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迭起时,白马寺座落在洛阳城的西郊,其后数百年的朝代变迁和战乱,洛阳城已重建于原址偏西位置,这样白马寺的位置反而位于洛阳城的东郊了。看来城市也时常移形换位。
唐时的洛阳城,比今日的洛阳城大了十倍还不止。它是唐帝国的东都,非常繁华。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一年,为中国第一座正式的寺庙。七八百年来,位于洛水北边的白马寺,始终香火不绝。由于它和皇室的密切关系,它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当年武则天宠幸薛怀义,令他做白马寺的寺丰,白马寺随之扩大。薛怀义失宠死后,白马寺得的银两少了,威望减了,但仍未遭到大损伤。
白马寺规模仍在,香火仍盛,一进山门,院中正面便是高大的天王殿,一条中轴线上,依次是大雄殿,千佛殿,方丈室,毗卢殿。毗卢殿后面是下僧院。山门和天王殿的左右侧分别是摄摩腾墓与竺法兰墓。
在摄摩腾墓后面有一道大门,通向大雄殿左边的一片精舍,那是白马寺中地位较高的僧人住的,这一片精舍中的一间挂角的精舍,就是宏法大师的静室。
一过申时,寺中就不接待香客了。戌时关闭山门。到了子时,整个寺院已经一片寂静了。
这时候,宏法大师便离开他的静室,出了精合区的院落,采到摄摩腾墓前。
他来到墓前,先行礼如仪,然后便在墓前盘膝坐下,开始练气。
自从修习摄摩腾的神变术以来,每次子时练气,他都选在摄摩腾墓前。一方面是为了表示对祖师的崇敬,另一方面,他认为这里气感很强,尤共是摄摩腾圆寂之日,比平日便强。
这天晚上,他刚盘膝坐下,突然感到有极其轻微的异味随风吹来。他连忙闭气,换作内息法呼吸。内家练气时,通常选在密室或人迹罕至之处,就是怕正在运气时,受人打搅,如若运气练脉时受到攻击尤危险。如若不能收发由心,势必走火入魔。宏法大师闻到那异味时,立时就闭气换了内息法,一抖袖袍,已从袖中抖出一颗药丸,假作挽掌花帮助气机搬运而扔人了口中,再过片刻,他便假作中了迷药,昏倒地上。
他一昏倒,立时从阴影处窜出一条黑影,一闪即至,扑到宏法身边,搜了一遍宏法身上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将双手伸到宏法肋下,将他拖到摄摩腾墓的墓碑后面藏起来,并且还在宏法身上连点了四处大穴,然后那条黑影便从宏法出来时随手带上的僧院小门中溜进了那片僧舍。
那条黑影很熟悉这片精舍的地形,一窜人精舍区,便一路掩藏着向宏法大师的精舍摸去。僧人的净室一般都一下宏法大师的净室也不上锁,那人便潜入宏法大师的净室,掩上房门,慢慢搜寻。
那条黑影搜寻了一柱香的时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站在屋子中间出神,又走到禅床边,将放在禅床上的十数本经书再翻阅了一遍,然后从中捡出了三本,揣在怀中,便要离去。
那人一转过身来,突然惊骇地退后三步——宏法大师,站在屋子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阳施主,你要在老衲这里寻找什么?”宏法合十问道。
“和尚的静室中有什么好找的?”那人说话了,是一个娇脆的女声,是阳春霞的声音。只是她戴着蒙面黑巾,一时还说不准她是不是阳春霞。
宏法大师说:“和尚的静室中确实没有什么好找的。除了一点换洗衣服,就只有几部经书。阳施主要读经书,何必半夜来盗?你就是白天来,堂堂正正地捐几文香资,想要参习什么经文,本寺还不是恭送如仪?”
阳春霞笑了笑:“我在客栈中睡不着,临时想起要读点经文——算了算了,夜深了,我也要走了。”
“如此,请恕老衲不送。”
阳春霞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宏法大师身边走过。她身上揣着三本经书,还真怕别人追究。但宏法没有追究她。她走到静室门口站住了。
“请问大师,”她在门边转过身来问,“我掌门师姐说你和我先父是结义兄弟,这事可是真的?”
宏法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从不沾惹这种俗事,你的掌门师姐是在哄你。”
“我不信。你若和先父不是结义兄弟,为什么今晚会轻易放我走?”
宏法大师垂下眼皮:“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你取的是经书,是为了修习佛法。”
“假话!”阳春霞突然尖声说。“你在打诳语!我掌门师姐也在打诳语!你究竟和先父是什么关系?”
“老衲和令尊只有数面之缘,不过是敬阳少华大侠行侠仗义,敢作敢为,所以对他的后人另眼相看罢了。你去吧。”
阳春霞转过身去,站在门口,却不离去。
宏法大师道:“阳施主请走吧,老衲要做功课了。”
阳春霞站在那里不动,却抬起手,取下了蒙面黑巾。然后,她背着身子,又从脸上取下人皮面具。然后,她骤然回过身来,面向着宏法大师。
宏法大师咚咚咚连退三步,失声道:“公主!”
阳春霞立即逼问:“谁是公主,我象哪一位公主吗?”
宏法大师眨了眨眼,恢复常态道:“老衲眼拙,认错人了。阳施主又是蒙面黑巾,又是人皮面具,如此诡异无比,究竟为了什么?”
阳春霞默不作答,双目中却流下泪来。她从星宿海中出来,师门令她暂住邯郸响石山庄,等候通知,一直就戴着人皮面具。
所以,响石山庄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郭子岳同样也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她取下人皮面具后,原来是那么美丽,与王若兰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她的美质少了一些且歌且舞的灵质流动,而多了一些深沉的忧思之美。
她在宏法大师面前跪下,涕泪道:“以大师的阅历和修为,当是定力非凡。见了晚辈的真容,却震惊得连退三步,脱口喊出‘公主’二字。依晚辈猜想,晚辈一定是长得极象母亲,所以大师脱口失言。请问大师,晚辈的母亲是公主么?”
宏法大师连连摇头道:“阳少华不过是一个武林粗人,哪有缘份与什么公主攀亲?老衲记得,令尊去世时,你已经十岁了,你不记得你母亲的样子么?”
“不记得。晚辈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至今不知她是活着还是去世了。”
“令尊怎么告诉你的?”
“先父自打晚辈懂事起,就说母亲是难产而死,生下我后片刻功夫便去世了。”
“你不相信令尊对你讲的话么?”
“小时候是相信的,长大后就不相信了。”
“为什么长大后就不相信了呢?”
“因为神尼门都是中老年沙弥尼,除晚辈一个年轻女子外,都是神尼的俗家弟子。但我尽管受到众人的爱护,但从来不准到中原行走。晚辈起初弄不明白,不知这中间有什么原因,直到大师刚才脱口喊出‘公主’两个字,晚辈才明白,荒无人烟的星宿海旁边一座孤零零的庵子,由官府的马队定时运送一切日用品,肯定是和一个公主有关。”
“阿弥陀佛!”宏法宣佛号道。“阳施主不要想入非非了。老衲和阳少华大侠不过数面之缘,实在并不了解。夜深了,你去吧。”
“我去?我往哪里去?今天你不将‘公主’两个字解说清楚,晚辈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再也不走了。”
就在这时,寺院钟声大作,宏法大师一听,顿时出指如风,点了阳春霞身上两处动穴,然后袖袍一挥,裹起阳春霞的身子,便向摄摩腾墓飞掠而去。
宏法大师掠到摄摩腾墓时,摄摩腾墓的拜台上和墓室上,十多个武僧各持兵刃,严阵以待,将摄摩腾墓左边的一幢墓舍围了个水泄不通。宏法大师刚到,上座和寺主也到了。这钟声乃是强敌人侵时所响,所以白马寺的三纲都到了。唐代的寺院由上座、寺主、维那共同管理,合称三纲。寺主由官府任免。要到稍晚些时,百丈禅师才将寺主之名改为住持、俗称方丈。
寺主一到,便问宏法大师道:“可是有人潜人了墓室的地下密室?”
一个执事和尚道:“是天昊师太潜入了地下密室。”
寺主哦了一声道:“原来是神尼门的二当家。宏法,你的袖袍裹着何人?”
宏法将阳春霞放在地下,说:“也是神尼门人。”
寺主看到阳春霞,顿时哦了一声,然后便调开头去,向着墓室中喊道:“有请天昊师太出来讲话。”
少时,只见从墓室中走出四十多岁的天昊师太,她一如既往地手持文帚,神态优闲而冷淡。她一出来,便冷冷地说:“我神尼门一个弟子,被你白马寺的宏法大师劫持到哪里去了?快与贫尼交出来!”
话一说完,她已经看见了宏法和被点了穴道的阳春霞。阳春霞只被宏法点了动穴,身子不能动,但眼能看,口能说脑子也能想。一看见天昊师太从墓室中走出来,她顿时明白,让她所干的事,不过是要让她将宏法吸引开,以便使天昊能进入墓室中偷盗梵文原本《阿含经》而已。阳春霞正在想时,她看见天昊师太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自己一点,一道有形有质的白光呼啸一响,她就不省人事了。
天昊师太发出隔空指力将阳春霞点了昏穴,使之昏迷不醒后,对寺主道:“贫尼要提一件往事,有请三大纲留下,其余人等退出百丈之外。”
宏法大吃一惊道:“天昊师太,你可别忘了当年的协议!”
天昊冷笑道:“协议?你们劫持我神尼门人,早已违反了当年的协议。其它人等,退是不退?”
寺主下令道:“其他人,立即退出百丈之外,不得偷听,违令者格杀勿论!”
众僧一听,顿时大惊。以百马寺寺主这等高僧的佛学修为,平日是连一只蚂蚁,一只飞蛾敢都不愿伤害的,此时却说出格杀勿论的话,可见天昊所说的事是何等重大。
众武僧暴退不迭,刹时间走得无影无踪。
天昊道:“很好。宏法维那,你知道你劫持的这个姑娘是谁吗?”
宏法立即反驳道:“老衲并没有劫持这个姑娘。”
“那她怎么被你点了动穴,裹在袖袍中飞去掠来?如非贫尼找上门来救她,在墓室中搜寻不到,出来时正好撞到你裹着她,还不知你要将她弄到什么地方去暗杀哩!”
“师太误会了。这姑娘先在墓前施放迷药迷我,后来又点我穴道,然后将老衲塞在墓碑后面,再去老衲的静室中搜寻经书。
如今她身上还揣着三本经书,就是证明。”
“那经书是她偷的?还是你栽的脏?”
宏法怒道:“我宏法是那么卑鄙的人么?”
寺主抬起右手,止住宏法道:“老衲明白了。天昊师太是有备而来。请问师太,这个姑娘是她的女儿吗?”
天昊道:“是她的女儿。”
“她”是谁,两个人心照不宜,都不说明。
寺主道:“天昊师太好深的心机。你让她来盗经,人刚被本寺的人拿下,你却现身出来,以她为质,更以她所代表的那个大秘密为质,明摆着是勒索白马寺。请问师太,你究竟想要什么?”“快人快语,很好。贫尼受教主派遣,要那三本梵文的原本《阿含经》。”
白马寺三大纲一听,顿时默然。
宏法首先打破沉默:“原来是这样卑鄙的一个阴谋!天昊,你不配作我佛门中人!”
