人子岂能坐视不救。”
“好,你先进阵。我居中,你岳母断后。”说着,一清师太解下腰间的龙泉宝剑,递与古长启道:“以你此时的功力,纵然不能破阵,这阵也未必真能陷你。你只消照直闯上通天台,最后与陶仲文便是决一死战。你将此剑拿去吧。”
古长启正欲推辞,但转念一想道:“好,只怕找到大铁球,也要用这龙泉剑才能削开咬口处。”说着接过龙泉剑。
翠薇仙子道。“长启,我与你一起闯头阵。”
水梦薇道:“你去得,我也去得。”
一清道:“我三人进去,全力一搏,尚无胜算,如要分心照顾你们,岂不同归于尽?”
古长启道:“就照师太的意思办。秋萍薇妹,你二人退出山外去吧。”说完,身子一晃,已从两块怪石中间进了阵中。
古长启掠去的身形并不快,但他一掠过那两块怪石,众人就看不见他了。怪石那面忽然卷起一阵浓烟,向着古长启掠去的方向涌过去。
一清师太大叫。“薇儿快退出山外去!”说着双掌向浓烟猛推出两股掌力,浓烟一散,她已随后闯进了阵中。
霸主宫娘娘紧随其后,闯进了阵中。
古长启闯人阵中,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大异。他在阵外时,曾看清怪石后面是条大道,可以四骑并行,绕过一座小山,直通仙源宫。陶世恩的骑队就是由此路离去的。但他一过怪石,这路就没有了。他的面前却是条小河。他已站在河边。
他觉得奇怪,他细看周围景物:小溪对面是一座高山。山上是密林莽腾,虎狼声声。山下小溪却是潺潺流水,雀鸟欢鸣。他想,好一片自然风光!
这与他原来想象的阵势完全是两回事。他原以为这阵内剑如林,毒气漫野,火光冲天鬼魅遍地。如今这阵内却如此宁静,一点杀伐之气也没有。
他想,还是先找到仙源宫再说。
他沿着小溪,向上游飞掠而去。
可是,这条小溪好象源远流长。他一直掠了好久,仍然不见一座房舍,更看不见什么仙源宫。他飞掠而行。好一会儿,他猛然想到:这样飞掠,半个时辰下来,岂非奔行了百里之遥了么?这是怎么了?
古长启站定身子,猛然想起一二个时辰前,佛陀他讲过的搬运术,莫非自己被人搬运了?而谁又有如此高约的功力搬他?莫非陶仲文真的用了仙龙接力大法?他觉得这事不可理喻。他并没有头脑受制的感觉。莫非从一开始就走入了什么阵图?始终在一个怪圈内打转?
佛陀说定会在自己左右,又怎不见他?
但他还未看见什么眉目,溪流上游传来了一阵琴声。这琴声弹奏的是一支古曲。他想,总算遇到人了,可以问一问路。纵然是敌人,打上一架,也比在一个怪圈内鬼打墙好些。
走了大约和十丈远,地看见那个弹琴的人。那是一个童女,年龄不过十三四岁。她不丑,也不美。但她的脸是那么单纯,因而显得天真烂漫而且很柔很甜。她穿了一身闺秀衣裙,但头上毫无金银玉饰。她的秀发披散在肩后,长及腰下。她的头发上套着一个由山花编成的花环。这使她坐在小溪边弹琴时,更象是一个山精。
她弹得很专注,没有注意有人向她走去。
古长启站在童女身后,突然间无端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同时感到异常不安。他感觉得这女孩身上丝毫不带杀气,那么,气感为何忽然加强?
童女弹完一曲,叹了一口气。
古长启这才开口说:“小妹妹,你弹得真好。”
那女孩吃了一惊。她调头看见古长启时,双目中顿时现出惊骇的神色。吓得直往后退道:“你是谁?”
“我是个迷路的人。”
“迷路人的?这桃花溪从来没人来过,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桃花溪?这是什么地方?”
“桃花溪就是桃花溪嘛!”童女说,不那么惧怕了。
“我的意思是问,桃花溪是什么州什么府管的地方?”
“桃花溪归济南府管。我叔叔就在济南府住家。”
古长启叹了一口气,心中道:“嘿!真是大搬运术!我怎么被弄到济南府来了?”江西贵溪到山东济南,中间何止相隔数干里路?古长启感到真是不可思议。
他说:“小妹妹。你刚才说这桃花溪没人来过,那么,这桃花溪住了多少户人家?”
“一户。”
“整个挑花溪就住有你一户?”
“正是。”
“那你家有多少人?”
“一个人。”
“你家就你一个人?”
“正是。”
古长启抬手摸摸脑后,心中觉得奇怪极了。
“你为什么摸头?”童女问。
“我……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一个人,怎么会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父母前不久病死了。我的家就在这树林后面。一个人又怎样?我能丢下家吗?”
“那你怕不怕?”
女孩听到这么问,脸色一下子变得哭兮兮的,她说:“白天不怕。”
“那么,晚上就怕了。怕野兽?”
“正是。”
“那你怎不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找不到出山的路。”
古长启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带你到济南府去找你叔叔,你不是说你叔叔在济南么?”
“是。他在济南府当捕头。”
“那么就走吧。”
“我要先回家,回家去收拾东西。”
古长启跟着她走进树林中有一间小屋,小屋旁有二座新坟。古长启不便进屋,就站在门外等她进去收拾东西,一边观看四处地形。这时,他感到头有些眩晕。他觉得奇怪。
不久,她从里面出来了。古长启回过头问:“收拾好了……啊!”他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一边回过头去,就到“了”字时,正好面对童女。他骤然觉得双眼刺痛,犹如针刺。他闭上双眼时本能地推出双掌,只盼能将从童女双臂衣袖下的小管中射出来的毒粉拍散。掌力推出,他听到有一个物件被击飞出去。他怕有后杀,立即弹开。他刚弹开,他脚下所站之处,轰地一声燃起了一团大火。
一时间,他本能地明白:这是陶仲文的霸烈火药燃起的火团。他双目刺痛,紧闭,但却不断地闪掠。闪掠之中,撞上什么,什么就倒塌,他脚下走的是魔杀步。陶忡文从远处连弹四次火药,攻他不着,也就罢了。
古长启逐渐放慢身形,运功退出了双目中所受的些微毒粉。他一睁开双目,立即就看见了通天台。他看见他父母扑向通天台边,对着他大吼:“畜生!你打死了你妹妹!”
两个老人被人抓住,在通天台边又哭又骂,悲伤极了。
古长启目瞪口呆,但却慢慢明白了:他打死了他的妹妹!
他忽然一声大吼这声大吼是魔杀们的武功中专门消除别人的邪功控制的—一他的头脑不再眩晕了。他立即记起,他在海船上航行时,听他母亲讲过,他有一个妹妹在京城玄极门家中,年龄正好是十三四岁。但从未见过,更想不到她会在诛神阵中弹琴,更想不到她进屋去将小管绑在袖中,他一调头,她一抬手,机括一弹,毒粉就射向他的双目……
古长启扑过去,猛地跪在童女的尸体的。童女中了他的掌大。跌下地时就已先死了,叫也没叫一声。古长启先声痛哭。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古少侠!”
他一听出这是陶仲文的声音,立即止住哭泣。他听不到父母的哭叫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陶仲文站在通天台上,望着自己。
“陶仲文,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古长启大声问。
“这一切,其实都是你逼的。”陶仲文道。“你硬要与老道为敌嘛!”
“好!陶仲文,你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你为何为不上来!老道在这通天台上,又不离开,你为何不上来?”
陶仲文站在通天台上,双掌慢慢挽着一套掌花,就象在练功导气一般。他的额上有汗珠,人也显得疲乏。古长启记起佛陀对他用传音入密讲的,小阵靠奇学。大阵靠真力。大阵的阵势阵煞,全凭设阵者以高功力设遁布障启煞。那么,他刚才所遇的鬼打墙怪圈,头脑眩晕等,都是陶仲文在发动施术了?他此时还未对自己发功施术,却不断地挽掌花,那自然是因为阵中还有别人。
古长启双脚一弹,整个身子就如一根离弦之箭,向通天台射了过去。
但他的身子刚射起,他眼前的景物忽然又变了。他前面忽然卷过来一阵狂风,狂风中夹着毒雾毒沙及石块。古长启知道又是什么三仙阵类的龙虎山十长老在作怪了。他身形一折,斜身出去,看得前面有一片林子,便落在一棵树的树丫上。
但他才落上树丫,那大树轰地一声便燃烧起来。古长启此时功布全身,反应极快,脚刚沾上树丫、立即又弹了出去,于千钧一发之际免了烧身之祸,落在三千丈外的另一块山岩上。他惊得发了一下呆,失声问道:“陶仲文,你哪来这么强的功力?你怎能将火药弹身二三百立远?”
陶仲文在通天台上笑道:“少侠能成神人,老朽就不能成为地仙?”
古长启一听,顿时就爆发了粗豪性情:“好!陶仲文,你既是地仙,何不将障眼术收了,咱二人硬对几掌?你死我活、我死你活。都用不着如此拖泥带水!”
突然,阵中响起一声梵唱:“阿弥陀佛!”
古长启身子一震,顿时清醒过来。他明白差点又上了陶仲文的大当。他大声问:“佛陀前辈,你在哪里?”但他一问出声后,阵内就听不到声音了。
另一个声音传来:“少侠不要找他。他此时集毕生功力,只能应付陶仲文的阵杀。他见你头脑冲动,才被迫现身提醒你。”
古长启听出是言央的声音,心中一喜道:“言长辈快些救援佛陀前辈!”
“不必。你能应付。倒是你何不歇息?陶仲文调动阵势,先要将你拖得心烦意乱,他才好施出绝杀之着。你要尽量与他周旋,耗他功力。”
“陶仲文听你这么说,岂不改变方略?”
“我用集束定向传音功夫和你说话,他听不到的。你不妨一边应付阵煞,一边说些话去扰乱陶仲文的心性。你保重,我要离开了。”
古长启站在岩石上歇了片刻,又传来了陶仲文的声音:“古少侠,你怎不上来和老道拚掌力了?”他的声音从幻障中传来,人却不现身,古长启看不见他。
“你用障眼术遮掩了路,我怎么过去?”
“你不是神人么?怎地不识仙障、不懂破障之法?”
“将火药弹那么远,那是借用了仙龙接力大法的力道。你说,是不是?”