天昊师太冷笑道:“不配作佛中人的,是已经假死了十一年的宏法和尚!”
白马寺三大纲几乎是同时身子一震,宏法大师睁大了一双眼,寺主一抬头又赶忙垂下,上座合十道:“佛门中人,请勿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天昊冷笑道:“自从薛怀义坏了白马寺的名声以后,白马寺在佛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被迫归顺了至尊教主。
但你们却口服心不服,暗中安排宏道修习摄摩腾的神变功夫。
十一年前,宏道在长安易容化名为阳少华,竟然躲了近三年时间。到至尊教主听到风声准备捕捉他时,你们又搞了一次假清理,验尸之时,竟然以佛门高僧的声誉作假证。教主心中是不相信的,但他老人家却没点破你们。这以后,宏道在大山巨泽中隐藏,继续修习神变功夫,而你们却又传出风声,说宏法在修习神变功夫。这种转移视听的作法,武林宵小虽能信以为真,可教主并不信。这些年查过宏法么?”
宏法沉声道:“那么,你们怎么突然又想起来索要原本《阿含经》了呢?”
“教主要查证一件事。传说当年宏道偶然在《阿含经》的页边空白中发现了用隐形药水写的神变功夫,录下来后,便将药水字迹用别的药水灭了迹。如今教主想要核对一下。”
“这么多年了,怎么一下子又想起要核对了呢?”
“因为她逃跑了。”
寺主猛地抬起了头:“她?公主?”
“正是那个贱人!”
寺主摇了摇头,说:“老衲不信。听说囚禁文安公主的地下宫殿修在神尼庙的下面。十二个神尼门的大高手守在上面。附近还有至尊教的无数高手暗中守卫。她怎么逃得掉呢?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本人毫无武功。”
“她有武功。她原先虽没有。可是,自从三年前轩辕集到过一次星宿海后,她就在地下宫殿中暗中修习武功了。”
上座惊问:“轩辕集到星宿海干什么?”
“明知故问!不是你们暗中请他去的么?”
寺主大声道:“老衲发誓,老衲若是这些年中见过轩辕集,死后打人十八层阿鼻地狱!”
上座发誓:“老衲若和轩辕有半点勾结,永受轮回之苦不得正果。”
宏法道:“老衲这些年掌管寺外事,倒是常在江湖行走。前年江湖盛传轩辕集与酸楚候在华山下棋,下输了就从华山舍身崖往下跳下去。当时有五十多位武林朋友在场。老衲也去看了一回热闹。但老衲没有和轩辕集说一句话。若有勾结,死于刀剑之下。”
天昊道:“那么,肯定是宏道在江湖中和轩辕集勾搭上了。”
宏法大声问:“你们当真相信宏道还活着么?”
“相信!教主有两次差一点就逮到他了,都是轩辕集捣鬼,使教主功亏一篑。”
白马寺三大纲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们感到松了一口气,是么?”天昊冷笑道。寺主忙道:“不是。我等只是感到奇谈太甚,令人不敢相信。”
“可那贱人半年前突然逃走了。若不是轩辕集插手此事,谁能帮那贱人逃走?”
“你们怎知轩辕集到过星宿海了?”
“此事对你们讲了也无妨。轩辕集第一次到星宿海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师尊勤于修练。也从来不去见那贱人。后来轩辕集又到过几次星宿海,也没人知道。直到半年前,师尊为某事卜课,卜到上吉课,便想,不妨再去劝一回那贱人皈依佛门。
谁知师尊一去地下宫殿,就发现那贱人竟然内功大成,已在贫尼之上。若是再有数年不去见她,她岂不比师尊的功力还高?师尊当机立断,准备废了那贱人的功力,谁知正想动手,一道飞符当空打来,打在我师尊的集功大穴上,竟将我师尊的一身神功,废去了十之六七,以至师尊如今的功力,连她老人家的弟子都不如!”
白马寺三大纲一齐合十说道:“佛门不幸,阿弥陀佛!”
“佛门不幸还念阿弥陀佛?”天吴师太大怒。“赶快将《阿含经》梵文原本交出来,贫尼要去向教主交差了!”
寺主指了指昏倒在地上的阳春霞,说:“师太讲这一切,她知道吗?”
“不知道。迄今为止,她还什么也不知道。贫尼取到经书交了差后,就带她回星宿海去。那间地下宫殿该她住了。”天昊说完又补充道:“寺主,你可是当年盟誓诸人之一,请记好了。”
寺主道:“老衲不会让教主失望的。宏法,去将《阿含经》梵文原本取来,交与师太,带给教主。”
到了此时,宏法再也无话可说,只好掠回他的静室,从密室中取出三卷梵文原本的《阿含经》,再掠回摄摩腾墓,将经书奉给寺主。
寺主接过经书,恭恭敬敬地跪下,上座和尚和宏法维那在寺主身后跪下,各自垂目,默默颂经。
白马寺三大纲礼拜完毕,一齐起身,默默退在一边,各自合十垂目。天昊师太冷笑一声,走上前去,跪在经书前,拜了几拜,起身将经书拿起,揣人怀中,然后一挥袖袍挟起先被宏法点了动穴,又被她点了昏穴的阳春霞,身形一晃,上房而去。
宏法大师眼见白马寺镇寺之宝竟被人硬索而走,气急攻心,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寺主和上座望也不望宏法一眼,各自默默转身离去。
宏法在摄摩腾墓前跪下,拜伏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天昊师太得到了经书,挟着阳春霞,飞掠出了白马寺,沿着洛阳城外的马道向西飞掠而去,她此时尽展轻功,快逾飞马,直飞掠了近一个时辰,已经在洛阳城西边大约五十里外了,她才停下身形,向等在官道旁的两辆马车走去。
马车是双马轻车,车厢用木制但包了铁皮十分牢固。有车窗,但用绿丝绢遮住。这是官家内眷所用的车。
天昊向马车走去,一边招呼:“净定,你怎么了?瞌睡了吗?
赶快准备回家!”
没有人答应。
天昊顿觉不对,她有三个帮手,带着两个马车夫在这里接应,谁也不敢大意的,莫非出了事了?
没容天昊查看,马车旁边突然多了一个怪人。这个怪人面色红润,犹如童颜,但那一头在头上盘了无数匝的头发,却是根根雪白,用二根儿臂般长,指头般粗的玉簪别住,不让它掉下来。他的胡须很长,长及胸腹,也是雪白的,他身上穿着一袭单道袍,又脏又油腻。他打着赤脚,却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
天昊倒吸了一口冷气:“轩辕集?”
那道人道:“说对了。正是轩辕集。”
“你要干什么?贫尼可是钦命在身的。”
“你那一套可以用去对付白马寺和尚,可对付不了我轩辕集。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百年前就什么诡计都会使,可是也很少有让我轩辕集上当的时候。什么钦命在身?二十年前,唐德宗贞元21年初,那时候你和你师父还可自夸钦命在身。
皇帝都换了三个了,顺宗,宪宗,穆宗都去世了,现在的敬宗皇帝,丧事刚办完,马球场上已是大显身手了。宫中的皇帝,谁还记得当年德宗皇帝流放了他的第七个女儿文安公主去星宿海?
谁还记得在长安静善庵中选了十二个尼姑陪文安公主前去星宿海?你居然有比我轩辕集还老的脸皮,敢自称钦命在身?”
天昊大怒:“轩辕集你武功天下第一,要杀就杀,我天昊可不怕你!”
轩辕集笑道:“杀你干什么呀?你把阳家姑娘留下,把你骗来的三本经书给那姑娘。你自己尽可回去复命,又何必故作悲壮?什么死不死的?老不死的轩辕集都还没死,你死哪门子?”
天昊听说不会杀她,放下了一点心事:“轩辕集你武功天下第一,废话也是天下第一!”
“这倒是真的。你走不走呀?不走我可要杀你了。”
天昊放下阳春霞道:“我走我走。”
“就这么走了吗?”
“还有什么?”
“经书呢?”
“从白马寺出来,那经书就放在阳春霞怀中。”
“那是假的。梵文原本在你身上。快交出来!”
“轩辕集,那是我佛门的经典,你身为道家,也想抢吗?”
“我想抢吗?我想抢我不会从白马寺中去抢吗?为什么要借你的手去抢?此话要传了出去,比天下人听说轩辕集不会喝酒还可笑。那经书是当年宏道和尚得到的,如今理当传给他的女儿。快交出来。”
“贫尼若是不交呢?”
“整天嘻嘻哈哈的轩辕集杀人照样不眨眼。”
“原来你那随和喜乐是装给天下人看的?”
“是又怎样?赶快把经书还给阳姑娘,我要为她解穴了。”轩辕集说到这里,眯着的双眼陡然一睁,两道亮光从他的双眼中射了出来,足足有好几尺长,几乎就要射到了天昊师太的身上,天昊师太吓得连退三步,无可奈何地从身上摸出经书,扔了出去,说:“我的人呢?你都杀了?”
轩辕集说:“连你我也不杀,杀她们干什么?她们都在车上哩!你可以去对尉迟长孙说,是我劫走了经书。”
轩辕集口中这么说,眼光却没有离开那三卷从天吴手中扔出去的经书,那三卷经书一离开天昊的手,便往地下落去。可是在离地二尺远的地方,经书却不再下落了。而是一停之后,接着便向上飞起,眨眼间便到了轩辕集的手中。
轩辕集翻开经书,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向天昊师太说道:“你可以走了。”
天昊师太走到马车前,见到她的同门弟子和两个马车夫正在从昏睡中醒过来,大约轩辕集在验证了经书的真伪后,已经施展仙家手法为被他点了昏穴的几个神尼门人隔空解了穴道。天昊师太忙令他们赶车快走,刹时间走得无影无踪。
轩辕集站在那里,四下谛听一遍。这时已是寅时的下半时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大亮了。寅时的下半时,也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最静的时候。
轩辕集喝道:“小姑娘,站起来!”
喝声之中,只见阳春霞弹身而起,无比惊骇地说:“这是什么声音?”
“老夫的声音!”轩辕集哈哈一笑道。
阳春霞定睛一看道:“你是传说中的罗浮仙人?”
“正是老不死的罗浮道土。”
“我的掌门师姐呢?”
“她走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白马寺的《阿含经》。”
“你……你抢了《阿含经》?”
“是我抢的《阿含经》,不过是帮你抢的。我学了二百年的道家武学,也没学到五成。我可不稀罕摄摩腾那点粗浅的飞空神变功夫。你过来将经书拿去吧。”
阳春霞走过去,欲要跪下受取经书,谁知一团气体裹着她的双膝,就是跪不下去。她正在吃惊之际,轩辕集道:“众生平等,沙弥尼不跪道士。”
阳春霞接过经书,道:“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仙人将这三本天下人拚命欲得的《阿含经》给了晚辈,晚辈只怕走不出三里路,就会被人杀死,这《阿含经》还是会被别人抢去。仙人如今将《阿含经》给了晚辈,不知是何用意?”
“你且猜猜。”
“你想让晚辈修习?”
“否。”轩辕集说。“你若没有奇遇,再练三十年内力也还没有资格去修习。再说,这经书是真的,但却已经没什么神变功夫记在上面了。”
“哦,明白了。你想让我去还给白马寺?”
“对了。”
“请仙人先受晚辈四拜,晚辈有事想要请教。”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事。你不会以归还《阿含经》为条件,让白马寺的和尚告诉你么?”
“既然如此,晚辈告辞。”
“你去吧。我在这里坐着,送你去白马寺。”
阳春霞大惊:“你在这里坐着送我去白马寺?”
“我想喝酒,不想走路。要是我不照看你吧,你又走不到白马寺的,那岂不是救人没救彻底?所以,我在这里坐着,等你进了白马寺,见到了宏法,我就完事了。”
阳春霞将经书仔细揣在怀中,整了整腰间的长剑,转身沿着马道向东边的白马寺掠去。
果然,她掠出去不到五里,在一丛树林后面,一个蒙面人手提一柄长剑,急不可奈地向她扑来,一扑到近处,那长剑便犹如疾风一般攻了过来。
阳春霞大喝:“洛阳无双剑!你竟然敢第一个动手?”口中喝着,手中已经拔出长剑,就在马道上和洛阳无双剑格斗起来。
那位使剑的蒙面人根本就一声不吭,只是一招接一招地朝阳春霞攻来,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着,阳春霞想到罗浮仙人轩辕集说了此去白马寺一路要照护她,也胆大气壮,处处与洛阳无双剑抢攻。
洛阳无双剑在洛阳是一等一的大高手,与响石山庄的郭剑神一样是一方之霸,可阳春霞的武功得自星宿海神尼真传,那是正宗佛门武学与西域奇门武学相结合造就出来的高手,十数招一过,洛阳无双剑已经防多攻少,捉襟见肘了。
阳春霞愈打愈勇,于抢攻之中,移位到偏门,一剑刺中那蒙面人的肩头,那人一声大吼,飞身而逃,阳春霞不敢追赶,再向白马寺行去。
洛阳无双剑刚刚败走,一声大吼已从前面响起,这吼声响起之时,四处立时传出几声惊叫:“双色魔!快逃!”
阳春霞一听到“双色魔”的啸声,立时浑身火燥,只觉得真力流动犹如滔滔大河决堤了一般,自己怎么意守也无法让真力不要无端流动。
幸好那啸声只响了片刻,而且还在数十丈之外。阳春霞等啸声一停,立时就往回跑,想要跑回到轩辕集的附近以求荫护。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钻进了一个声音:“不要回来。贵族之后,怎地如此胆小?这是假双色魔,你昏了头听不出来?双色魔以阴阳真力声功夫杀人,先阳后阴或先阴后阳,总是接连交替使用。这人冒充双色魔,只是想把隐伏在你附近的人吓走而已,这人如是真双色魔,为何用了阳吼之后不用阴啸?”
阳春霞一听是轩辕集在以传音人密声音向她讲话。顿时心中大定。她听江湖传言,说轩辕集的道家功夫已臻仙境,真力以意念控制,可射至数十里外,这等事情,都只是传说,谁都没有亲眼所见。因为传了几十上百年,人们传得连轩猿集究竟多大年龄也不知道了,本领更是越吹越神,谁也不想去惹他,加之轩辕集为人随和喜乐,好饮好玩,乐善好施,行医救人,倒也使武林黑白两道甚至皇家官府都敬重他。这也是阳春霞那么信任他的原因。
阳春霞站住,等那个“双色魔”到来。
黑影一闪,场中多了一个怪人。只见这个人形如鬼怪,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左边为黑色,右边为红色,脸色也是如此,从鼻子正中分开,左边是黑色,右边为红色。这鬼魅一般的人,赤着上身,露出一片长满毛的皮肤,犹如一片从未耕耘过的荒草滩,下身穿一条虎皮缝制的直筒裤,脚踩一双虎皮缝制的虎眼鞋。
就这模样,就足以将一个人吓死,就算身有武功也要吓个半死。
难怪几个窥视《阿含经》的武林人一听双色魔的阳吼,就拔腿开溜了。
“小姑娘,把《阿含经》交出来。”双色魔对着阳春霞说。
阳春霞长剑一引,刷地气剑刺出,道:“为什么要交给你?”
双色魔身形一侧,以指剑向剑身劈下,道:“就凭这一手双色禅。”
双色魔的指剑劈下,顿时一声脆响,阳春霞刺出的长剑立即断为二截。双色魔这一手剑指功夫,快逾闪电,时刻拿捏甚准,根本不容阳春霞变招,长剑便已被剑指斩断。双色魔右手剑指劈断阳春霞长剑,左手便去抓阳春霞怀中的《阿含经》,这时的阳春霞,全部身心都用在剑上,只盼师门所授的“二见佛性”奇招能将双色魔逼退,所以对双色魔抢在偏门后攻进内门来抢《阿含经》这一手奇怪功夫根本就没有反应,眼看《阿含经》就要落人双色魔的手中了。
就在这时,一支长剑突然无影无踪地从阳春霞身后刺来,剑尖轻微颤动却无声无息,直向双色魔的左手铰去。
如是换了别人,早已被这无影无踪的偷袭将手掌铰烂了,双色魔能在一招之间用指剑斩断阳春霞的长剑,那武功真是高得出奇,岂有被人偷袭断掌的道理?他掌随人退,眨眼间暴退出去三四丈远,大喝道:“天昊老尼,你敢偷袭老夫?”
那出剑者正是天吴师太。她想随车走了,走出去不远,立时就一个人折了回来。她想伺机再夺《阿含经》。阳春霞一离开轩辕集,天昊便又跟在了后面。她眼见阳春霞危急,便出剑偷袭双色魔抢经之手。
天昊喝道:“赵归真!你竟是这等卑鄙小人!你要抢经,尽可凭武功当面来抢,何必如此下作,假扮双色老魔?不嫌传出去丢人么?”
双色魔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赵归真?亏你这老尼想得出来!来来来!老夫与你见见高低!”
天昊道:“领教过你的阳吼了,若是真双色魔,请将阴啸功夫施展出来!”
双色魔道:“到了该使之时,自然要使出来。老尼,先尝尝老夫的阴阳双色掌!”
话一说完,假双色魔已和天昊师太打在了一起。
阳春霞见两人一交上手便打得异常激烈,当下便飞身向东而去。她钻了一个空子,假双色魔和天昊师太都不允许对方去抢经,结果都成了为她缠住对手的工具。阳春霞手握半截断剑,插进铁鞘,扣上锁簧,就以它当剑使用,继续向白马寺飞掠而去。
又掠出去几里路,突然从一棵树上落下一个人来,重重地摔在马道上。阳春霞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一半红色一半黑色,一张脸同样是从鼻梁中间分开,一半红色一半黑;这个赤裸上身,满身是毛犹如一片大草滩,下身是虎皮直腹围和虎眼靴——这才是真正的双色魔,纵横中原杀人无算的双色魔!谁知他竟然直挺挺地从树上摔下来,落在马道上,不知是死是活。纵然如此,阳春霞已是吓得不敢再向前行了。
这时,阳春霞的耳中又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双色魔,只是他已被老道的飞符制了哑穴和动穴,你只管前行。前面本来还有人抢经的,但被双色魔杀了四个,打跑了两个,已经通行无阻了。快走,老道今日午时要去华山和醉楚候下棋。你别误了老道的事。”
阳春霞一听,急忙展开轻功,向白马寺飞掠而去。她绕过双色魔时,见他双眼圆睁,阳春霞顿时如见鬼魅似地又打了一个冷颤。她一边向白马寺飞掠,一边在想,现在离午时不过三四个时辰,轩辕集要去华山和人下棋,华山远在五六百里路,他怎能在午时赶到?他会飞么?
一个时辰之后,阳春霞来到了白马寺。轩辕集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先大喊三声宏法,喊出来白马寺和尚,我要走了。”
阳春霞一听,连忙回身,向西方拜了四拜,然后起身,以拳擂响山门,大喊道:“宏法大师,宏法大师!宏法大师!”
果然,阳春霞喊声一停,山门大开,宏法已经站在了门内。
“阳施主去而复返,”宏法道:“又有什么图谋?”
阳春霞道:“本公主来找你和寺主、上座,有重大事情相告。”
她一开口便以公主自居,是要挤兑宏法的了。
宏法犹豫半晌道:“请。”
阳春霞随在宏法身后,过了天王殿,大雄殿,千佛殿,直去方丈室。二人来到方丈室时,寺主和上座已经端坐室中,等在那里了。
宏法大师让阳春霞坐下道:“阳施主有话请讲。”阳春霞道:“我来盗取《阿含经》前,我的掌门师姐说,先父与宏法大师是结义兄弟,就算抓到我,也不会杀我。于是我就来了。师姐利用这机会偷下摄摩腾师祖的地下墓室,被发现后,三言两语就勒索到《阿含经》。这中间有什么秘密?我想不通。不过宏法大师见到我时,失口喊出‘公主’的字眼,想来我的身世和什么公主有些相关。晚辈去而复返,是要请三位前辈向晚辈讲明这其中的秘密。”
寺主首先沉声道:“维那大师,你和这位施主的父亲是结义兄弟吗?”
宏法道:“出家人将父母也只看作众生,何必讨麻烦去结义兄弟?”
寺主又问:“你喊过这位女施主是公主吗?”
宏法道:“没有。”
阳春霞大怒:“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何要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宏法道:“出家人犯戒要下地狱。宏法若打了诳语,让宏法下地狱好了。”
阳春霞沉默了。她开始明白这中间的秘密有多大了。一个佛门高级僧侣,还在他人佛门时就已受了佛门十戒。如今成了高僧,成了寺中众僧的榜样,却甘愿下地狱也要打诳语,可见这秘密一定是事关重大,才逼得他不得不打诳语。
上座说:“阳施主如是没有别的事,可以走了。”
阳春霞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能使宏法大师违背佛门操持而打诳语者,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事关佛门声誉。”
白马寺三大纲尽皆沉默不语。
阳春霞继续说:“由此可见,我的身世事关重大。凭白无故请你们讲,你们大约是不会讲的。我若以《阿含经》交换这个大秘密,你们讲不讲?”
白马寺三大纲,尽皆沉默不语,但却相互看了一眼。
宏法盯着阳春霞看了片刻,调头道:“启禀寺主,阳施主身上带有三本经书,此话可以相信。”
寺主想了想道:“阳施主,老衲从六岁便受戒成了白马寺的小沙弥。老衲如今六十有六,也就是说,老衲受戒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了。老衲虽然从不行走江湖,一心修习经书,但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老衲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你相不相信老衲不会对你打诳语?”
阳春霞道:“白马寺主在武林和江湖中的声誉与少林掌门人齐名,晚辈本当相信的。佛门高僧也不会对人打诳语的。可是,晚辈相信一件事,如若事关佛门清誉,高僧们是宁肯自己破戒下地狱,也要打诳语的。所以,要说就请前辈务必要说真话。不说真话,晚辈是死在白马寺也不会交还《阿含经》的。”
寺主一听,顿时垂下眼皮。阳春霞看见他咬紧了牙,明白寺主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方丈室中很静,静得连寺主的僧袍抖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寺主在抖吗?上座和维那连看也不忍看,各自闭上了眼睛。
良久,寺主睁开双眼道:“春霞,你先将《阿含经》交与你宏法师叔,让他拿去觅地藏好。”
阳春霞一愕,随即明白,寺主已经打算讲真话了。称呼先变了——宏法师叔?莫非她的先父与宏法和尚是师兄弟?是白马寺和尚?