很久没有听到陶仲文回答。
古长启又道:“据在下所知,施此大法设阵陷入,确实能将方圆一里多的地方置于你的真力阵煞之内。仙龙接力,七人是基数,然后十四、二十一、二十八、三十五、四十二,集至四十九八,那是仙龙接力大法的极限了。你身后如有四十九位道家高手为你运送真力,那么此时由你一人发出的功力何止干年?常人道:‘修道千年,登月摘星。’那确实是法力无边的了。只是哪一个人又能真的活上干年?陶仲文,你在微微喘息?那是你的经脉受到四十九人的巨力冲激,已经受损。所以调息时就不能得心应手。你应当明白,任何人的经脉,无论多强,都有一个极限。受力一超过极限,或者走火火魔、或者经脉破裂。陶仲文,你冒的风险太大了。”
古长启说了这么多话,陶仲文那方还是没有声音传来。大约是被言中之后确实有些后悔了。
古长启又道:“其实,施这大法,不止你一个人冒险。你身后一长圈坐了四十九位内家高手,越是前面的弟子,受的风险越大。陶仲文,你的经脉若受干年内力冲激,你身后那人受的内力冲激会少于九百年么?以此类推,前十名弟子所受的经脉冲损皆常人无法忍受的。
而且,越是坐在后面的弟子,内力送出后,自身所存的内力越来越少,最后送完,成为废人。一战下来,四十九人中,大半都会成为残废。陶仲文,你在造孽!”
这后一句话,已几近骂人了。但陶仲文还是没有出声。
古长启诧异了,不明白陶仲文何以没有反应。他问:“陶仲文,你不和我硬拚掌力了么?”
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佛陀的声音:“他不敢硬拚掌力的,硬拚之时,稍有反 震,他的经脉立时肥损破裂。他诱作前去,另有杀机。”
古长启问:“前辈福体无恙么?”
“受了点轻伤,不碍事的。陶仲文想将我们五人陷在阵中一网打尽,那是蛇吞大象的打算。少侠可见过能吞大象的蛇么?陶仲文就想当这条蛇。你说他笨不笨?”
佛陀说完,开心地大笑起来。
陶仲文在幻障后面终于说话了:“佛兄可以笑,只怕古少侠笑不起来。他杀了亲妹子,父母又危在旦夕。古少侠,你真的要做大逆不孝之人么?还不归顺,更待何时?”
古长启一听,恨得钢牙磨响,费了好大气力,才重新镇定下来。他说:“在下误杀妹子,大不了事后一死谢之。在下父母受制于你,一时救他不得,自有天数。陶仲文,我若归顺了你,只怕要死的就不是在下和父母三人。玄极门、白道黑道的武林人,凡不归顺你的,只怕都会遭你算计。陶仲文,你武功超凡、神道教又势力极大,还有皇家的国力可以借用。
你却利欲熏心,阴险毒辣。你和严嵩勾结,朝中死了多少忠良言官?古长启岂能再助纣为虐?古长启一家就算死绝了,也要先杀了你这妖道!”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已是大吼。
“好!”
古长启话音一落,阵中另外四人同时叫好。
言央道:“均衡与共存就是人和。人和就是天道。古少侠,咱们各人全力施为,将这株神阵一举破了吧?”言央话音一落,一柄飞剑冲天而起。言央要开杀戒了。
古长启眼前的幻障消失了。陶仲文将功力用去对付言央,这面的五行障少了真力发动,消失或淡薄了。古长启又看见了通天台,他双脚一纵,便向通天台射去。
他一射起,前面忽然间又是狂风大作,黑雾弥漫。古长启纵是神眼,也看不出前面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往前直射,直到手掌拍在岩石上,才落下身形,才看清他射进了一个山洞之中。
洞中黑雾薄谈,他一站定身形,就看见洞外黑影幢幢,数十条人影无声无息地抢了进来。最先抢近他的人影一言不发,举刀就砍。古长启身子一侧,一掌拍出,那人影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古长启一呆。这脆响不是人撞石壁的声音,一听就能听出来。可是,古长启来不及多看,因为其他人影陆续攻了过来。古长启只好拍出掌力,先将逼近的人影拍退开去。
可是,这些人影拍飞出去,立即又再攻回来。最先拍飞的那位,这时也腰不折、膝不弯地站了起来,就象是拉线拉起来的一般,一立起身子就又向古长启挥刀砍来。
“僵尸!”古长启失有大叫。
“僵尸”足以在任何人心中引起最原始的恐惧。因为它没有生命,所以也就打不死。它只会单调行动,但却勇往直前。除非有人用神力将它脖子上的骨架扭断,各自丢开。
古长启展开身法,想要穿行出去,无奈洞窄僵尸多,门得几闪便撞在一个僵尸身上,顿时将僵尸撞飞了出去。
古长启失声咒骂自己:“好笨!”意念一动,已运出真力罡气罩。那些僵尸冲过来,撞在罡气罩上,纷纷弹了出去。
古长启慢慢向洞外走去。
洞不长,他很快就出了洞。他一出洞,就看见了那条小溪他一怔:怎么又是那条小溪?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阵中遇到了些什么。他们互相间被阵煞隔绝,谁也看不见谁。站在小溪边,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潺潺水声。但他明白这诛神阵的其它地方一定打得天翻地复,血杀残忍。
这时,他听到,从小溪的上游又传来了琴声。
古长启一呆,心中随即绞痛起来,心目中一下子想起了妹妹。他们兄妹一场,一生中从未见过面。可是,刚一见面,她便迷知地要杀哥哥,死在了哥哥的掌下。天下还有比这更惨的事情吗?
但他立即想起,这是陶仲文一手谋划的,目的是要使他心性迷乱,心浮气燥。他镇定下来。要去看看是谁弹琴。他边走边想,小妹妹攻人时,半点杀气也没有。她以为她在游戏?
走出半里路后,他看见了弹琴的人梅九牧!
梅九牧!怎么会是梅九枚!他怎么会在诛神阵中弹琴?
古长启心中惊疑,但还是走了过去。
梅九牧侧身对着他,并不调头,冷笑道:“古师弟来了?”
古长启也学着不动声色道:“梅师弟好闲情。这殊神阵中,平和与凶残分不清,宁静中藏着血杀。天下如此之大,何处不可以消遣?梅师弟又为何恰恰出现在此地?”
“古师弟第一次听到琴声时,如是存此心机,岂不是就不会错杀亲妹妹了?”
“住口!”古长启大喝。他不能忍受别人提起这件事。
“说不得么?小爷偏要说。你自持内力高级,不妨就将小爷杀了!梅九牧站起身傲然道。
古长启怒极,观掌一翻,掌心吐出两股刚猛掌力。
梅九牧识得厉害,却也不敢硬碰,他连忙斜掠七丈,边闪边叫:“古师弟,你真要同门相残么?”
古长启住手道:“那你为何在阵中?”
“我来救师父!”
“你这琴,是谁给你的?”
“谁给我的?你怀疑是陶仲文?告诉你,我是在地上捡到的。”
古长启半信半疑,想了想道:“那好,你既然是来救师父的,咱二人就合力往通天台上冲去,将陶仲文杀了,救师父出来!”
“可以。可是我内力不如你,你须得事事打前。到时候可别怪我畏缩不前。”
“谁怪你了?可是,我们该往哪方冲杀?”
梅九牧一听,仰天一阵大笑道:“往哪方冲?你破解了神珠,连一点障术都不认得么?
这是水障术。以你的功力,只消从地上抓一把泥土,口中随便念一句什么经,随手将泥沙打出,障术就破了。”
古长启半信半疑,动功探查梅九枚,发现他一派平和,全身半点杀气也不带。他想了想,终于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随口念了一句佛门密宗的门字真经,那是他跟从西藏出来卖药的和尚学的,然后,将手中泥沙随手打出,打向小溪对面的一片迷雾山岩。
只听哗一声裂响,对面的迷雾散开时,那片大山岩顿时就分裂成两半,各自向左右两方退开,山岩中间现出一条通道来。
古长启大惊失色,那山岩高约十五支,宽约三十大。如说是机关将它分开,天下哪有这么大力量的机关?如说当真是经符神力,岂不成了说书弹评讲神话了?
惊疑之际,古长启的眼角一直瞟着梅九牧。他注意到雾散完时,那条通道后面正好是通天台,而那山岩夹疑的通道很窄,只有三尺左右宽。但那夹缝却很才,有三四十丈长。
古长启脑际一闪。如若他一射出,陶仲文在那方掐算好弹出火药,人和火药正好会在夹缝中相碰那就非死不可了!
想到这里,古长启明白了:这山岩分开,其实也是方术布障造成的。金水水火土,那是土障术。他同时明白了,梅九牧已经投靠了陶仲文,共同设计在套杀他。他忍不住就想喝破,但又没有证据,想了想,决定将计就计。
他说:“前面就是通天台,我先攻过去,你随后跟来。”
梅九牧哈哈一笑道。“师兄我当然随后跟上,你放心!”
“好,来吧!”古长启双脚一噔,身形就朝夹缝中间射去。谁知他存了心机,射到夹缝目前,身形一抬一折,就改向岩顶射去。
果然不出所料,他刚射上岩石顶面,夹缝中间轰地一声燃起了轰天大火。他如不转向,只怕此刻正好被烧在火团之中。
古长启大怒:“梅九枚,你竟敢投靠陶仲文?!”他是直性人,灵智无启,能识破敌人阴谋了,但却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包不住话,成不了谋略纵横家。
梅九牧,早已不见了。
忽然,古长启觉得脚下一紧,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那是一条大蟒,已经从他的下身绕上来了。一张血盆般大小的蟒口,已经朝古长启迎面咬来。幸好古长启眼疾手快,双手一伸,便将蟒头抓住。
与此同时,他只觉得一个身子直往下落,原来他所站之处。并不是什么岩项,而是一棵大树的树巅。他在下落之时,已经听到狮虎的豺狼的吼鸣嘶叫。由于大火。这些动物皆已惊怕发疯,在下面乱窜。古长启尚未落下林底,下面的狮虎已跃起咬他。古长启心意一动,真力罡已经骤然张出。只听几声裂断声响,那条碗口粗的大蟒竟被他的真力罡气活活胀断。古长启一落下地,那些飞扑上来的狮虎之类撞在罡气罩上,纷纷反弹出去,但那些野兽已经发狂,反弹出去后身子一滚,又立即再扑上来。
古长启大怒,全身真力在体内迅转三转,齐集丹田,骤然大吼,那集聚的真力随着吼声喷洒出去。他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魔杀吼!
吼声一起,那些狮虎豺狼纷纷跌倒,那挂满一树的大小蟒蛇,纷纷落在树下。
骤然间,幻障消失了。哪里有什么树林小溪?只在一片斜坡上,有一条火线还在燃烧。
斜坡上到处是狮虎豺狼爬虫,大一些的正在魔杀吼下面挣扎,快要死去,小一些的已经都死去了。
古长高忽然看到,山坡上,百丈之外,通天台下,有一个清癯老人,三缕胡须上,挂满了泪水。而紧闭的双目中,还有泪水不绝地流下来。
古长启收功,止住魔杀真力吼。他的眼睛注意着通天台上脸色苍白的陶仲文,口中却门台下那人:“前辈是谁?为何在此哭泣?”
只听言央的声音从左面传来:“这人是万兽王。你一声魔杀吼,杀了他大半野兽,他哪会不哭?”
古长启调头一看,左面几十丈外,站着言央和佛陀,右面几十丈外,站着一清师太和霸主宫娘娘。四人之中,除言央外,佛陀和一清师太均是满身血迹,受伤多处,身体周围有数十具敌尸。其中以霸主宫娘娘最为惨烈,她那一身锦袍已成血袍,满头说明华贵身分的金银玉珠饰品已经一件不剩。手中一辆长剑滴血不沾,身后身周却有上百具死尸。
古长启骂道:“陶仲文,这都是你造的孽。你这该死的妖道,你不得好死!”