阳春霞从怀中将六本经卷一一取出,还与宏法。她从宏法静室中取去的三本经书是长安纸石印线装的经书,而梵文原本的三卷《阿含经》却是帛纸,即以丝绸织制的、一定尺寸的、四边含封口的丝织物书写装订而成卷的经卷。
宏法接过经卷,欲要礼拜,寺主说:“此时不必多礼,以后择定吉日,由上座专门举行法事。你二人一起去将经书觅地藏好,不必在此搅扰。”
上座与宏法已经明白了寺主此举的意思,二人拜倒在地,竟然叩足了九个头,方才含泪退出,寺主也不阻止。
方丈室中只剩下寺主和阳春霞两个人时寺主道:“春霞,你先发一个毒誓,你听了老衲所讲的一切后,发誓不向任何人寻仇,也不将你所知道的向任何人讲述半句。”
阳春霞道:“杀父仇人也不准晚辈去寻仇么?”
“你有杀父仇人,可你没有理由去寻仇。因为你的父亲是罪在当杀之列。你发誓吧。”
“晚辈不能发这毒誓。”
寺主慢慢抬起手掌,对准他自己的天灵道:“老衲受了你归还的经书,原当以真话相告。可你不发毒誓,老衲便自毙以谢也不愿讲出你想知道的话。”
热泪从阳春霞的双目中夺眶而出。要她不为父报仇,这比杀她还更使她难过。她可以不发毒誓,不从白马寺寺主口中得知实情。她可以回师门去缠着她的师父神尼追问。也可以从其它途径去打听。可是——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沉默了半响,问:“我先父是白马寺的人杀的?”
寺主沉默了半响道:“是我杀的。”
“你杀的?”阳春霞大叫,一弹而起。
“是的,是老衲亲手杀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阳春霞手握剑把大叫,忘了鞘内是柄断剑。
“你坐下,老衲正要告诉你这一点。你不是很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吗?”寺主平静地说。
阳春霞复又坐下,杀气升腾之际,本能地打开了长剑的锁簧,只是还没有记起里面只有半截断剑。
“好。你注意听好了。”寺主说。“这件事很长,我已传音人密令宏法安排,不准放人进来打搅。你父亲是我杀的。可他罪有应得。如若你听完我讲的前因后果,你仍要报仇,冲着老衲来好了。老衲纵然武功高你十倍二十倍,也不会还手的。”
“快讲!”阳春霞大吼。
寺主不动声色,双手却开始不断地数着念珠。他说:“距今二十一年前,是本朝德宗皇帝贞元十九年。其时德宗帝已经时常龙体欠安了。西京长安皇族在神龙寺为德宗帝进香祈祷。住在东都宫城内的宋昭容带着她的女儿,即德宗帝的第七个女儿文安公主,前来白马寺进香。”
“文安公主是我母亲吗?”阳春霞尖声问。
“是。当时除了皇家的金吾卫禁卫军负责寺外和寺内的禁卫外,本寺也安排了护卫武僧。因为要是皇族成员在本寺有了闪失,本寺可吃罪不起。本寺的护寺武僧中,有一位武功很高的中年武僧,专门负责宋昭容和她的女儿文安公主的安全。这位武僧法号叫宏道——”
“这位宏道大师就是我父亲吗?”
“是。”
“他老人家和宏法大师是师兄师弟?”
“是。他长宏法两岁,是师兄。”
“你快讲!”“他和文安公主是怎么发生孽情的,老衲说不上来。进香为德宗祈祷时,文安公主和她母亲宋昭容在白马寺住了三天,第四天,她们打道回洛阳宫城了。再后数日,老衲得到密报,说宏道每夜偷出白马寺,不知去了何处。于是,老衲便亲自前去跟踪,看他每晚上都偷偷出宫,究竟要干什么?”
“你亲自去跟踪?你为什么要亲自去跟踪?”
“老衲亲自去跟踪有两个原因。一是寺中只有老衲武功比他高,老衲跟踪他他才不会发觉。二是此中若有什么事关佛门清誉的事,老衲亲自跟踪,既可查得实情,又可不让多余的人知道。”
“明白了,请接着讲。”
“这一晚合当出事。老衲跟在宏道后面,看见宏道果然是向东都洛阳西北角的皇城飞掠而去的。他一直绕到阊阖门附近,便飞身纵上皇城城墙,然后一路躲躲藏藏,直向宫城掩去。他好象很熟悉皇城和宫城的路道,果然直接去了御花园。他就在御花园中和文安公主私会,老衲当时十分焦急,真想出去一掌毙了宏道,可碍着文安公主的面子,老衲又不能出去。老衲还未想出办法制止时,金吾卫的一位中郎将,已经带着禁军将御花园包围了。而且宋昭容也出现了。大约他们也是早就得到了密报。”
“是谁告的密?”阳春霞大声问。
白马寺寺主略微提高了声音道:“宏道犯了佛门沙弥十戒中之淫戒,人人得而诛之。据老衲所知,阳施主你从十岁即被送去了星宿海神尼门下,你虽未受戒,但你不觉得这种苟合之事十分可耻么?”
“他们苟合了么?”阳春霞气昏了头,无理地问。
“没有苟合,哪来的你?”寺主正色道,反问之际,白马寺主暗送真力,使出了佛门正宗的狮子吼功夫,阳春霞头脑一震,灵台顿时清醒,想到自己无理取闹,不禁羞渐地垂下了头。
“老衲继续往下讲,你听仔细了,宋昭容当时气得又哭又骂,立即令人到白马寺来传我入宫。老衲明白当场不能现身,便先行飞掠回白马寺。传令的人一到,老衲便立即跟着去了皇宫。
本朝后宫姬妾,共分十九个等级,昭容是第六个等级,地位已经很高了。老衲到了宫城,被引进了大内,宋昭容怒斥了老衲一顿,什么话都骂了,甚至将白马寺引为最大耻辱的薛怀义,也引申出来辱骂老衲。老衲自知理亏只好垂目忍受。”
“薛怀义又是谁?”
“一个在洛阳街头卖药的汉子,因体壮如牛,得千金公主相为面首,随后引见给则天皇帝。则天皇帝为了掩入耳目,竟将他强令为白马寺寺主,使我白马寺僧人蒙受了洗刷不尽的耻辱。”
“宋昭容一句也不责备自己的女儿文安公主,却处处骂白马寺为淫寓。阳施主,你为白马寺设身处地想一想,宏道使老衲当日在宫中承受了一切辱骂,宏道当日使白马寺再一次闹出在天下人目中无地自容的大丑闻,老衲恨也不恨?”
阳春霞垂头涕泣,一声不吭。
寺主道:“宋昭容骂够了,便令老衲将宏道就地处死。老衲恨极,正想一掌毙了宏道,文安公主却扑了出来,不让老衲处死他,也不让她母亲令禁军处死他。宏道自己呢,他的武功就算不足以胜了数十个禁军,但要走脱却是易如反掌。可自从被围住起,他就从没反抗过,乖乖地束手就擒。僵持不下时,宋昭容令老衲将宏道带回白马寺囚禁,等候她的裁决。”
阳春霞睁大了双眼,静听细说。
寺主叹了一口气,说:“宫中的事老衲不甚了解。总之,大约十来天后,一个公公到白马寺来,传达了皇上的钦令——”
“是圣旨吗?”
“不,不是圣旨。是那位公公口头代传的钦命,命令将宏道度牒收回,终身流放岭南,任何寺庙,永远不准收留宏道,永远不准重新为他剃度。口头钦命一传完,宫城来的禁军便将他押走了。至于文安公主,老衲隔了好久才听说,德宗皇帝一听到奏报后,就下旨将文安公主流放到星宿海去了。”
“这是哪一年的事?”阳春霞问。
“德宗皇帝贞元二十年初的事。”寺主说。
“那时我出世没有?”
“没有。据老衲所知,你是在星宿海神尼庵出生的。”
阳春霞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吼道:“你骗人!我如是在星宿海出世的,又怎么十岁前生长在父亲身边?”
寺主道:“阳施主你请坐下。你是在星宿海出世的,但你两岁那年,你父亲将你从星宿海偷走了。不知为什么,他在岭南流放地住了两年后,突然不愿忍受了,他逃了,而且,逃出岭南后,不是隐身江湖,而是去了星宿海,从那里把你偷走了。之后,数年之中音讯全无,直到在你七岁那年他化名阳少华,到长安定居。这段时间内,谁也不知道他藏身于何处。”
“原来如此。”阳春霞又唤起了童年的记忆。从她懂事起,她就和父亲生活在一片大山之中。父亲说那片大山名叫祁连山,她只记得那儿很冷,冬天有很厚的雪,夏天有很大的风,有望不到边的森林,有好多凶猛的野兽。直到她八岁那年,她随父亲到了那个好大的城市。
她问:“你一得知我父亲不再隐居,你就追到长安城中去将他老人家杀了?”
白马寺主沉吟半响道:“是的。”这两个字一说完,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念珠绳断了,念珠撒了一地。
阳春霞沉声问:“你紧张什么?你怕什么?”
白马寺主叹息一声,双臂伸开,双掌向着地上一吸,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念珠纷纷被吸飞起来,附在白马寺主手掌上,他再将这些念珠放在禅床旁边。他说:“老衲六十有六,便立即死了,也不算夭折。老衲怕什么?”
“先父就算其罪当杀,可他老人家的弟子家人也该杀吗?出家人为何不慈悲为本?为什么要取其它六人的性命?”
“那六人的性命,已由老衲取了,老衲自有取他们性命的理由。”寺主沉声说,伸了伸腰,调整了一下盘膝的姿式。
“你要干什么?”
“阳施主如若无话可问,老衲要自震心脉了。难不成老衲真让你杀得血污遍地,污了佛门净地么?”
“且慢自尽,晚辈还有话问。”
“请。”
“星宿海神尼就是文安公主吗?”
白马寺主一听到这问话,倏地睁大了双眼问:“你不是对宏法讲,你父亲对你说过,令堂早已去世了吗?”
“我要你告诉我,神尼和文安公主是不是一个人?”
“据老衲所知,应该不是。当年陪同文安公主流放到星宿海去的十二名静善庵沙弥尼,为首无为师太,应当就是今日的星宿海神尼。当年无为师太在长安城中,因占卜很准,且武功高绝,在武林中已经隐约有神尼之誉了。令堂文安公主仅会一些剑舞之术,于武林博击剑术是一点也不精的。”
“那么,家母真的是死于难产吗?”
“老衲委实不知。老衲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了。你归还了白马寺的佛宝,老衲好生感激,所以老衲所知的,已经知无不言了。”
阳春霞想了想道:“还有一个问题,当年是先父的哪一位朋友送晚辈去星宿海的?”
“那年你十岁了,你不知那人是谁吗?”
“那人从不和我说话。那人只是押着一辆马车,陪着四个军官,一路同行。那四个军官我也问不出来。那坐在马车中一路陪伴我的奶娘,以后我也没有见过。请前辈务必告诉晚辈,那人究竟是谁?今在何处?”
“你心中究竟有什么疑问,还想找他盘问?”
阳春霞咬了咬牙,恨声道:“疑问一:你为什么讲了这件事后要自杀?”
“老衲自杀以谢当年诛杀令尊之事,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因为先父不是你杀的!”