陶仲文在通天台上冷笑一声,却不说话。
一清师太道:“万兽王,你显然是被陶仲文胁迫而来。此时阵势没有发动,你巡出阵外,回太白山去吧。”
万兽王道:“在下对奇门遁甲术似懂非懂,走不出去的。”
“你何不求水夫人指你一条路?水夫人精于此道。”
霸主宫娘娘道:“不必指引了。陶仲文这阵,先是布及三百丈外,此时他精力疲损,阵煞已经收缩到百丈之内,不过,万兽王,你身已上通天台,走得了么?”
万兽王回过身去,对着通天台上的陶仲文一揖道:“陶真人,在下留此,已不能再助你一臂之力。你网开一面,放在下回去吧!”
陶仲文冷笑一声道:“去吧!”
万兽王又是一揖,方才走下山坡,一声唿哨,带着残余的狮虎,狼狈而去。
万兽王走时,没有望古长启,古长启也垂着头,羞于望他。
万兽王走后,佛陀说:“陶真人,你那承浆大穴,青中含紫,此仍任脉劳损之兆。你再看自己的手五经,发气之穴定是一片青紫,老衲算来,你最多还能斗半个时辰。就是此时罢战,你也只有两年寿数了。你又何必如此以死去争武林天下?陶真人,你将神道教解散了吧。”
陶仲文喝道:“秃驴休要得意!老道归西,先要送你前行!”
言央一直不曾多话,此时道:“陶真人,你将诛神阵收了回京城去吧。如此也可少造一些杀孽。”
陶仲文道:“事已至此,仲文又岂是拉稀现软之人?言掌门一直未施全力,不过在阵中起一威慑作用,处处护着古长启而已。老道每次攻他,你那飞剑便起,总要分去老道法力。
你何不与仲文先决一死战?”
“你既不愿收阵,咱二人又谈什么决一死战?”
“你既怕了,那便作罢。各位注意,老道要启动阵煞了。”
陶仲文话音一落,古长启又看不见其他四人了。只在陶仲文发动阵煞那一瞬,他听到佛陀传来一声短促的大吼,随即就是一片死寂。
一片黑雾又在古长启四周飘起,黑雾中慢慢现起一些黑影。这些黑影在他四周游动,却不进攻。这些黑影似乎飘浮在半空,就象幽灵鬼魂一般。
突然,这些幽灵鬼魂中发出一声怪笑。怪笑声一起,立即就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一时间,他的四周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呻吟、低笑、哭泣、悲鸣、干嚎、狂叫、呐喊、疯嘶……,什么声音都有,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而含金戈之声。
古长启一听,顿时感到心浮气燥,感到头脑中微微刺痛。忽然明白,这是邪功,这是魔音摄魂一类的真力声功夫。
古长启运气三匝,聚隼丹田,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魔杀吼。
可是,他不发还好。他一发出魔杀吼,这些幽灵鬼魂非但未被震昏震死,反倒越发越高昂尖利,竟然震得古长启的身子微微摇晃起来。
突然,古长启一直背在背上从未用过的龙泉剑,陡然发出一声高吟,就象有人击响一座铜鼎,由高到低渐次回吟,深沉而幽远。
“龙吟!”古长启头脑一清,失声大叫:“原来是金障术连环百魔音!”
他反手一抄,已经拔出龙泉剑。他身子一晃,便向那些影子幽灵连连刺出。剑一刺出,四周就响起一片奇怪闷哼惨叫之声。古长启大惊,但头脑迷糊间也不知是鬼魂还是人在出声。加之剑势太快,一发便不可收拾。直到刺无可刺,他才收住身形,落下地来。
黑雾骤然散了。
古长启忽然发现,他的四周地上,躺了一地的尸体,清一色的身穿神道教门人的道袍。
有的已经拔剑在手,没来得及拔剑的。也腰悬长剑。这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人,并不是幽灵或鬼魂。
古长启的头脑完全清醒了。他望着遍地死尸,双目中骤然滚出热泪。他师父在铁球中被囚时还一再告诫他不要开杀戒,他却不但开了杀戒,而且一杀就是上百人,甚至还一杀就杀了自己亲妹妹!
天呀!这是造的什么杀孽呀?
古长启气得大吼大叫:“陶仲文!你下来和我决一死战!你为什么要让无辜门人出来为你送死?”
“阿弥陀佛!”古长启的身边又传来一声梵唱。这是佛陀。
古长启身子一震,恢复了冷静。
古长启一看山坡上,其余四人的周围,同样尽是死尸,死尸除了身穿道袍的神道人,更多杂色袍服的武林人。整个山坡上一下于摆了二三百具死尸,可见此战之惨烈。
一清师太身受重伤,口角还在流血。他岳母肩背处有好几道刀伤创伤。佛陀最惨,已经断了左臂。只有言央,脚下三十多具尸体,他却身不沾血,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他双眼半睁半闭,谁也不看,只盯着陶仲文。
佛陀道:“少侠,这一百位神道教高手,平日也是作恶人,没一个善类。你若不杀那一百个神道教人,你此时早已死了。他们全是先被刺聋了双耳的人。一百人先以百仙吼夺你心魂,再以百仙大剑阵取你性命。所以你的魔杀吼对他们一点作用不起。
这时,通天台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这是陶世恩。他说:“古少侠,你在破解神珠时对世人宣称,你将做佛的儿子善的儿子。你如今杀人上百,哪里有半点为善之心?佛有以身饲虎之慈……”
佛陀喝道:“住口!你这邪恶之徒也配讲佛?释家最高境界,连你父亲也丝毫不懂—
—”
言央忽然大喝道:“陶仲文正在调息。此时仙龙之首,乃是龙虎山的道人。各位,将这阵一举破了吧!”
古长启还在自责的心情之下,其他四人却齐齐身形晃动,直往通天台抢去。言央怕话说多了使古长启心性更乱,所以打断佛陀的话,以战止思,以战止战。这四人皆是当世高人,哪会不明白陶仲文的谋略?
陶仲文一党,被迫发动阵煞。大战又起。
长启觉得眼前一花,又出现了那条小溪。
夕阳鲜红,照得小溪犹如血流。
小溪对面,一片斜坡上,站满了身穿棉衣卫眼色的大堂高手,约有二百余人,为首一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他身边另外站了一个老道,年已八十多岁,正是专为世宗皇帝调制春药的通妙散人梁高辅。
陆炳大喝:“小子!给命来!”
古长启本在自责杀人太多,一听陆炳叫他纳命,不禁哑然失笑。这陆炳,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倒是梁高辅身为武林人,识得利害,说话客气了许多。他大袖一抖,双手一洪道:“古少侠,老朽身在宫中,事不由己。还望少侠体谅对怀。”
古长启道:“前辈既然明哲保身,为何又要为嘉靖皇帝助恶?那三百童女被你选进宫中取那赃物炼治春药,岂不是害了三百个女子的一生么?”
梁高辅脸下红道:“这个当此恶战之际,老朽也说不清楚。武林人嘛,谁不想出人头地?只是各人的出法不同而已。这也怪不得老朽。”
“那你今日是要死?还是要活?”
“少侠,你?”
“你好自为之吧!我可是只能前进,后退不得的。我师父被囚在通天台上,在下就是死一万遍,也要接他出来的。”
“明白了。”梁高辅说,从腰间拔出一柄梨木剑,左手捏了一个剑诀,二指向天,口中念念有词,梨木剑挽着奇特剑花,似乎马上就要施出霸道方术来杀人取命了。
但古长启耳中却钻进一缕声音:“古少侠,你如保证以后不动老朽那清心派,老朽和你做个交易。你如同意,就笑一笑。”
古长启一听就明白,这梁高辅假装念咒语,在以传音入密功夫和他说话。他立即笑了笑。陆炳看见,却又怎么明白?
梁高辅传音入密道:“老朽为了找那神珠,不惜出下策投靠皇上。古少侠,请你以后不要为难清心观的道友。作为交易,老朽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眼前那条小溪,是由九九八百一十块贴符驻力的奇石排列而成,施术发功后,借来水雾,便幻化成了溪流。你找到被幻水淹没的石头,那就是布列的幻流道。你踩着这石块往下游走。就能走到通天台后面。别的,老道就不多说了。注意,石块下有机关,掠过石快时快一些。”
梁高辅说完,梨木剑上忽然冒出一胜黑烟,他再以二指一指,那黑烟便为指力驱使,象长竿一般向古长启射来。
陆炳大喝:“做火箭!”
可是,这等小玩艺,哪能对付得了古长启?古长启随手拍出掌力,就将那些火箭纷纷震飞回去,并将梁高辅射来的毒烟击散。
古长启身子一晃,已经落在了幻流道的奇石上,刚落下去,借力一点,往前再掠,第一块石头周围的机关才发动,射出弩箭无数。以此类推,他惊到第三块,第二块石头周围的机关才发动。如此急掠,很快就将陆炳之流丢在了身后。
这幻流道的石头摆布得弯弯曲曲。十丈左右摆布一声。古长启一气掠过两百多块奇石,觉得地形越走越高,但那幻水流却始终是往上流去。他不知道这等幻术是如何弄的,只觉得玄不可测。
突然,这小溪的幻流消失了,前面的一块而障奇石下骤然打出一阵黑雾,又急又依。古长启在急掠中已看见前面山坡上有人阻拦。当下身子一纵,向上拔起十数丈高。人在空中,已经看清前面阻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陶仲文本人。
陶仲文手握那柄黑黝黝的古剑,遥遥指向古长启。古长启在空中看得剑头白光一闪,明白陶仲文是以真力弹在攻自己。他听说过陶仲文这一招。古长启连忙伸出手指,迎头一点,一道道力点发出.与陶仲文的真力弹撞在一起,发出叭的一声脆响。但古长启更怕陶仲文趁他人在空中,无根可借力时,发出霸烈火药攻他,他一出指力,人已借势斜斜飘远。果然,在他飘开的上空,轰地一声无端地燃起一团大火。
火团上升飘向空中消失了。古长启早已落在一侧山坡上,与陶仲文隔着二十丈的距离,遥遥相见。
黑烟还在飘起,但已弱了,且飘无定向,异常诡异,给山野间平添了一些恐怖。
一神一仙二个人相对而站,四目相视,谁也不眨一下。
良久,古长启说:“陶仲文,今日你的内力一强如斯,只怕还在言央前辈之上。”
“ 正是如此。古少侠一直不知道么?”
“但你这内力是才获得的。你身处仙龙之首,趁后面四十八人的内力经过久战,逐渐枯少。失去霸气,不能威胁你时。你便将所受之力不再吐发出去。而是蓄在了经脉之中。你此时满面通红,犹如喝醉了酒。便是因为才收容的内力还未练化为己力的症状。只是你练的力法门太高明,你可以边说话边练气,甚至还能趁打斗之机将在经脉中冲来撞去的内力外泄,以减轻经脉所受的冲撞。你真高明。”
古长启说“你真高明”这句话时,那是由衷地赞叹他练气的法门了。“神珠”给他的.只怕还不如陶仲文所懂的多。
陶仲文道:“古少侠说得很对。古少侠,你知道大明朝大约有多少僧、尼、道家?”
“这个,不知道。”
“总数约在百万之间。”
“这么多?”
“如不限制佛教发展,还会更多。大明朝的国土上,大约有六十多万全真和正一教人,另外还有许多方土散人。这些人谁又不修真练气?老道在这众多强人中,独占国师之位近二十年,凭的是本事而不是侥幸。少侠,老道将这练气的至上法门传与你,如何?”
古长启一怔:“不必。你又想收买我?”
“老道不是想收买你,是想结交你这等天纵英才。少快如不嫌弃,咱二人做个忘年交,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古长启大惊,他万万想不到陶仲文以如此尊荣,意愿与他结拜为兄弟。他想了想道:
“陶真人,你以父母师尊要挟我,以副教主引诱我,以结义兄弟、传授练气门等手段拉拢我,其实都没有用。你如此看重我,却为何不听我劝,硬要作恶于朝野两道?你要作恶于朝野两道,咱二人就是死党。你还不明白么?”说着,顺手从背上将龙泉剑拔在手上。
陶仲文见古长启拔剑在手,知道要他归顺,绝不可能,叹了口气道:“且慢!”
“你还要说什么?”
“有一件事,请少侠无论如何要告诉老道。你是如何识破老道那奇门水库术的?”
“这个……”
“不必支吾了。有人用传音入密问你讲的,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老道的阵煞已将你们五人隔开。刚才那一阵,是梁高辅与陆炳等人和你对阵。那些人中,只有梁高辅精于此道。对了,肯定是梁高辅出卖了老夫!”
古长启见陶仲文什么都能推算,心中佩服,口中却还不忍梁高辅受清算。他说:“在下既蒙神珠传授,这点小障眼术自然难不倒我。来吧。要打就打,不必多说了。”
“这倒也是。”陶仲文心下已经了然。他本来仗剑在手,如今身子一晃就攻了过来。人在半途,招式已经展开。古长启闪身迎上去,二人立即打在了一起。
陶仲文此时内力充盈,身法手法更快。比之昔日在居庸关上与古长启斗剑时,又更胜一筹。尽管如此,他的内力仍然比古长启差了一截,身法上还是快不过古长启。而且,古长启手握龙泉剑,陶仲文就更不敢大意了。
古长启展开魔杀剑法,时而夹着使出灵猿剑法和梅家剑法、这三套剑法皆是极为上乘的剑法,可是,仍然不能克制陶仲文的仙游剑法。古长启慢慢看出,陶仲文那层出不穷、使之不尽的剑招,其实不是剑招使之不尽,而是刻意不尽。就象武当派的太极剑法一般。使剑人对剑意的领悟越高,剑招越是变幻莫测。陶仲文将他的剑法称为“仙游剑法”其意也就在此。
古长启立即想起他师父教过他的一个法宝:引诱对方剑法重复。引诱的方法是,自己间隔着反复使出同一招厉害杀手。敌人或许会使用出防卫有效的同一招,危险只在于自己莫要上当,被敌人抢先利用重复。
陶仲文看重古长启的内力。却轻视他的经验,所以上了当。
“魔杀剑法”中,有一招‘七步杀魔’。是以北斗星罗步法套七大剑式,奇诡异常,极具威力。由于一招七式。皆是专攻敌人上盘一大穴,敌人不敢不防。
陶仲文曾使用过一招“七彩飘云”化解古长启的“七步杀魔”。这一次,他见古长启又使“七步杀魔”。力即抢先反攻。谁知他刚使出“七彩飘云”防卫上盘,古长启已经变招,忽然伏地一滚,使出他父亲当日在梵净山那招“地趟三绝”。一剑刺向陶仲文的小腹。这一剑挑完,身子已经弹起,顺手一剑又劈向陶仲文的后背。
可是,陶仲文是何等身法、步法、眼法?当日被杀的金螳啷如何可比?陶仲文刚使出“七彩飘云”第一式,忽见眼前没有了人影,当下本能地向上纵起,方了避过这一招三式的地趟三绝剑。犹是如此,陶仲文人在空中,已看见自己被挑断的道交衣袖,同时,感到大腿一阵奇痛。那是古长启劈向他背心的一剑,因他纵起,没有劈中背心,却劈中了后腿,伤口深约半寸,长约尺余,鲜血长流。
陶仲文大骇,纵在空中,一式“天马行空”便逃向了雾障中,只求掩护逃离。当日在居庸关,吉央说只要多打些时辰,他的剑法被识破,以古长启之快,就能胜他。今日竟不幸言中。
古长启料不到自己一手而中,心中狂喜,仰天长啸。
不时,雾障消失了。只见五十丈外,就是通天台。言央四人,却又已攻上了三十多丈。
他们身后山坡上,又增添了百余具死尸。
古长启望着他们欢声道:我一剑刺中了陶仲文!我比剑胜了他!”
可是,那四人都不笑,反而一胜悲戚,一清师太和他岳母一见那孩儿般高兴的脸就闹上了双目。佛陀垂下了头。言央一看他的眼睛,就调开去望通天台。
古长启一看通天台,顿时呆若木鸡。
通天台上,一根长绳捆绑了母亲。悬吊在通天台外面。温天台边上,一排十数人:陶世因、胡大顺、何廷玉、龙虎山十长老,陶仲文居中而站。
陶仲文把手一翻,手掌中是一把未干的部血。他说:“古少侠,这是老道被你一剑劈中的伤口中的血。这血,将由你母亲用命来偿还!”
古长启尚未答话,吊在通天台外的他母亲身上,突然无端燃起一团大火。他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就中断了。她被大火窒息,昏死过去,只有被烧成灰烬的份了。
古长启一声大吼,又脚一弹,照直就向通天台射去。可是,他刚射出十大不到,陈煞发动了,他被迎头卷向他的狂风毒雾毒沙刮得睁不开眼。随后,一块血盆一般大的石块迎头砸在他头上。他只感头一晕,就跌了下去。他感到有人用双手接住了他。他昏了过去。
但他很快醒来。他首先看见言央的睑。他躺在言央怀中。
“少侠请节哀制怒,敌人已经攻上来了。”
古长启调头一看,只见狂风之中,石块乱飞,他昏迷时,全靠言央发出大阴阳和合真力罡抵挡,这些石块才没有打到二人身上。狂风黑雾之中。鬼影幢幢,正有无数敌人不躲不间地照直攻向二人。
“这是僵尸群。”言央道。“再强的掌力也打它不死。少侠,只有你用龙泉剑能根除这一百二十名僵尸。破阵之后,如若僵尸失控,就会危及无辜百姓。”
“杀!”
古长启一声大吼,迎着僵尸冲了过去,龙泉创刺挑劈斩……快如闪电。这僵尸虽然经打,但武功呆笨。在如此神兵利器斩削下,尽皆身首二异。古长启每斩一具僵尸,便将僵尸头用掌力打飞出去。
僵尸不久被杀尽,黑雾之中突然又钻出一群武林人。这些人也是一声不响,上来便杀,与剩余的僵尸合在一起,黑雾迷漫中,极难分辨。
古长启因母亲惨死,杀红了眼,只要是攻他的人,再也无一学免。
言央叹了口气,运集和合真力,向着通天台方向说:“陶真人,你明知这些二三流武林豪客不能杀得古少侠,为何还要支配他们来送死?”
黑雾中传来一声冷笑。
“你的目的,是要让这些人来耗损古少侠的功力?还是想让他因杀人过多、良心不安而发疯?你明知他宅心仁厚,还要如此干,不是太毒辣了一点么?”
黑雾中又传来一声冷笑。
言央怒道:“你这诛神阵,本来不需我破的。如今老夫倒只好多事了。”
“你要干什么?”陶仲文终于说话了。
“老夫离通天台四十丈。老夫的飞剑,重不过七两。能御气飞到台上,虽然不一定能杀了你,但要杀仙龙中的任何一人,却都易如反掌。”他的意思是断了仙龙,陈煞就启不动了。
“连你也走不出老夫这独门五行障,”陶仲文冷笑道。“你的飞剑往哪里飞?”
“什么独门五行障?陶国师不过是财大势大手笔大,充阵不用纸刀、木刻、草人、竹马,再以符录催幻。陶国师什么都用真的,远非一般道家方士可以比拟。要说独门,不过就是那条仙龙接力大法而已。”
言央说到这里,喝了一声“起”,他手掌中的短剑就冉冉飞起,突破黑雾,直飞上天。
倏忽不见。他本人就站在场中,渊停岳峙,纹丝不动,身周为一层淡淡的白色气体包裹,任何人一撞上这大阴阳和合真力罡,就被弹开,近他不得。
古长启此时状似疯狂,悲愤之际,杀戒大开,功力也因此而催发到极限,全身为一团紫光包裹,谁也近他不得。他所冲杀之处,惨叫之声连响不绝。可是,那黑雾之后,不知究竟有多少人,不断地钻出来,悍不畏死,犹如一群白痴,根本不懂生命为何物一般,一钻出黑雾就向古长启杀去,一上去就是一声惨叫,一命归西。
古长启已经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只记得要扑近通天台,要扑灭那团大火,救下他母亲。谁挡他的道,谁就该死。他每前进一丈,身后就是几具尸体。这一战,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人。
黑雾突然退远了。古长启杀到了一座高台下。古长启仗剑在手,望着屹立在他前面十三丈处的高台。他突然觉得奇怪,怎么又没有声音?
天黑了。天上似乎有半轮残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古长启因为高台突现而冷静下来,这才隐约感到又被陶仲文用搬运术搬运了,或者又被什么阵图引到了别处。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到了这里,何不干脆上去看看?
古长启身子一纵,射上高台。这高台不象原来估计的有三十多丈高。它实际上只有十多丈高。而且,高台顶上不是平的,而是斜的。就象一座宫殿的大屋顶一般。
古长启觉得不对,便展开天视地听神功。可是,他什么也查看不到。周围太静,他听不到声音,四周浓雾深厚,根本看不出去。
古长启大怒,将龙泉剑插回背上,扣好卡簧,双掌向着斜项猛拍出二股掌力只听一声巨响,顿时将斜顶击出一个洞来。他怕有暗算,掌力拍出即已飘开。但见没有机关,才又飘回洞口。
他看见,顶洞下面似乎是什么殿堂。中间有一只大香鼎,飘动着袅袅香烟。古长启想那一定是毒烟,便将真力运集有掌,对着那大香鼎遥遥击去。只见掌力一吐,一道白光一闪,那只香鼎顿时被击得粉碎。
古长启闭住气息,身子一晃,已在下面殿堂中间。
突然,四周灯光骤亮。古长启一惊,这才看清自己确实是站在一座大殿之中。大殿正中,是一尊高约三丈的仙长塑像,古长启不识他尊号为谁,但却明白到了道教圣殿。他抬头看见一块巨匾,上书四个大字:仙源正一。
古长启失声道:“仙源宫?”