白马寺主一听,顿时瞪目结舌,无话以对。“你要自杀,是因为这件事后面另有隐密,是你无论如何不能讲的。你想一口承担杀害先父的罪名,是为了要阻止我继续追查下去。”
白马寺主叹了口气道:“老衲是那么笨的人吗?明知道自己死了,不但不能消除你的疑心,更不能阻止你到处去追查,以至白丢了性命,为什么老衲硬要自杀?”
“为什么?”阳春霞恨声反问,“这该由你回答!”
白马寺主道:“好,老衲回答你。”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全身一震,然后整个身子便软倒了下去。
阳春霞身形一纵,一手去扶白马寺主的肩头,另一只手掌便去击打白马寺主的丹田,意图将白马寺主集聚在丹田中而运送出去狂冲心脉的真力击散,阻止他自杀。可是她迟了。她的功力比之白马寺主,差得是何等之远?她哪有能力去阻止他自杀?
白马寺主已经自己震断心脉,西天见佛去了。
“前辈!前辈!”阳春霞焦急地喊。
一条灰影一闪,宏法大师已经到了二人身边。他先出掌推在阳春霞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阳春霞推开一二丈远,然后他扶住白马寺主的肩头,将他轻轻放在禅床上,宏法自己跪下去,涕泣道:“师父!”
阳春霞大惊,宏法大师和她的亡父宏道是师兄弟,宏法大师称白马寺主是师父,白马寺主自然也就是宏道的师父了。那么,就应该是她阳春霞的师爷——她却逼死了她父亲的师父!
阳春霞翻身跪下,膝行过去,哭喊道:“师叔!小侄急于知道先父的事,不知道师父他——”
宏法喝道:“住口!这里没有你的师父!也没有你的师叔!你赶快走吧!”
“师叔——”阳春霞哭喊。
宏法大师双掌齐出,击打在阳春霞的双肩之上,顿时将阳春霞打飞出方丈室去,阳春霞落在方丈室外的台阶上,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上座站于方丈室外,合十颂佛道:“阳施主请立即离去。寺主辞世,白马寺善后之事很多,谁也无暇顾你。白马寺主已为你而死,你与白马寺的缘份从此已尽。请快离去。”
宏法将阳春霞击打出方丈室,并未击伤她。阳春霞起身跪下,向着方丈室叩了四个头,涕泣而去,
阳春霞在白马寺外呆立半响,心想事已至此,何不去找轩辕集问上一问?轩辕集说他到华山找人下棋去。那就到华山去找轩辕集吧。
阳春霞主意已定,便沿着官道往华山而去。在洛阳——潼关——西安之间,有一条很宽的大官道,这条大道在和平年代是一般官道,在战争年代则是兵马道。是联系西京与东都之间的纽带。官道两旁多人烟,集镇,倒也繁华。
阳春霞走出洛阳不到三十里,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阳春霞闪到官道旁的一间屋后,不时,只见一位官差,两位和尚,骑在马上打马飞奔,向长安方向急驰而去。
阳春霞明白,白马寺主突然去世,报到了洛阳皇宫,洛阳皇宫大约觉得非同小可,又急忙派人向长安有关官衙报信去了。
阳春霞想,他们是去长安左右街大功德使处报信?还是直接报进皇宫?
想到这里,阳春霞顿感不解:二十一年前,文安公主纵然与白马寺主和尚私通,但文安公主因此被流放星宿海了,而且因难产去世了,和尚也被流放岭南了,当年的德宗皇帝也死了,这二十年中间,换了三个皇帝。没想到因为自己现世,就使白马寺主自杀,有人因此飞报西京,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事情使得这些人大为紧张?
阳春霞买了一匹马,一柄长剑和一些干粮,加速向华山行去。她要尽快找到轩辕集,象轩辕集这种据说活了二三百岁的仙人,天下不为他所知的事情不多。他应当能解开这个谜。
黄昏时分,阳春霞行过了观音堂。一路上,她注意寻找那一官二僧的行踪想看他们落脚在什么客栈。可是,直过了观音堂,她仍然没有看见这一官二僧的行踪。她猜想,他们大约是连夜赶路了。
阳春霞也决定连夜赶路。
戌时将近时分,她赶到了陕县附近,远远可以看见从陕县城中漫出的灯光。阳春霞正待绕城而过,却发现官道中间默默站着一个虬须大汉,这人手握一对长柄铁斧,杀气腾腾地站在路中间。
阳春霞勒住马,沉声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声若雷霆地道:“小姑娘,这里是三门山三鬼的地界,不留下买路钱,从来还没人过去过。”
“原来是三门山三鬼。你是入门鬼?”
“知道了就好!快把买路钱交出来吧。”
“后面断我后路的那位大约是神门鬼了,那么鬼门鬼呢?为什么不出来?”
入门鬼道:“他酒瘾还没过足——怎么?你要他来杀你才过瘾?”
“叫过来吧,一齐打,免得去西天的路上,三鬼不同行。”
“什么?”入门鬼惊问。“你是谁?这么大口气?”
“我是谁?入门鬼何必明知故问?三鬼齐出只是抢几两纹银么?说出去只怕谁也不信。说,谁派你们来的?!”
神门鬼在阳春霞身后说话了:“二弟休要多问了!”一句话未说完,神门鬼已经从后面一抖文帚,攻了过来。
陕县东北的黄河水道中,有一座山挡在河中间,传说大禹治水时,将此山凿出三门,山南叫鬼门,中间叫人门,山北叫神门。
此处从此就叫三门山或三门峡。三门山三鬼就是世代在此靠打劫为生的一方黑道霸主。
神门鬼以一条文帚先攻,一招攻出,文帚怒张,竟然同时打向阳春霞身后十数处大穴。神门鬼一动,人门鬼在前面,已是一声大吼,双斧挥舞,攻守有序地杀了过来。阳春霞一直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她见二人已经发动,方才一提马缰,以马的前蹄向入门鬼踢去,她自己却趁马匹人立而起之际,一个空翻翻了出去,人在空中,已经拔出了长剑,还在空翻的途中,那长剑已经向神门鬼攻了过去。
神门鬼绝没有料到阳春霞年纪轻轻,竟有这么凌厉的武功。
神门鬼于百忙中连忙将文帚向上盘打出,想去裹夺阳春霞的长剑,谁知阳春霞于空翻途中,不但能出剑攻敌,而且变招神速,眼见神门鬼的文帚盘打而来,她立即缩回了长剑,趁自己的身体已经翻到了神门鬼的身后,长剑由下刺变为了横削,一剑削在神门鬼的肩头,顿时将神门鬼的肩头之肉削下了一块,神门鬼已受重伤。
阳春霞身形翻落后,正想趁落地的弹力向前弹身突刺,结束了神门鬼的性命,谁知就在这时,一条黑影飞射而来,大吼而至,一柄钢叉又长又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刺去。
这时候的阳春霞真是危险至极,她从马上向后空翻出去,趁空翻过神门鬼的头顶时先是下刺,然后趁身形下落,又变势为横削,这一手武功实在是厉害之极,而后一个变势更是奇诡,因为人由空翻落地,自身的反弹之力如若纯粹采取消势,那就十分被动,如若将这反弹之力借用到变招之中,弹身突刺敌人,那就不但自己不被动,而且还可将一支长剑刺进敌人背心。可是,三鬼之中没有露面的鬼门鬼,却于这时一叉偷袭而来,鬼门鬼如若采用“围魏救赵”的打法,一叉直刺阳春霞,阳春霞必死无疑。可阳春霞的长剑也将刺中神门鬼。但鬼门鬼救兄心切,这一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叉去,阳春霞的长剑一被叉开,身子却势必自己撞到那柄钢叉的变式上,眼见阳春霞就要不死亦伤了。
谁知就在此时,阳春霞感到自己背后的衣服被人抓住,硬生生地往后拉开。那股力量很大,速度很快,阳春霞被拉退到了二丈开外,鬼门鬼的钢叉才变式打了出来,击了一个空。
阳春霞被人拉开放下后,回头一看,只见离她一丈之外,站着一个道士,不是别人,却是武林中号称丹圣的赵归真。
这时,鬼门鬼大喝道:“何方来的牛鼻子,竟敢坏我三门山鬼的大事?”
神门鬼大喝道:“兄弟不可造次,这位道长是武林丹圣赵归真,惹不得的!”
赵归真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阳春霞大惑不解地问:“赵归真,是你救了我?”
赵归真道:“不是贫道,你以为是谁?”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师姐要杀你,贫道就要救你。”
“我师姐要杀我?三门山三鬼是我师姐派来杀我的?”
“正是。”赵归真说。“你可以问神门鬼!”
阳春霞惊问:“神门鬼,真是天吴师太令你们来杀我的?”
神门鬼干笑道:“哪有此事?我兄弟三人半个月没发利市了,找碗酒钱罢了!我等根本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什么天昊师太。”
阳春霞又问赵归真道:“赵归真,你是在挑拨我师门内乱?”
赵归真冷笑道:“我闲得慌么?真闲得慌不如去天台山练丹。天昊老尼扮成男装,蒙了黑巾,用内力逼变了声音,将二鬼打得跪地求饶了,才令他们来杀你。这是两个时辰前的事情。”
“我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原来并不知道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因为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她们要杀你了。”“你知道我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原来贫道也不知道。白马寺主自杀了,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白马寺主自杀,你就知道我的身分了?”
“因为二十年前佛门子弟勾引了你的母亲文安公主,这件事使得崇信佛教的达官贵人十分惊恐。他们再不准自己的妻子女儿在庙中留宿,佛门信誉大受损害。当时的左右街佛门功德使为此十分恼怒,更怕德宗皇帝罢免了他的官,千方百计遮掩那件事,规定佛门之中,任何人不得提起,谁如重提此事,谁就是佛门叛逆,将受到门户清理。所以,白马寺主自杀之后,贫道就明白一定是他泄漏了当年已经掩盖下去的那件事,所以自行了断了。”
阳春霞听后,既感吃惊,又感失望。她原来以为白马寺主说出了她的身世秘密后立即自杀,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谁知原来是如此简单,只因先有承诺,泄密后便践信自杀。阳春霞想到这里,不禁愤怒起来:什么教规如此残忍?佛教不是天下最仁慈的宗教么?是佛教本身并不如传闻的那么仁慈,还是被并不仁慈的凶僧把持了佛教的教权?
阳春霞正要开口问话,赵归真抬手止住,向三门山三鬼发话道:“三位听得太多了,只怕性命不保,还是快走吧。”
神门鬼弯腰长揖道:“我等这就告辞!”说完之后,身形晃动,急掠而去。
三鬼一走,阳春霞又要开口问话,赵归真又是一抬手,止住她道:“阳施主不必多问,贫道所知道的,也不过就这么一点。二十年前,贫道正在深山随师学道,以后进入江湖,对这事有点耳闻,却知之不详。贫道插手救你,并将所知尽数相告,不是看好你,也不是想示惠于你,纯粹是因为贫道对佛门中的权贵看着不顺眼,想碰他们一碰。”
阳春霞道:“多谢道长。江湖传说道长盛气凌人,将天下人没看在眼中,但小女子今日无论如何是欠了道长一个大人情,小女子想再问道长一件事,小女子的身世,罗浮仙人轩辕集是否全部知道?”