一个声音在外面回答:“此地正是仙源宫!”
古长启大喝:“陶仲文,你又搞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但大殿的门一下子打开了。接着,走进来七名身披蝉皮薄纱的绝色美女。
这七个美女,一人居先,另六人分两排随后。这六个美女根本就没穿什么衣裙,只将薄纱披在肩上,与纯裸毫无区别。
为首美女对着古长启敛衽为礼道:“奴妾见过少侠。奴妾能结识少侠,无以相见,先舞一曲,请少侠赏脸。”话音一落,不知何处飘来一阵乐曲声,这七个美女立即围着古长启舞蹈起来。
古长启问:“陶仲文你怎不现身?”
陶仲文在殿外应声道:“这些美女,无一不是干中选一。哪一个又不比翠薇仙子和水公主更美十分?古少侠怎地视而不见,毫不动心?”
“你将这些美女进献皇上好了!”
“皇上老了,全靠春药通妙。少侠正值青年,内力又是天下第一,何不多享受一些人间绝色?”
“在下不好此道。”古长启干脆道。他想掠出殿外去,却猜不透殿外是什么杀机,所以一时不敢动。好在这里是仙源宫,陶仲文大约不至于火攻,还可乘机调息一下。
六个伴舞的美女隔他稍远些。那个领舞的绝色美女却在他的身边挨挨擦擦。古长启运出护体罡气,运的不远,只离自己的身子一尺左右,但却将自己的身体罩得密不透风。他怕这些女子借跳舞之机施放出春药之类的药物,那是内力再强的人都会中毒的。内力并不排斥这种“毒”药。他想着陶仲文究竟要搞什么鬼。
领舞那个绝色美女毫无衣饰,简直就象刚从娘胎中出来的一般裸。她秀发披散,身上那块薄纱跳着跳着就落在了地上。她的乳头在舞蹈时不住颤抖,充满诱惑。而她的双臂作蛇状抖动时,双腿舞动跳跃或旋转时,腋毛及阴毛更是毕露毕现。他的整个身体发出一种强烈的诱惑。
古长启看得明白,这女子双臂作蛇状抖动时,有隐约的白色粉末向他撤来。古长启罡气护体,那些药物粉一碰到罡气就反弹出去。他自己一点着药未曾受到,那些女子反倒将弹出去的毒药尽数吸入了鼻中。
古长启不动声色,等着看结果。
果然,不到片刻,那个领舞的绝色美女开始双颊飞红,春情爆发。她开始情不自禁地抬手揉胸抹腹,更不时抓抓大腿内侧。
另外那六名美女同样如此,跳着跳着就靠近了古长启,开始不断地挨擦他。
忽然,那个领舞的绝色裸女喘息着张开双臂,向古长启扑来,双臂一圈,就要抢抱古长启。另外六名美舞女一声惊叫,一齐扑了过来,都要想抢先抱住古长启,动作之粗之猛,犹如饿虎扑食一般。
她们当然抢不到古长启。古长启身于一纵,就跳出了她们的扑抱圈,站在了圈外。
六个美舞女一抱,抱住了领舞的那个绝色美女。七个赤裸的绝色美女抱成了一团。可是,她们都是女子。谁也满足不了对方。有一个女子开始撕咬另一个女子。立时间,七个女子便互相撕咬起来,在地上滚成一团。
古长启对她们不望一眼,慢慢向大殿外面悄悄走去。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问:“陶仲文,你趁我头脑发热发昏时,又使出了大搬运术,将我从通天台下面的山坡上,搬运到仙源宫来了?”
“正是如此。”
“言央前辈,他们呢?”
“还在阵中苦战。”
“这仙源宫中只有你我二人么?”
“是的。其他就算有人,也算不上正主儿。正主儿就只有你和我。”
“那么,我二人中有一个必须先死了?”
“那又何必呢?古少侠,天下没有不可化解的怨恨”
“妖道闭嘴!杀母之仇是可化解的么?”
陶仲文在殿外沉默半晌道:“那倒也是。仙源宫乃本教圣地,咱们到殿外去决一死战吧。”
古长启听得陶仲文在向远处掠去,心念一动,人已如闪电一般射了出去。他掠出殿外,看见陶仲文正掠过一道高墙。朝墙外逃去。古长启毫不犹豫,身子一晃就追了过去。
但他追过墙后,立即就不见了陶仲文的影子。陶仲文已经施用奇门遁甲术逃遁了。
墙外有一片小树林。
树林中间有一条路。
路不长。路后面是一个山洞。
古长启飘到洞口,向内张望。洞很黑。古长启运起天视神功,但仍然看不进去。他知道陶仲文在洞中又布下了阵煞。
古长启站在洞外,猜不透洞内有什么阵煞。他想:“何不用壁空掌力拍一掌试试虚实?”
他退后几步,抬起双掌,对着洞内遥遥击去。只见两道白光一闪,洞内一处岩壁上轰地一声塌下了一堆岩石泥土。
泥土跨塌后,古长启忽然听到洞内传来一阵金属物件的滚动声。这声音尖利刺耳,滚动时发出巨响。随着滚动加快,响声也越来越响,直往山洞深处滚了下去。
一下子明白了,是两个大铁球!
他一声大吼,再也顾不得这山洞中有什么厉害阵煞,身于一掠,就射进了山洞中去。他一边急追两个大铁球,一边模糊觉得,这山洞内的坡道好斜好陡,似乎是直入地底深处。
但他毫不犹豫,仍然直追下去。他此时功力通神,洞口的视障被他的掌力拍破后,漆黑的山洞内反而视同白昼。他看见两个大铁球,就在前面不停地滚动。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从洞口那面,陡然传来轰轰轰地几声炸响。古长启身形下掠中,听得那一段山洞轰轰地倒塌了下来。古长启顿时明白,陶仲文等他追进洞后,将预先理好的火药引爆。山体塌下来,压封了洞口。如此一来,古长启就算得到铁球,救出他师父和岳父,只怕也出不了洞了。
但古长启还是直追了下来。他别无选择。他转瞬之间就抢在了两个大铁球前面,伸手抵住了两个大铁球。
忽然,古长启一声大叫,整个身子向后弹击。只因他的双掌刚抵住两个大铁球时,从大铁球上,忽然传出二股霸列无比的力道,将他震飞了出去。古长启的身子撞在洞壁上,口中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铁球又从他身前往山下直滚下去。
“启儿!”一个铁球内传来天君主人的喊声。“原来是你么?”他从古长启的大叫声听出是他。
古长启身子落地,又再弹起,又掠过铁球,伸出以掌抵住,让它们不再下滚“师父!”古长启说,双眼立时滚出热泪。“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伤着你了么?”
“吐了一口血,不碍事的。运气三转就好了。”
“那你快运气疗伤。”
“已经运过气疗好了。”
“好!”另一个铁球内传来水麒麟的话声。“果然是内力天下第一!我二人出力偷袭你,只将你震得吐了一口血!果然是内力天下第一!”
古长启一听,顿时口吃起来:“启儿……见过……岳父大入!”
“好!好!乖孩儿!快将龙泉剑拔出来。”
“岳父怎知启儿带了龙泉剑?”
“老夫能掐会算!我那妹子见你福缘厚重,明白你是有缘人,自然会将龙泉剑交给你。
而且,这天下只有以你的内力御使龙泉剑,才能削得开这精钢铁球的咬口。”
古长启反手一探,铛地一声拔出长剑。
正在此时,只听轰地一声闷响,他们下面的坡道中,有几处地方又传来几声炸响。陶仲文大约是算好了他们的铁球会滚到哪儿停下,所以先就点燃了一根很长的引线。至于这药线能否恰好在他们三人停下那个地方时引瀑炸药,就要看天意了。
炸药爆炸过后,接着就是塌顶的声音。一阵轰塌声音之中,突然传来水流的响声。
古长启顿时惊呆了,忘了以剑削铁球。
水麒麟大叫:“启儿快削咬口!”
古长启这才醒悟,连忙地摆开功架,急速运气,传于剑上。真力一通达剑上,那柄龙泉剑陡然一亮,剑体发出一片蓝光。他走到天君上人的铁球前,看准咬口,挥剑削去,只听六七声轻响,便将那咬口尽皆削掉。天君上人在铁球内一举双臂,顿时就掀开铁球,脱困而出。古长启来不及拜见师父,又转身将水麒麟所在的那个铁球的咬口削掉。水麒鳞长身站起,头将铁球上半面顶开,脱困而出。
古长启长剑还鞘,这才对着二人跪拜下去道:“孩儿见过师父和岳父。”
水麒麟道:“启儿且慢叙礼。这水来得好生古怪。”
天君上人道:“这水越来越猛,只怕通着什么河道。启儿,这是什么地方?”
“孩儿是从仙源宫侧面入洞的。”
水麒麟道:“想起来。这是信江之水。”
这时,只听轰地一声,炸口处连水带泥带石块塌陷下来一个几丈方圆的大洞。刹那间,一股几丈方圆的大水柱,从上倾流而下,冲着泥石,流往洞底。
可是,这洞显然不深,片刻工夫,洞底就蓄满了水。然后,这水就朝三人所站之处涨漫上来。立时就将三人逼退上去了好几丈远。
水麒麟道:“大哥,陶仲文果然厉害。小弟在铁球中听得入洞口炸了四处,大约塌了二三十丈长的山体。我三人是挖不通的。只因上面的山体已经震松,一挖就垮,无休无止。而这里却又是一条小河在贯进来。洞中蓄满水后,我三人只有死路一条了。”
天君上人道:“死不了的。我魔杀门的水功还不在乎这信江之水。”
“对了!小弟方寸一乱,忘了从天而降的金沙江尚且难不倒大哥,又怕什么信江小河了?仙源宫在半山腰,信江在它的山脚下,这小河水面不高。洞中的水一漫至小河平面,就不会再涨了。那时”
古长启道:“那时,我们就可以从水洞中潜水出去了。”
水麒麟一听,大笑道:“天意!无意!”
水流果然不久就静止不涨了。大水将下面的洞全部灌满后,与河水平面等同了,水便静水不动了。
天君上人道:“兄弟将气闭了,休息片刻,贫僧带你出去。”
古长启道:“孩儿先下水去寻找洞口。”
古长启先下水潜入水中。天君上人用手托着水麒麟的左臂,拖着水麒麟随后潜入水中。
三人在水中潜了二十丈左右,就找到了洞顶的塌口。三人上纵,就从洞口中浮了 上去。
上浮了片刻,众人只感耳鼓中的轰鸣声一下子消失了。他们已经浮出了水面。三人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半轮残月,正从云层中钻出来。
“脱困了!”水麒麟一声大呼,双脚在水中一弹,人已射出水面两丈多高。他连水流的力道也能借来发力。一年囚禁,等于坐关一年,功力不知又增进了许多。只见他一射出水面,人在空中一个转折,就朝小河的岸边飘了过去,眨眼之间,已经站在河边的岸上了。
倒是天君上人和古长启一点也不卖弄,老老实实踩水上岸。走上岸时,周身一片白雾,待得站在岸边时,衣服已经干了,犹如从来没有沾过水一般。
水麒麟哈哈一笑,真力发动,全身一亮,犹如一只莹火虫莹光一闪,光亮收敛时,他的衣袍已经干了。
古长启对着二人重新跪拜下去:“孩儿见过师父和岳父!”