赵归真道:“罗浮仙人肯定知道。只是佛道权贵当年相互间有某种默契,罗浮仙人可能是受默契所制的人之一,他可能也不会告诉你。”
阳春霞不解地问:“据小女子所知,佛道两家,一直在争谁为国教。远的不说,仅以本朝为例:太宗李世民于贞观九年降诏说:‘老子李姓,是朕之祖,名位称号宜在佛先。’这以后就使本朝佛道两家争排名的事情愈演愈烈。佛门出了丑闻,道家怎会默契呢?”
“这中间可能有某种利益交换,详情贫道不知。”
“那么,当年那位佛门功德使可是如今朝中那位?”
“那一位么?好象不久就退隐了。贫道记得不是如今这位。
怎么?你想找他追查还是想找他报复?”
阳春霞沉默半响,道:“说不清,总之是想找他问点事情。”
赵归真听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位佛门功德使,是宰相世家出身,先从唯识宗修习,后从华严宗修习佛经,与律宗同样过从甚密。此人非某宗宗师,但地位却比一派宗师还高。你大概是听说过这人的了?”
阳春霞大惊失色:“道长说的,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教至尊教的教主,人称佛门皇帝的那一位?”
“对,就是他。此人复姓尉迟,名长孙。”
“他在哪里?”“不知道。”
“至尊教主为什么被称为佛门皇帝?”
赵归真咬了咬牙,冷声道:“贫道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盘问过!”
阳春霞欠然道:“道长若有相问,晚辈也知无不言。”
“好,贫道先问你,那部《阿含经》你是还给白马寺了?”
“归还了。”
“归还在谁手上的?”
阳春霞一听,顿时警觉道:“还在寺主手上——白马寺主收过后,顺手便收进了怀中,白马寺主一死,我便被寺中和尚赶出了白马寺,以后就不知道了。”她撒了一个谎,不愿为亡父的师门惹祸。
赵归真眨了眨眼,信疑有半。他再问:“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道长何有此问?”
“你别管,你快说,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好象是……长安石印纸。我没注意。”
“吞吞吐吐干什么?究竟是什么纸?”
“纸就是纸,晚辈说不明白!”阳春霞大声说。
赵归真怒道:“纸的种类很多,有丝绸织的绢纸,有棉织的帛,有丝棉混织的帛经纸,有书画用的宣州宣纸,有白麻纸,有纸草纸,有书写专用的长安官纸,贫道问你,那《阿含经》是用什么纸装订的?”
“晚辈说不清楚!”阳春霞脸色苍白,心中明白自己实在对不起救了她一命的赵归真,但她觉得回答得不好会给白马寺招祸。
她父亲是白马寺出身,她得回护着白马寺一点。
赵归真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实在该死!一路下去,不管你往哪方走都会有人取你性命,你去死吧!”
赵归真骂完,恨恨地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阳春霞站在原地呆立半响,心想,既然赵归真说她不管往哪方走,都有人取她性命,那就该往哪方走还往哪方走吧!想到这里,她一挺腰板,弃马步行。因为骑马行于官道,固然省力,可是马蹄声响,老远便能听到。她若步行,略展轻功,便可将脚步声降到极轻处,也就便于隐藏自己了。
阳春霞将长剑归鞘,却不扣锁簧,而以手持之,急掠而去。
天色微明时,她已远离三门峡。大半夜急掠,她已离灵宝不远了。阳春霞找了一片树林,打算易容,白天也好赶路。她一走进树林,不禁就惊呆了——她的师姐天昊师太,正盘膝坐在树林中间的一个土墩上,冷冷地望着她。
阳春霞大惊之际,进退为难。想走吧明知有天昊在,她又怎么走得了?这时,天昊开口了:“你过来坐下。”
阳春霞没有过去。
“你真以为我要杀你么?你竟那么相信赵归真的话?”
阳春霞惊道:“赵归真说那些话时你在一旁?”
“是的。我在附近。”
“那你为何不现身出来?”
“我现身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眼看着我被三门山三鬼杀掉?”
“以你的武功,三门山三鬼杀得了你吗?”
“那一叉偷袭还不险吗?”
“你不会以手夺叉以脚踢鬼门鬼吗?我不是教过你近身搏巧的诸般技击吗?”“赵归真说你打服了三门山三鬼,令他们来杀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
“叫我如何相信?”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天昊反问。
阳春霞想了想说:“师姐,你告诉我,我母亲在什么地方?”
天昊道:“你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如若不然,又何必让你拜师父为义母?”
阳春霞沉默不语,明白自己从天昊口中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便假作不满道:“我不问你了!我回星宿海问师父去!”
天昊立即站起道:“好,我陪你一道回去。你不必易容了,和我一道走,谁还敢伤害你?”
阳春霞立即驳道:“我不和你一道走!你那张脸冷得吓死人!我不和你一道走!”
“你要我整天和你嘻笑?不累得慌么?长安城中的地痞就整天介嘻笑。你看着顺眼?”
阳春霞转身出林而去,天昊一声不响随后而行。两人就这样沿着官道走了二三十里,向西而去。
这时正是上午。走到一处村庄时,从村庄中走出一队迎亲的花轿,十分热闹,阳春霞假作停步观看,回头望去,不见天昊,当下便一晃身形,向村庄中间掠去,打算穿过村庄,独自逃去。
她快,可是天昊更快。在村庄那一头路口中间,默默站着天昊老尼。
阳春霞转身回到官道,继续西去。
天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师门去,如若捣蛋,门规制裁。”
阳春霞冷笑两声,站在官道中间,回过身去,大声喝道:“来吧!你来杀吧!”她喝完后才发现,后面没有天昊。但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喊完了它:“你不是早就要杀我吗?你若有胆量就把文安公主的后人杀死在长安洛阳道上好了!”
阳春霞的喊声刚毕,只听得从洛阳方向官道上传来一声惊噫:“噫!文安公主的后人?”
这一声惊叹从很远处的山角拐弯处传来,犹如在她的身边发出一样,接着,马蹄得得,车轮碌碌,三辆马车从山角处出现,直赶过来。
阳春霞站在路中,等候马车。她从发出惊噫声的人的话中知道这个人认识文安公主。
马车在阳春霞身边停下来。
从后面两辆马车上走下来八个和尚,那两辆马车前的马车夫也是和尚,坐在赶马的坐位上没有下来。那八个和尚走到第一辆马车旁,其中六人分几个方位护住马车,另外两个和尚走到面对阳春霞的那一面,将扣钉旋下,放下车厢的壁板,顿时现出一个盘膝坐在车厢中间的中年和尚。
那中年和尚合十道:“老衲宗密。”
阳春霞一听,顿时在官道上跪了下去,说:“弟子阳春霞,寄住星宿海神尼庵。弟子虽未正式接受剃度,但弟子实在是在佛门中长大的。弟子知道,大师是华严宗高僧。弟子求大师带弟子前行一程。”
“你要去哪里?”宗密问。宗密是华严五祖之第五祖。敬宗宝历元年,他大约是四十三岁,是终南山华严寺的寺主。
“弟子要去长安。”
“你先站起来说话。”阳春霞站起身子。宗密问她:“你刚才站在路中间大喝,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后人,你有什么证据?”.
“弟子没有证据。弟子也是前两天才从白马寺主的口中得知弟子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宗密沉吟半响,道:“你上车来吧。”他向东尾移动,让出车厢的前半处位置。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和尚便去将车厢的另一边壁板取下。这样。这辆马车的车厢就只有前后有厢壁,而左右则没有厢板,路人皆可看见车厢内的人。
阳春霞正要上车,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走至宗密身边,轻声道:“启禀寺主,此去灵宝香严寺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在前面不远处要脱离官道,分路而行,实在不宜带这位女施主同行。”
宗密道:“带她一程又有何妨?”
那和尚道:“这位女施主的同门师姐天昊就在附近,咱们实在不宜带她同行。”
宗密正要说话,那和尚伸头过去,附耳极轻声地说:“寺主可听她说有人要杀她的话?”
宗密道:“正缘如此,老衲要带她一程。”
“寺主可知是谁想杀她?”
“是谁?”
那和尚嘴唇嚅动,说了几个什么字,只见宗密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坐直了身子,垂下了眼皮,双手结佛印,再也不望阳春霞一眼。
那个五十多岁的和尚一挥手,两边的和尚连忙上前,眨眼间就将车厢左右两边的窗板挂上旋紧,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就急驰而去,八个和尚钻进两辆马车车厢,紧随其后,急驰而去。
泪水从阳春霞的双目中夺眶而出——什么人?什么人使终南山的华严寺寺主一惧如斯?是什么人要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这个孤女活与不活,威胁什么人了?为什么不容一个孤女活在世上? 。
灰影一闪,天昊师太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冷冷地说:“跟我回星宿海去!”
阳春霞当地一声拨出长剑,一剑便向天昊反削过去,这一招快如闪电,却削了一个空,她骤然感到身上数处穴道一麻,立时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她的动穴哑穴全被天昊师太一闪之间制住了。
天昊师太绕到她的前面,从阳春霞手中夺下长剑,轻轻一抖,那长剑便被震断为数节,掉在了地上;天昊再从阳春霞左手中夺下剑鞘,扔向山野,冷声道:“‘飞虹削月’——这一招不就是我教你的吗?用来杀我?不觉得自己太嫩了一点吗?”
天吴师太说到这里,伸手在怀中一掏,阳春霞离得她近,看得明白,天昊师太从怀中取出了一条天蚕丝。这天蚕丝很细,透明性极高,天光从这极细的天蚕丝上射过,所产生的光线折射,几近于无,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天昊取出天蚕丝,将丝头以内力逼直,就象一根针一般,对准阳春霞的耳垂子一刺,就将天蚕丝从阳春霞的垂子肉中穿刺而过,一阵刺痛传遍阳春霞全身,她却痛得喊不出来。
天昊以天蚕丝穿过阳春霞的耳垂,再将穿过的丝头收回来握在手中,然后便伸出左掌,在阳春霞肩头一拍,顿时将阳春霞的被制穴道尽数震开,随手又点了阳春霞的几处穴位,使阳春霞口动被制,不能嚼舌自杀,又点了阳春霞任脉一处穴位,使她不能将丹田中的真力运集出去冲断心脉。这一来,阳春霞便只能乖乖地在天昊的天蚕丝的牵引下,随她而去,既不能反抗,又不能自杀。
天昊一扯天蚕丝,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便传遍阳春霞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随天昊师太向西而去。
热泪如断线一般从阳春霞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刹那间,她真想立即死去!长安洛阳的大兵马道上,尽管是在远离城市集镇的山野溪流边,也时常会遇到行人,三三两两的、或单独的。人们看不见那根牵扯她的天蚕丝,只见她泪流满面地跟在一个中年师太身后行走。可阳春霞却认为凡是遇见的人都知道她的耳垂被穿,都看见了她所受的侮辱!她真想不要耳垂,纵然挣扎的时候将耳垂扯烂,也想挣脱这种使人终生难忘的羞辱,和天昊决个你死我活。可她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明白她和天昊之间武功相差太远,她不但拼不赢,连拼命求死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她只能乖乖地跟着她走。
走到无人之处,天昊突然望了一处山岩一眼,大声喝问阳春霞道:“你喊呀!你喊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呀!怎么不喊了?!”
停了一下,天昊又大声问:“你不是想死吗?你这叛师灭祖的叛逆!你死呀!”