天君上人细看古长启,见他此时面色紫红,犹如庙中上了朱砂色的山神一般,不禁叹道:“天意!天意!”他伸手一托,扶起古长启。
水麒麟道:“启儿要多礼了。山上阵势未破,咱们快去将它破了。”
众人看时。只见快到山顶的山腰间,有一团浓雾,约有三四十丈方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不没有。只有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剑,时而从雾中飞出来,犹如闪电一般钻进雾中。
古长启大叫:“那是言央前辈的飞剑!”
天君上人:“你走之后,阵中只怕唯有言央能与陶仲文一搏了。咱们快上去吧!”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大叫:“爹爹!”
水麒麟大叫:“薇儿!是你么?”
只见两条人影沿着河岸飞掠而来,正是水梦薇与董秋萍闻声奔来。
水麒麟望着飞奔而来的水梦薇道:“薇儿休要激动。千言万语,待破阵之后再叙。”言毕,飘身而起,向山上掠去:“各位,快随我来!”
水梦薇随后跟去,见他父亲右侧无臂,连衣袖也随手臂一起断了,心中不禁一悲。但见父亲御风飘行的身法和速度,大胜往昔,心中不禁又是一喜。一路上去,只见遍山坡尽是死尸,心中不禁又无比骇异。
众人很快就到了半山腰,到了那片浓浓的大雾面前。
水麒麟停在浓雾面前,道:“梅花易数套五行障,虽然厉害,却难不倒老夫!”
只见他转过身去,用左手掌朝地上一吸,一块石头被他吸到掌心,他再将石头朝团浓雾的主角扔去,摆在巽位。然后,随手又吸。每吸一声,就摆一个方位。有的方位上只摆一块,有的方位上又摆数块。待得摆布完毕,只见他从地上吸起一把泥土,提在左手中,朝着雾障的“五鬼”格,脱手打去,大喝道:“散!”
“哗咔咔!”几声巨响,空中闪过几道白光,一阵狂风无端刮来,顿时就将浓雾吹散了开去。
浓雾一散,前面山坡上顿时现出通天台。陶仲文的声音从高台上咧咧地传来:“何方高人驾到?竟能破了老夫的雾障?”言毕站起,慢慢走到通天台边上。
水麒麟仰天大笑道:“妖道!看仔细了!”
霸主官娘娘失声叫道:“霸主,果真是你来了么?”
陶仲文站在台边,顿时呆如木鸡。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呆了片刻,他忽然失声大喝:
“梁高辅!是你坏了老夫的大事!你这老狗!与老夫滚出来!”
水麒麟冷笑道:“妖道!老夫为启儿所救,怎地扯上梁高辅了?”
陶仲文恨声道:“这狗才逃了。逃回南阳去了。水麒麟,老夫在那洞中,每隔十丈埋下千斤炸药,洞深一百四十丈,老夫共令人埋炸药一万四千斤。这些炸药,能将一条山洞尽数炸塌。你们三人,本当埋在山体之下,永世不见日。如非梁高辅偷进洞中,将中间近百丈距离的炸药线捣了鬼,那些炸药怎会不炸响?”
水麒麟道:“这倒也是真的。莫非真是梁高辅救了我三人性命么?但他乃是你的同党,怎会反救我三人?这中间另有隐情么?”
陶仲文道:“这就不足为你道了。”
言央道:“架高辅要陶仲文败了、死了,他才能专宠于帝侧。”
古长启失声道:“好深的心机!他将水库术的破法悄悄告诉我,我还以为他明哲保身,全为南阳清心观作想,不想内心深处,却是另有远谋。”
一清师太道:“人心难测。古少侠以后遇人遇事,都还要多个心眼才好。”她说话时,眼睛却扫着佛陀。干君上人现身之后,她只看了一眼,就一直没有再看他。她心中一直怀疑当初离恨公主计陷天君上人二人,是佛陀在背后主谋。但又没有证据。
佛陀笑道:“师太为何总对老衲放心不下?老衲身上十一处重伤,外加失了一臂,难道还未全力协助古少侠破阵么?”他全身是血,所言句句是实,谁都能看见。
古长启道:“前辈大恩,晚辈永记心中。”
水麒麟道:“错了。应是他佛兄将你的大恩永记心中。”
天君上人一直未说话,此时不禁合什道:“阿弥陀佛!无量佛!恩亦罢,仇亦罢,十年百年都是一死,记它作甚?”
天君上人话音一落,只听一人在阵外大叫:“师父!”
众人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梅九牧到了。梅九牧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晃就到了天君上人身前,跪拜下去道:
“师父!你老人家终于脱险!”言毕,哭泣出声。
天君主人一声叹息,却未说话。他对这个弟子是失望透了。
霸主宫娘娘许小薇和公主水梦薇互相望了一眼,忽然同时向梅九牧扑去,二人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头,不断点射出姹阴于幻指力。一时间,只听得指力破空声不绝于耳,犹如打出万千枚暗器一般。
但梅九牧早已有防,见得二人一动,身子贴地一射,已经躲进了天君老人的身侧。
水麒麟喝道:“妖道未死,尔等先打成一团,成何体统?我大哥既已脱困,又哪要你二人再多管闲事?退在一边了!”
两个女人经此一喝,恨恨地退在一边。许小薇从怀中摸出一物,用手指弹上天去。立时,空中响起一声锐响,尖利而高昂,直响出数里之外。
天君上人向霸主宫娘娘合什道:“事过之后,贫僧让九牧还你一个公道好了。”他说这话,明明是看在十七年前梅家的份上,还在护着梅九牧。那公道如何还法?实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霸主宫眼中,梅九牧当死十次,他又能眼看自己第一个恩师的唯一后孙死在他的眼前么?
水麒麟道:“大哥不必放在心上。霸主宫被梅九枚杀了几百个门人,那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事从此揭过了。”
这时,从山下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得得蹄声。那响声犹如天边滚过来一阵连续不断的闷雷。众人向山下看去,只见官道上有一支骑队急驰而来。这支骑队竟然长达数里路,少说也在千人之上,那“霸主!霸主!”的欢呼声,先还只是隐约传来。到得后来,千人齐喊,声霸天地。那些武林草莽,一直对水麒麟怕多敬少。但这一年没了霸主,多受神道教的气,反倒念起他来了。
陶仲文站在通天台上,眼见得如此声威,不禁心惊肉跳、但真正令他心惊肉跳的,却是台下这七八个人。这些人相互间不管有什么恩怨,但都要杀他。霸主宫那些应援的武林豪客自有神道教众抵挡。可是,水麒麟一到,要想再凭阵煞将众人隔开来各个击破,却是办不到了。言央、古长启、天君上人、佛陀、木麒麟之五个人,如若联手对付他,他只怕连两招也走不出去。尤其是言央,根本就未出全力,一身旧袍滴血未沾,也不知他的武功究竟有多深。
陶仲文想了想道:“言掌门。”
言央在台下道:“恭城伯要说什么?”
“听说言掌门懂玄理,能掐知未来。细推起来,言掌门也算大明朝朱家的皇亲国戚,不知言掌门可曾掐算过大明朝的帝运没有?”
“恭诚伯究竟要说什么?”
“唐武宗”陶仲文一字一字地吐出三个字。
“哦。”言央轻轻哦了一声道:“逍遥劫?”
“正是。昔年赵归真隐于深山修道练气,大成之日,正待下山,忽得一梦,见太上玄元皇帝前宣谕……”
佛陀大吼道:“妖道死到临头,还要妖言惑众?”
古长启道:“太上玄元皇帝是谁?”
水麒麟道:“就是道教的老祖宗老子。太上元皇帝这个尊号是唐高祖尊封的。”
陶仲文谁也不望,只望着言央道:“太上老君托梦说,武宗登基,天数六年。武宗少时,在宫中顽劣异常,专喜将一株人人喜爱的干年桃树,一枝一枝地折断,用以打马催骑。
这枝桃树被他折了两年,枝丫折尽,开始逐渐枯萎了。”
水麒麟笑道:“妖道,唐武宗犯桃花劫了么了?”
陶仲文继续说:“有一天,武宗又到那里去折桃枝打马催骑。他见桃树已枯,便令人将它挖了出去,丢弃在园中。武宗临去时,又去将这桃树仅剩的一枝占枝折断,用以催骑打马。他折这最后一根丫枝时,其枝已枯,咔喳一声折断后,那断口处突然冒出一缕黑烟,直飘上天,修忽间就不见了。那年他才十四岁,离登基还有十三年……
佛陀又大吼道:“妖道!哪册史书上有这记载?正史没有,野史俾史也没有!你要妖言惑众,也得有点依据!”
陶仲文提高声音道:“武家二十七岁登基,那是他摧残千年桃树后的第十三年。这一年他登基后依例大选嫔妃,其中有一位姓武,入选时年仅十三。此女进宫前在邯郸便已是出了名的美女,琴棋书画歌舞,诗词文章骑射,居然样样看得。言掌门,此文如非千年桃精,又安得有此才艺色貌?此女入宫不久,便蒙武宗专宠。其实,唐武宗哪里知道,这王才女就正是那千年桃精转世而来,是专来入劫的。”
水麒麟高声笑道:“妖道!你编故事讲,是想拖延到官兵来么?你看山下,你那神道教的牛鼻子可是拦不住老夫的部下了!”
陶仲文笑道:“水霸主稍安勿燥。古已有贤称这逍遥劫为帝王劫。从纣开始,死于女色,朝廷败于荒于女色的,你数得清么?言本朝而有忌。以唐武宗为例,他登基前之两个皇帝,皆因服食春药过多而死。唐宪宗唐穆宗之辙,唐武宗岂有不知?但那才女那等绝色,唐武宗又哪里忍得任让她置困而不享用?”
水麒麟大笑道:“说得好!帝王癖!确实是忍不住的!”
“正是如此。”陶仲文回答道:“玄理有言道:入癖即入劫。水霸主,你且容老道先将赵归真讲完。太上玄元皇上托梦赵归真,就是宣谕他前去合劫。赵归真领了这道道谕后,醒来便跨上仙鹤,直飞长安皇宫。”
翠薇仙子失声道:“越编越玄了!”
佛陀两次插话,陶仲文望也不望。哪知他专对翠薇仙子解释道:“古夫人不信么?那是你于武学一途所知太少了。”
古长启诧道:“武学?这类奇谈与武学有何关系?”
天君上人喝道:“启儿休要出丑!听他讲下去!”
陶仲文笑道:“古少侠,你虽然得了一身空前绝后的内力,却对将这内力用于武术技击的法门所知太少。以老夫本从为例,老夫不发功时,体重约有一百五十斤。可是,老夫如将轻功提到极限,体重仅为一十斤。据先师讲,当年赵归真轻身之际,体重比初生婴儿还轻。
岂不是只有几斤重么?赵归真驯养仙鹤,体高四尺,望颈达六尺,展翅后宽达五六尺,又岂是六七斤重量便不堪负重不能飞了?”
佛陀大叫道:“妖道东拉西扯,当真是要等官兵前来救援么?”
陶仲文仍然不理不睬道:“归真先生骑鹤降于长安皇宫的大殿之前,那可真正惊坏了唐武宗。他见有此仙人下凡辅佐,又哪能不崇信得五体投地?他敬称赵归真为道门教授先生,就象当今皇上称老夫为先生而不名一样。唐武宗在皇宫中为赵归真寺修了一座‘望仙观’,给赵归真居住。唐武系政躬稍暇,常至观中听讲法典。他又哪里知道,赵归真是领了道谕前去合劫的?”
陶仲文提高了声音道:“癖,便是劫。帝王癖,便是帝王劫。国事荒废是劫。眼金丹早夭也是劫”见国色而贪享受,元阳日日宣泄。身子淘空之际,入癖便是日深之时。那时,唯有金丹可以满足帝王癖。所以,这金丹便是启劫之手。梁高辅是嘉靖的劫。”
佛陀慢声道:“陶仲文,你将尔等的作为归于嘉靖帝的劫数天数,我等便不杀你了么?”
霸主官娘娘亦道:“陶仲文,咱们拼死间阵,可不是来和你一起戏说历朝帝王藏的。你见当今天下绝顶高手尽集于此,惊慌之际,知道再也逃脱不了……”
“且慢!”陶仲文正色道:“娘娘此言差矣!我陶仲文纵然不能同胜各位,但单打独斗却是谁也不惧的。就算单打独斗也不胜,如是要走,那是谁也拦不住的。水霸主,老夫与你皆是武霸,你想不想领教一下老夫的仙游射?”说罢拔剑在手。他不说要领教水麒麟的什么武功,却毫不客气地要水麒麟向他领教,自然是要激他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水麒麟傲然道。
水梦薇道:“爹爹小心。仙游射类似灵猿真人的真力弹丸,只是霸道十倍。”
“是么?老夫更得试试真伪了!”水麒麟只想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启儿,将龙泉剑借与为父打上一场。”
古长启默默拔出龙泉剑,倒转剑柄,递与水麒麟。
水麒麟傲然微笑,走了两步,伸出左手去接剑。他的左手刚刚接过长剑,突然间,他的身上“轰”地一声,燃起了一团雄雄烈火。
水麒麟是何等样人?他纵然大意傲然之际,纵然与爱婿打交道最不提防之际,也是本能地眼凤六路,耳听八方。他接剑之时,眼角瞟到梅九牧动了一动,手指轻轻弹了一弹,接过剑后,顺势就对着梅九枚。待得火起,他立时明白遭了梅九牧暗算,大火一起,他的长剑已经射了出去,正在插进梅九枚的胸口。
这都是眨眼间的事。
在场之人,谁也想不到梅九牧会在这个时候发难,更想不到梅九牧要偷袭,更更想不到他会用陶仲文的霸烈火药来偷袭,这种独门霸烈火药,陶仲文连儿子门人都不传,梅九牧怎么会有这种霸烈火药?
陶仲文与众人戏说帝王劫、水麒麟的心态松懈,加之环处家人兄妹中,自以为最安全,这时间他最不提防。梅九枚的时机选得很好。
一时间,众人大乱。
言央一见众人大乱,立即飞身而起,拦在众人与通天台之间,一柄飞剑已经脱手而出,就在通天台前飞游防卫,那自然是防卫陶仲文暴起发难了。
陶世恩大叫:“爹爹,快发动阵势!”
言央立即大喝:“谁敢?”口中大喝,那柄剑已同时照直往陶世恩头顶百会穴上飞刺而去。
陶仲文伸出长剑格挡:“言掌门剑下留情!老夫言已达意,难道还会反悔么?”他的长剑格开了言央的飞剑,但那飞剑却不知怎的,一下子倒转剑柄,在陶世恩的右肩琵琶骨上一敲,陶世恩顿时一声惨叫,倒在通天台上。飞剑倏忽飞回,又遨游在通天台前的空中。
陶仲文手扶通天台拦,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明白这才是言央的真功夫。
与此同时,那一面,许小薇和水梦薇同时拍出四股阴寒掌力,意图将水麒麟身上的雄雄火团拍灭。可是,四股阴寒如冰的掌力拍将上去,却只能使得火团窒息一下,哪里扑灭得了?水麒麟一个身子在场中带着一团大火摇晃不定,踉跄着不愿倒下,口中大叫:“大哥!
这是天灵敏么?小弟……终于……还是死在司马家的……后人……手中,大哥!”他一声大吼,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一清师太扑上去一把抱住许小薇的腰,同时大叫:“长启,快拖住梦薇!”如非二人分别拖住她母女,她母女只怕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水麒麟那一剑正中梅九牧胸窝,直没剑柄。台上言央废了陶世恩,台下众人见水麒麟起火而束手无策。这一方,梅九牧临死前却极尽全力在大喊:“师父!”
天君上人喝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乱杀人?”
梅九牧却不理不睬天君上人乱了方寸的问话,直接喊道:“我恨你!”
“你恨我?”天君上人大为吃惊。
“你不该……爱我妈妈!你不爱我妈妈,父亲心性……不会乱!他就……不会杀妈妈……!”
“你?”天君上人气得大吼,却说不出话来。
“我很你!”梅九牧用尽力道,最后大叫一声,吼完之后,头一垂,就一命归西了。
在许小薇母女俩的哭喊大叫声中,水麒麟被活活烧死了。水梦薇嘶裂声音不住惨叫,古长启只好顺手点了她的晕穴。董秋萍抢过来,从古长启手中抱过水梦薇。
霸主宫娘娘却慢慢不哭了。水麒麟被烧死后,她朝着那团大火跪下去,伏在地上,默默送别地亡夫的灵魂向西飘去。
大火烧完了……
水麒麟被烧得尸骨无存。地上一团焦黑,烧焦的泥土上只有些微骨灰。一代武霸,竟然如此出人意料地眨眼间就死了。
梅九枚亦死了。他十七岁就成了一代魔头,生平杀人却比为霸武林十六年的水麒麟还杀得多。
陶世恩成了半个废人,如今连水梦薇也能轻易胜他。
场中一片静寂,只有言央的飞剑在空中遨游,犹如一只喂驯了的小鸟。
霸主宫娘娘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梅九牧的尸体前,道:“言大哥,这尸体怎么料理?”
“你想鞭尸?”天君上人轻轻问,双目中是一片死寂空茫。
许小薇闭上眼道:“不鞭亦罢。你让我用药将它化了。”
“求你……让启儿将他埋了吧。”
“能将你那一钱不值的寡忧一并埋了么?”霸主宫娘娘陡然睁开经眼间。“梅九牧死前说什么?”
“他说……他恨我。”
“是的!你一生尽做烂好事,谁又真正谢过你了?”霸主宫娘娘大吼道。
天君上人垂下了头。梅九牧的话深深震撼了他。他与梅小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梅小姐嫁到杭州后,天君上人却悄悄留连在杭州司马世家的庄外山林间。他虽然清愫纯净,不越轨也无半分所图,但这等少年人的行动本身就大违封建社会的纲常习俗。司马灵台猜忌之后,他才离去。他在江湖厮杀中与今日的一清师太当日的水灵秀相互倾慕,却自以为配不上水小姐,与唐蝉匆促成亲。唐蝉却又为他而死。他也为唐婢而出家做了和尚。他与一清师太都出家后定居四川,一个在峨嵋山,一个在虎跳峡。但出于出家人的戒范,二人从不见面。
天君上人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种坚定的神色,走向满身是血的一清师太。
他问一清师太道:
“你……的伤要紧么?”
一清师大道:“不要紧。”
“你……你……真的很留恋那掌门之位么?”
“……攻阵之前……我已将峨嵋掌门传与一净师姐了。”
“哦!天君上人大出意外。
“你才脱困,”一清师太说。你还不知道,我连八大门派的盟主令旗也一并辞了。我如今是闲云野鹤,飘零一身。”
“那么,你是还俗了?”
“还什么俗?身在空门时,心中其实一点也不空。我其实……从未出过家。”她双目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天君上人默默地走开了。
他走到场中,对着通天台中的陶仲文道;“陶真人,是你指使我这逆徒,用你给他的霸烈火药,烧死水霸主的?”
陶仲文答道:“何用老道指使?他找到京城老夫的府中,跪下求我收纳他为弟子,要学神功‘仙游射’。老夫不愿坏了武林规矩,没有收他。老夫也想杀水霸主,老夫又何不乐得用他做做杀手?”
“倒是怪你不着。”天君上人道。“不过,今日我与启儿可是要先将你杀了。”
古长启道:“陶仲文,你将我父亲交出来!”
天看上人道;“启儿,你找到你父亲了?”
“是父亲找到我的。师父,他就是玄极门的梁建成。他被陶仲文抓去作人质了。”
天君上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向通天台。
陶仲文道:“上人且慢动手。古少侠,你父亲被囚于通天台下。老夫这就令人将他放了。以他作人质。其实一点作用也没起到。一万四千斤炸药炸你不死,岂不是天意么?”
“杀母之仇,杀妹之仇,又怎生算法?陶仲文,我与师父还是要先杀了你!”
“老道话说完以死谢罪,古少侠该满意了吧?”陶仲文说。
古长启沉默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
陶仲文道:“言掌门,请先将飞剑收回如何?”
言央默默收回飞剑,笼在袖中。
陶仲文说:“咱们不妨先将嘉靖的帝运推算完了,再说其他。言掌门,老道说至金丹启劫,说梁高辅是嘉靖的劫。其实,天不生梁高铺,也会有李高辅王高辅出来劫。坏事之祸端,还是那癖、那帝王癖。有帝王癖之所需,才有梁高辅之献金丹。言掌门,古贤说,饮食男女,人之本性。但一般人又哪能能对国人予取予求?随心所欲?所以色无度以至成癖者,多为王者。那么帝王为人,道家便不为人?王有所需,道家便无所需?合劫之际,各取所需,岂不合情合理?”
言央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陶仲文又道:“唐武宗当日崇信道教,赵归真便趁机兴道灭佛。唐武宗下令毁寺废庵近五千所。两座都城只准留寺各一所,每寺留佃三十人,全为外事所需。如此灭佛,尤胜魅太武帝、周武帝。以至唐宗驾崩之后,各教恨极赵归真,群起而攻。宣宗继承大统,纳言队弊,诛死赵归真,但他却又多事复兴僧尼,西京增寺庙八所,各处庙宇,尽行复修。言掌门,道乱朝为妖,佛敌政难道不亦为妖?所收寺庵良田数千万顷,又复返还,岂非无谓折腾?更有荒唐者,唐武宗服食金丹通妙。全为享用王才人,以至三十三岁便夭了性命。后宣宗继统,明知这金丹多服不得,他却又蹈复辙宠信方士李元伯,大吃其春药,以至药性猝发,背上生疽……”
霸主宫娘娘大喝道:“妖道!唠唠叼叼说这么多究竟要图什么?”