然后,天昊沉默着牵扯着阳春霞走了几十丈远,又冷笑几声道:“这味道真好受!真舒服!一根天蚕丝从耳垂中穿过,奇痛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喊呀你不是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吗?喊呀!”
阳春霞心中一动——这天昊女尼平日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今日是怎么了?她莫非在耍阴谋,要用折磨自己去逼一个什么人出来?想到这里阳春霞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天昊折磨自己,自然是想要逼自己的亲人出来。可是,父亲被人杀了,母亲据说也是难产死了,她自己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亲人,天昊在逼谁了莫非自己的母亲文安公主真的没有死?
阳春霞强忍痛楚,逼出了一个笑容——她笑了,笑得很甜,好像她是一个从小到大都用蜜糖泡着长大,一点苦也没受过的人一样,就好象她是一个人人敬若天神的公主!
她不笑还好,她不笑别人还能忍受。因为她受这点苦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她一笑,那在山野间躲躲藏藏的人就受不住了,就好象心脏被人挖了一块肉一样,一闪身就冲下了山来。
一个面蒙黑巾的女道士,头戴玄冠,着十八条黄裙帔,拦在官道中间,轻声道:“天昊师太,你放了她。”
那位道姑一现身,阳春霞就睁大了双目,紧盯着她——她是谁?
那道姑冷声道:“你将这位阳施主的三处穴道解了,将天蚕丝收回,放她离去。有什么事我陪你了断。”
“好。你先发誓,乖乖地随我去星宿海皈依佛门,从此以后不管有什么外来的引诱,绝不离开星宿海一步。”
那位道姑尚未答话,阳春霞已经焦急地大叫起来,她一说话,顿时无比痛楚,她的口腔周围穴道被制,舌头不能自由吞吐弯曲,说不出话来,只能喊出单音。可那单音却人人均能听清:“不!不!”她焦急地要那道姑不要发誓,不要受制于人!
热泪一下子就从那道姑的双目中涌了出来。但她立即控制住自己,她没有抬手去揩热泪,却当地一声从腰间拨出了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式,那剑式挽到右斜下角时,便凝然不动了。她凝剑不动,慢慢向天昊师太走了过去。
天昊一直以左手牵扯着那根透明性十分好的天蚕丝,她的右手一直空着,随时可以出拳出掌出指或拔剑发招,此时一见那道姑凝剑右下角端然走来,不禁大惊道:“你……你会轩辕剑法?”
那道姑恨声道:“将天蚕丝收了!”
天昊不理,引吭长啸。
那道姑慢慢走过来,离天吴不足五丈远了。她不敢急攻,是因阳春霞还受制在天昊手中。
天昊啸声更急更响。
从官道后面和左右两方的山野间,如风如电如鬼如魅般地出现了四个和尚,眨眼间便到了附近,将那道姑及天昊二人不远不近地围住。而直到此时,那道姑仍然不敢进攻天昊,因为她怕一旦急攻,天昊手中的天蚕丝并不放开,身形闪动之际,便会将阳春霞的耳垂撕裂。她投鼠忌器,竟然现身之后却束手无策,可见其心地单纯,对江湖门坎不但不精,简直就一点儿不懂!
阳春霞热泪长流,舌头不能转动的口中不住发声:“走——走!”
围在附近的四个人中,为首一个年近六旬的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请师太将天蚕丝收了,解了阳施主的穴道吧。”
另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道:“应该给这位仙姑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师太如感不便,便由老衲来打第一场吧。”
天昊师太一挥手,先收回了穿刺过阳春霞的耳垂的天蚕丝,然后解了阳春霞的穴道。
阳春霞被制之穴一解,立时走进场中,向着蒙面道姑跪了下去,涕泣道:“天昊师太折磨晚辈,为的应该就是逼出前辈了。请问前辈可是文安公主?”
那道姑持剑之式不变,说话的声音可变得柔和了。她说:“贫道不是文安公主。贫道与你毫无关系。你快点离开这里去吧。”
阳春霞并没有起身,她说:“前辈如若和晚辈毫无关系,天昊师太又怎么用我来逼前辈现身呢?”
“大概她算准了贫道心慈,见不得人受苦。你去吧。”
“这四个大师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你错了。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只不过是要我随他们去见一个人,怕我不去,准备武请。”
“晚辈留下来陪同前辈应敌。”
“不行。”那道姑果断地说。“你的掌门师姐站在对面,你能和她为敌?那叫叛逆师门,要为天下人不耻的。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了。”
“前辈此时的处境是因晚辈而起,晚辈又怎可一走了之呢?”
“尽管如此,你留在这里也毫无用处。你武功不高,派不上用场。”
天昊师太道:“休要作无谓罗嗦了。待贫尼将她制了穴道,放在一边,咱们分出了高低,回星宿海时,自然是带上她一道回去的。”
那道姑明白情势如此,只好表示默认。
天昊走向阳春霞。
阳春霞长剑一引,一剑刺向天昊,口中叫道:“我要向师父告你,你出来后一路上都在欺负我!”我只盼一剑将天昊逼开便逃走。
天昊哪里不明白这一点?她身形闪动躲避长剑的同时,已经出指点了隔空指力,轻而易举地就制了阳春霞的动穴,将她提出圈外,放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下,靠树而立。阳春霞的武功基本上是天昊师太代师而传,她要制住阳春霞,那是太容易不过了。
天昊再拨出长剑,走向那位道姑,说:“贫尼来领教你的轩辕剑法。”
到了此时,那位道姑也不打话,身形一晃,便攻了出来。传说轩辕剑法只有三招,可是这三招剑乃是号称天下威力第一的剑法,三招剑法比剑术名家的三套剑法变式还复杂玄奥。轩辕集年轻时创立了这三招剑术,可世间已经一两百年没见轩辕集使用了,因为轩辕集中年以后,就再不用剑了,传说轩辕集在距今二十二年后宣宗召他进宫演道术时,已年逾数百岁。这位奇道生于何年,死于何年,谁也弄不清楚。
那位蒙面道姑一层轩辕剑法,场中顿时一片剑光,铺天盖地地向天昊师太卷杀过来,犹如狂风,犹如海浪,三丈之内尽是纵横剑气,尽是密布剑光,尽是一片嗡嗡声响,蒙面道姑的身影在三丈之内极快地不住变幻方位而幻化成了灰影。
天昊师太大惊失色,急忙展开师门绝学,防身剑法“密云十三式”将全身护了一个水泼不进。可是轩辕剑法若因你紧防得好便攻而无效,那亦不叫轩辕剑法了,也就不是称为天下第一的剑法了。只听得一片当当当当的响声之中,夹杂着天昊师太一声惨叫。那位道姑的攻势收敛时,只见天昊师太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断剑和一只齐腕而断的断掌,呆如木鸡,竟忘了点穴止血。
鲜血从她的断腕之中直往地下流淌。
道姑已经飘身退开,退到了三丈开外。
四个围观的和尚不约而同地向她飘近,直近到离那道姑五丈左右才各自停下。
为首那位年约六旬的和尚说:“请师太退在一边,自己点穴止住流血,包扎好伤口,让老衲来领教一下她的轩辕剑法。”
天昊这时才算回过神,默默退在一边,点穴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那位老和尚从腰间拔出一柄薄刃宝刀,飘身到道姑前面三丈站定,说:“请出招。”
道姑冷笑道:“什么东西?也配我出招?退下!”
那和尚的双目中倏地射出一股杀气,瞬息即隐,恢复了平和的大宗师风度:“这倒也是,连老衲的主人也不在公主眼中,何况他的属下?只是公主既然有那么高贵的身份,就该自重,不该与和尚私通,落了个终身流放。”
那位道姑从一听到“就该自重”那句话起,就已气愤得浑身发抖,到和尚笑着骂完,她已经长剑一挥,展开轩辕剑法,向那老和尚攻杀了过去。
那老和尚朗声大笑,大笑声中,竟然抢得先机,抢先打出了六枚围棋子,分打道姑的六处大穴。如此一来,那道姑攻出去的剑式顿时被迫要先对付棋子。就这么慢了一拍,那老和尚已经贴地射出,顺手抓住道姑的足裸一拖,便将那道姑拖得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那道姑却也了得,就在被拖倒的瞬间,她还回剑去斩那和尚。可是那和尚算准了她这一手。将她拖倒后,立即便放开手倒射了出去。道姑的回剑斩便斩了一个空。就在她的身子二弹而起时,旁边的三个和尚早已飞身而起,各人拉着一只三角网的角纲,将那道姑罩住。那三个和尚大约常干这种勾当,将一张硕大的三角网使用得犹如一个用一件小玩具一般。三角网罩住道姑后,三个和尚已经落地弹身再次交叉射过,顿时就将道姑手脚裹住,一个和尚再收回角纲,打上结,擒住了道姑。
阳春霞被天昊制了动穴放在官道附近的一棵树下,她这时见道姑被擒,不禁失声哭喊道:“妈妈……妈妈!”
这时,那个在打斗中将道姑拖倒的老和尚打了一声唿哨,官道东西如飞奔来两辆马车。这两辆车车厢封闭得密不透风。赶车的是四个武林人装束的粗豪汉子。马车赶过来,老和尚便将那道姑提起来,放进第一辆马车,而天昊则提起阳春霞,放进第二辆马车,然后,两个和尚与天昊上了第一辆马车,另两个和尚上了第二辆车,马车便向西急驰而去。
官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走远时,就在道姑被擒走的左边山头上,出现了一个蒙面人。这人身穿黑袍,头戴黑布头罩,将整个头罩了一个密不透风,只留下两个眼洞,现出两只神光炯炯的眼睛。他站在山头上,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然后,他调头望着另一个山头,声音中平和却饱含压抑不住的悲伤说:“罗浮仙人,你将文安公主从星宿海神尼庵的地下室中救出来,收录为弟子,为何刚才却不救她?”
另一个山头上传来罗浮仙人轩辕集的声音:“我只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要救她一世,天下只有一个人。”
“谁?”
“李湛。”
“李湛?你是说敬宗皇帝?”
“正是敬宗。”
那蒙面人沉默半响,道:“二十一年前,德宗皇帝流放文安公主至星宿海,旨意是永远流放,终身流放,不准踏进长安洛阳二城,并传旨以后继位的皇帝一律不准宽赦文安公主。仙人为何却认为敬宗能救文安公主?”
“德宗帝的性格顽劣不驯,越是不可为之事,越是干得起劲。
公主的事,你不必管了。倒你自己,不知道佛门皇帝设下的圈套,其实都是为了抓你么?”
“知道。”
“那你怎不赶快远走?只怕长安的兵马洞中已经不能住了。”
“有人在附近么?”
“左右天王和大罗汉三人从三十里外的东北方飞掠而来了。”
“那么,在下告辞。”蒙面人说,匆匆往西南方向一晃,倏忽不见。
罗浮仙人轩辕集一见那蒙面人离去时的身影身形,失声道:“哎哟!快要练成了!”轩辕集口中说着,脚下一跨,便直向西方官道掠去——那是劫走道姑和阳春霞的长安道。
两辆马车装着被劫持的道姑和阳春霞,顺着官道直向西方急驰而去。驰过了大约三十里左右,马车在一片树林边驰过时,赶马人突然无声无息地勒住马。两辆马车刚一停住,四个和尚便从车中跳了下来,迅急地闪进了林中,而从林中又迅急地钻出四个尼姑,钻进了马车内,然后马车又向西急驰而去,眨眼间就将四个尼姑换下了四个和尚。
下午时分,马车过了灵宝县,却过而不停,直向西又行了十里左右,才在一处山庄前面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天昊师太从车中跳了下来,她的左手被道姑齐腕斩断之后,止血敷了药,用布带吊在胸前。可她内功深厚,受了如此重伤,行动仍然快捷异常。她跳下车来,便向那座山庄快步走去。
山庄大门上端大书着“灵宝山庄”四个大字,以地名命山庄之名,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山庄围墙特别高大厚实,山庄的门也是包铁厚门,而且紧闭着,整个山庄竟悄无无声息,显得十分诡异。
天昊走到山庄门口,抬手敲门。她敲门时运上了内力,喊话时也运上了内力:“游足沙弥尼路过贵庄,讨碗水喝,望庄主行个方便。”
庄内许久没有声音,天昊连喊三声后,才有人打开了门,提了一桶热茶出来,另有一人手捧四只茶碗,跟在后面。
开门送茶出来的人是仆人打扮,可是,捧茶的那人,神态举止间,却根本没有半点仆人的卑贱或是骄横。他的眉宇间,却有一种先天生就的威严与沉稳。他将茶水放在山庄门口的台阶上,说:“不知师太车中的同行者,是来这儿喝茶,还是要给送过去?”
天昊师太竖起单掌还礼道:“不敢有劳,还是让她们过来喝水吧。”她招呼众人道:“你们一起过来接受布施吧。”
一个女尼下车后道:“启禀掌门师姐,两位逃犯想要喝水,请掌门师姐定夺。”
天昊道:“提她们过来喝水好了。”
于是,车上的尼姑便将那道姑及阳春霞从车厢中提出来,走近台阶来喝水。
那位捧茶水的人一看见被网在网中,又被点了动穴的道姑,顿时垂下了眼皮。阳春霞却大喝道:“掌门师姐,你胆大包天,竟敢劫持文安公主!”
旁边一个尼姑一听,立时倏地出指点了阳春霞的哑穴,阳春霞后面要喊的话就再也喊不出来。
道姑冷笑一声,说:“天昊,你用这位女施主作饵抓我,用我作饵又想抓谁?”
天昊道:“用你作饵能抓到谁?你虽出身于皇族,可是你的生母被你气死了。皇族中知道你的人,根本就瞧不起你。其它的皇族成员又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谁还想来救你呢?”
道姑听后,沉默半响,道:“你们将我大摇大摆地在长安道上押送,就不怕我师父轩辕集来杀你们么?”
天昊嘲笑道:“哎呀!仙姑原来还是罗浮仙人的弟子,失敬失敬!赶快点了她的哑穴,不准她大喊大叫!”
一个女弟子附和地笑着,上前点了道姑的哑穴。
天昊道:“各人赶快喝水,连夜赶路。请问双雄大侠,马匹吃得住吗?”
赶马的两个武林大豪,齐声回答:“吃得住!”
“那好,赶路吧!”
各人喝完了茶,那几个尼姑将道姑和阳春霞提进车中,关紧车厢门,两个武林大豪挥鞭赶马,急驰而去。
一般武林大豪赶路,特别是要事在身者,根本就不会敲谁的门讨水喝,怕的是遭人暗算,被人下毒,所以宁肯喝河水溪水。
但天昊却无视这一江湖法则,公然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有所目的了。不然,明知那山庄铁皮包门,白日紧闭,为何还要去犯险?
果然,马车刚刚驰向去西边的官道,那道山庄的包铁皮大门很快就关上了。但那个提茶水的仆人穿戴的中年人,却背靠在里面的门上,双目中热泪长流。但他很快揩干了泪水,匆匆走进山庄的后园,从书房中取出一只纯灰色的信鸽,将一张匆匆写就的短柬绑在信鸽脚上,就在后花园中放了出去。然后,他回到书房,收拾停当,脸上蒙起黑巾,对他的仆人交待了几句,便从后花园的小门出了庄,消失在山野之间。
那只从庄中飞出去的信鸽,飞出山庄后,便照直往西方飞去。就在那只信鸽飞过了两座山后,从附近一座山头上的树从中突然如飞一般蹿出一条人影,展开少林寺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就从山野间跟踪那只信鸽,直向西方追去——那情景实在是人类想象不到的诡异:一只信鸽在天上急飞,天空中一片空旷,毫无摭挡,那信鸽又飞的是直线,是何等的快捷!但在地上,却有一个人,展开少林寺的傲视天下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以快逾奔马数倍的速度,快得一个人形幻化成了一条灰影,去追天上的飞鸽——须知地上充满了沟沟坎坎,河流水溪,巨石树林;纵然是千里马,恐怕也还得有宽平的马道供他奔驰才能日行千里。而这个在地上追踪飞鸽的人,却将那沟沟坎坎河流小溪视若无物,视若坦途,将少林绝学中飞檐功、走壁功、飞行功、跳跃术、蹿纵术、翻腾变式术——总称为陆地飞行术的一套绝学施展开来,纵跃射掠,跨越过去。他的肩上更有一个布袋,内装预先备好的小木条,遇到较宽的河流,则以扔木踩木借力纵跃而过的奇术飞渡而过。如此一来,在深沟大河处他会落后于飞鸽,而在平川官道处,他却又追上了飞鸽,路上有人与他对面相遇或他超越什么人,皆无人能看见他的人影,只觉得有一股风有一团光一闪而过。
如此从下午申时初直追了两个时辰,到了辰时初,这个以少林绝学陆地飞行术追踪天上的飞鸽的人,竟一直从灵宝附近追到了华阴附近,也就是说,他在不到一个时辰内,竟追了二百里路程,直到他看见他所追踪的那只飞鸽照直飞进了华阴附近的一个山村,落在一幢山村之中座落最高,建筑最好最大的房舍中,他才略站了片刻,一边运气调息,一边思索进不进去。
他停下身来,原来是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六十岁左右的和尚,他穿着黄颜色的僧袍,脚穿黄颜色的僧鞋,除了僧袍与僧鞋的颜色与一般和尚有差别外,其它一切,与一般和尚毫无不同之处——不!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的功力,已臻神仙境界,竟能在地上施展轻功,追踪一只在天上飞行的信鸽!他实在可以比千里马还奔行更快,因为千里马日行千里,离了平川大道,恐怕还力所不及;而他,不管什么地形,只要他需要,他便可以实现比千里马更奇特的速度,去追逐他的猎物。
他悄没声息地,一点风声也不引起地借着暮色飘进那幢房舍的屋顶,那房舍的主人正在从信鸽的脚上解下短柬。黄袍和尚轻轻揭开一片瓦透过瓦洞看清了那张短柬上写的十数个小字:
文安出,星宿擒,诱主人。截否?自决。
和尚咬了咬牙。他本来不打算下去现身的,如此一来,要想悄悄跟踪信鸽的受信者再找出他最终想要找出的人,却就没有希望了。他潜运功力,脚下一沉,整个人便从屋顶上踩断了瓦格子数条,硬生生地震出了一个洞,照直落了下去。
厅中看信的人一听到响声,顿时便将信纸往口中吞去,想要咬烂吞下肚去。可那和尚好快,屋顶破洞中的瓦块尚未落下地去,他已抓住了那人的腕脉,一把夺过了字条,同时不知从何处射出真力,竟以仙家手法将那人的动穴封闭了。
那个被黄袍和尚以仙家手法封了动穴的人,一看见和尚所穿的皇袍,顿时吓得几乎昏了过去,他吓得失声呼叫:“至尊教主!”
那人笑道:“正是老衲。你可愿意投在老衲门下?”
被制了动穴那人苦笑道:“小人极想投在佛帝门下,只是有两点为难。”
“哪两点为难?”“一是小人俗人恶习太深,生平离不开酒肉女色,二是小人在武林中实在没有什么地位,连投在佛帝门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又何妨?老衲门下好酒肉女色者甚多,多你一个有何不可?你说你没有武林地位,但若投入老衲门下,立时就有了武林地位。只是有一件事,你不可不办。”
“至尊佛帝可是要小人带你去找到旧主?”
“正是。”
“可是小人当年被旧主打败,被他强迫服了腐骨散,被迫效忠于他,实在连他的面目都没有见过。因为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戴着蒙面黑巾。”
佛帝不动声色,但却仔细看了看那人的相关穴位,顿时明白那人是在撒谎,因为这些穴位毫无中毒的征兆。但他假作不知,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么,你若有事,怎么和他联系?”
“小人有事,旧主从来不管。他若有事交代他会出其不意地到这里来。”
“真的吗?”
“小人不敢欺骗佛帝。”
“那么,这张字条怎么理解?”
“小人不明白佛帝的意思?”
“老衲让你明白。‘文安出,星宿擒,诱主人’九个字,是告诉你不可通报主人,以免被人跟踪,查取了你主人的秘密藏身之处。后面四个字‘截否’‘自诀’,分明是要你截下文安公主。老衲的理解还算不错吧?”
那人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班门弄斧,一招未尽,已经露了马脚。
佛帝突然沉声喝道:“你想嚼舌自杀”
那人大惊道:“小人不敢。”
佛帝继续喝道:“谅你也不敢。你这家中不是还有妻小么?”
“至尊佛帝,求你慈悲……”
“说!你的旧主在哪里?”
“小人实在不知道。旧主指令,有急事找他时,可去长安城中任何一个藏兵洞写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就到曲江池附近去等他。他若在长安或者愿意见我,会在三天内来曲江池找我,三天一过,就有天大的事也不用再等。”
“你没打诳语吧?”
“小人不敢。”
“你敢。你说你的旧主给你服了腐骨散,那就是假的。你全身上下从内到外,毫无半点中毒迹象。你若要想服腐骨散,老衲倒可以给你一点。”
“佛帝慈悲……”
“那你说实话——长安城十六道主城门,共有三百六十个可容千人以上的藏兵洞。皇城宫城王城,还有九十个藏兵洞,你若去留记号,留哪一个藏兵洞?”
“旧主指令任何一处皆可。”
“你这些年去留过几次记号?”
“让小人想想——一共……一共四次。”
“他这些年还是那么高瘦吗?”
“不——不!小人实在是从没有见过他,他每次都蒙着面!”
“我问你他的身材还是那么高瘦吗?发胖没有?”
“没有……”
“你在冲穴?”
“小人不敢……”“你口口声声小人不敢,其实一眨眼一个小动作。白马寺的和尚都是你这般狡诈么?”
“教主慈悲……”
“那就快说实话!宏性,老衲开始没有耐心了。”
“原来教主早就认出小人了。”
“老衲早就知道你藏在这里,只是没有惊动你。你又想爵舌自杀?”
“小人不敢。”
“那好。你不疼你的妻小,也该为白马寺着想。纵然白马寺中有人练成了摄摩腾的神变功夫,又岂是我那十万佛兵的对手?
你现在可愿意诚心归顺于老衲?”
“小人……不,弟子愿意。”
“那就随老衲去长安,为老衲将宏道引出来,事成之后,老衲向功德使推荐你为白马寺寺主。”
“弟子不敢妄求。求教主解了小人禁制。”
“已为你解了。你随我去长安。”
“是。”
于是,两人出了庄园,连夜向长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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