“老道要图什么?言掌门明白。教权与皇权时常互为因果。道兴佛灭,佛兴道衰,都是劫数。这功罪可辩说不清。所以,老道死后,请言掌门、古少侠、天君上人千万勿多伤无辜道兄。”
言央道:“我可不向你许什么诺。不过,陶仲文,你那徒子徒孙,成不了气候,还没有人愿意花力气去对付他们。”
“如此一说,老道多少放下了些心事。”陶仲文说完,额头突然汗如雨下。
言央道;“陶真人何必再硬掌?水霸主破你的阵障时,你本在调息。你如从那时起立时闭关半年,或许能还原十之六七。水霸主一现身,你就坐不住了。你挡了老夫一剑,又立时震断了几条经脉。是哪几条?”
“手三阳,足三阴。”
“那么,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老道丢不下那位佛兄。”陶仲文说:“佛兄,梅九枚成为魔头,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敢不敢承认?”
陶仲文话音一筹,霸主宫娘娘立即“咦”了一声,脚下情不自禁地朝佛陀移了过去。除了言央,众人无不大惊,齐齐望向佛陀。
陶仲文又道:“几年前,你在徐州将一封信悄悄塞进梅九牧的衣袋。写些什么,老道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半年前,你又串通杀手杀向庆章,将梅九牧送下霸主宫地牢。你又亲人地牢,安排他父叔子三人见面,使梅九牧一下子得到百数十年内力,成了霸主宫的克星。”
佛陀笑道:“这些事何用你来多嘴?娘娘不必出手。老纳会还你一个公道的。陶仲文你快死吧。老衲与你要黄泉路上再打一架好了。”
陶仲文这才回头对弟子门人道:“你等速拟奏折,启奏皇上,就说我突然病死在仙源宫中了。”
陶仲文言毕,身于一弹,纵出通天台下,双臂如大鸟扇翅一般舞动,直落下通天台来。
落地之后,一个踉跄,差点跌了一跤。以他那等功力,落这三十丈高,何须扇臂舞袖?又怎会站立不稳?只因经脉不全之故。换了别人,早就废了。
陶仲文站在通天台下道:“各位请验明正身,省得以后找龙虎山万玉山的麻烦。”
言央道:“此人生死,事关重大。佛兄,你多看二眼。”
佛陀将残存的右手一挥道:“陶仲文,你快死吧!”
陶仲文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盒,黑黝黝的,不知为何物打造。他将小盒反扣在头顶,一按机关,那霸烈火药倾倒而下,落在他头带的沉水香叶冠上,轰地一声,一团烈火冲天而起,火舌冲起二十余丈高。
陶仲文死了。他一生最得意的武功就是仙龙接力大法和霸烈火药。他也是死在这两种武技上。
两个武霸都死了。
佛陀看得清清楚楚,他合什唱了一声佛号。佛号宣完,却怎么也忍不住心中的高兴,仰天一阵狂笑。笑罢,又合什向天膜拜道:“两个武霸都去了,阿弥陀佛!都去了。武林可享一时之太平,朝中也可少死几个言官。”
霸主宫娘娘道:“你这大奸大恶,你也该去了!”她一直站在佛陀身侧虎视眈眈,但她明白她不能出手。天君上人、古长启,言央都不允许她出手。何况她也打不赢佛陀。
佛陀道:“老衲事已办完,当然要去了。言老儿,娘娘称老衲大奸大恶。你呢,你怎么看待老衲?”
言央垂头道:“千秋劫罪,一时也说不明白。不说亦罢。”
佛陀怒道:“怎么说不明白?老纳乃圣僧也!你怎地不敢承认?老纳纵然用了不正当手段,却一力促成了两个武霸之死。言老儿,换了你来,你敢不敢用这不正当手段?只怕你太爱美名清誉,只能坐着等时机哩!”
霸主宫娘娘怒道:“你想当圣僧?千古留名?好!咱们弄一抬八格大轿来抬你去武林游幸一通!让万人景仰一番如何?”
灰影一闪,天君上人已经拦在她二人中间。天君上人道:“薇妹,求你让他安静圆寂。”
霸主宫娘娘大吼道:“麒麟却是被活活烧死的,他怎么该安静圆寂?”
一清师太走过道:“嫂嫂,各人命运不同,认命吧。”她劝许小薇,自己却哭起来。
佛陀道:“多谢二位。老纳死后,二位何不出海仙居?中原武林有古少侠,已够威慑数十年了。”
二人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言央道:“快去吧。你的肉身,由老夫觅地安葬。”
“好!”佛陀大声道:“言老儿,你认帐了!”
佛陀盘膝坐下,身子一抖,已运内力自己震断了自己的心脉,一命归西。
言央道:“请娘娘验尸。”
“一具臭皮囊!有什么好验的?”
“娘娘的霸主宫杂条繁多,何不先退?”
“你怕我多杀无辜,要我先走?”
“正是如此。”言央说,垂下眼皮。
霸主宫娘娘无奈,对一清师太道:“妹子,你和应大哥什么时候到红雪山庄来?”
一清师太惊喜道:“红雪山庄?”
霸主宫娘娘点了点头。
天君上人合什道:“如此一改称呼,贫僧,哎,还称什么贫僧?在下是一定要来的!”
“那我先走一步了。”她说,身形已向山下飘去。她一边飘行一边对古长启道:“启儿,你要善待薇儿。”
水梦薇躺在董秋萍怀中,还未醒来。古长启用力点了一下头,跪拜送行。
言央等她走远了,才对天君上人应东阳和一清师太水灵秀道:“恭喜二位。什么时候,我还要来讨杯水酒喝。”言毕,倏忽不见。地上同时不见了佛陀的尸体。
天君上人道:“启儿,我们也该走了。魔杀门就传给你了。”
古长启双膝跪地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会托人送信来的。”
一清师太道:“那柄龙泉剑,就留给薇儿了。我们走后,你先上通天台去接下令尊,然后葬了梅九牧。最后弄醒薇儿。”
“是。师父,徒儿有负师父厚望,杀人过多。此事不知当如何处?请师父示下。”
“杀了也就杀了。莫不成我魔杀门的人就任人宰割?你不必自责。如今浩劫已过,以后不开杀戒也就是了。”
“一清师太道;“你若觉得良心上负担太重,不妨抄写一百部《大方广佛华严经》,分送各处寺庙。如得高僧偈诵,倒也可以将血光逐渐化解。”
一清师太说完,就向山下飘去。
天君上人说:“就送九华佛门吧。那是为师出生之处。”
古长启道:“是。”抬起头时,他已泪流满面了。
“不必难过。”天君上人说,随着一清师太,向山下飘去。直到二人飘远,才站起身来。
董秋萍道:“长启,别难过了。你师父有了这归宿,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我正是喜极而泣。”
“快上通天台去接公公吧。这山上剩下我三人了。天也快要亮了。”
古长启尚未回答,只听通天台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启儿,不必上去了。为父在这里。”随着话声,从通天台后面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为首一人,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正是梁建成。旁边一人,却是古长启的母亲。
古长启大惊道:“你你?”他不但大惊,简直就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梁建成笑道:“启儿不必惊慌,听为父细道端详。”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微带戏腔,充满自得的洋洋喜气。
倒是梁夫人抱怨道;“陶仲文、水麒麟、梅九牧都死了,可能找你麻烦的大高手都死了。看你高兴得那个样子!启儿,我们武功不足,你又不在身边,我们全凭心智自保,我们活下来了。”她从怀中摸了半块玉佩道:“你怕再有诡计,可看清这玉佩。这是我们母子在海边相认时那块玉佩。这玉佩在我身上,替身是没有的。”
“替身?”古长启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梁建成道:“正是替身。从荒岛回到大陆,为父算定陶仲文会以为父要挟你归降。他在荒岛上不是干过一回吗?为父便潜去岭南南剑门,将早就备下的两个替身派去京城执掌玄极门。果然,陶仲文对他二人下了毒手,让他二人服了归心散。”
“哦,原来是服了归心散。难怪那么听话。”古长启说,忽然大叫:“不对!”
“什么不对?”
“陶仲文抢劫到铁球后。为何不用归心散毒害家师和岳父呢?”
“他二人功力太高,陶仲文可不敢冒险留在身边共事。何况他要以你师父岳父诱你进洞一起炸死,又何必浪费归心散?那等药物,炼制容易么?”
“这倒也是。那么妹妹也是替身了?”
“哎,你妹子倒是真的死在阵中了。不过,启儿不必悲伤,你这妹妹不是亲生,是为父从小捡回家中义养的。”
古长启听后又是一惊,随即怒道:“纵是义女,也不该让她遭此毒手!”
梁建成大声道:“如不舍她,又哪能骗得过陶仲文?”
古长启顿时默认。但他心中觉得异常悲哀,为义妹感到太不值得,也恨父亲太残忍。为什么不将义妹送去岭南避难?想到这里,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他的亲子还是义子?
如是亲,哪个父母舍得五岁就将他弃于街头去涉那等大谋,吃那等苦头?
他还没有问出声,董秋萍已先忍不住问出了声;“请问公公,长启是否你的亲出之子?”
梁建成勃然大怒:“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古长启一下子明白了:他自己并非梁建成的亲生之子。如若不然,梁建成不会那么恐慌不能自制的。
古长启默默走到梅九牧的尸体前,从他胸中拔出龙泉剑,插回背在背上的剑鞘,对董秋萍道:“秋萍,咱们找师父去吧。”
梁建成夫妇同时大叫:“启儿!”
董秋萍将水梦薇交给古长启道:“长启你抱好薇妹。我问问父亲下落。”她走到梁建成夫妇面前问:“请问梁老伯,家父董阳哥三人可是被你一直密囚在玄极门?
“先是囚在玄极门内。”梁建成一下子垂头丧气。他一得意,终于露出马脚,让古长启起了疑心。“后来我夫妇避于岭南,陶仲文吞并玄极门后,将三人都弄去杀了。”
董秋萍拚命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又问:“尸体呢?”
“不知道。大约烧了。”
董秋萍回身接过被点了晕穴的水梦薇,说:“长启,我们走吧。”话一说完,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梁建成夫妇又失声同时大叫:“启儿,你不能走!”
梁夫人一下子哭起来:“启儿,你是我们的亲儿子,这是一点也不假的。只是你父亲从小在武林血杀中滚打过来,为人……有些冷酷。你不要看不惯……他到底是你父亲呀!”
古长启从地上抱起梅九牧的尸体,说:“母亲,孩儿会来看你们的,今日却要先去了。
话音一落,他和翠薇各抱一尸一人,倏忽不见。
这时,天色才渐渐发亮。
梁成梁站在通天台下,发了一阵呆,陡然长笑起来。他越笑越响,越笑越狂。如非梁夫人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只怕便会笑得换不过气来,经脉中出点什么偏差。
他止住笑,大声说:“启儿走了也好。他不走,老夫要称霸武林,他会阻拦的。他纵然不在老夫身边,但武林中谁不知道他是吾儿?谁敢不拥戴老夫?”
言毕,建成梁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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